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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19752 字 17天前

第111章 观鱼

墨竹的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道残影,那片被夹入袖中的药叶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杨徽之继续与那战战兢兢的药吏周旋了片刻,问了些无关痛痒的库房管理、药材储存的常规问题,做足了查验的架势。

“大致看过了,库房管理尚可,但需加强夜间巡视,尤其注意防火。”杨徽之最后总结道,语气平淡,“档案本官带回大理寺细看,若有疑问,自会再来询问。今夜叨扰了。”

“不敢不敢,杨少卿慢走。”药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相送,巴不得这尊冷面神赶紧离开。

杨徽之带着墨竹和两名内侍走出太医院。夜风一吹,他只觉得背后竟有些微湿。方才在库房中,他看似平静,实则心弦紧绷到了极点。

采薇很可能就在这太医院附近的某个地方,但此地宫禁森严,他们无法大张旗鼓地搜查。

“大人,接下来……”墨竹低声询问。

杨徽之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冷月,沉声道:“先出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从长计议。”他需要立刻确认墨竹取回的药叶是什么,也需要知道墨玉那边的追踪有何发现。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来路快步向宫门走去。夜已深,宫道上越发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宫门附近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的宫墙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拦在了他们面前。正是墨玉。

“大人。”墨玉一贯的不行礼,只是气息微有些不稳,显然是急赶而来。

“墨玉?”杨徽之脚步一顿,心中一紧,“你怎么现在来了?可是府中有事?还是采茶……”他顿了顿,飞快瞥了一眼身后内侍,改口道:“夫人如何?”

墨玉抬眼,也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肃立的两名内侍。杨徽之便转头对那两名内侍道:“有劳二位,本官还有些私事要与属下交代,二位可先行回值房歇息,稍后本官自会出宫。”

两名内侍巴不得早点交差,闻言连忙应声退下。

待内侍走远,杨徽之立刻问道:“有何发现?”

墨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自己跟踪采桑,目睹到的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杨徽之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尤其在听到邵斐然被以自身性命胁迫,以及采桑可能想凭一己之力做些什么时,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邵斐然……果然深陷其中。他若真是身不由己也就罢了。”杨徽之冷声道,“那黑衣人若无权无势,恐也不敢口出狂言。”

“看好采桑,我只怕她要独自去做些什么。此事和夫人说过了么?”杨徽之语气带着怎么也褪不去的忧心,“她写的东西和那些瓷片,你可知用意?”

“没来得及告诉夫人。”墨玉摇头:“而且,为免打草惊蛇,未敢惊动她。那些碎瓷片和纸团也被她都贴身收着,用意不明,但恐怕……非是善意。”

杨徽之心头一沉。采桑这丫头,性子外柔内刚,对采薇感情极深,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之下,又偷听到那些可怕的内情,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那些碎瓷片的用意他不敢深想,只怕千万不能是自伤或胁迫才好。至于那张纸里究竟写了什么,想必也只是为了记录今日所见之事。

杨徽之闭了闭眼,当机立断,“你们二人听好。墨竹,你暗中查探太医院周边,尤其是高墙之后那片区域,看是否有隐秘通道、废弃屋舍,或任何可能藏人之地。苍羽可助你。”

“墨玉,你跟我回府。暗中盯住采桑,绝不能再让她擅自行动,若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制止,并将她妥善看管起来,等我回去处置。再想办法将她写的东西和那些碎瓷片拿到手。”

“是。”墨竹墨玉齐声应道。

杨徽之待二人转身时,忽而出生,又道:“采桑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夫人。”墨玉闻言皱了下眉,追问道:“为何?”

只见杨徽之极轻地摇了下头,从袖中取出墨竹方才递给他的、用油纸小心包着的那片药叶,紧紧攥在手中。片刻后,他才将话题扭了过去:“你只需看好采桑便是。”

墨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墨竹最后看了墨玉一眼,身形一晃间,再次融入夜色,朝着太医院后方潜去。墨玉则跟着杨徽之,朝着宫门方向赶去。

手持宫牌顺利出宫后,墨玉立刻骑上留在宫外的马,待杨徽之放下车帘后一路疾驰回府。夜色已深,长街寂寥,只有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青石板路,如同他擂鼓般的心跳。

回到杨府,杨徽之径直冲向后院。陆眠兰和莫惊春果然都未睡,正在小花厅中焦急等待,桌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疲惫而忧虑的面容。

“则玉!”陆眠兰见他回来,立刻起身迎上,看到他眉宇间的沉重和衣袍上的夜露寒气,心更是一沉,“如何?可有采薇的消息?宫中……可还顺利?”

杨徽之来不及细说,只快速问道:“我无事。裴子野呢?他在何处?我有要事需与他商议,也要让莫姑娘看一样东西。”

陆眠兰和莫惊春对视一眼,脸上忧色更重。陆眠兰低声道:“你入宫后不久,宫中便有人悄悄递了消息出来。说是三司会审已有定论,大皇子谋逆之罪……证据确凿,恐无回旋余地,陛下震怒。”

“可能……可能很快就要下旨处置了。”

杨徽之瞳孔一缩。大皇子若被处死,裴霜这个曾与之关系密切的旧属,即便已脱罪,处境也将更加微妙,甚至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裴大人听闻消息后就回府去了,”莫惊春接口道,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复杂,“我托下人去问,都说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说是要写一封呈情书,不敢为殿下脱罪,但至少陈明其中或有隐情,恳请陛下暂缓处置,详加查证。”

“才走的那一批家仆说,他已写了近一个时辰,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杨徽之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裴霜此举,无异于再次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在明知伶舟洬可能才是幕后真凶、且对方权势滔天,这封呈情书恐怕难以改变圣意,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陆眠兰眼中担心浓于夜色,声音发紧:“事发突然,我只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让他听到后自乱阵脚。”

她将推测说出口后,原以为杨徽之会亲自登门问个明白,可下一秒,陆眠兰却看见杨徽之伸手捏了捏眉心,道了句“罢了。”

“就先让他写吧。”杨徽之深吸一口气,眼下营救采薇、揭露伶舟洬才是当务之急。

他转向莫惊春,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片形状奇特、颜色暗沉中带着诡异红褐脉络的干枯叶片。

“莫姑娘精通药理,先看看此物。”杨徽之将叶片递到莫惊春眼前,“这是墨竹方才从太医院一间无标记的药柜中取出的。此药柜位置隐蔽,且单独存放此叶,我怀疑……非同寻常。”

莫惊春神色一凛,接过叶片,凑到灯下仔细观看。她先是观察其形状色泽,又用手指轻轻捻动,感受其质地,最后放到鼻尖下,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脸色渐渐变了。从一开始的凝重,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郁。

“这,这是……”莫惊春抬起头,看向杨徽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寒意,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腐肠草。”

此话一出,杨徽之和陆眠兰脸上同时浮现近乎空白的神色。陆眠兰只觉心神剧震,似遥远天际劈开天地的雷声炸开在她眼前。

两人如出一辙地说不出话,紧皱的眉心轻轻抽动,半晌后,还是陆眠兰先缓过神来,低声压得颤抖不止:

“你说什么……”

这四个字才将杨徽之的意识拉了回来。就在他眼神刚恢复清明,才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窗外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飞鸟振翅声——

苍羽。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夜空中,那神骏的白鹰并未如往常般落在墨竹臂上,而是在杨府上空盘旋了两圈,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

紧接着,它似乎辨认出了方位,猛地一收翅膀,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小花厅的窗户俯冲而来!

“小心!”杨徽之下意识将陆眠兰护在身后,而陆眠兰却上前一步,将莫惊春往自己身后扯了一下。

然而,苍羽并未撞入屋内,而是在即将触及窗棂的瞬间,锐利的鹰爪一松,一个用细绳捆扎的小小纸卷被准确地抛进了窗户,落在铺着锦毡的地面上。

见那纸卷滚到陆眠兰脚边,苍羽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双翅一振,再次冲入夜空,迅速消失在来时方向的夜空。

屋内一片寂静。杨徽之比陆眠兰更快弯腰,捡起了那个纸卷。纸卷很小,用的是一种特制的、薄而韧的皮纸。他迅速解开细绳,将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是墨竹特有的、干净利落的风格,显然是仓促间用炭笔写就。但每一个字,都让三人的心跳骤然加速——

“废苑晴雨阁,西厢地下。速来。”

第112章 碎玉

“是墨竹的笔迹。”杨徽之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绷,“苍羽送信,必是发现了紧要情况,来不及亲自回报。我们必须立刻赶去!”

“我同你一道去!”陆眠兰毫不犹豫,她松开还搭在莫惊春衣袖上的手,上前一步。

“我也去。”莫惊春也立刻道,但随即被杨徽之抬手制止。

“莫姑娘,你不能去。”杨徽之看着她,目光凝重而恳切,“府中需要人坐镇,你心思缜密,又通医术,留在这里,一则稳住内宅,二则……”

陆眠兰见他一瞬停顿,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想说些什么,她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半晌后狠狠闭了闭眼,扭过头去不肯听。

“若我们带回采薇,她可能受伤,需你救治。”杨徽之见她皱眉不语,将最坏的猜测一语带过,才继续道:

“三则,子野那边,还需你暗中留意,若他写完呈情书有何异动,或有人意图对他不利,你需设法周旋。”

莫惊春虽同样心系采薇安危,但也知大局为重,她点了点头:“明白了。你们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信回来。”

“……腐肠草之事,非同小可,若在晴雨阁有所发现,切记勿要轻易触碰。”

“放心。”杨徽之应下,转向陆眠兰,“采茶,此行凶险,宫禁之内,废苑之中,不知有何埋伏。你……”

“我必须去。”陆眠兰打断他,眼中泪光闪动,却异常坚定,“则玉,采薇是因我们的事才遭此横祸。她是无辜的,我不能躲在这里。”

“至少……至少让我亲眼看到,她是生是死。”

杨徽之知道无法再劝。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去。但你必须跟紧我,不可冲动。”

“好。”陆眠兰用力点头。

事不宜迟,两人不再耽搁。杨徽之让墨玉立刻去准备两匹快马,片刻后,杨徽之与陆眠兰换上了深色的简便衣裳,带上必要的防身短刃和信号烟火,在墨玉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杨府,翻身上马。

夜色如墨,冷月如钩。快马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马蹄声急促而清晰,敲碎了夜的宁静。

陆眠兰被杨徽之护在怀中,面色苍白,唇瓣紧抿,只有紧握自己衣袖,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两人弃马,朝着位于皇宫外西南侧、早已荒废的晴雨阁潜行而去。

晴雨阁所在区域,曾是前朝一位有功文臣的居所,后来因一场莫名大火焚毁大半,文臣亦葬身火海,此后便被视为不祥,渐渐荒废,少有人至。

墙斑驳,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夜风吹过空荡的窗棂和破败的门扉,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阴森。

两人按照墨竹纸条所示,来到晴雨阁的西厢。这里损毁相对较轻,还保留着大致的框架,但门窗大多朽坏,蛛网密布。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墨竹?”杨徽之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角落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正是墨竹。他脸色凝重,对着杨徽之和陆眠兰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噤声,然后招手让他们靠近西厢最里侧一间看似堆满杂物的房间。

房间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充斥着霉味。墨竹走到靠墙的一个巨大的、早已褪色的雕花衣柜前,用力将衣柜向旁边挪开了一尺左右。

衣柜后方,原本被遮挡的墙壁上,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的、近期被摩擦和撬动过的痕迹。

“就是这。”墨竹用气声道,指了指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的、向下的石阶,“此处有暗门,通往地下。”

“苍羽对此地反应最激烈。初步探查,下面空间不小,有甬道和石室,便先让苍羽送信。”

杨徽之点头,墨竹行事谨慎周全。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和阶梯,又侧耳倾听片刻,下面一片死寂,只有隐约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风声。

“我下去。”杨徽之道。

“我与你一起。”陆眠兰立刻道。

“下面情况不明,人多反而不便。”杨徽之摇了摇头,对陆眠兰道,“你与墨竹在上面接应,若有异常,立刻发信号,或去求援。”

陆眠兰还想坚持,但看到杨徽之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幽深可怖的洞口,知道自己跟下去可能成为拖累,只得咬牙点头:“好,你们千万小心。”

杨徽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与墨竹对视一眼,墨竹会意,率先弯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洞口,踏上了向下的石阶。杨徽之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大约下了十几级,便来到了一条狭窄甬道。

甬道以青石砌成,潮湿阴冷,墙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隐约药味的古怪气息。

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两人屏息凝神,放轻脚步,沿着甬道小心前行。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墨竹停下脚步,仔细分辨地面和墙壁的痕迹。

“这边。”他指了指左边那条似乎更干净一些的甬道。两人转向左边,又前行了十几步,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还有……一股更明显的、难以形容的异味。

杨徽之和墨竹的心都提了起来。墨竹示意杨徽之后退半步,自己则侧身贴在门边,用短刃的刀尖极其缓慢地将那扇木门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向内望去,里面似乎是一间石室。靠墙点着一盏昏暗的、似乎加了罩子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了石室中央。

石室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个散落的箱笼。

就在这紧张万分之际,杨徽之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刚才佝偻之人坐着的地方,似乎掉落了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揪——

那是一朵小小的、已经有些变形和污损的珠花。式样简单,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珍珠。

陆眠兰此时也因不放心,悄悄从阶梯摸了下来,正好来到石室门口,也看到了地上那朵珠花。

“这……是采薇的珠花!”陆眠兰失声低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

与此同时,杨府。

墨玉并未跟随杨徽之他们一道,而是奉命暗中盯紧采桑。他本以为经历了昨夜惊吓,采桑会老实待在房中。

可就在杨徽之和陆眠兰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一直假装安睡的采桑,忽然悄悄起身。

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蓝色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住了头发,将自己贴身藏着的那个纸团和用帕子包好的碎瓷片又检查了一遍,吹熄了灯,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

她先是将迷香点燃,从门缝悄悄吹向隔壁房间——那里住着两个负责夜间看守后院的婆子。

等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鼾声,她才小心翼翼地溜出房间,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夜的家丁,再次从那个“秘密通道”溜出了杨府。

墨玉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采桑,径直来到了西市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名为“悦来轩”的茶楼。

此刻已是后半夜,茶楼早已打烊,但后门却虚掩着。采桑在门口学了几声猫叫,里面便有人将门打开一条缝,她迅速闪身进去。

墨玉皱了皱眉。这茶楼平时接待的也多是些有头有脸的客人,夜晚防卫比寻常店铺严密得多。他若强行潜入,很容易被发现。

他略一思索,绕到茶楼侧面,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正好有一根粗壮的枝桠伸到茶楼二楼一间雅间的窗外。

墨玉攀上槐树,顺着枝桠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窗户。窗户紧闭,但糊窗的明瓦有一处破损,正好可以窥见室内情形。

他凑近破损处,向内望去。只见雅间内点着灯,采桑正站在桌前,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坐在她对面的邵斐然。

邵斐然看起来比昨夜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几天几夜没睡。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指节捏得发白。

“东西呢?”采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能证明采薇安然无恙的,在哪里?”

邵斐然抬起头,看着采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紧攥的手摊开,递到采桑面前。

他的掌心里,是几截断开的玉镯。

玉质普通,是最寻常的岫玉,但断口崭新,显然是不久前才摔碎的,一共四截。

采桑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玉上,先是一愣,随即,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这,这是……”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是小姐给采薇的镯子!她、她从不离身的!怎么会……怎么会碎了?!是你!是你弄碎的?!采薇呢……采薇呢?!!”

她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邵斐然的衣襟,却被邵斐然侧身避开。邵斐然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破碎不堪:“采桑……对不起。我……”

“你——!!!”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采桑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眼睛瞬间充血,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邵斐然,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你骗我!你说她会没事的!你答应过我的!邵斐然!你把采薇还给我!还给我——!!!”

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之下,采桑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用帕子包着的布包,胡乱扯开,露出了里面那些白天从小厨房偷拿的、锋利的碎瓷片!

然后,在邵斐然尚未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在房梁上墨玉震惊的注视下,采桑如同疯魔了一般,抓起一块最大的、边缘锋利的三角形瓷片,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邵斐然的胸口,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扎了下去!

“噗嗤——!”

瓷片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瞬间从邵斐然月白色的衣袍上洇开。邵斐然闷哼一声,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枚深深没入的瓷片,又抬头看向面前状若疯癫,眼神空洞而疯狂的采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颤着手,抚上剧痛的胸口,捂住再次涌出的一团鲜血。

墨玉眼神一凛,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一掌拍开窗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掠入室内,在采桑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她和邵斐然的颈侧。

采桑身体一软,向地上倒去。邵斐然也满脸惊愕,直直仰躺着朝后摔去。墨玉伸手接住采桑,看了一眼地上的邵斐然,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几截染血的碎玉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一些粉末撒在邵斐然的伤口和地上的血迹上。

然后,他不再停留,扛起昏迷的采桑,又拎着邵斐然的衣领,从洞开的窗户一跃而出,消失在了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

第113章 梳妆

墨玉扛着昏迷的采桑,拖着同样昏迷、胸口一片血污的邵斐然,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杨府。

他没有惊动前院的家丁,而是直接来到了莫惊春暂时休息的厢房外,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叩窗棂。

窗户立刻被打开,莫惊春警觉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墨玉肩扛手提的两人,尤其是邵斐然胸前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瞳孔一缩,立刻侧身让开。

墨玉迅速将两人带入房中,轻轻放在地上铺着的厚毡上。

“怎么回事?”莫惊春压低声音,快速检查采桑,发现她只是被击晕,并无大碍,随即立刻转向邵斐然。

当她撕开邵斐然胸前的衣襟,看到那深深没入血肉的碎瓷片和不断渗出的鲜血时,饶是她见惯伤势,也倒吸一口凉气。

“采桑刺的。”墨玉言简意赅,语气复杂,“她以为邵斐然害死了采薇,见到采薇碎了的镯子,吓着了。”

他想了一下,还是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应该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下手没个轻重。”

莫惊春手下不停,闻言又看了他一眼,心道我又不会怪她,所谓帮亲不帮理。

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迅速取出随身的银针和金疮药,先以银针封住邵斐然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暂时止血,然后小心翼翼地检查瓷片插入的深度和角度。

“瓷片位置险,但万幸未伤及心脉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莫惊春快速判断,“需立刻取出瓷片,清理伤口,缝合上药。但他失血太多,能否醒过来,看造化。”

“有劳莫姑娘尽力施救,务必保住他性命。”墨玉沉声道,“此人关系重大,是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

“采桑……就拜托姑娘先看管起来,等她醒了,务必问清前因后果,尤其是那碎玉镯的来历。”墨竹微微一点头,又道:“我现在必须立刻去晴雨阁与大人汇合,至少要告诉她……采薇如何了。”

“明白,你放心去。”莫惊春点头,已经开始利落地准备热水、纱布和精细刀具,“这里交给我。”

墨玉对莫惊春的医术和冷静十分信任,不再多言,朝她抱拳一礼,身形一闪,便从窗户掠出,朝着晴雨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

“是采薇的珠花!”陆眠兰带着哭腔的低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杨徽之心头的焦灼与愤怒。他不再犹豫,对墨竹低喝一声:“冲进去!”

两人同时发力,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冲入石室。

石室内的情况比透过门缝看到的更加令人心悸。那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墙壁的铁钩上,火苗因门被撞开带起的风而剧烈晃动,将室内的一切映照得鬼影幢幢。

石床上,采薇蜷缩着,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沾满污迹的薄毯。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那块瘀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只见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采薇!”陆眠兰再也克制不住,哭着扑到石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采薇!醒醒!是小姐!小姐来了!你看看我!”陆眠兰的泪水滴落在采薇毫无血色的脸上,她轻轻拍打着采薇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似乎是被熟悉的声音和触碰所刺激,采薇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她的眼神涣散无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陆眠兰满是泪水的脸上。

“小……小姐……”她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干裂的唇瓣因开口而渗出血丝。

“是我!采薇,别怕,小姐来救你了!我们这就带你回家!”陆眠兰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然而,采薇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极其微弱地抓住了陆眠兰的手指,涣散的眼神中骤然迸发出一丝急切和恐惧。她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快……快跑,有……有……”

“有什么?采薇?”杨徽之也凑近,急声问道。

“有,有人……要……害……”采薇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眼神开始再次涣散,抓着陆眠兰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了,最后一句话终究没能说完,头一歪,再次彻底昏迷过去。

“采薇!”陆眠兰吓得手发着颤,连声呼唤。

“她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吓和折磨,体力不支昏迷了。必须立刻带她出去。”杨徽之当机立断,沉声道,“墨竹,你开路,墨玉背着背采薇。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现在不行,”陆眠兰还在发抖,看上去思绪已然混乱不堪。可她闻言眉头紧皱,明显还有顾虑:“我们都走的话,幕后之人若要折返,恐生变故。”

她的语速很快,嗓音发紧。杨徽之在她开口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要有人留下。”

陆眠兰点了点头,她只觉自己浑身发冷,头痛欲裂。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她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我留下。”

“绝对不行。”杨徽之心头狠狠一跳,第一次用了如此强硬的语气:“我不能让你留下。”

“可只有我是女子,”陆眠兰下意识接口,甚至顾不得安抚杨徽之一句,语气决绝:“也只有我与采薇身形相似。”

他们正说着话,忽而一道黑影如风般卷入石室,正是匆匆赶来的墨玉。

“大人,夫人。”墨玉气息微促,快速扫了一眼室内情形,看到杨徽之、墨竹无恙,陆眠兰正抱着昏迷的采薇垂泪,心中稍定,随即急声问道:“采薇姑娘如何?”

“重伤昏迷,必须立刻救治。”杨徽之简略答道,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玉,“你那边如何?采桑和邵斐然呢?”

墨玉原想着快速将茶楼之事及后续禀报了一遍,却看见陆眠兰仍有些苍白的面色,最终化为几句“邵斐然重伤昏迷”、“采桑受惊了”的搪塞。杨徽之眉头紧锁,陆眠兰也忧心忡忡。

“莫姑娘正在施救,采桑那边有她看着,暂时无碍。”墨玉最后道,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采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是否立刻撤?”

“是要撤,但不能全撤。”杨徽之沉声道,目光再次扫过墨竹墨玉,那抹之前浮现过的、让两位少年心头警铃大作的心虚之色又出现了。

“方才我与夫人商议,对方发现此处暴露,很可能会派人回来查看或销毁痕迹。我们需要有人留下,扮作‘漏网之鱼’,引蛇出洞,最好能抓个活口,拿到直接指向伶舟洬的证据。”

“你来得正好。”杨徽之看向墨玉,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们需要有人留下,制造出此处尚有‘漏网之鱼’的假象,引那幕后之人或同党回返,伺机擒拿。”

杨徽之说这些话时,墨玉已然察觉不对。他警惕地看着杨徽之,又看看旁边难得没有死绷着脸的墨竹面上竟是一片茫然。

他的眼皮跳了跳:“主上……您说的‘假象’,该不会是……”

杨徽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正经,但眼底那丝无奈又好笑的光还是出卖了他:

“夫人绝不能留下涉险,我要护送夫人和采薇回到府上去。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在墨竹那张虽然冷峻但轮廓清秀、墨玉那张虽然带着痞气但眉眼精致的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重:

“所以,这个重任,只能交给你们兄弟二人了。”

墨玉:“……”

杨徽之的目光掠过身前的墨竹和墨玉,片刻后心虚地移开目光。墨玉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正觉大事不妙,下一秒就听见他艰难道:

“去换衣服吧。”

墨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哪来的衣服?”

“是夫人带的。”墨竹难得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他说话间飞速瞥了一眼陆眠兰,后者正低着头轻声安抚采薇,他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以防万一。”

陆眠兰此时已稍稍冷静,闻言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无奈。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我……我出来时,怕找到采薇时她衣衫不整,特意……多带了两身备用衣裙,本是想着万一能派上用场……”

她说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里,抖搂出两套折叠整齐、料子普通但干净的浅碧色和鹅黄色衣裙,还有配套的素色头巾。

空气瞬间安静了。

墨竹和墨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两套明显是年轻女子式样的衣裙上,然后又缓缓地、同步地抬起来,看向表情严肃中透着古怪的杨徽之,再看向眼神闪烁、带着愧疚和恳求的陆眠兰。

墨竹:……

墨玉:……

墨竹看起来虽也有一丝迟疑,但他只是犹豫片刻,不知是不是想开了,迎着杨徽之的目光,正要伸手去拿刚才陆眠兰情急之下、从随身小包袱里抖落出来的几件备用女子衣物——

此刻,那套浅碧色绣着小花的丫鬟襦裙,正静静地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旁边还有同色的头巾和一条鹅黄色的腰带。

墨玉深深闭上双眼,冷笑一声:“反正我不会穿。”

“我穿。”墨玉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士可杀不可辱的大道理,就听见这两个吓破人胆的字眼。

他浑身僵硬,逼着自己木然转过头时,只见墨竹已经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袍,面上一片诚恳,道:

“我穿了,你也穿。”

墨玉:“…………”

不是说好了只需要一个人穿,另一个人掩护的吗?

第114章 旧衣

墨玉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瞪着墨竹那副“舍我其谁”的凛然表情,回头又对上杨徽之那隐含期待,以及陆眠兰那满怀歉疚的眼神,再看地上那两套刺眼的衣裙。

他只觉自己的职业尊严和底线,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哥……”墨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都带了点颤,“不是说好……你穿,我暗中掩护就行了吗?”

墨竹已经捡起了那套鹅黄色的衣裙,动作沉稳地开始研究该怎么往身上套,闻言头也不抬,用一贯平板的语气道:“一人诱敌,风险太大。两人配合,更易取信。”

“反正,夫人带了……两套。”

言下之意,衣服都两套了,两人都不推脱,才是最公平的。

墨玉眼前一黑。

他算是看出来了,墨竹今天是铁了心要有难同当,劝是劝不住了。

杨徽之用力压抑着不该在此时涌上的笑意,拍了拍墨玉的肩膀,语重心长:

“墨玉,所谓能者多劳。为了大局,为了早日揪出真凶,你们兄弟二人就……委屈一下。”

他说罢又信誓旦旦的点了点头,眼中翻涌着墨玉读不懂的神色,但似乎是在憋笑:“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损你们英名!”

陆眠兰也轻轻点头,小声道:“尺寸可能不太合身,但夜里昏暗,应该能糊弄过去。只是,实在委屈你们了……”

她说着,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采薇。

看着采薇惨白的脸,墨玉满腔的悲愤和不情愿,最终还是被更深的焦灼和对幕后黑手的恨意压了下去。

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壮,弯腰,用一种近乎就义的姿态,捡起了地上那套浅碧色的衣裙。

“穿就穿!”墨玉咬牙切齿,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裙子,而是敌人的首级,“但说好了,这是权宜之计!谁要是敢说出去,尤其是裴大人那里……”

“放心,绝对保密。”杨徽之立刻保证,心里却已经开始想象裴霜听到这事时的表情,他眉眼弯了一瞬,又立刻散去了。

眼下正事要紧。

“好,就这么定了。”杨徽之收敛神色,快速部署,“墨竹,你换上衣服,扮作躲藏起来的丫鬟,就在这石室或附近能藏身的地方制造些痕迹,但注意隐匿,等鱼儿上钩。”

“墨玉,你……”他对上墨玉的眼睛时,卡壳一瞬,似是看到墨玉的样子,便说不出正经话来,但那一瞬快得好似错觉。墨玉再定睛去看,便只见他一脸正经严肃,又道:

“你暗中掩护,同样换上衣服,在更外围策应,一旦对方出现,确认身份后,你们联手,务求速战速决,抓活的。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是!”墨竹沉声应下,已经开始解自己的外袍,准备换上那身鹅黄衣裙,动作虽有些生疏僵硬,但异常果断。

墨玉则一脸嫌弃地抖开那套浅碧色裙子,比划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带采薇走。”杨徽之不再耽搁,他想伸手让陆眠兰将采薇交给自己,可陆眠兰微微摇头,侧身避开了,自己又将采薇往怀中带了带。

杨徽之悬在空中的手一顿,最终也没有勉强。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石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歪倒的木柜子底下,似乎压着两件颜色较深的衣物。之前光线昏暗,又被杂物遮挡,并未注意。

她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弯腰,费力地将那两件衣服从柜子底下抽了出来。

那是两件男子的外袍。一件是靛蓝色细棉布面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磨损,样式普通,像是小户人家或普通仆役所穿。

另一件则是石青色绸缎面料,料子不错,但式样也平常,像是普通文吏或商贾的穿着。

这两件衣服本身并无特别,但陆眠兰拿在手中,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那件靛蓝色的,袖口磨损的形状,还有衣襟处一个不太起眼的、像是被火星溅到留下的焦黑小洞……

她皱着眉,努力在混乱的脑海中搜寻记忆。

是在哪里见过呢?

“采茶,怎么了?”杨徽之见她对着两件旧衣服发呆,催促道。

“这两件衣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陆眠兰不确定地说道,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她将这两件衣服卷了卷,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先带回去,或许有用。”

杨徽之虽然觉得两件旧衣服未必有什么价值,但此刻无心细究,点了点头:“好,先带走。我们快走。”

三人不再停留,杨徽之背着采薇,陆眠兰紧跟其后,墨竹留下掩护他们离开一段距离,墨玉则已经开始对着那套浅碧色裙子运气,闭着眼,无比艰难的开始褪去外袍。

“等我将夫人和采薇送回府,再回来与你们会合。”杨徽之说罢,便匆匆护着陆棉兰走了出去。

出了废苑晴雨阁,找到藏匿的马匹,杨徽之将采薇小心安置在马上,与陆眠兰共乘一骑,朝着杨府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故意制造出一些慌乱的声响,遇上一队巡夜的武侯,还特意停下,焦急地“求助”,声称家中丫鬟在城外走失受伤,需立刻回府救治,成功地将“杨少卿深夜救回重伤丫鬟”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回到杨府时,天色已近黎明。府门灯火通明,莫惊春早已接到暗哨传信,带着几个可靠的心腹婆子和丫鬟在门口焦急等候。

见到杨徽之和陆眠兰带回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采薇,众人皆是心头一紧。莫惊春立刻上前,与陆眠兰一同小心地将采薇从马上扶下,抬入早已准备好的厢房暖阁中。

“温水、参汤、干净布巾、金疮药、我的药箱,快!”

莫惊春一边快速吩咐,一边已经动手检查采薇的情况。

她先是为采薇施针稳住心脉,又灌下少许参汤吊住元气,然后仔细处理她额头和手腕的伤处,清洗、上药、包扎。

陆眠兰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紧紧握着采薇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就在这时,也许是回到了熟悉安全的环境,也许是莫惊春的施救起了效果,采薇的睫毛再次剧烈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

“采薇?采薇你醒了?”陆眠兰连忙俯身,轻声呼唤。

采薇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虽然依旧虚弱,但比在地下石室时清明了许多。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陆眠兰脸上,又看了看正在为她施针的莫惊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采薇不怕。已经回家了,没事了。”陆眠兰哽咽着安慰,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似乎听懂了“没事了”三个字,采薇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仍未完全散去。她嘴唇翕动,用尽力气,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

“小姐,对……不起……” 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陷入昏睡,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内腑受了震荡,外伤失血,又受了极大的惊吓,需要静养。”莫惊春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已用针药稳住她的情况,性命暂时无虞,但需精心调养一段时日。让她睡吧,睡眠对她恢复有好处。”

陆眠兰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看着采薇苍白的小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就在此时,得到消息的采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先前被莫惊春安抚住,又用了安神的汤药,睡了片刻,此刻醒来听说采薇被救回,立刻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

“采薇……采薇!”采桑扑到床边,看到妹妹毫无生气的模样,眼泪瞬间决堤,她不敢大声哭,只压抑地呜咽着,颤抖着手去摸采薇的脸,“妹妹……你醒醒,看看阿姐……是阿姐不好,阿姐没保护好你……”

也许是姐妹之间奇妙的感应,也许是采桑的哭声唤醒了采薇,昏睡中的采薇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采桑,不要哭了,先让采薇好好休息。”陆眠兰轻轻拍了拍采桑的肩膀,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莫姑娘说,她已经没事了,需要静养。你在这里陪着她,但别吵着她。”

采桑用力点头,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再发出一点声音惊扰妹妹,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采薇。

安置好采薇,杨徽之和陆眠兰、莫惊春来到外间。

“邵斐然情况如何?”杨徽之问道。

莫惊春神色凝重:“瓷片已取出,伤口也缝合了,但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似乎心神受到极大冲击,至今未醒。我已用了最好的药,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他的求生意志了。”

杨徽之眉头紧锁。邵斐然是重要人证,他不能死。

“那两件衣服呢?”陆眠兰忽然想起,连忙从随身包袱里取出那两件从晴雨阁石室角落带回来的男子外袍,“惊春,你看看,这两件衣服,我总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莫惊春接过衣服,先展开那件石青色的绸缎外袍看了看,摇了摇头:“样式普通,并无特别。” 她又拿起那件靛蓝色的细棉布外袍,仔细查看。

当她的目光落在袖口的磨损,尤其是衣襟处那个不起眼的焦黑小洞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拿着衣服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莫惊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她猛地抬头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这件衣服……这是!”

“这是什么?”陆眠兰眉头紧皱,上前一步。

“这件外袍,”莫惊春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她指着衣襟那个焦黑的小洞,一字一顿道:“你们忘了吗……?”

“这是……穆歌的衣裳啊。”

第115章 血痕

“穆歌?!” 杨徽之和陆眠兰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件外袍,出现在藏匿采薇的秘密石室角落里!

“你确定?这是穆歌的衣裳?”杨徽之沉声追问。

“确定。”莫惊春的声音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低沉清冷,但紧攥着衣袍、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你们……你们还没想起来么?当日我们带着他一同下船,他偷偷溜走那日,穿得就是这件衣裳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困惑与不解:“可这件衣服怎么会出现在石室……难道不是应该在邵斐然手中保管吗?”

此话一出,空气都有一瞬停滞。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伶舟洬这条毒蛇,比他们想象的更早开始作恶,所图也更大、更骇人。

陆眠兰强迫自己从穆歌之事的震惊中抽离,目光落在那件石青色的绸缎外袍上。这件衣服看起来比穆歌那件要新一些,样式也更偏向文吏或商贾,而非穆歌那种简洁。

这件衣裳虽布料极好,但却看得出针脚的粗糙,想必缝制的绣娘工艺不够。不过也好在虽然是旧衣,倒是整洁干净,能看得出是被精细保管着的。

陆眠兰拿起那件石青外袍,在灯下更仔细地翻看。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衣袍内侧的领口附近。那里,用与衣料颜色相近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精巧、让她瞬间呆愣的纹样——是对雀纹。

对雀纹,两只鸟儿相对而鸣,寓意和合美满。这纹样本身并不稀奇,大疫过后,越东的富贵人家常用。但出现在这件看似普通、却出现在阙都的秘密据点的外袍上,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且,这绣工陆眠兰身为绣艺高手,她一眼看出,这绣法虽然极力模仿寻常绣娘的手法,但一些细微的处理习惯,尤其是鸟雀眼睛处的点针,隐隐透着一股生疏。

陆眠兰心中疑窦丛生。她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发现,而是将这件石青色外袍也仔细叠好,与穆歌那件靛蓝外袍放在一起,对杨徽之和莫惊春道:

“这两件衣服都先收好,尤其是这件石青色的,上面的绣样有些特别。等邵斐然醒了,或许可以问问他是否认得,或者见过谁穿过。”

杨徽之点头:“也好。眼下采薇已救回,邵斐然重伤,墨竹墨玉在晴雨阁设伏,我们需要尽快拿到更多直接证据。我这就返回晴雨阁附近,一则接应墨竹墨玉,二则看看他们是否有所斩获。”

“我与你同去。”陆眠兰立刻道,她不放心他独自再去那危险之地。

“不可。”杨徽之摇头,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照看采薇采桑,府中也需你坐镇。莫姑娘要救治伤者,分身乏术。”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而安全。放心,我只是在外围接应,不会轻易涉险。”

陆眠兰知道他说得有理,但心中担忧难抑,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叮嘱道:“万事小心。”

“嗯,等我消息。”杨徽之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对莫惊春道:“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去见裴大人。”

莫惊春微微一愣,竟无端生出了些被看穿担忧之事的不好意思来。只见杨徽之最后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灰白。杨徽之骑上快马,再次朝着晴雨阁方向疾驰。街道依旧寂静,只有他清脆的马蹄声回荡。

他心中记挂着墨竹墨玉的情况,不知那“女装诱敌”之计是否奏效,又担心他们安危。同时,穆歌旧衣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距离晴雨阁所在的区域已经不远时,异变陡生!

“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两侧屋脊上骤然响起!淬毒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毒蛇,撕裂黎明前最黑暗的空气,从不同角度,朝着马上的杨徽之激射而来。

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前后左右大部分闪避空间!

偷袭。

而且埋伏已久,就等着他返回的这条路。

杨徽之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他已凭借多年征战练就的本能,猛地一勒缰绳,身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就在此时,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向马腹另一侧滑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胸口和面门的几支弩箭!

“咄咄咄!” 弩箭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墙壁和地面,箭尾兀自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然而,埋伏者显然不止一人,也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就在杨徽之滑向马腹另一侧,身体悬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另一波更密集的弩箭,已然笼罩了他此刻的方位。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杨徽之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一拍马鞍,借力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身形,同时右手已拔出腰间佩刀,舞出一片雪亮刀光——

“当!” 金铁交鸣之声爆响,大部分弩箭被刀光磕飞,但仍有一支角度极为刁钻的弩箭,穿透了刀网的缝隙,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

“呃!” 杨徽之闷哼一声,只觉左肩一阵剧痛,紧接着是麻木感迅速蔓延——箭上有毒!

他身体失衡,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就地几个翻滚,躲到了巷子一侧一个废弃的石磨盘后面。骏马则被后续的弩箭射中,哀鸣着倒地不起。

“谁……出来!”杨徽之背靠石磨,咬牙将左肩的弩箭猛地拔出,带出一蓬黑血。

他迅速点穴止血,又从怀中摸出莫惊春之前给的、可解寻常毒性的解毒丸吞下,但肩膀的麻木感并未立刻消退,左臂已有些不听使唤。

巷子两侧的屋脊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七八个黑影,皆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劲弩或短刃,眼神冰冷,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缓缓从高处围拢下来。

他们行动间配合默契,无声无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又是死士。

是伶舟洬的人吗?难道他早已察觉,现在如此,是要灭口么?不,不是灭口……箭上毒药并不致命。

可他来已不及思考太多,为首的死士缓缓逼近,一挥手之间,两名杀手立刻从侧翼包抄,封堵他可能的退路,其余人则呈扇形,持刀缓缓逼近,杀机凛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伴随着什么东西在空中爆开的轻响,突然从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上传来。

杀手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一团赤红色的烟雾,在黎明前灰白的天幕下炸开,极为醒目,那是杨府特制的烟火。

紧接着,两道身影如同大鹏展翅,从信号升起的方向疾掠而来,人未至,凌厉的暗器已先到。

数枚菱形飞镖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取离杨徽之最近的两名杀手面门。

是墨竹。他似流动的墨点抖在白纸上,渗透暗夜,身影快到无人反应过来之时,已然挡在了杨徽之身前。

杀手们措手不及,连忙闪避格挡。墨竹已趁此间隙,如同虎入羊群,杀入战团。他手持那把短刃,招式狠辣,专攻敌人下盘和关节,所过之处,惨叫声不断。

只是……墨竹身上那套浅碧色衣裙,在激烈的打斗中早已凌乱不堪,袖子还被划破了一道,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

他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之前为了伪装抹上的灰,此刻看起来狼狈又滑稽,与他凌厉的身手配着,倒显得更为诡异了。

杨徽之看到墨竹,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他心知墨竹虽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自己中毒受伤,拖下去未必是好事。

“撤!”为首杀手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剩余杀手立刻虚晃一招,朝着不同方向四散逃窜,显然是事先规划好的退路。

墨竹也不追击,立刻护到杨徽之身边。

“受伤了。”墨竹看到杨徽之肩头的血迹和发黑的伤口,脸色一变。

“箭上有毒,已服了药。应该死不了。”杨徽之咬牙站起,“你们那边如何?可有收获?墨玉人呢?”

墨竹脸色一黑,眉心皱得更深,杨徽之竟还能从中看得出一丝不耐烦来,只听他语速飞快,言简意赅:“墨玉还在守,一直无人前来,恐为陷阱。”

“回去再说。”杨徽之浑身发抖,冷汗渗透后背,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先不要回府。”

他痛得止不住的低喘,仰头时喉结滚动,咬着牙道:“你……去买些止血的药粉来。别让夫人身上沾了血腥气。”

————

莫惊春第三次摇着头,从关押邵斐然的柴房中退出来时,陆眠兰终于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裴大人他那边……”话未说完,管家杨忠匆匆从外头来报,陆眠兰见他神色有些古怪,又不得不先放下嘴边儿的话头,问了句:“怎么了?”

杨忠面上交杂着不解和惶恐,声音也有些哑:“夫人,外面来了一个小姑娘,自称是伶舟洬大人府上的丫鬟,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还说……手中有几位想知道的东西。”

伶舟洬府上的丫鬟?手中有真相?

陆眠兰和莫惊春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带她进来,去偏厅,小心些。”陆眠兰吩咐道。

不多时,一个身着浅绿色丫鬟服饰、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容貌清秀但眼圈通红、满脸惊慌失措的小姑娘被带了进来。

那小姑娘一进偏厅,看到陆眠兰,还没说什么,就“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

“夫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夫人吧!”

“你家夫人?商夫人?”陆眠兰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她怎么了?”

小丫鬟泣不成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紧紧包着的小布包,双手呈上:“夫人……夫人被老爷关起来了!老爷他……他好像要——”

她说不下去那样的字眼,抽泣声更甚,硬生生换了个话题:“这是夫人偷偷交给奴婢的,让奴婢无论如何,也要送到杨大人府上。”

“夫人说……说这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真相,夫人还说,若她遭遇不测,也算平了心中难安之事……”

陆眠兰心中一紧,立刻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和泪渍的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还有一枚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玉佩。

她的目光落在信纸开头的字迹上,瞳孔骤然收缩!

第116章 刀俎

杨徽之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和麻木,在墨竹的搀扶下,迅速离开了遇袭的巷子。

他们没有回杨府,而是绕了几条小路,躲进了离事发地不远、墨竹早年暗中布置的一处极其隐蔽的小院——

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独门,有暗道可通往后巷。

进入屋内,墨竹立刻闩好门,点亮了一盏豆大的油灯。他小心地帮杨徽之褪下半边染血的衣袍,露出左肩那个已经开始发黑肿胀的伤口。

“箭毒不深,但毒性古怪,扩散很快。”墨竹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更齐全的伤药和解毒散,又去院中水井打了清水,仔细为杨徽之清洗伤口。

他做完这些,又抽出随身短匕,在烛火上烤过一番后,迟疑着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只深吸一口气,指甲深陷掌心时点了点头。

墨竹见状也不多说,他紧紧皱着眉,下手干脆利索,剜去周围些许坏死的皮肉,敷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嘶——”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灼烧般的痛感,让杨徽之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只深深闭了闭眼,一声不吭。

“此地也不宜久留。对方能找到您返回的路线设伏,恐怕对我们的行踪已有一定掌握。需尽快转移。”墨竹包扎完毕,低声道。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但杨徽之这时候也顾不上再调侃几句放松心情。此刻他全神贯注地抵御着肩头难以忽略的剧痛,好不容易虚弱的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忽然,他神色一凛,墨竹也同时抬手示意噤声。

院外,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绝非夜行小动物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