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人,而且正朝着小院合围而来。
来得很快,脚步声似夜间细雨,滴滴答答落在梧桐树叶上的声音,蹭过青石板路,将杨徽之本就舒展不开的眉再一次凝得很重。
墨竹眼神一寒,瞬间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他护在杨徽之身前,短刃已悄然滑入手中。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越逼越近,墨竹将呼吸声放到最轻,杨徽之见他手背上青筋鼓起,也垂下眸子,凝神听着外头的细微动静。
月光下,投在窗沿的蛾影似织罗网,墨竹按剑稳息,犹觉杀意未够狎,待涌入的影子彻底将月光拉成一条细密的丝线时——
“砰!”
院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小院,迅速散开,封住了所有出口。
正是刚才袭击杨徽之的那批黑衣死士!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气息沉凝,比其他人更显危险。
他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紧闭的屋门,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杨少卿,不必躲了。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伶舟大人有请,只是想请您过府……喝杯茶,叙叙旧啊。”
屋内,杨徽之和墨竹屏息凝神,没有回应。
“何必呢?”那为首死士慢条斯理地,竟然缓缓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透出交杂着残忍与讥讽的神色,“杨少卿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负隅顽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比如……”
他顿了顿,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物,在惨淡的月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个小小的、样式独特的白铜铃铛,上面似乎还沾着些许新鲜的血迹,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杨徽之瞳孔骤缩。
那是自己送给墨玉的响铃,他从不离身。
墨竹在看到那枚白铜铃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周身杀气骤然爆发,几乎要冲破屋顶!他握着短刃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是汹涌的怒火和惊骇。
“墨玉……你们把他怎么了?!”杨徽之缓缓站了起来,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担忧。
他腾出没受伤的手,用力按住身侧几乎要冲出去的墨竹的手臂,后者面露凶光,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再次透出些许未经驯化的野兽才会出现的神色。
若不是被杨徽之摁着,只怕他此时会变回当年在乌洛候时不识人言,只识血腥气的模样。
那疤面首领满意地看着屋内瞬间紧绷的气氛,嘿嘿冷笑道:“现在还没怎么。那小子骨头硬,伤了我们几个兄弟,不过……也吃了点苦头。但伶舟大人吩咐了,要‘请’杨少卿过府。”
那人眼珠一转,看得杨徽之又是一阵反胃,“如果杨少卿不肯赏脸……”
杨徽之见他掂了掂手中的铜铃,又听见他语气转冷:“那这枚铃铛的主人,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杨少卿是重情重义之人,想必不愿看到忠心耿耿的属下,因你一时意气,枉送性命吧?”
慢条斯理地好言相劝下,裹着赤裸裸的威胁。
墨竹的身体因愤怒和焦急而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看向杨徽之,眼中是决绝的杀意。杨徽之摁住他的手又使了几分力气,肩上伤口再次裂开,黏腻温热的血一滴一滴打湿衣襟。
杨徽之咬牙忍着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心念电转,额角渗出冷汗。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精准伏击,还擒住了墨玉。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请”他过去。若强硬拒绝,墨玉必死无疑,而他们两人此刻一伤一疲,面对这群精锐死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去,是龙潭虎穴;不去,墨玉危在旦夕。
“好。我跟你们走。”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肩头的剧痛,缓缓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上。
“你……!”墨竹急促一声,连“大人”都没顾的上喊。他眼见杨徽之已站起身,又咬了咬牙,立刻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疤面首领和他手中的铜铃。
“杨少卿果然是聪明人。”疤面首领收起铜铃,坠下的流苏在他手腕上轻轻打了个旋,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至于这位……”
他目光移过,瞥了一眼浑身紧绷、杀气四溢的墨竹,“也一起吧。伶舟大人,想必也想再见一见杨少卿身边这位……忠勇的护卫。”
杨徽之何其敏锐,听到这有几分不对劲的话,便垂下眸子开始思索些什么。只是他还没琢磨透那句“再见一见”究竟何意,那群死士们就已立刻围了上来,看似护卫,实为押送。
杨徽之对咬着牙的墨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挺直背脊,迈步朝着院外走去,仿佛不是去赴险,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请。
墨竹紧紧跟在他身后,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短刃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死士的动作和站位,脑中飞速计算着任何可能突围或反击的机会。然而,对方人数众多,戒备森严,首领更是高手,硬闯几乎没有胜算。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小院后门,拐入一条更僻静的巷子时,墨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落后杨徽之半步,借着侧身避让路边杂物的动作,右手极其自然、快速地抬到唇边,仿佛只是抹了把嘴角。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却带着特定节奏的、类似某种夜行鸟类的鸣叫声,从他指缝间溢出,混入夜风,迅速消散。这声音与真正的鸟鸣几乎无异,若非精通此道且刻意留意,绝难察觉。
这是他训练的一种特殊鸟类——夜枭的联络信号,意思是“大人被胁,目标伶舟府,速援”。
这信号能传递的距离不远,但足以让附近可能存在的、他或墨玉预先安排接应的暗哨或经过的特定信鸟听到。
做完这个小动作,墨竹面色如常,继续跟上。他不知道这微弱的信号能否被夫人或莫姑娘的人接收到,但这是他在不引起敌人警觉下,能做的唯一尝试了。
一行人沉默地在街道上穿行,朝着伶舟洬府邸的方向走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冰冷的地面,也敲打在杨徽之和墨竹紧绷的心弦上。
伶舟洬的府邸位于城东达官显贵聚集之地,高门大户,朱门紧闭。杨徽之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片刻后又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还不请我们进去?”
他从前未曾摆过什么官架子,如今脸上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倒真的生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来,看得那首领都微微一愣。
但他又很快反应了过来,嗤笑一声“急什么”,便上前一步,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了侧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确认身份后,迅速将一行人放了进去。
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生机与希望。
杨徽之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看着廊下悬挂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气死风灯,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伶舟洬的那种清雅檀香混合着书卷气的味道,心中一片冰冷。
第117章 血债
陆眠兰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抚过那几页信纸开头的字迹。那字迹清丽婉约,但此刻却显得凌乱而急促,仿佛是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仓促写就。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只有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妾身商婉叙,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天谴。然有些真相,若再不说出,恐永沉暗夜,令无辜者含恨,令奸佞者窃笑……”
陆眠兰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此刻心乱如麻,一目十行间除了“夫君”、“伶舟洬”、“害死”等触目惊心的字眼,几乎没有停留。
薄薄一张信纸不过片刻便被她读完,她强行按捺住内心滔天巨浪,还不等她说什么,侧门处,一名扮作更夫的杨府暗哨,也神色仓皇地匆匆赶来,被杨忠引入偏厅。
他见到陆眠兰,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报:“夫人,有两件事。”
陆眠兰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就猛然抬头,青白指尖死死攥着书信一角,见有人进来,便无比迅速地揣入怀中,待看清是熟人,肩膀才微不可查的松解一瞬。
“你说。”她脚尖一动,再次挡在莫惊春身前。被她挡住了半个身子的莫惊春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那名下属低声道:“有两件事,夫人。”
见到下属犹犹豫豫,陆眠兰等的有些急了,催促道:“何事如此匆忙,你且说吧。”
那下属便继续道,声音带着不确定,“方才属下赶来途中,在西市附近,似乎瞥见一个身影,可能正是翰墨书坊失踪的掌柜夏侯昭。”
莫惊春神色一凛:“你说什么?他现在人在哪?”
下属一低头,声音发紧:“……他行色匆匆,拐进了‘永通’当铺的后巷,但属下急于报信,未能确认,也不敢跟丢报信之人。”
莫惊春抬手抚上太阳穴,声音压抑着,有些咬牙切齿:“……若真是他,抓回来。”
陆眠兰此刻看上去。反倒是比读信之时镇定许多,但面色依旧是一片苍白。
她的手背轻轻覆盖住莫惊春的,莫惊春睁眼看去时,只瞧见她微微颤抖的眼皮,以及那人同样发颤的嗓音:
“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呢?”
这便有些不好开口了。那下属闭了闭眼,几次抬头看向陆眠兰眼睛,都更显慌乱与犹豫。
陆眠兰见他这幅模样眉头紧皱,语气都变得有些焦躁,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斥责:“想必当日杨大人也没教过你们,说话要如此支支吾吾的吧?”
她平常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未有过这般疾言厉色。那下属被她斥责,牙咬得更紧,最终还是招架不住,泄气一般急促道:
“……其二,奉命在晴雨阁外围接应的暗哨急报,见到墨竹大人发出夜枭急讯,说是他与姑爷现在也被带去了伶舟府。属下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没有跟去……”
话音刚落,陆眠兰只觉自己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席卷。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莫惊春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没事吧?”莫惊春等她站稳后,扭头也回了一句斥责:“连大人都保护不好,自己去领罚!”
陆眠兰摇了摇头,心知眼下不是怯懦的时候。她抽出手,在莫惊春有些困惑的目光中,伏在案边,开始对着商婉叙的亲笔,一字一句的抄录下来。
莫惊春瞧不出端倪,但她自己只觉得头痛欲裂,巨大的压力和接踵而来的坏消息让她几乎窒息。
她牙关紧咬,颤着手写下的笔迹算不得工整,但陆眠兰此刻无暇顾及。
陆眠兰甚至等不及墨迹干透,只顺手拿了旁边的书对着纸张扇去几股风,便匆匆折起来,将信纸无比沉重的塞入她的手中后,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惊春,去找裴大人。”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灼灼,翻涌着莫惊春读不懂的情绪:“务必,务必。务必将此信交入他手中……”
三个务必砸在莫惊春心头,她看着陆眠兰眼中的决绝,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涩得说不出话。
她在无言的片刻中,听见陆眠兰又道:“惊春……拜托了。”
短短五字,震若千钧。
莫惊春闻言,最终将嘴巴闭上,只是点了点头,将信纸收好在自己怀中时,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陆眠兰目送她转身如同轻烟般掠出偏厅,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庭院中,朝着裴霜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后,才略略送了半口气下来。
————
伶舟府满庭霜色,敛灯照晚。后花园深处,有一处名曰“催雪轩”,是陛下当年登基时亲手提笔,三字一气呵成。
此处僻静清幽,与府中前院的富丽堂皇迥异。轩外几丛细竹,一池残荷,在晦暗天光下,勾勒出疏淡寂寥。
轩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角落一座错金博山炉内,袅袅升腾着清雅的沉水香,混合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带着霜意的寒气。
杨徽之和墨竹被“请”入轩中时,伶舟洬正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穿着家常道袍,外罩一件银灰色鹤氅,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了发,几缕墨发垂落鬓边,手里正拿着一卷书,就着案头一盏孤灯,看得专注。
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文秀,仿佛只是清雅隽美的普通文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眸。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是清澈的浅褐色,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含三分温和笑意。
然而此刻,那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则玉来了。”
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温和,似老友寒暄“还有墨竹。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紫檀木圈椅。
杨徽之肩头的箭伤依旧隐隐作痛,左臂的麻木感也未完全消退。
他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甚至对伶舟洬微微颔首,依言在左侧的圈椅坐下时,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
墨竹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立在杨徽之身后半步,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他脸上和身上之前伪装的污迹已被简单擦去,看上去沉默不语,但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极致的戒备状态。
伶舟洬的目光在墨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怜悯,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沉的平静。
他并未多言,只是亲自执起案上一把古朴的紫砂壶,为杨徽之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新得的蒙顶甘露,尝尝。”他将茶盏推到杨徽之面前,动作优雅从容。
茶香清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杨徽之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伶舟洬,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伶舟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可是为了晴雨阁,或是……邵斐然?”
伶舟洬轻笑一声,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在手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杨徽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则玉不急。晴雨阁?不过是一处废弃之地,能有何事?邵斐然……一个不成器的棋子罢了,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我请你来,只是想与你聊聊。就先聊聊……过去。”
“过去?”杨徽之眼神微凝。
“是啊,过去。”伶舟洬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怅然,“想起当年你出使乌洛候归来,意气风发,少年得志。”
“是我,亲手将你母亲脱籍的文书交到你手中,看着你们一家其乐融融……那时,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让听者心底生寒:“可惜,天命难违。杨夫人红颜薄命,相礼战死沙场,他的妻女……”
伶舟洬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在杨徽之恨意翻涌的目光中,继续往下,“叫什么来着?啊……常夫人,还有采茶,对吧?她又接连失去至亲,我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这些年来,我视你如子侄,竭力提携,只盼你能重振杨家声威,不负你父母在天之灵。”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只在感慨世事无常。然而,听在杨徽之耳中,却字字诛心,如同毒针,扎向他心中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些人的死,果然与他有关。
他甚至在此刻,还要以恩人自居,行诛心之言。
杨徽之的双手在袖中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理智和表情的平静。
“伶舟大人的提携与关照,徽之铭记于心。”
杨徽之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触动的怅然,“只是不知,大人今日请徽之过来,特意提及陈年旧事,是何用意?”
伶舟洬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杨徽之能如此沉得住气。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令人作呕的遗憾。
“则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他缓缓道,声音依旧清润,却没了温度,“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知道了许多事,对不对?”
他每说一个词,杨徽之的心就沉一分。对方果然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你怀疑,一路追查来所有人的死都与我有关,对不对?”伶舟洬继续问道。
杨徽之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平静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沉水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良久,伶舟洬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柔,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误入歧途的晚辈:
“是,也不是。”
“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图谋。这个世间,并非非黑即白。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也越轻松。”
“则玉。你今日若肯收手,不再追查下去,我可以保证,你依旧是前途无量的杨少卿,墨玉可以安然回到你身边,甚至……所有人的命,我都可以留着。”
“过往种种,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我们依旧可以相安无事。”
杨徽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他视为恩师、楷模的人,此刻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冷酷无情的话。
心中的恨意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但杨徽之知道,此刻翻脸,他和墨竹,乃至墨玉,都绝无生路。
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陆眠兰和裴霜那边的消息,需要周旋。
“伶舟大人此言,是承认了?”杨徽之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只是,徽之愚钝,不知大人所谓的‘更大的图谋’,究竟是何物?值得用如此多无辜者的鲜血和性命来铺垫?”
伶舟洬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则玉,有些事知道答案,未必是好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徽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杨徽之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若一定要知道,那就得付出点代价。”
“……不然的话,就会被当做弃子,毫不留情地……清扫掉。”
“就像,穆歌一样。”
第118章 蜉蝣
“穆歌果然是你杀的……!”杨徽之呼吸一滞,额角青筋隐隐暴起。自来到伶舟府便一直压抑的怒气,此刻终于有一丝窜出:“……你!你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
“无辜?”伶舟洬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浅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讥诮,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则玉,你还是这般……天真。你以为,这世间之人,皆可用‘无辜’与‘有罪’区分么?”
他缓步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你知道他是谁吗?”伶舟洬抬眸,目光锐利如针,直刺杨徽之,“或者说,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又背负着什么吗?”
杨徽之眉头紧锁:“无论他是谁,他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孩子!他未曾害人,未曾作恶,你却不明不白地将他置于死地,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
“孩子……”伶舟洬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苍凉,“则玉,你口中的‘无辜’,在我这里,或许只是‘碍事’。至于他背后是谁……”
他话锋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杨徽之的“不懂事”,话锋一转,轻飘飘揭过:“一个人该不该杀,难道只看他是否无辜吗?”
“你……!”杨徽之胸腔起伏,怒火与悲愤交织,他再也无法压抑,“那槐南那两个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的茶农呢?他们又何其无辜?!薛县令薛哲,就算他玩忽职守,至少也罪不至死……”
他说这里,颤声愈发悲痛:“还有赵师!他乃帝师,年高德劭,你竟敢在他药中下毒!伶舟洬,你从前最注重情义……你如今,你如今怎么会……?!”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杨徽之的眼睛因激动而微微发红,死死盯着伶舟洬,仿佛要将他那层温文尔雅的画皮彻底撕碎。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控,伶舟洬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放下。
赵师……”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嘲讽,“我本不想动他,可惜……他偏偏要教出一个裴霜那样执拗的学生,偏偏要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手。”
“更何况……则玉,你太看得起我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揭穿的慌乱,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槐南茶农或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寻死路。薛哲也是自取灭亡。至于赵师……”
伶舟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我若真有那般通天的本事,能在戒备森严的宫中,在御医和宫人的眼皮子底下,长期对帝师下毒而不被察觉……”
他微微一顿,笑意盈盈,“你觉得,我还需要坐在这里,与你费这些口舌吗?”
伶舟洬此番言辞避重就轻,这种近乎无赖的推脱和冷静到残酷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杨徽之。
“你!”杨徽之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紫檀木圈椅被他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肩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伶舟洬,“伶舟洬!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此前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与你脱得了干系?!你休想再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看着杨徽之因愤怒而失态的模样,伶舟洬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似乎很享受看到这位素来沉稳冷静的“晚辈”被逼到失控边缘的样子。
“证据?”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则玉,你果然还是年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徽之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却比方才的冷漠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与其在这里为了几个已死之人,与我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指责我的‘良心’……”
“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你府中那位娇美可人、此刻想必正为你忧心如焚的小妻子,陆眠兰,陆姑娘。”
听到“陆姑娘”三个字从伶舟洬口中吐出,杨徽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所有的愤怒都在瞬间冻结,化为更深的恐惧和惊惶。
“你……你想对她做什么?!”杨徽之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嘶哑变形,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扑到书案前,却被身后一直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墨竹,悄无声息地横跨半步,隐晦地拦了一下。
伶舟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浓,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月白色道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道:
“我能对她做什么?我这般‘弱不禁风’的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能对杨夫人做什么?”
他自嘲般笑了笑,随即语气转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只不过,杨府如今,可真谓是多事之秋啊。”
“重伤昏迷的丫鬟,行刺被擒的邵公子,受了惊吓神志不清的另一个丫鬟……哦,对了,似乎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身份特殊的‘莫姑娘’?”
他每说一句,杨徽之的脸色就白一分。伶舟洬对杨府内的情况,竟然了如指掌到如此地步,连莫惊春的存在都知道。
“府中此刻,想必是乱作一团,焦头烂额了吧?”伶舟洬微微倾身,隔着书案,看着杨徽之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进杨徽之心里:
“你的妻子不过一个弱质女流,要照顾伤患,要稳住下人,要防备外敌,还要忧心你的安危……”
他看见杨徽之面色苍白,浑身发着颤时,笑意更甚,甚至从胸膛内挤出几声低低的笑,那笑声温柔缱绻,却听得杨徽之如坠冰窟:
“则玉啊则玉,你身为夫君,此刻却身陷此处,与我这‘罪魁祸首’空费唇舌,让她独自面对那般艰难境地……你于心何忍呐?”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精准的匕首,狠狠刺中了杨徽之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
对陆眠兰安危的极度担忧,对自己身陷囹圄、无力保护妻小的深深无力感,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丧亲之痛、蒙蔽之恨……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翻涌,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伶、舟、洬——!!!”杨徽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额角、脖颈青筋暴起,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
“砰——!”
一声巨响!
书案上的茶盏、笔砚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墨汁四溅。
杨徽之的左肩伤口也因这狂暴的动作而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吃人般的目光死死瞪着伶舟洬。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杨徽之身后、极力压制着自己杀意、同时也紧绷着神经注意杨徽之状态的墨竹,在杨徽之暴起砸桌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了解杨徽之,若非被逼到极致,绝不会有此失态之举。
看到杨徽之肩头洇开的血色,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的狂怒与绝望,墨竹一直静如深潭的眼中,终于有一瞬波动——眼看杨徽之已近失控,夫人处境危殆,此獠奸诈狠毒,墨玉又在他手中——
就在杨徽之因剧痛和暴怒而身形微滞的刹那,一直静立如松的墨竹,动了。
没有一丝征兆,他就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又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凶兽,从杨徽之身后暴起。
一直隐在袖中的短刃滑入掌心,刃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杀意,直刺端坐于书案之后、看似毫无防备的伶舟洬的咽喉——
“墨竹,回来!!!”
杨徽之在剧痛和暴怒中残留的一丝理智发出的嘶吼。
他知道墨竹这一击意味着什么——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而且,伶舟洬敢如此有恃无恐,必有后手!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墨竹的短刃,已如毒龙出洞,刺到了伶舟洬喉前三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间——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书案侧后方那扇巨大的山水屏风后闪出,后发,却先至。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猛地炸开在催雪轩内,巨大的声浪甚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博山炉内的香灰都簌簌落下!
刀剑相向,寒光刺月。
墨竹志在必得的一击,被一柄样式奇特、泛着幽暗乌光的短铁戟,稳稳架住。短铁戟的月牙刃死死咬住了墨竹的短刃,任凭墨竹如何发力,竟不能再进分毫。
而手持短铁戟,挡在伶舟洬身前的,是一个身形瘦高、穿着普通灰布长衫,却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
他看起来清瘦孱弱,手劲却大得让墨竹都有些讶异。此刻那人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墨竹,周身散发着一种如山如岳、深不可测的可怕气息。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灰衣人持戟的手臂,稳如磐石,脚下甚至未曾移动半分,仿佛只是随手挡下了一只飞虫。而墨竹这凝聚了全身功力、含怒而发的全力一击,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了!
墨竹心中巨震,但他并无退缩,一击不中,手腕一翻,短刃顺着铁戟的戟杆向上滑去,直削灰衣人握戟的手指,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向对方肋下,变招之快,角度之刁,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那灰衣人似乎对他的路数了如指掌,冷哼一声,铁戟一抖,一股浑厚无匹的阴柔内力顺着戟杆传来,震得墨竹虎口发麻,短刃几乎脱手。
同时,灰衣人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便轻松避开了墨竹的左掌,反手一戟,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扫墨竹下盘。
短短一息之间,两人已交换了数招,快得只见人影翻飞,劲气纵横。墨竹招式狠辣奇诡,但那灰衣人功力深湛,经验老到,招式看似朴实,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墨竹的攻势,隐隐占据了上风。
而自始至终,伶舟洬都安然坐在书案后,甚至抬手拂去了溅到衣袖上的几点茶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丝早已预料般的淡然,和眼底深处那一抹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漠然。
他看着与灰衣人缠斗在一起、却渐渐落于下风的墨竹,又看了看因伤口崩裂、失血加之情急攻心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仍死死盯着战团的杨徽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润,却比窗外的霜色更冷:
“看来,大理寺杨少卿的属下,不太懂规矩啊。”
第119章 意外
墨竹没有理会杨徽之的嘶吼,与那灰衣人战作一团,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险。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劲风将博山炉的香烟搅得一片凌乱。
只是墨竹虽悍勇,招式奇诡,但那灰衣人内力深厚,经验老辣,一柄短铁戟使得如同臂使指,攻守兼备,渐渐将墨竹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杨徽之捂着剧痛流血的左肩,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看着墨竹勉力支撑,心中焦急如焚,却又因失血和毒性影响,头脑阵阵发晕,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得出,再打下去,墨竹必败。
就在墨竹被灰衣人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斩逼得向侧后方急退,后背重重撞在厅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溢出鲜血的瞬间,那灰衣人似乎也厌倦了缠斗。
只见他眼中厉色一闪,短铁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虚晃一招逼开墨竹格挡的短刃,左手却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墨竹的咽喉!
这一爪若是抓实,墨竹必死无疑!
“墨竹小心——!”杨徽之嘶声惊呼,想冲上去,却被两名早已虎视眈眈守在门口的黑衣死士用刀锋逼住,动弹不得。
墨竹瞳孔骤缩,仓促间已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勉力侧头,同时抬起左臂格挡。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墨竹左臂的衣袖被灰衣人的指风划开数道口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也亏得这一挡,灰衣人致命的一爪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然而,灰衣人这一击虽未竟全功,却已彻底打乱了墨竹的节奏。他身形踉跄,气息紊乱。
灰衣人得势不饶人,短铁戟再次扬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墨竹的头颅狠狠劈下!这一戟若是劈实,墨竹绝无生还之理!
“住手——!!”杨徽之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灰衣人劈下的短铁戟,却忽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墨竹的头顶,仅有寸许之遥。凌厉的戟风甚至削断了墨竹几缕飞扬的发丝。
灰衣人没有继续下劈,反而缓缓地、极其从容地,收回了短铁戟。他甚至没有再看摇摇欲坠、浑身浴血的墨竹一眼,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杨徽之。
直到此刻,因为激烈的打斗和之前背光,杨徽之才终于有机会,在昏黄的灯光和渐渐亮起的晨光交织下,看清这个武功高强、突然出现的灰衣人的面容。
当他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肩头的剧痛,忘记了眼前的危机。
瞥到杨徽之的神色,那人眼中的笑意更浓,甚至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竟真的停下了对墨竹的致命一击,反而好整以暇地将短铁戟收回,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脸上的蒙面巾。
面巾滑落,露出一张极为出色的脸。
那并非只有中原男子常见的方正或儒雅,而是略带了一种带着偏异域的轮廓。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色,嘴唇薄而色泽偏淡,线条却异常清晰优美。
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并非病态,反而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和色泽偏淡的唇更加醒目。
这张脸,漂亮得近乎妖异,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凌厉而脆弱的美感,就这样一眼看去,便让人不可置信——这样美的清冷皮囊之下,竟有着如此狠辣的招数。
更让杨徽之如遭雷击的是——这张脸,他见过。
虽然只见过寥寥数次,且都是在宫中正式场合,远远一瞥,但他绝不会认错。
“肖……肖院判?!”杨徽之的声音干涩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肖令和……是你?!”
眼前这个武功高强、出手狠辣的灰衣人,竟然就是太医院那位素有“神医”之名、平日里总是温和谦恭、甚至带着几分文人羸弱之气、前几日刚刚“告假归家祭祖”的院判——肖令和。
杨徽之如遭雷劈,整个人呆在原地。
而肖令和看着杨徽之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恐惧、恍然、以及更深迷惑的复杂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光芒。
他薄而色泽偏淡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妖异漂亮,与他平日温和的形象判若两人。
“杨少卿,久违。”肖令和开口,声音与他的外貌不同,依旧是清朗悦耳,只是那语调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到我吧?”
他说话时,目光在杨徽之染血的肩头和苍白的脸上扫过,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我也没想到,”杨徽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因失血和震惊而微微发颤,“堂堂太医院院判,陛下倚重的神医,竟然身怀如此绝技,更成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端坐、面无表情的伶舟洬,“成了旁人的鹰犬爪牙,行此刺杀暗算之举!”
“鹰犬?爪牙?”肖令和轻轻重复,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轩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杨少卿言重了。各为其主罢了。就像你身后那位……”他瞥了一眼正捂着流血手臂、勉强站直身体、依旧用冰冷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墨竹,“不也是你的鹰犬吗?只不过,你的鹰犬,似乎不太经打。”
“你——!”墨竹眼中杀机再起,但他受伤不轻,气息不稳,只是死死握紧了手中的短刃。
“够了。” 一直静坐旁观,仿佛眼前这场生死搏杀、身份揭露都与他无关的伶舟洬,终于淡淡开口,打断了这充满火药味的对峙。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肖令和那张妖异美丽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一丝隐隐的不悦。
“你出手干什么?”伶舟洬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快,“回去。”
肖令和闻言,脸上的妖异笑容微微收敛,他转过身,面对伶舟洬,微微躬身,姿态依旧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但语气却显得随意甚至有些慵懒:
“呵……大人恕罪。只是看这位杨少卿的属下太过无礼,竟敢对大人动兵刃,一时怕你招架不住,死了可怎么办。更何况……”
他嘴上虽恭恭敬敬,说出来的话却是十二分大不敬。只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转向脸色惨白的杨徽之,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既然已经看到我了,难道还能让他活着离开,将‘太医院肖院判是武功高手,且与伶舟大人关系匪浅’这个消息,带出去吗?”
此言一出,轩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杀机如同实质的寒冰,弥漫开来。
杨徽之的心沉到了谷底。肖令和的出现,是意外,也是死局。恐怕还是伶舟洬最大的秘密之一——
掌控太医院、可能利用药物作恶的关键人物暴露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想来他们也绝不会让自己和墨竹活着离开。
伶舟洬听了肖令和的话,沉默下来。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光滑的边缘,浅褐色的眼眸低垂,看不清其中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杨徽之。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温和,也不再是冰冷的讥诮,而是一种……近乎遗憾的平静,一种宣判死刑般的漠然。
“则玉,”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杨徽之心上,“我本不欲杀你。至少,不是现在。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也有用。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令和,又回到杨徽之身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怪他贸然现身,又说了这样一番话。”
一旁的肖令和低低笑了一声,似是心情大好。伶舟洬眉心微微一皱,并不理会,只继续道:
“事到如今,为了大局,为了很多人的安危……你,不得不死了。”
“抱歉。”
最后这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为弄脏了对方的衣袍而道歉,而不是在宣判两个人的死刑。
随着他话音落下,肖令和脸上那妖异的笑容再次绽放,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短铁戟,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杨徽之,杀意凛然,墨竹也撑着身体上前一步,与他对峙。
“伶舟洬!”杨徽之嘶声喝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拖延片刻,“你就如此自信,杀了我,便能高枕无忧?”
“裴霜已知晓内情,陛下也未必全然被你蒙蔽!你今日杀我,便是公然与朝廷、与律法为敌!你当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伶舟洬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裴霜自身难保。陛下圣明,自然会明辨是非。”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至于你……杨少卿‘因查案结仇,被宵小暗害’,虽然令人惋惜,但……也是常有之事。不是吗?”
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片尘埃:“令和,送杨少卿和这位忠心的护卫……上路吧。干净些。”
“不用你说。”肖令和笑容灿烂,应了一声,琥珀色的眸中杀意骤盛,手中短铁戟一振,发出轻微的嗡鸣,就要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立判的最后关头——
“砰砰砰!”
听雪轩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地叩响。
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寂静肃杀、一触即发的轩内,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肖令和举起的短铁戟停在半空,眉头微蹙。门口的死士也停下脚步,看向伶舟洬。
伶舟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这个时候,谁会来敲听雪轩的门?府中下人绝不敢如此。
不等他吩咐,门外已传来一个恭敬却清晰的声音,是伶舟府的管家:
“大人,户部侍郎裴霜裴大人,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必须立刻面见大人。”
裴霜。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杨徽之耳边——
他来做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谁让他来的?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杨徽之的心中,却骤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灼热的希望。
无论裴霜此时是如何前来,前来又所谓何事,但他既然来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伶舟洬在听到“裴霜”二字时,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眸,终于清晰地波动了一下。惊讶、疑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飞快地掠过。
他看了一眼浑身紧绷、眼中却骤然迸发出希冀光芒的杨徽之,又看了一眼门外,沉吟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对持戟欲动的肖令和,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肖令和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在伶舟洬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还是缓缓收起了短铁戟,退后一步,重新将那妖异的面容隐入了屏风侧的阴影之中。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戏谑地注视着杨徽之和墨竹。
伶舟洬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衣袍袖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看向门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清润,对着门外道:
“请裴大人在前厅稍候,我即刻便到。”
第120章 微光
伶舟对着隐入阴影的肖令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又瞥了一眼门口那两名黑衣死士,目光中的含义不言自明——处理干净。
然后,他不再看杨徽之和墨竹一眼,仿佛他们已经是两具即将冷却的尸体。
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没有丝毫凌乱的月白道袍袖口,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无懈可击的惯常笑容,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催雪轩的门口走去。
“看好他们。” 经过门口时,他对那两名死士低声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如同在交代一件琐事。
“是。” 两名死士躬身领命,持刀的手更加用力,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轩内仅存的两人。
沉重的朱门在伶舟洬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催雪轩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杀机和绝望笼罩。
肖令和从屏风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手中那柄泛着幽暗乌光的短铁戟,在渐亮的晨光透过窗纸的微弱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不祥光泽。
“墨竹,对不住了,连累你了。”杨徽之低声道,声音嘶哑。
墨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死死盯着肖令和。
肖令和对上他的双眸,一声低叹过后,在杨徽之和墨竹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虽然受伤不轻、却依旧强撑站立、将杨徽之护在身后的墨竹身上。
“倒是条忠心的好狗。” 肖令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欣赏与残忍的语调,他慢条斯理地将短铁戟在手中挽了个花,“可惜,跟错了主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发动!
短铁戟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墨竹的心口——
这一击,意图一击毙命!
墨竹瞳孔紧缩,他本就受伤不轻,气息未平,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深知硬接必死。他脚下急退,同时手中短刃竭力向上撩起,试图格开这致命的一刺。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墨竹的短刃与肖令和的短铁戟再次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量从戟身传来,墨竹只觉得虎口剧痛,几乎撕裂,整条右臂瞬间麻木,短刃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地面上。
而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偏过头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墨竹——!”杨徽之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那两名黑衣死士用刀锋死死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墨竹如同破败的玩偶般滑落在地,气息奄奄。
肖令和一击得手,眼中杀机更盛,他不再给墨竹任何喘息的机会,短铁戟再次扬起,带着终结一切的冷酷,朝着瘫倒在地、已无力闪避的墨竹的头顶,狠狠劈下!
“滚开,滚开,墨竹——!!!”杨徽之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尽全力想撞开身前的刀锋,却被死士轻易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阴影笼罩向墨竹。
就在这千钧一发、墨竹即将脑浆迸裂的瞬间——
“住手——!!!”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属于女子的尖叫,陡然从听雪轩内侧、一扇隐蔽的、与书房相连的侧门后响起。
紧接着,那扇侧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
一道纤细的、穿着素白寝衣、披头散发、浑身沾满灰尘和草屑的身影,如同疯了一般冲了出来,以惊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墨竹,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墨竹和那柄夺命的短铁戟之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连肖令和都微微一愣,劈下的短铁戟下意识地想要收力转向,但已经来不及完全收住!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轩内格外清晰。
短铁戟那锋利的戟尖,没能完全避开,狠狠地、深深地刺入了那突然冲出的女子的腹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鲜血如同瞬间绽放的花,在那女子素白的寝衣上迅速洇开,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那女子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倒去,却依旧固执地用最后的力量,挡在墨竹身前。
肖令和眉头紧锁,迅速抽回了短铁戟,带出一股血箭。他后退半步,看着倒地的女子,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杨徽之也彻底呆住了。他看清了那女子的脸——虽然苍白憔悴,披头散发,嘴角还带着血沫,但那眉眼,那轮廓……
是商婉叙。伶舟洬的妻子。
来不及思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杨徽之就见倒在地上的商婉叙,腹部可怕的伤口正汩汩向外涌着鲜血,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但她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头颅,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满脸震惊的肖令和,落在了被死士制住、同样震惊无比的杨徽之脸上。
她的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信……你们……看到了吗……?”
杨徽之猛然惊醒,明白了她问的是是当日那个小丫鬟送到杨府山上的信。只是当日他匆匆赶去见墨竹和墨玉,只淡淡一瞥,没能看完全部。
但眼下顾不得许多,更何况他也隐隐明白那信中内容究竟是什么。
“看到了……看到了!收到了!采茶不会坐视不管,你……你撑住!”杨徽之急声回答,声音哽咽,看着商婉叙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神魂俱颤。
听到“不会坐视不管”,商婉叙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眸中,仿佛骤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欣慰的光芒。那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了一下,便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能任何声音。她最后看了一眼杨徽之,那眼神中有释然,有恳求,或许还有一丝未能亲见恶人伏诛的遗憾。
然后,在杨徽之惊惶的目光下,她的头轻轻一歪,不知是昏厥,亦或是……
肖令和看着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商婉叙,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那丝复杂情绪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不屑取代。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探一探她的鼻息,只是再次抬起头,又看向杨徽之和奄奄一息的墨竹,短铁戟再次握紧。
“先不管这个碍事的。”肖令和甩了甩手腕上被墨竹划出的浅伤,语气冰冷,“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再次举起了短铁戟。
————
与此同时,杨府。
陆眠兰和莫惊春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在收到暗哨关于夏侯昭疑似出现在“永通”当铺后巷的消息后,陆眠兰当机立断,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让莫惊春带着两名最精于潜行追踪的好手,悄然前往。
莫惊春果然不负所托。她在“永通”当铺后巷一处极其隐蔽的废弃地窖中,找到了藏匿其中、惊惶不安的夏侯昭。
彼时夏侯昭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试图反抗逃跑,但他一个文弱书商,哪里是莫惊春的对手,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制服,堵了嘴,捆得结结实实,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杨府。
此刻,柴房内,灯火通明。
夏侯昭被捆在椅子上,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陆眠兰和莫惊春。他身上的绸缎长衫沾满了地窖的泥土和蛛网,显得狼狈不堪。
“夏侯掌柜,久违了。”陆眠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或者,我该称呼你……伶舟大人在宫外的另一只眼睛,翰墨书坊的真正主人?”
夏侯昭身体一颤,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我们没时间跟你绕弯子。”莫惊春冷冷开口,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寒光在她指尖流转,“商夫人的信,我们收到了。”
陆眠兰晃了晃手中信件,冷冷道:“里面的内容,想必你也清楚。你为伶舟洬经营书坊,传递消息,转运物品,甚至可能经手那些毒药……每一桩,都是杀头的大罪。”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夏侯昭声音发颤,还想狡辩。
“不知道?”陆眠兰轻轻拿起桌上那份商婉叙信件的抄本,翻到其中一页,念道:“‘……与南洹往来之密信、账目,多经翰墨书坊夏侯昭之手,藏于书坊地下暗格……’夏侯掌柜,需要我派人现在就去书坊,将那些东西起出来吗?”
“夏侯昭!”陆眠兰说到此处,忽而厉声问道,“你可知罪?!”
夏侯昭的脸色瞬间死灰,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瘫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们……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知道得比你想象的要多。”陆眠兰逼近一步,语气森然,“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继续顽抗,等伶舟洬来灭你的口,或者等我们将你连同这些铁证一起交给朝廷,你夏侯家满门抄斩。”
她看着夏侯昭眼中逐渐扩大的恐惧,又近一步:“第二,戴罪立功,将你知道的一切,伶舟洬的罪证,南洹的联络方式,太医院的勾当……全部说出来,画押为证。或许,陛下开恩,能饶你家人不死。”
“我……我……”夏侯昭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我说!我都说!求夫人开恩,饶我家人性命!我什么都说……只求……只求一条生路!”
“好!”陆眠兰眼中光芒一闪,“惊春,准备纸笔,让他写。写清楚,画押。然后,立刻将他供出的藏物地点记录下来,派人去取!”
莫惊春立刻照办。柴房内,只剩下夏侯昭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陆眠兰心中稍定,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取代。证据有了,可如何送到陛下面前?如何确保在送到之前,不被伶舟洬的人拦截破坏?更重要的是,则玉还在伶舟洬手中!
“立刻准备马车!要最不起眼的那种!”陆眠兰当机立断,“杨忠,你挑选府中最忠心、身手最好的十名护卫,换上便装,分两路。”
“一路,护送我和夏侯昭,以及这些证据,设法入宫。另一路,由你带领,立刻赶去伶舟府附近暗中监视,若有异动,特别是如果看到裴大人或者姑爷出来,立刻接应,但绝不可轻举妄动,暴露行踪。”
“是!夫人!”杨忠领命,立刻去安排。
陆眠兰见他也退下,闭了闭眼,伸手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走了出去。
庭院中晨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浑然不觉,只迎着风抬头望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