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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19641 字 19天前

裴霜微微欠身,双手平置于膝上,目光沉稳地迎向皇帝,声音虽因疲惫而略显低沉,却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回禀陛下,臣与杨少卿奉旨在赶来宫门途中,于西华门外长街遭遇大批贼人伏击。”

“贼人手持军弩利刃,训练有素,意图显然是要将臣与杨少卿截杀于宫门之外,毁尸灭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继续道:“幸得陛下洪福庇佑,羽林卫周霆周将军洞察先机,及时率精锐赶到,内外夹击,方将贼人击溃。”

“臣与杨少卿仅受些皮肉外伤,失血稍多,幸得周将军麾下军医初步处理,暂无性命大碍,有劳陛下挂怀。”

“至于宫外情形,” 裴霜语气转沉,“伏击之贼,除部分当场毙命外,已被周将军部下擒获数人,正在严密看押,由周将军亲自带人审讯。”

“被贼人堵塞的街道也已清理,西华门附近业已恢复秩序,由羽林卫加派兵力戍守,确保宫门安全无虞。”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待裴霜说完,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坐在绣墩上、因失血与伤痛而呼吸略显急促、面色惨白的杨徽之。

“杨卿,” 顾来歌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你夫人方才在此,呈上诸多证物,并当殿陈情,指控吏部侍郎伶舟洬,犯有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残害命妇、操控朝局、甚至设计陷害边将等十数项骇人听闻之大罪。对此……”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杨徽之脸上,缓缓问道:“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掌刑名案狱,缉捕审断,乃尔分内之职。对此指控,及所呈证物,你有何看法?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陆眠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却浑然不觉疼痛。

只见杨徽之坐在绣墩上,原本微微阖目喘息以积蓄力气,闻听皇帝垂询,他倏地睁开双眼。

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眸,在睁开的一刹那,却又一如往日清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回话——

“坐着回话即可。” 顾来歌再次出言免礼,语气复杂。

杨徽之动作一顿,也不再勉强,重新靠回绣墩。他闭了闭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气血与剧痛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时,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坚定,甚至因重伤虚弱,而更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他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声音因为虚弱而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语速也刻意放慢,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如同坚冰坠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重重敲打在众人的心头: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亦不敢不尽实。”

“臣妻陆氏,今日冒险呈送于御前之诸般证物,臣虽因伤未能亲见全部,但其大致内容与性质,臣在查案过程中已有所掌握,并曾与裴侍郎共同研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以生命为誓的沉重与凛然:

“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以杨氏满门清誉,以臣多年刑狱生涯之所有信誉担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垂手肃立、面色已然微沉的伶舟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贺琮贺大人之绝笔陈情书,绝非伪造!其笔迹、印鉴、用纸、行文习惯,乃至信中提及的诸多只有贺大人才知晓的细节与时间节点,经臣反复勘验,并与贺大人生前手札比对,确系其亲笔无疑!”

“信中所述其因调查南境异常、触及某些人根本利益而遭构陷迫害之经过,其中提及的人物、事件、时间、地点,经臣与裴侍郎多方秘密查证,十之七八,确有其事,或能找到旁证线索!”

“此信,绝非伶舟大人所言‘疯癫构陷’之语,实乃一位忠直之臣,以血泪性命写就的、揭露滔天罪行的最后控诉!”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的神色明显变得凝重起来,彼此交换着眼色,看向伶舟洬的目光也带上了更深的,如审判一般的打量。

伶舟洬依旧低眉垂目,薄唇微抿,一副清者自清,不屑于为自己辩驳一句的模样。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杨徽之仿佛未见,只略作喘息,继续陈词,语气愈发沉凝:

“其次,关于翰墨书坊及其掌柜夏侯昭。陛下,臣已查明,此翰墨书坊,明为书肆,实为伶舟洬暗中经营,用以传递密信、转运禁物,甚至经手某些不可告人之‘药材’的关键枢纽!”

“夏侯昭此人,看似卑贱商贾,实为遭受伶舟洬威逼利诱 ,掌管其诸多隐秘往来之核心账目!其所作供词,事无巨细,条分缕析,所涉及之金银数额、货物种类、交接人员、时间地点,乃至部分密信之译码方式,皆可追查验证。”

“其供出之秘密账册,记载清晰,笔迹连贯,绝非临时伪造所能企及!臣敢断言,只要陛下下旨,着有司按图索骥,详加核查,此供词账册之真伪,立时可辨!此绝非伶舟大人所轻蔑言之‘商贾攀诬’、‘拙劣伎俩’,而是凿凿铁证,如山难移!”

他将原先扣在陆眠兰头上“攀诬”的帽子狠狠掷回。

殿内气氛更加凝滞,落针可闻。只有杨徽之因伤痛和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微微回响。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御案上那个打开的藤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却更加清晰:

“至于……伶舟洬之妻商夫人,冒死送出的亲笔信与证物……”

杨徽之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神坦荡而恳切:“臣,至今未能有幸亲见,对其信中具体内容,所知亦不如臣妻详尽。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再次射向伶舟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商夫人在其信中,却提及一人。”

他刻意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那便是曾被伶舟洬设计构陷,谎报于南境战事中‘力战殉国’,实则被其秘密抓捕,长期囚禁的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昭武校尉,商明远!”

“商槐木未死?!”

此言一出,似雪水沸于炉。

不仅几位阁老骇然变色,失声惊呼,连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深邃的眼眸骤然收缩,目光死死盯住杨徽之。

伶舟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维持的温雅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徽之,那双总是清澈平和的浅褐色眼眸深处,第一次翻涌起无法掩饰的惊怒、难以置信,甚至有阴毒一闪而过。

杨徽之对众人的反应恍若未见,他强撑着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呼吸更加急促,额头的冷汗大颗滚落,左肩的纱布又被鲜血润湿了一小片。

裴霜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眸子,适时地接口,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杨少卿所言句句属实。关于商将军父子被囚之地,臣等已从被俘贼人口中撬出线索,并绘制大致方位图。”

“臣已恳请周霆将军,派遣绝对可靠之心腹,持陛下明诏,前往该处秘密探查、营救。”

“若天佑忠良,商将军父子安然无恙,届时将其带至御前,与伶舟洬当面对质,则今日所有指控之真伪,一切阴谋之原委,自可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

“请陛下圣断!”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鹤香炉中龙涎香焚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丹墀之上,那位掌握着最终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身上。

顾来歌的手指,停止了在御案边缘的敲击。他缓缓靠向御座宽大的椅背,目光深沉如古井,缓缓扫过殿下众人。

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斜斜射入殿中,在御案前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游离,缓缓而过,没有落在伶舟洬身上一丝一毫。

良久,顾来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沉重力量:

“传朕旨意。”

第137章 天光

“传朕旨意。羽林卫中郎将周霆,即刻持朕手谕,点齐本部最精锐可靠之兵马,由裴霜所呈方位图为引,前往京郊西山,秘密搜查、营救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商明远。”

“若遇抵抗,格杀勿论。务必将商将军父子安然带回,不得有误。”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立刻躬身:“遵旨。” 随即快步走向殿门口,低声对守候的传旨太监吩咐。

顾来歌的目光,重新落回殿内众人身上,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陆眠兰几人或狼狈或压抑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面色已然微变、却仍强作镇定的伶舟洬身上。

“伶舟洬,”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杨徽之所言,裴霜所呈,以及杨陆氏所举之证物,桩桩件件,皆指向于你。贺琮绝笔、翰墨账册、夏侯昭供词、商氏手书,乃至商槐木父子被囚之事……”

“你,还有何辩解?”

伶舟洬站在丹墀之下,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锦袍之下,似乎能隐约看到一丝极轻微的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目光迎向皇帝,眼中那抹惯有的温雅此刻掺杂了复杂的情绪——

被误解的沉痛,遭遇构陷的悲愤,还有一种孤臣孽子般的决绝。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清润,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沙哑与沉重,“臣方才已然陈情,贺琮乃怀恨构陷,夏侯昭系攀诬求活,内子神智不清所言不足为凭。至于杨少卿所言商将军之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仿佛第一次听闻此事:“臣闻之荒谬至极!商将军忠勇为国战死沙场,朝廷明发邸报,天下皆知。岂有被臣秘密囚禁之理?此实乃荒诞不经,骇人听闻之诬蔑!”

“臣不知杨少卿与裴侍郎从何处听来此等荒谬言论,亦或是被某些宵小故意误导,竟以此等无稽之谈,在御前污蔑臣之清白!”

“陛下,此等指控,已非寻常政见不合或意气之争,实欲置臣于万劫不复之地!臣,恳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他依旧咬定之前的说辞,并将商槐木之事也归为“荒谬诬蔑”,甚至暗示杨、裴二人是受人误导或故意构陷。

这番辩白,在此刻听来,已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更添了几分负隅顽抗的意味。

杨徽之强忍伤痛,闻言冷笑一声,声音虽弱,却带着锐利的锋芒:“伶舟大人到了此时,还要砌词狡辩吗?商将军是否被囚,周将军一去便知。”

就在此时,陆眠兰的目光转向御案上那些摊开的证物,尤其是在商婉叙的信件和翰墨书坊的账册上停留片刻,脑中飞速闪过这些日子查案的种种线索,一个名字,一个一直隐在幕后、却始终若隐若现的关键人物,骤然清晰起来。

她想起商婉叙信中提及的“太医院内应”,想起夏侯昭供词中含糊提到的“特殊药材”经手人——

肖令和。

陆眠兰猛然抬头,看向顾来歌时,忽而觉得自己开始浑身发抖。

“陛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旧竭力维持着清晰,“商夫人密信之中,还有一事,与伶舟洬所犯诸罪密切相关,且可能涉及更深宫闱隐秘,危及陛下圣体安康!”

顾来歌的眼神骤然锐利:“说。”

伶舟洬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层温雅的假面如同摔碎的瓷器,瞬间崩裂,露出底下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一丝狠戾。他猛地看向陆眠兰,眼中杀机毕露,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眠兰对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恍若未见,她喘息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信中所道,伶舟洬之所以能多年来行事隐秘,屡屡得手,甚至在宫闱之中下毒害人而不被察觉,盖因其在太医院中,埋伏有一极其关键、隐藏极深之内应!”

“此人利用其太医身份之便,为伶舟洬提供各种罕见奇毒之药方、药材,甚至可能借为宫中贵人诊病之机,传递消息,协助其掌控某些宫闱动向,或……对某些特定之人,行不利之举!”

“而此人,经臣与裴大人秘密探查,”杨徽之出声接口,目光直刺向伶舟洬,“便是现任太医院院判——肖令和!”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思政殿内炸开!

“肖院判?!”

“这……这怎么可能?”

几位阁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声低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肖令和医术高明,在宫中侍奉多年,一向谨言慎行,医术有口皆碑,陛下对其也颇有信任,怎会是伶舟洬的内应,甚至涉及宫闱下毒?

顾来歌的脸色此刻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

“陆眠兰!杨徽之!” 伶舟洬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恐慌而微微变调,“你们夫妻二人休要血口喷人,胡言乱语!肖院判乃陛下亲信的太医,医术精湛,品行端方,岂容你如此污蔑!你为了构陷本官,竟连无辜太医也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无辜?” 裴霜也在此时冷冷开口,接过了话头。他神色沉静,从怀中取出另一份薄薄的、看起来像是匆忙记录的口供纸,双手呈上:

“陛下,此乃臣与杨少卿在擒获的部分伏击贼人中,一名小头目临死前的供词。其中提及,他们此次行动,除了听从伶舟洬指令截杀臣等之外,还另有一重任,便是确保太医院肖令和肖大人的‘安全’与‘隐秘’,并随时听候其调遣。”

“此贼人还供认,曾多次见伶舟洬与肖令和在隐秘之处会面,神态亲密,所谈皆非医道,而似密谋。此供词画押在此,请陛下御览。”

老内侍再次下来,接过供词,呈给皇帝。皇帝快速扫过,上面歪斜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还有,” 杨徽之补充道,声音因体力不支而更加虚弱,却坚持说道,“臣妻所呈商夫人信中,亦隐约提及,伶舟洬与太医院过从甚密,许多不宜经手的‘药材’与‘消息’,皆通过此人手下,邵斐然。”

“臣怀疑,当年岳父陆将军、臣母顾氏所中之奇毒,来源诡秘,宫中太医皆言罕见,甚至赵太傅晚年病情反复,用药后时好时坏,恐怕这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让人不寒而栗。

“来人!” 顾来歌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闷响,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冰冷,“即刻传旨。着羽林卫副将,率兵包围太医院,缉拿院判肖令和。不得使其走脱,亦不得损毁任何药方、药材、文书。”

“若有反抗,就地格杀。将其押至此处,朕,要亲自审问。”

“至于邵斐然……待肖令和认罪之后,杖杀。”

“遵旨!” 殿外候旨的将领高声应诺,甲胄铿锵声中,迅速领命而去。

皇帝盛怒,阁老惊惶,杨徽之等人屏息以待,而伶舟洬站在原地,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变幻不定,青白交加,那双总是温润的浅褐色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穷途末路。

肖令和是他最重要的盟友,也是他许多计划得以实施的关键。一旦肖令和被擒,许多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陛下!” 伶舟洬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凄厉,“您难道就凭这几份不知真伪的供词,凭杨徽之夫妇的一面之词,便要怀疑跟随您多年、救治过无数宫眷的肖太医吗?便要定臣这多年勤勉为国的臣子之罪吗?”

他此刻已不再维持那副温雅从容的姿态,语气中充满了悲愤与指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甚至隐隐有指责皇帝偏听偏信之意。

“小人蒙蔽?” 皇帝怒极反笑,缓缓坐回御座,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伶舟洬,“伶舟洬,事到如今,你还要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贺琮绝笔,可是小人蒙蔽?翰墨账册,可是小人伪造?夏侯昭供词,商氏手书,乃至商槐木被囚之线索,难道都是凭空捏造,只为构陷于你?!”

皇帝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在殿中回荡:“你口口声声忠臣,朕倒要问问,忠臣会通敌叛国,私贩禁物?忠臣会构陷同僚,残害命妇?忠臣会谎报军情,囚禁边将?忠臣会勾结太医,危及宫闱?!”

伶舟洬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不甘心。

好不甘心。

就在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发落,伶舟洬眼中疯狂之色愈盛,似乎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举时——

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羽林卫士兵特有的、沉重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

“报——!”

一名羽林卫校尉大步闯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高声禀报:“启奏陛下!末将奉周将军之命先行回禀!西山别庄已被我军控制,于庄内地下密室之中,发现两人!经初步辨认,确系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昭武校尉商明远!”

“商将军父子可还安好?!” 皇帝急声问道,身体再次前倾。

“回陛下,” 校尉声音洪亮,“商将军父子虽被囚禁多时,面容憔悴,身上有旧伤,但性命无虞,神智清醒!周将军已派军医为其诊治,并安排车驾,正护送其往宫中赶来!”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怒意更盛,目光如同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般看向伶舟洬,“伶舟洬,你还有何话说?!”

伶舟洬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败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丹墀之上盛怒的帝王,看向旁边虽然虚弱却目光灼灼、充满恨意的杨徽之,看向沉稳冷峻的裴霜,看向悲愤交加的陆眠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殿外那越来越亮的天光上,嘴角忽然扯起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弧度,似哭似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就在这时,另一阵更加嘈杂、带着呵斥与打斗声的响动,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陛下!肖令和带到!” 一名羽林卫将领浑身浴血,铠甲上带着新鲜的刀痕,大步踏入殿中,身后跟着数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士兵,他们中间,押着一个身穿太医官服、却发髻散乱、嘴角带血、双手被反剪捆绑的人。

那人显然经历了反抗和搏斗,那身象征医者身份的青色官袍已被扯破,脸上有几处淤青,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没有了平日刻意伪装的温和或冷淡,只剩下一种妖异的冰冷、疯狂,以及被擒获后的不甘与怨毒。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迅速扫过殿内,在皇帝、杨徽之、陆眠兰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伶舟洬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是同盟的崩溃,是阴谋的败露,是末路的对视。

“给朕跪好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商槐木父子即刻便到。等他们来了,朕倒要听听,你们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第138章 落雪

终于,殿外再次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带着属于边军特有的铿锵,却裹挟着疲惫与沧桑。

“启禀陛下,前锋将军商槐木,昭武校尉商明远,带到殿外!” 殿门处的羽林卫高声禀报。

“宣。”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在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两名男子,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将领。他身形原本应该颇为魁梧,但经年累月的囚禁与折磨,已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发皆已花白凌乱,脸上、脖颈、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冻疮。

搀扶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同样消瘦憔悴,脸上菜色,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即便在囚禁中,也依稀可见昔日沙场骁将的影子。

这便是商氏父子了。

二人踏入殿中,并未立刻看向御座,而是先环视一周。

当商槐木的目光掠过杨徽之身上斑驳的血迹、陆眠兰眼中的悲愤、以及御案上那些摊开的信件账册时,他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动,仿佛有无尽的悲怆与愤怒要喷薄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御座之上。

商槐木猛地挣开儿子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在丹墀之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轰然,回荡在寂静的殿中。商明远紧随其后,也轰然跪倒。

“罪臣……商槐木……” 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血泪与冤屈,“携不肖子明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以头触地,久久未曾抬起。那花白凌乱的发顶,那佝偻颤抖的背脊,那遍布伤痕的双手,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所遭受的非人磨难与不白之冤。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眼中无数情绪复杂翻涌,片刻后缓缓抬手,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商卿……平身。看座。”

立刻有太监再次搬来绣墩。但商槐木却并未起身,他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跪在不远处的伶舟洬,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血海深仇,“就是伶舟洬!这个奸贼!”

“当年与南洹一战,他暗中通敌,泄露我军布防,致使末将所部陷入重围!末将力战不退,他却与敌酋暗通款曲,假传军令,调走援军,更在末将杀出重围、身负重伤之时,派其心腹死士,将末将与犬子秘密擒拿,囚于西山别庄地下暗无天日之密室!”

陆眠兰闻言心跳如鼓擂,耳边是尖锐无比的耳鸣,刺得她头痛欲裂。泪眼朦胧之间,胸腔一片,有什么东西,随着泪珠一同滚落,烟消云散了。

她恍惚之间看到十四年前,有一个除夕将近。

就是那一天夜里,她的父亲也是这样遭人迫害,归家无望。

何等一致、何等狠毒的手段。

“他威逼利诱,要末将承认通敌叛国,诬陷朝中忠良,末将不从,他便对末将与犬子施以酷刑,百般折磨,更以末将女儿婉叙性命相胁!”

“陛下!此獠丧尽天良,人面兽心!他不仅构陷忠良,残害边将,更勾结南洹贼人肖令和,出卖军情,实乃国朝第一巨奸大恶!”

“末将恳请陛下,将此獠千刀万剐,以慰无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顾来歌似是疲惫至极,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半阖着眸子,许久不语。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阁老在侧,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此刻甚至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以后,龙椅上的那人嗓音暗哑,终于开口,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

伶舟洬被人押着,头颅却依旧高昂着,没有低下去。

他只是嗤笑一声,那双往日清浅好看的眸子此刻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直勾勾的盯着商槐木,嘴边笑意未散,却看得人心里发冷。

陆眠兰听见他温柔无比,吐出的字句却无比阴冷:

“——我只恨当日心慈手软,饶了你一命。”

“这条命不是你饶我的。”商槐木目不斜视,甚至吝啬于分他一个眼神,立刻回道:“是用我女儿的命,赔给你的。”

伶舟洬闻言眸光一暗,他喉结滚动,却并未开口。

顾来歌也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了肖令和身上,又问:

“你呢。”

肖令和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刚回过神来。他迎着顾来歌的目光,似是笑了一下。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已脏污不堪的长发拨到颈侧,再次露出他后颈那一片光洁的皮肤,以及一点凸起的颈骨。

陆眠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见他将手覆上那一点凸起,指尖用力,重重摩挲着擦拭了几下。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擦的泛起微红,几人死死盯着,便瞧见原先的肤色被他擦去,露出了一点血红。

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待众人看清之后,吸气声此起彼伏。杨徽之下颌线绷得死紧,裴霜也死死盯着那一点朱砂,咬紧牙关,面上神色一片淡然,却被剧烈起伏的胸脯暴露了情绪。

“我但求一死。”

还没等众人的惊呼与议论声落下去,他就已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是望着顾来歌的方向,但陆眠兰瞧得真切,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一切,落在了一片旁人无法到达的遥远之处。

大概是他的家乡。

“其实我不叫肖令和。”他侧目而视,没有看旁人,只看向了伶舟洬,嘴角笑意不减,“我乃南洹那伽一族,我的本名,叫衡叩山。”

“平衡阴阳,叩问群山。”

他吐出一串南洹话来,是旁人从未听过的、他家乡的语言。他说话时神情柔和,怀念的神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对顾来歌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声音很轻:

“我不知晓你们大戠人如何说这句话。这是南洹医者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名字的出处。”

“所以我选了‘令和’两个字。愿令万事万物和顺平安。”

“和顺平安”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又是何等的荒谬。但他却总有为自己找补的余地,而且找补的理由又是无比的天衣无缝——

“当年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你们大戠能高抬贵手,放过南洹。”

“可惜你们没有手下留情。”

“我求的平安,只为南洹。”

他的声音轻过微风细雨,却又在此刻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对顾来歌越发阴沉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用温柔近乎呢喃的声线,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数年来,大戠与南洹兵戈相向,南洹屡战屡败。”

“那一年,南洹王退无可退,自缢于寝宫,南洹大乱,民不聊生。”

“也是在那一年,我流离失所,带着捡来的阿弟,误打误撞行至越东,被那里的一家卖花妇收留。”

他微微一声好似慨叹:“真是……愚蠢又善良的一家人。可惜,收的人是我和阿弟。”

“于是,为了南洹。为了我的……家乡。他们,不得不‘病死’了。”

陆眠兰头皮一炸,浑身经脉似乎是被冰水泼过,她猛然抬头看去,睁大双眼,怒道:“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肖令和没有理会她的质问,继续悠悠往下道:

“而且真是……天助我也。那里又正巧有一条河,人人都会在那条河里洗衣裳,浇花种菜。据说,支流汇往阙都梨花落。”

“我只是在那条河里,抛了几个病死的可怜人罢了。”

“可是谁曾想呢……你们大戠的人如此弱不禁风,区区几个死人,便能让你们大疫天谴,民不聊生呐。”

这下,连顾来歌都僵住了。没有人看得见他面上一片愕然,几秒之余,竟出现了空白一片的茫然。

“……符观知的死,想必也是拜你所赐。”陆眠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正是不才。”肖令和欣然答道,“怕你夫君身后的那两个小孩追得太快,所以我没给他留全尸。真是抱歉。”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脸色铁青,看上去恨不能扑上去亲手将他撕碎。

“就连槐南那两个无辜茶农,也是你杀的。”陆眠兰这句话并不是问,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加沙哑,带着几欲变调的尖锐。

“在我手底下死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人。”肖令和轻飘飘将这句话揭过。

在他薄唇之间,仿佛吐出的并不是两条人命,只是两股无关痛痒的、吹尽了就消散于世间的风罢了。

陆眠兰恨恨的盯着他。她喉咙灼烧剧痛,几近说不出话:“你……怎能……将他人性命视如草芥?!”

“我怎么不能?”肖令和从善如流,仿佛这样的问句,他回答过千百遍:“南洹人的性命,不也是被你们视如草芥吗?我如何不能?”

杨徽之也怒极:“你——!”

“啊,对了。”肖令和忽然打断他们。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扫了陆眠兰和杨徽之一眼,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裴霜面上,瞧见他也是一片少有的惊怒交加的神色,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你们不妨猜猜,我捡来的那个阿弟是谁?”

陆眠兰尚且未能从上一句“如何不能”中缓过神来,闻言便又是心头一震,瞳孔骤缩。

此刻隐隐猜测,已然有了对峙的人。

但好像,已经没有必要了。

“算了。猜来猜去也没意思。”肖令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垂下眸子,“他叫阿普。是我捡来的。”

“不过你们听的应该是另外一个名字。”

“——穆歌。”

裴霜额角青筋暴起,他语气冷极,陆眠兰第一次听到他那样的语气。

裴霜咬牙问道:“是你杀了他。”

“是我。”肖令和微微一笑:“但他是因为你们,才不得不死的。”

“——他是我养大的。他愿意为我而死。”

“够了!”

一声怒喝,众人抬头望去,便是龙椅上的顾来歌脸色阴沉,怒气环绕周身,他似是使了极大的定力,才将情绪压抑至此,不至于当场拔剑。

不过也就这二字之后,他闭上双眼向后仰去,剧烈喘息,似乎痛苦至极。

又过了许久,顾来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了下来,站定在肖令和面前。

众人没有抬首,自然看不到他的目光落在何处,只有肖令和对上他的眸子,看见他眼中翻涌的苦痛与压抑,听见他语气微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院院判肖令和,身为医者,不思济世救人,反以毒术害人,致使瘟疫大乱,其行卑劣,其心歹毒,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着肖令和,革去太医官职,削去所有封赠。其罪不施以极刑,无以正朝纲,肃宫闱,平天怒,安民心。”

“判,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倒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了。

肖令和仰面吐出最后一丝叹息,慢慢闭上双眼,面上似是多年苦痛在此刻尽数褪去,得以解脱。

顾来歌没有停下宣判,此刻他心乱如麻,刺骨之痛遍布经脉,仿佛他一旦停下思考,那刻骨铭心的、痛苦至极的记忆便如潮涌般向他扑过来,眨眼间便能席卷全身,将他拖进永无见天日的深渊。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着,说出的话却如拨开阴天里最后一丝乌云:

“杨徽之、裴霜,临危受命,彻查要案,不畏□□,舍生忘死,终使沉冤得雪,奸佞伏法,于国有大功。”

“着,杨徽之晋大理寺卿,赐金百两,绢百匹,准其归家养伤,伤愈后即刻上任。”

“裴霜晋户部尚书,赐金帛如例。陆眠兰冒死呈证,敕封二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玉如意一对。”

“商槐木父子蒙冤受屈,忠贞不渝,着兵部、吏部议定封赏,务必从优从厚。一应有功将士、衙役,由兵部、刑部核实叙功,论功行赏。”

“诏,顾今朝无罪,复其皇子之位。”

“至于莫氏、贺琮、赵太傅、顾氏,及一应受伶舟洬、肖令和迫害之忠良,着礼部拟定追封、抚恤章程,尽快呈报。”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眠兰忽而双腿发软,重重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向杨徽之和裴霜,心跳又重又快,浑身都发着颤,总觉得身体似浸在冰水里,呼吸之间都是刺痛。

她看见裴霜的衣摆好像随风动了一下,而杨徽之也将视线从那人的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交汇之时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深呼吸时,等待下一个迟来的公道。

“伶舟洬。”

顾来歌似是疲惫极了,眼睛半眯着,极黑的瞳仁盯着伶舟洬,半晌之后,众人才听见他一句轻似叹息:

“你陪着朕,再喝几杯吧。”

“陛下!”裴霜上前一步,杨徽之也脚尖微动,站在裴霜身侧。陆眠兰也抬起头,眉头拧起,刚要开口,此时顾来歌一步步走来,停在伶舟洬身前时恰好背对众人。

只见他略一抬手,便止住了众人未尽之言。

他微微含着下巴,对上伶舟洬那双依旧好看的眼睛,声音很低,不知究竟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要说与伶舟洬听的宣判:

“都散了吧。”

“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陆眠兰转过身,看见顾来歌背影渐渐远去,龙袍擦过几步之外的地面,伶舟洬就盯着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双手却微微发着颤。

等顾来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上前来押送的两人也将伶舟洬一左一右看护着,跟着走去了。

杨徽之不知何时已走到陆眠兰身旁,并肩而立时,陆眠兰忽然听见他轻声一句:

“你瞧,落雪了。”

陆眠兰朝外望去,有几点白又飘然落地,天光大亮,刺得她又眯起眼睛。

经年有三场大雪,落在今天。

如今得了这样一场大雪,便能如释重负,洗净多年前的泪与血吧。

陆眠兰怔怔望着,又落下两行泪来。

第139章 却行

偏殿暖阁,陈设雅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热气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氤氲起一层若有似无的暖意。

四壁以淡雅的天水碧云纹锦裱糊,墙角的紫檀木高几上,错落摆放着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与腊梅,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榻上,设着一张酸枝木矮几。

几上,已简单布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陈年梨花白,两只莹润剔透的羊脂玉杯,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窗外夜色深沉,宫灯的微光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更远处,宫墙重重、飞檐斗角的模糊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浓得化不开的冬夜寒雾之中。

门被无声地推开。老内侍侧身让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暖阁。

是伶舟洬。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与他此刻身处的这间雅致温暖的暖阁,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目。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非但没有增添狼狈,反而显得格外松弛坦然。

暖阁内,早已有一人等候。

顾来歌没有穿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银龙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未戴冠,墨发以一根青玉长簪松松绾就,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宫灯光晕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对上伶舟洬的眼睛。

片刻后,顾来歌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无需再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向榻上矮几对面的位置。

伶舟洬的目光,在顾来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布置得体的矮几、美酒、玉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但终究没有成功,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客套,径直走到榻前,姿态甚至算得上随意地,在顾来歌对面的锦垫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过两尺宽的矮几,一壶酒,两只杯。暖阁内温暖静谧,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几声,和极远处,窗外隐约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梆子声。

顾来歌也走了回来,在伶舟洬对面坐下。他提起那壶温热的梨花白,先为伶舟洬面前的玉杯斟满,清澈微黄的酒液注入莹润的杯壁,发出细微悦耳的泠泠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暖阁内,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后,他为自己也斟满一杯。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酒壶,却没有举杯,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看着伶舟洬,看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在两人之间凝滞。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其实我都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虽然轻,却足以让伶舟洬死寂的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玉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知道什么?”伶舟洬的声音响起,因多日未正常饮食饮水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但他竭力控制着,甚至刻意让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淡淡嘲讽,“方才殿上那一番话吗?陛下不是……刚知道?”

顾来歌目光沉静,与他对视片刻后,率先移开了目光,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这些我原先也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伶舟洬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其他的,就是很早以前了。”

顾来歌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也无意欣赏他脸色的变化。他依旧用那种平淡叙述天气般的口吻,缓缓地、清晰地,揭开了那些被时光与鲜血覆盖的、狰狞的疮疤:

“我知道当年是肖令和救你一命,你才心存妄念,与他相互利用,一错再错。”

“我还知道槐南走私的那一批铁器,根本就是障眼法。你原是要运往季沙,配合着肖令和送往南洹的。”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想坐在我这个位置上。”

“对吗。”

“哐当!”

伶舟洬手中一直虚握着的那盏温润的羊脂玉杯,猝然脱手,撞在矮几边缘,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杯中酒液泼洒出来,在光滑的酸枝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来歌对他剧烈的反应恍若未见,目光甚至没有扫向那泼洒的酒液。

他面上依旧是一片近乎悲悯的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也无需在意的琐事。他继续不疾不徐,揭开着下一道、更鲜血淋漓的伤疤:

“我也知道,后来是你与肖令和联手,才让那种毒,害死了相礼,还有顾氏女。”

伶舟洬闻言猛地抬起眼,眼中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那张过于苍白俊美的脸变得有些狰狞扭曲。

他嘶声一笑,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破碎不堪,带着垂死挣扎般的质问:

“陛下倒是说说,我如何能有那样的本事……害死相礼?”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就算承认了,也没什么的。”顾来歌摇了摇头,“相礼平生最恨敢做不敢当之人。”

“我认啊。我如何不认。”伶舟洬挑眉一笑,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但说来相礼之死,说来也有陛下的功劳。若不是当年你听我计策不派援军,也不至于落到那样的地步。”

他此刻便也毫不拘束,做了从前最想做却从未做过的事——

将一条腿屈膝,小臂搭在膝上,一副纨绔浪荡的模样。

他毫不避讳顾来歌沉沉的目光,只觉得这样做了心里爽快,再问那些事时,语气都沾上轻松无比的释然:

“不过,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顾来歌道:“却行。我们多年相识相知。”

伶舟洬又一次嗤笑,不以为然:“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多年相识相知。”

顾来歌见他如此,便不再说什么了,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们相对而坐,沉默良久,到底还是伶舟洬稍稍敛了一些轻佻,垂下眼睫,忍不住先问了:

“你都知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我?你不恨吗?”

“恨。恨不能杀了你。”顾来歌答得很快,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日日夜夜都恨。恨不能。”

“不能什么?”伶舟洬低声笑了起来,一点儿也不肯信他这样的说辞:“九五之尊,要杀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这也有不能吗?”

“坐在这个位置上,做什么、怎么做。”顾来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身不由己。”

“重情重义之人,是成不了大器的。所以我从来也想不明白,凭什么是你。”伶舟洬眯了眯眼睛,“珩诀。凭什么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许久不这样叫人,从前是不敢,后来是不能。顾来歌乍一听到,愣神片刻后,抬眼时眼底漾开一丝复杂的温柔。他没有管最后半句,只答了前面的:

“当年如此。我如何能不重情重义。”

“论这些,我当然比不过你。”伶舟洬反唇相讥。可他还是想要一个关于“凭什么是你”的答案。他嘴角的弧度愈发阴冷,几欲到了疯癫的程度:“你这样的人。你。凭什么是你成了皇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字一句尖锐刺耳,将平日里清雅温和的模样狠狠撕裂,什么恶毒的话都往外吐:“不过是死了一个女人,你尚能罢朝许久。你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器?你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应该是我——我哪里输给你了?!我哪里输给陆相礼?!”

“但其实输的人只有你。却行。”顾来歌声音很轻,声音里满是痛楚:“赢的人,也只有相礼。”

他尚未结痂的旧伤疤,被那么两句话轻飘飘、恶狠狠的撕开,分明是已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分明是到了恨不能拔剑而起刺穿他心脏的地步。

可他还是没有。

“那你算什么?”伶舟洬反问:“你算什么?”

顾来歌自嘲一般轻笑一声:“算个中间人。”

“不,不。” 伶舟洬笑着摆了摆手,似是被这个结论噎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很快反驳,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抗拒,仿佛要赶走什么不祥的、令人崩溃的念头,“陆相礼他人都死了,不提,不提。”

其实他向来不胜酒力,此刻心中激荡翻涌,如同沸水,又自顾自地抓过酒壶,也忘了用杯子,就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入喉,却像点燃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浓重的红晕。他的眸子也不再清明,迅速氤氲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弥漫的雾气,视线开始摇晃,重影叠叠。

“他从前对我纵有,千般恩……”伶舟洬支着脑袋,笑得迷迷糊糊,“如今知晓这些事,也该化为万般怨……”

他闭上眼睛,忽然哽咽了一声,随即又做戏一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做了……半辈子的错事……”

“如今,哈哈哈哈……也算是……也算是还清了吧。”

“你后悔吗,却行。”顾来歌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也低声笑起来:“哈……这么多年了,原以为,你我和相礼之间,最不计较恩怨偿还。”

“……结果临了了,你才是最亏欠他的。”

亏欠他一片情义、一片丹心。

亏欠他一条命。

伶舟洬笑得泪流满面,浑身剧烈颤抖,看上去似是要喘不过气,随时会晕厥过去。

他笑了许久,直到笑声变成撕心裂肺的呛咳,才趁着喘息稍稍平复的、极其短暂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与不甘,反问道:

“你——你。你就不……不欠他什么吗?你——”

顾来歌也笑起来。

他问:“朕……我?我欠他什么?我问心无愧。”

但真的问心无愧吗?

或许在陆相礼的直接死因上,他未曾亲手递上毒药。

但在后来无尽的漫长岁月里,在利用伶舟洬的野心与能力制衡朝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其坐大、以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时,在为了所谓“江山社稷”、“大局稳定”而一次次压下某些蹊跷,选择对其视而不见时。

在他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享受着权力却也日益被其异化、与昔年那个重情重义的顾珩诀渐行渐远时。

他真的能扪心自问,毫无亏欠吗?

伶舟洬已笑得、咳得说不出话来了,他都知道,但他不欲答。

他就半阖着眸子看顾来歌,眼睛里满是轻蔑:

“是你不敢认。珩诀。”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一点没变。”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汹涌的酒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天旋地转。他隐约看见顾来歌阴沉下去的面色。

但伶舟洬无力也无意再去争辩这个注定无解、也毫无意义的问题。

他偏过头,目光涣散地游移,恰好看到一滴浑浊的泪,混合着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丝猩红,从自己下巴滴落,不偏不倚,落入了面前那只莹润剔透、却已空了的羊脂玉杯中。

“嗒”的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中却清晰得惊心。

那滴混合了泪与血的液体,在杯底残存的、极其微量的酒液中晕开,将他倒映在光滑杯壁上那模糊扭曲、泪流满面、嘴角染血的可怖影子,瞬间砸得粉碎,化为一片混沌的、暗红的污渍。

他眯着醉眼,呆呆地看着,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与己无关的、荒诞的话本。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抓住那只玉杯,将它从桌上拿起。

手臂因无力而剧烈颤抖,玉杯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杯口倾斜,对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将里面那点混合了泪、血、酒残的污浊液体,狠狠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郑重,倾洒下去。

“陆相礼!” 他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陆相礼!这杯酒……我还给你了!”

“待会儿我与你在下头见了,可不要……可千万不要放过我啊。”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换成喃喃自语,似怕扰了那人一场清梦:“算了,算了。……你生前那般磊落……怕是早已投胎,去做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吧……”

“我就……我甘愿堕入畜生道,永生永世,日日年年……被抹脖子放干血,来做你的下酒菜……我心甘情愿,我心甘情愿……”

他终于说不动了,手一软,酒杯“咣当”砸在地上,整个人向前栽去,伏在案上。他的眼神也不再清明,而是满溢的疲惫,夹杂着别的什么。

“我原想着,若真的有来世……大将军投胎成屠夫也不算差错……你最好真的……真的能投成屠夫,我就是你手底下的……鸡猪牛羊……回回都死在……你手里。”

“也该我死在你手里一回了……”

伶舟洬说不动了,顾来歌却还在听。

“但是……但是你会不会恶心……杀我,又脏了你的手……”他的声音终于发不出来,只剩合着喘息的气若游丝,似吹不起来的风,缓缓落在这盏酒杯之中。

一丝血线自他唇边溢出,滴滴答答落在桌案。

他缓缓眨了眨眼,看向顾来歌,又用气声道:

“你我,你,我……你……怪……”

他又眨了眨眼,但顾来歌静静看着。

伶舟洬的睫毛颤了颤,血线不知何时又被新的覆盖,汇成让人心如刀割的血河。

伶舟洬这次没有再将双眼睁开。那双曾映过栖霞山风雪、映过海棠花影、映过无数阴谋与温情的眼眸,缓缓地、彻底地,阖上了。

那句话顾来歌没有听完,大约是“你可怪我”之类的遗憾。顾来歌喉间酸痛难忍,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还保持着微微前倾,侧耳去听人说话的姿势,手中酒杯也还未放下,大概是忘了。

他只是直直的看向伶舟洬闭上的双眼,愣了许久,直至眼前一片模糊。

直至抬手摸到自己双颊一片冰冷湿润,顾来歌忽然开始仰面躺在地上,酒液倾洒浑不觉,他便和着满身酒气,嚎啕大哭。

——天顾二十七年冬十二月己亥,尚书令伶舟洬以叛国、戕害忠良、虐民诸罪,论诛。帝赐宴于禁中,鸩之。

是夜,宫阙闻天子恸哭,声彻霄汉,雪落如缟,直至长天将明。

破晓时天边有一场淋漓大雪,此刻第一丝微光穿透云层,似是明珠照破,连天的雾气随着大雪初晴消散。

群鸟飞过,应是远处青山初晓,有故人回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