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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8737 字 17天前

第140章 归家

初晓的阳光,艰难地刺破层云,却无力融化这场似乎要覆盖一切的大雪。

雪沫依旧纷纷扬扬,在稀薄的晨光中,如同无数破碎的、安静的云,无声地落向宫门内外,落在刚刚走出的几人肩头发梢。

伶舟洬那番混杂着血泪、疯狂与最终释然的独白,仿佛也随着这漫天的飞雪,一同飘散、沉淀,化为众人心头一份沉重而又必须放下的过往。

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仿佛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合拢,将所以血与泪,尽数隔绝去了。

圣恩浩荡,亦不忍见爱卿满身狼狈血污。顾来歌在思政殿最后来见他们时,声音沙哑疲惫,如同被砂石磨砺过,每一字都带着深深的倦意:

“今日雪大,风急,爱卿们便留在太医院,让太医们好生包扎处置后再归家吧。朕……赐轿撵相送。”

然而,当太医小心翼翼地为杨徽之重新处理、包扎好肩头与身上其他伤口,为裴霜也处理了臂上刀伤后,三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彼时,顾来歌靠坐在已然空荡许多的御座上,望着他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除了疲惫,似乎还掠过一丝了然的、极淡的复杂。

他见状并没有坚持,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低哑:“也罢……随你们便是。路上……当心些。”

于是此刻,杨徽之在陆眠兰的搀扶下,两人踏着宫门前洁净却冰冷的积雪,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雪地松软,留下深深浅浅、依偎在一起的脚印。

裴霜伤势较轻,包扎后,并未多言,只对杨、陆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独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赵太傅府邸的路。

明知此行无话可说,也无人在彼端等待,但他还是去了。为何而去,彼此心知,也无需多问。

行至宫门外不远的岔路口,望着裴霜在风雪中逐渐远去的、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陆眠兰下意识扬声问了一句:“裴大人此去,几时回府?”

裴霜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你们不必等。”

话音才落,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处,隐入一片茫茫雪色。

陆眠兰收回目光,搀着杨徽之,在宫门外那片相对开阔的边缘停下了脚步。她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望向天际。

大雪仍未停歇,但云层裂开的缝隙中,竟奇迹般地透出几缕被朝霞染成淡淡金红的光,与纷飞的雪交织缠绵。

生死挣扎过后有美景在眼前,实在难以不动容。

细密的雪絮落在陆眠兰长长的睫毛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又迅速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方才……吓到了吗?” 杨徽之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此刻又因仰头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她的眼睫湿漉漉的,映着微光,像沾了晨露的花蕊。杨徽之轻声问道,声音因伤势和疲倦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陆眠兰收回视线,犹豫了一瞬,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好。” 但其实心跳擂鼓般的余悸,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是此刻,看着身边人虽然苍白却安然的脸,看着天光大亮,那些惊心动魄,终于可以按下不提了。

但她还是有些心虚,不太敢直视杨徽之的眼睛。她知道,他想到她孤身携证闯宫、在宫门前险些丧命的种种,必定又是一阵后怕。

他不提,大约是体贴,也是不愿在劫后余生的此刻,再让不安笼罩心头。

杨徽之了然。他心中原本确实揣着一腔后怕与薄怒,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必要好好审问一番,让她保证再不行此险招。

可此刻,看着两人皆是满身疲惫,伤痕累累,再看她微微低头、长睫轻颤的模样,所有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到了嘴边,都化作无声的叹息,和更深沉的心疼与庆幸。

“我还是想等等裴大人。” 陆眠兰转过脸,对上杨徽之清亮不减、却仿佛蒙了一层朦胧雾气的双眸,认真说道。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雪光:“虽然艰险,但……好歹也算是打了场胜仗,是喜事一桩。”

她说着,唇角很小很小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清浅,却异常坚定温暖,如同破开冰雪的第一缕春风。”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样好的日子,回家一道吃酒助兴,才圆满热闹。”

杨徽之闻言,眨了眨眼。长睫上沾着的细小雪花随之扑簌,可那层薄薄的雾气却并未被眨去。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望得陆眠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或者他不乐意在这冰天雪地里久等,正欲开口收回前言——

“好。” 杨徽之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沙哑,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那就等等。”

陆眠兰一怔,随即,面上那小小的、清浅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倏然漾开,变得清晰而明媚,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嗯!”

她应着,却又有些心疼地看了看杨徽之吊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色,这样站在冰天雪地里等,实在不是养伤之道。

仿佛看出她的顾虑,杨徽之微微一笑,用他惯有的、清朗而温和的嗓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浪漫,说道:

“无妨。同淋雪,也算……”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她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共白头。”

这话带着些许文人的酸气,但从他唇间吐露,却又显得格外好听。

陆眠兰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地、认真地反驳道:“……其实,不淋这场雪,我们也会携手到白头的。”

她原以为,这样近乎承诺的话语说出口,杨徽之定会感动得不知所措,或许会红了耳根,或许会语无伦次。毕竟他们之间,虽有夫妻之名,也历经生死,但像这般直白地谈及“白头”,似乎还是第一次。

可怪就怪在,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同生共死、朝夕相对下来的缘故,眼前这人,脸皮似乎厚了些,心绪也坏了些。

他非但没有预想中的羞赧局促,反而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竟用一种带着几分惆怅、几分回忆的口吻,慨叹般说道:

“但我还以为,你我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在陆眠兰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又慢悠悠地、仿佛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刀:“不是你说过,事成之后,你我便和离吗?”

陆眠兰:“……”

陆眠兰:你找事儿呢吧。

杨徽之看着她瞬间呆滞、继而隐隐冒出火苗的眼神,嘴角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彻底漾开,如同春冰化水,清朗又明亮。

但瞧见她眸中真的升腾起几分货真价实的怒气,他立刻见好就收,笑着举起没受伤的右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里带着诱哄和讨饶:

“……好好好,是我胡言乱语,不说了,不说了,夫人息怒。”

陆眠兰是真的被他气笑了。若不是念着他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掐住这人的脖子好好晃一晃,然后咬牙切齿地问一句:

你是不是骨头痒了欠收拾?!

她这样想着,气血上涌,手臂竟真的下意识伸了出去。可谁料,下一秒,这人就毫无骨气、干净利落地投了降。

手都已经伸出去了,那人却瞬间软化。陆眠兰动作一顿,满腔的“怒气”像是撞上了一团柔软的棉花,无处着力,反而漾开一圈无奈又好笑的情愫。

于是,那双伸出的、原本带着“教训”意味的手臂,在空中顿了一瞬,方向悄然改变,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珍重与温柔,轻轻地环上了杨徽之的脖颈。

那是一个带着她身上淡淡兰草清香的拥抱。很轻,却仿佛瞬间驱散了周遭所有的严寒与风雪带来的湿冷疲倦。

杨徽之的身体,在她环抱住他的那一刻,明显僵住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仿佛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没受伤的右臂,缓缓地、试探般地,回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陆眠兰将脸埋在他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双颊早已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

不知是被他颈间温热的肌肤熨烫的,还是自己心跳过速、气血上涌的缘故,脸上竟觉得有些微微发烫。

她看不见,也因此错过了——杨徽之在她抱上来时,同样闭上了眼睛。他微微弯下腰,将脸颊轻轻靠在她柔软温暖的肩头,极其依恋地、蹭了蹭。

他素来白皙的耳廓,早已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此刻,那粉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蔓延,变为一片鲜艳的、带着热度的桃红。

“……怎么了?” 杨徽之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有些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温热的气息拂过陆眠兰敏感的颈侧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眠兰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没有。” 她闷声回答,顿了顿,又轻声问,“你的伤……还痛不痛了?”

其实不问也罢。

可她这一问,杨徽之心中那点刚刚被拥抱安抚下去的、属于少年人的顽劣心思,又悄然冒了头。

于是,陆眠兰话音未落,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抽气声:

“嘶……”

陆眠兰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松开手查看:“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让我看看……”结果这人就是不松手,她有些恼了,语气也稍重了一些:“松手……!让我看看!”

“不痛,” 杨徽之却低低笑出声,手臂收紧,不让她退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有一□□哄般的讨好,“逗你的。就……再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祈求。

陆眠兰从来就拿他没办法。心软得一塌糊涂,正想别别扭扭地点头答应,却感觉腰间的手臂微微松了力道。

杨徽之似是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松开她,双手却依旧虚虚地搭在她腰侧。他微微退开一点距离,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捧起了她的脸颊。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杨徽之垂着眸子,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眸,此刻仿佛盛满了融化的雪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其中。

他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过她柔软的唇角。

陆眠兰有些不解,微微蹙起秀气的眉,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然而,下一秒,回答她的,是骤然靠近的、带着清冽气息的温热呼吸,如同初雪消融后第一缕带着草木香的春风,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还愣愣地睁着眼,唇上便已覆上一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杨徽之的唇,带着些许凉意,却很快变得滚烫。

陆眠兰的双眼瞬间瞪大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抖的浓密睫毛,和那双紧闭的、流露出虔诚与紧张的眼睛。

她双颊原本的薄红,在此刻轰然炸开,迅速升温、发烫,如同燃烧的云霞。身体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灼热的触感,清晰无比。

这是一个吻。

一个极尽温柔,却又带着生涩试探与无尽缠绵的吻。

杨徽之起初只是笨拙地、轻轻贴着,仿佛在确认,在感知。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是遵从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她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

陆眠兰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她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身子无比僵硬。

可渐渐地,在他虽然生涩却无比珍重、小心翼翼的探寻中,在他温热的气息交织间,她僵硬的身体,竟奇异地慢慢放松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比自己更加紧张——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虽然在努力克制,却依旧能感觉到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在她眼前剧烈地颤动着。

还有逐渐变得紊乱、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她鼻尖唇畔,带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甚至一直忘了闭眼。就这么愣愣地、近距离地看着他闭目亲吻时,那张俊美面容上浮现的、与她一般无二的羞涩与动情,看着他白皙的皮肤渐渐染上醉人的红晕,竟然还十分生涩。

直到许久,久到陆眠兰几乎有些晕眩,杨徽之才仿佛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漫长而缠绵的吻。

双唇分离,带起一丝暧昧的银丝,在晨光中一闪即逝。两人都急促地喘息着,面颊一片酡红。

杨徽之甚至不敢与她对视,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长睫扑闪,目光游移,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雪,一会儿又飘向远处,就是不肯落在她脸上。

他薄唇微微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方才逗弄她时的游刃有余一丝也不剩了。

陆眠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残余的羞涩,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柔软的笑意冲散。她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带着些许气音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同冰雪初融时,檐下滴落的清泉。

“杨大人,”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仰着脸看他,“你怕什么呀?”

她的声音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哑,听起来软糯糯的,却带着明显的调侃。

“……咳。” 杨徽之被她说中心事,耳根更红,却强作镇定,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只是依旧有些闪烁,语气干巴巴地反驳,“谁说我怕了?难道……不是你怕了?”

陆眠兰眼睛亮亮的,睫上沾了一些还没来得及化去的雪。杨徽之垂着眸子看见了,下意识抬手,用指尖帮她抚了一下。

顷刻间细密的水珠晕在她的眼角,衬在被冻得薄红的眼尾,惹得他又很想再次吻下去。

陆眠兰被他那眼神看得生出些不好意思来,抿唇笑了一下,接上方才未尽的话头掩饰:“我可没怕。谁抖谁知道。”

她瞧见杨徽之嘴唇翕动,却半天吐不出来一个为自己辩驳的字,更觉得好笑,便歪着头瞧他:“哎呀呀,怎么脸红成这个样子呀,杨大人?”

姑娘清浅漂亮的双眸似乎是漾开一池温柔的泉。

那莹润白皙的脸上有这两口清泉已然是极好看的,偏又生了高挺小巧的鼻,此刻一方樱桃小口间笑意盈盈,明明是端庄姝雅的好看,却被杨徽之看去了所有孩子气的俏皮。

也只有他能看到了。

杨徽之想到这里,便是一阵不可告人的愉悦。但他犹嫌不够,一点也不够。

怎么样都不够。

他再次微微俯下身,趁着陆眠兰眼中那点狡黠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还带着些许回味的神色时,伸出未受伤的右臂,揽过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陆眠兰有些无措地抬眼看他,撞入他骤然变得深邃、仿佛燃着暗火的眼眸中。她似乎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心跳骤然加速,却并未躲闪,只是下意识地,轻轻咬住了下唇。

杨徽之的目光在她被咬得愈发嫣红的唇瓣上停留一瞬,喉结滚动,正欲低下头,再次攫取那份令他神魂颠倒的沉溺时——

“老爷——夫人——!”

一道清甜脆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欢喜的呼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划破了雪地清晨的寂静,也打断了这旖旎升温的气氛。

是采薇!

小姑娘的嗓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清晰地穿透尚未停歇的风雪,由远及近,断断续续,却又无比真实地传来。

陆眠兰和杨徽之皆是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迅速无比地、带着些许慌张地分开了。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宫道拐角,被大雪覆盖的街景朦胧处,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个身影。他们正前前后后、或并肩走在一起,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宫门方向而来。

最前面那个穿着鹅黄色袄子、像只活泼小黄鹂般边跑边挥手的,果然就是采薇。不是错觉。

“采薇?!” 陆眠兰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置信地抓紧了杨徽之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惊喜,“则玉,你快看,是采薇吗?”

杨徽之抿着唇,顺着她看过去的方向盯了一会儿,才淡淡的“嗯”了一声。

只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极其细微的懊恼与不悦,可惜陆眠兰压根没听出来。

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意外和开心:“身后那个是采桑吧?啊,是不是还有莫姑娘?”

她唇边酒窝小小一个,看得杨徽之喉结滚动,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她继续认道:“……啊,墨竹和墨玉也来了!”

杨徽之舌尖抵了一下腮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嗯。”

“在这呢!”陆眠兰浑然不觉,兴奋的朝那边摆手,大声应道:“采薇,在这儿呢——!”

那几道身影顿了一下,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奔了过来。当先冲到近前的,果然是穿着鹅黄小袄、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采薇。

她一眼看到杨徽之吊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又看到陆眠兰虽然笑着、但眼底也带着疲惫,小姑娘鼻尖一酸,也顾不得行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爷!夫人!呜……” 采薇扑到陆眠兰面前,想伸手抱她,又不知为何,硬生生止住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只是哭,声音又急又委屈,“你们可算出来了!等了你们好久好久,天不亮就到宫门外了,一直守着,又不敢离太近……一点消息都没有,都快急死我们了!采桑都偷偷哭了好几次了……”

话音未落,穿着同样眼圈红红的采桑也跑了过来,她比采薇含蓄些,但也是泪光盈盈,咬着嘴唇,对着杨徽之和陆眠兰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姑爷,小姐,你们……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陆眠兰看着眼前这两个小丫头,喉头一哽,眼眶也盈了泪光。

她出伸手,将采桑和采薇都轻轻揽到身前,温柔地抚了抚她们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柔和与安抚:

“好了好了,不哭了。风雪这么大,再哭下去要痛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孙明自己也带了一丝哽咽,“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出来了吗?没事了,没事了。”

她说着,又用指尖轻轻拭去采薇脸上的泪珠,笑道:“再哭,回去可没桂花糕吃了。”

采薇被她一哄,又听说有点心吃,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又忍不住看向杨徽之:“姑爷,您的伤……疼吗?”

杨徽之心中也是一片柔软。他对着采薇摇摇头,温声道:“不碍事,皮肉伤而已。倒是你们,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这许久,冻坏了吧?”

这时,莫惊春、墨竹、墨玉三人也走到了近前。他们走得稳,气息也平,显然比采桑采薇镇定得多,只瞧见他们两个一眼,便如释重负的,肩膀都松懈下来几分。

墨竹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瘦了些,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锐利。他上前一步,对着杨徽之和陆眠兰,便要单膝跪下行礼。

“墨竹,说了多少次,不必多礼。” 杨徽之用眼神制止,又看向他明显好转许多的气色,唇边勾了一下,“你的伤如何了?”

墨竹动作一顿,依言站直,简短答道:“已无大碍,多亏莫姑娘医术精湛,悉心调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抿着唇犹豫片刻,在开口嗓音带了些微哑:“当日没能护住大人……”

“此事休要再提。” 杨徽之正色打断他,目光扫过墨竹和一旁的墨玉,“当日若无你们拼死相护,我与子野恐怕早已遭遇不测。你们已尽全力,何错之有?如今能平安重聚,便是最大的幸事。”

墨竹和墨玉闻言,眼中皆是闪过微光,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是。”

墨玉立刻补充道:“府中一切安好,杨忠管家日夜戒备,未曾有失。大人与夫人放心。”

杨徽之和陆眠兰点点头,终于彻底的、完全的放松下来。

主仆情谊也拥了个七七八八,莫惊春便在此时走上前来。她依旧是那副飒爽的模样,只是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先是对着杨徽之略一颔首:“杨大人伤势看来处理得尚可,但失血过多,风寒侵体,回去后仍需静养,按时用药,切忌劳神动气。” 语气是一贯的沉稳。

“有劳莫姑娘挂心,杨某记下了。” 杨徽之微笑应道。

莫惊春又将目光转向陆眠兰,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除了疲惫和些许皮外伤外并无大碍,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随即,她目光扫过众人,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问道:“裴大人呢?未曾与你们一道出来?”

陆眠兰从与采桑采薇的重逢喜悦中稍稍平复,闻言答道:“裴大人去赵太傅府上了。我们原是在等他一起回……” 她说着,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裴霜方才离去的方向。

谁知,她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略显清冷的声音:

“不必等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道另一侧的拐角处,裴霜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正踏雪而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靛青长袍,肩头落了些雪,面容冷峻,但眉宇间那股沉积多日的郁气,似乎散去了些许,眼神清明。他看到宫门外聚集的众人,显然也有些意外,脚步微顿。

“裴大人!” 陆眠兰惊喜道,“你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在赵太傅府上多待些时候。”

裴霜走到近前,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目光在杨徽之吊着的左臂上停留一瞬,问道:“伤势如何?”

“无碍。” 杨徽之答,又反问,“赵太傅府上……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含蓄,却也能听出紧张。

裴霜沉默了一下,才道:“府中冷清,但还算安稳。陛下已有旨意,追封抚恤,赵家子弟,并未受到过多牵连。”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顿了顿,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你们这是……?”

“是呀!” 采薇都没听他问完什么,便要抢着回答,小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夫人说,要等裴大人您一起回府!”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捂着小嘴地笑了起来,一双灵动的眼睛在杨徽之和陆眠兰身上瞟来瞟去,故意拖长了语调,俏皮可爱地促狭道:

“哎呀呀——说起来,刚才我们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好像……好像看见姑爷和小姐,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羞、羞、事、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捂住眼睛,却又故意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调皮和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