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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18722 字 16天前

第41章 等人

周五, 一个令人愉悦的日子。往日路上浑身弥漫着颓丧之气的上班族,今日步伐都比平时要轻快许多。

挨着窗台的枝梢上,鸟儿踩着小碎步蹦蹦跶跶, 似乎也在庆贺这件一周一度的喜事。

倏地,一声怒吼从办公室里传出, 将栖了一树的鸟儿震飞。

“这周谁犯错了, 自觉出来做检讨!”

申坤查完房回到办公室,随手将文件夹往桌上一丢, 转头满脸怒气地瞪着跟随进门的医生们。

“还不把门关上,想让所有人都听一听你们干出来的蠢事吗?”

护士小心翼翼地从拐角墙后探出头来偷看,在办公室门被关上后,再没听到其他动静, 悻悻地回到了护士站。

“申主任又在发火了。”

旁边正在登记的护士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调侃:“要是哪天申主任不发脾气了,那才不对劲呢。”

早上换班后的事情不少,两人手里的活没停过,突然的叹气声为她们此刻的忙碌平添了悲伤滤镜。

“你咋了?”护士转头看了眼叹气同事。

“刚才查房的时候, 听病人说明天周末, 儿子女儿回来探望她。突然想起来, 自打年后我就没回过老家, 好羡慕有正常假期的生活啊!”

问话护士苦涩地笑了笑,说:“干咱们这行的,就别奢望了。要是真想回, 趁这段时间没大节大假的,找护长调一下排班?”

“不了,之前找过的。要么其他同事提前请了,要么临走了被紧急召回, 就跟中了什么咒似的,给我整PTSD了要。”

两人闲谈着,今日入院与出院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隐约听到办公室又传出训斥声,默默竖起耳朵偷听。

“现在知道好好说话了?之前面对病人家属的时候,不是有什么说什么吗?长点脑子,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你趁早给我滚蛋!”

虽然她们在外头听不到什么,但不用猜也知道,这会儿被批评的八成是那个叫程光的规培生,而且那小子肯定在一个劲儿地道歉。

“张觐,你站在这边看好戏是吗,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

偷听的护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护士长,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桌面上的药单。

看来小张医生下错处方的事,还是被主任知道了。

“祝他好运吧。”曾馨对此并不意外。

医院里那么多人,就算她不说褚医生不说,风声也总会传到申主任耳朵里,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敢做就要敢当。

她比较好奇的是,申主任知不知道褚医生其实早就知道这事,会不会对他的“心肝儿”发脾气。

紧闭的办公室门后一片寂静,实习生与规培生猫在最后,大气都不敢喘,年轻医生不敢引火烧身,只敢默默为同事默哀。

房间里最平静的莫过于见多了这场面的刘副主任,和疑似面瘫的褚淮,前者甚至有闲心坐在申主任对面喝茶。

“褚医生,张觐开错剂量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面对申主任的询问,褚淮如实回答:“知道。”

申坤望着褚淮的目光里掺了几分埋怨,说话间关节叩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褚医生,你现在是副主任级了,科室里的事能不能稍微上点心?这么带,哪天真出事了怎么办?”

褚淮从手里的病案抬起目光,眉心微凹,嵌着浅淡的困惑,反问:“怎么带?”

他视线冷漠地扫过每一名年轻医生,或即将成为医生的后辈,不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平稳地慢述着仿佛所说的不过是稀松平常。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要有为自己承担责任的自觉。一开始不清楚能理解,毕竟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可要是提醒之后再犯。”

“啪。”

褚淮合上手里的病案,不留余地地下达最后通牒:“那就想清楚,这条路自己有没有走下去的能力。”

他站在队伍最前端,身形单薄却带着不容他人忽视的气场,叫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注视着他。

这些话听起来冷漠又严厉,却都是实打实的忠告。

“你啊你!”申坤气不打一处来地手指着褚淮,比一拳打在棉花更痛苦的是,他这一拳都下不去手。

他听得出来褚淮刚才那番话的言外之意是在说,都是第一次,算了吧。

不过看来后面这帮傻愣愣的小子小姑娘们,好像还没听出褚淮的心思。

申坤一口气憋在胸口没地儿撒,连连摆手说:“得了,都出去,该干嘛干嘛去!”

刘副主任双手插兜看了半天,早预料到今天不会真吵起来的。

有褚淮这个“半天不吱声,一说话瞄准痛点打”的人在,申主任的高血压都被治好了,堪称医学史上的奇迹。

“既然没啥事了,那我先走?门诊时间要到了。”刘副主任起身说着,冲褚淮招手,“你也今早门诊吧,走了。”

“嗯。主任我先走了。”褚淮十分干脆地转身就走。

其他医生偷瞄了眼申主任的反应,轻手轻脚地跟上了两位副主任的步伐,离开办公室的一刹那,瞬间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

刘副主任主动摁下电梯,转头见褚淮正在回消息,笑问:“又是哪个科室找你?”

回想过去手机响个不停,门诊病房来回跑、急诊重症两头忙的日子,现在有褚医生帮忙分走一部分,他都能挤出时间把自己的腰肌劳损给看了。

褚淮编辑着消息,分心说了句:“不是,老同学。”

他又看了眼上面的聚餐邀请:【褚淮,咱们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听说你最近回国了,大家都想聚一聚。包厢都已经定好了,要是有时间一定要来啊!】

褚淮想以“工作太忙”为由婉拒的说辞还没写完,对方就又发了好几条短信过来。

【上周就给你发消息了,结果你一直没回,毕业十几年,我们隔三差五都会聚一聚,但你一次聚餐都没来。】

【赶巧最近顾洋从大城市回来,准备在江心区成立新公司。顾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以前坐后排不爱学习的那个,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高科技新兴公司的大老板。】

【这次是咱们同学留在江心区人数最多的一次,你可一定要来啊!】

“高科技新兴公司?”褚淮盯着短信默念。

今晚不是他值班,聚餐的酒店地址离医院不算太远,万一有急事,回来也方便,他去一趟也无妨。

褚淮删掉了之前写好的文字,简明扼要地回:“好。”

——

早上八点的门诊部已经人满为患,预约的病人早早在外等待,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医生来了!”不知是谁喊了声。

褚淮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诊,示意等候的病人马上就会开始叫号后推门走入,入眼的是一批乖乖站在房间里等着旁听的学生。

他们之前还在住院部一起开会,结果都全都比他早下楼,褚淮不用多想就猜到,他们是从楼梯一路跑下来的。

褚淮不语地落座,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意会地扫了眼坐在角落满头大汗的程光,没挑破对方的赔礼,默默摁下叫号按钮准备今天的接诊。

“请A003号到烧烫伤科3号诊室就诊。”

多进出几个预约的病人,一名在门口候诊的男人就发现了规律,不由得感叹:“这个医生看病这么快吗?”

他又忍不住担心:“会不会看得不仔细啊?”

坐在他旁边的阿姨却摆着手,为诊室里的医生辩护。

“褚医生看病很仔细的,有问必答,很有耐心,预约号没了会同意加号,人小伙子很不错的!”

坐在对面的人笑着接过话,“阿姨也是复查吗?我前几天过来,其他医生没号了才挂的他,今天再预约他的号,都得抢了!”

“是吗?”听到其他病人的评价,之前还有点担心的男人放松了许多。

他话罢,注意到坐在椅子最边上的两人。最惹他关注的是戴着口罩的其中一人,这个人的五官有别于常人,面部皮肤异常紧绷,仿佛戴着一张人皮假面。

在外头这张面孔或许会吓到旁人,可这里是烧伤科,大家即使看到了,只会对这位男生的遭遇感到唏嘘。

男人没有恶意地微笑问:“二位也是褚医生的号?”

被问到的男生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们在等人。不过两位阿姨说得没错,褚医生是个很好的医生。”

“请A006号……”

听到叫号机喊自己的名字,男人看了眼时间,惊叹:“哟呵,还真准点叫到我了。”

门后等候区的几人相视一笑,继续等待自己的号码。

“请A045号……”

越是临近午休,过道里候诊的病人越少,甚至有的科室已经结束门诊。坐在褚淮门诊门口的两人却还未离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褚老师,我去问问后面还有没有……”

李絮刚想去导医台问问挂号情况,发现还有人在门口坐着,上前轻声询问,“请问你们是来看诊的吗?目前没有病人,你们可以进去了。”

陆骤闻声扶着椅背站起,向从诊室出来的女生微鞠了一躬,表明自己的来意:“你好,我叫陆骤,是以前被褚医生救治过的病人,听说他回国了,想来拜访一下。”

他说着,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自己这张烧伤后植皮修复过的脸。

“陆骤?”

门口的交谈只字不落地传入褚淮耳中,他浅思片刻后,对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印象。

陆骤闻声缓步走到门口,咧嘴笑着向褚淮鞠躬问好:“褚医生,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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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来晚了[可怜]

第42章 喜糖

“陆骤?这个名字好耳熟。”程光抠着发痒的耳朵小声嘀咕, 他好像和学长聊天的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

陆骤瞧了眼门口的显示屏上,确认后面没有其他预约号了,才进门说:“褚医生, 您还记得我吗?五年前,在宿舍里被烧伤的大学生。”

听他这么一说, 程光立马有了印象。据说褚老师还是主治的时候, 经手过一例特重烧伤,病人愈后情况良好, 甚至被附属学院作为课件案例。

学长提到这个案子时挺唏嘘的,话里话外透着为病人感到惋惜。说是江心区某大学的大四学生在宿舍里违规使用电器,不慎引发大火,宿舍里其他室友都及时跑了出去, 还剩一名因打球而韧带断裂,躺在床上休养的学生无人帮忙。

这名学生最后是靠自己的意志,硬生生从火场里爬出来的,甚至入院时,他的意识还能保持高度清醒, 警察和医护的提问都能回应。

后续所有的护理、治疗, 病人都是极力配合, 从来不喊疼, 甚至自愿给实习医生们练手,还在术后清醒时,主动提议签署器官捐赠书。

程光悄然注视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不由得心生敬意,更是在看到对方如今状态良好,莫名觉得鼻头发酸。

突然很想哭是怎么回事?

“我受伤后,从急救到转病房都是您带领治疗团队全力负责的。听我妈说, 我被下过两次病危通知,是您没日没夜地盯着,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陆骤拉开手里的包,动作虽然缓慢,但各关节行动自如,几乎与常人无异。

褚淮将他的所有动作收入眼底,虽片言不发,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名为欣慰的笑意。

“我一直很想感谢您,但后来听说您出国了。”陆骤说着,从包里拿出两面锦旗,双手递上同时说,“一面是五年前就打算给您的,另一面是新订的,没写日期。”

不写日期,代表着这份恩情他会永远记得。

褚淮注视着眼前的两面锦旗,意外地迟滞了片刻,起身同样用双手接过,而后说:“我记得,你很坚强也很配合。如果各科老师也看到你现在的愈后情况,相信他们会同样感到高兴。”

陆骤的面部表情僵硬,努力扬起的笑意发自内心,紧跟着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红色塑料袋,“褚医生,我想……”

“谢意收下了,不收礼。”褚淮用笔点了点墙壁上贴着的标语。

陆骤忙说:“不是的。”

可能是旧伤未褪的红斑,又或许是腼腆羞怯的红晕,他打开袋子展示里头的东西,解释道:“我和我的爱人好事将近,想和您分享我们的喜悦。知道医院的规定,但这里面都是我们亲手准备的喜糖,不值钱的!”

陆骤说着,亲手递给了褚淮一包,诚心希望能被接受。

褚淮垂眼看向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小包一小包红色半透明小袋,每一袋都装着糖果与巧克力,收口的蝴蝶结打得板板正正,可见制作时的用心。

他淡笑着舒展眉头,接过了陆骤手里的那份,点头道:“祝你们幸福,也替我向您的爱人表示感谢。”

看见曾经治愈的病人站在自己面前,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并找到了人生伴侣,褚淮心底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他能听见的。”陆骤做不了太大表情,可浑身散发着幸福的喜悦,转过头看了眼门外。

顺着他的目光,褚淮才注意到门诊室外还站着一个人。

男子看起来和陆骤差不多年纪,见医生看向了自己,礼貌地深鞠了一躬,却没有进门让更多人看见。

褚淮意会地点头回应,移目看向陆骤时也微微顿首。

见褚医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却没有表现出反感,拒绝他们的喜糖,陆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我们是在互助会上认识的,当初变成那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是他一直陪着我,所以……”陆骤说话间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对褚淮又鞠了一躬,“谢谢褚医生,您救我了一条命,也让我有机会遇见他。”

站在门外的男子跟着抬起双手,攥拳竖起大拇指往下压了压。

褚淮注意到了他的手势,与陆骤刚才说的互助会对应上,当即明白了男子的特殊。

他微转身面朝门口,抬手打手语表示:“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骤看得懂手语,但还是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伸出双手与褚淮握了握,含着眼泪说:“谢谢您,也祝愿您无病无灾,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紧接着转身,与房间内的旁听医生们也道了别,“打扰各位午休了,我们先走了!”

目送着陆骤和他的爱人离开,褚淮的视线缓缓下落,将手里的喜糖揣进口袋,没特意注明什么,简单说:“给科室里的人分了吧。”

李絮就站在门边,离桌子最近,看到了全过程,心领神会地第一个拿喜糖,只是有一件事她很好奇。

“褚老师,你怎么会手语啊?”

褚淮一脸平静地三两句带过:“大学做义工,学的。”

被突然提及,大学时的回忆在脑海中应声浮现,以至于褚淮离开门诊进入电梯时,盯着准备按楼层的手有些出神。

他们大学想评上特优生,拿到全额奖学金,不只看期末成绩,志愿活动加分也很重要。

医科大学平时课业繁重,要背的知识点也很多,所以大多数轻松省时的志愿活动都被先到先得地选走了。

褚淮对志愿难度这一点不是很在乎,等到自习结束才去,剩下几个没什么人参加的,他都报了名。

其中一个就是前往特殊学校,为那里的师生义诊,考虑到沟通问题,褚淮抽空提前自学了常用手语和盲文。

一段嵌在褚淮记忆里的玩笑紧随响起:“本来话就不多,学了手语,更像小哑巴了。”

记得那天的霞光很漂亮,他担心打扰到室友,所以是在阳台上练习的,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上挂着和贺晏的视频通话。

另一头的贺晏一如往日地耍赖,要他多讲几遍,又趁空档分享最近的见闻。明明是两个人在通话,却有一种人声鼎沸的错觉。

“褚淮,你不是爱吃橘子吗,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橘子树。”

“褚淮,甜甜最近有心上狗了,就是街尾那一家的萨摩耶,她也是勇气可嘉。”

“褚淮,最近好热啊,想起以前你在家,拿请你吃冰淇淋做借口,找我妈要零花钱的日子了!”

“褚淮……”

“褚淮……”

聒噪的记忆在脑海中回荡,褚淮却不觉得吵闹,摁下一楼的按钮,脸上的笑意再藏不住地背过身去,以防电梯门突然打开。

“叮!”

感受到电梯突然停止,褚淮当即恢复常色地回身,见是神外的卢珉医生进来,遂打了声招呼:“卢主任好。”

卢珉顺着褚淮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向电梯里挂着的楼层科室图,自以为他是太久没回来,对医院不太熟悉,没做多想。

“褚医生也刚下门诊啊?”

“嗯。”

“下午呢?”

“会诊。”

“哦,对,那个会我也在,那你晚上值班吗?”

“没有,有约。”

“哦。”卢珉兴致缺缺地应了句,沉默一阵后,实在压抑不住地问,“小褚啊,你对人工智能机器人感兴趣吗?”

褚淮不解地微微歪头,“什么?”

卢珉憋着坏笑调侃:“哦,我还以为你也是机器人来着。”

AI聊天都会开玩笑了,他们褚医生的社交能力基本为零。

感受到嘲讽的褚淮仍旧波澜不惊,又看了眼手机里没有消息提醒的小狗头像,开口自评:“我确实不是个聊天的好人选。”

“叮!”电梯门在显示屏跳到1楼后缓缓打开。

褚淮将手机放进口袋后慢步走出,想着随便垫垫肚子,就准备下午的各科室会诊。

“下班前把事务处理好,申主任和刘主任的病例写好了,得给他们确认一下,几个重症再去确认一下。”

他低声碎碎念叨着做计划,几个眨眼的功夫已经走远。

望着褚淮低头离开的背影,卢珉杵在原地挠头,不争气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惭愧啊,这实心眼的孩子该不会真往心里去了吧!”

他心惊胆战着,下午会诊开始前一个劲儿地往褚淮那儿偷瞄,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你干啥了?”申坤留意到老战友的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卢珉没有藏私,把电梯里的事全抖了出来。

“还以为什么事呢。”申坤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小褚会这么说,多半真是这么想的。你要真觉得心里有愧……”

他用手肘戳了戳卢珉,低声说:“烧伤科准备下周聚餐,卢主任能不能友情赞助一点?”

卢珉嫌弃地推了申坤一把,“关你烧伤嘛事儿,边儿上凉快去!”

“各位老师好,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手术有两例,主要以烧伤科为主,一是目前在重症的特重度烧伤病人蒋德辉,二是……”

随着讲台上的张觐医生开始讲话,底下的其他声音瞬间安静,院内多个科室的主任级医生汇聚在此,静听着患者目前的身体情况。

令人头皮发麻的伤照片一张张划过,近乎绝望的惨象映在每位医生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悲伤,只有对治疗方案的思考。

申坤指着屏幕带头发话:“这两位病人都不容易,各位都是咱医院的招牌人物,接下来会是一场艰难的持久|战,我替他们先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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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聚会

以为下午会是场漫长的会议, 院办行政特意在桌上放了水果和饼干。

可直到会议末了,桌上只少了俩提子。

医生们彼此交换各自科室的初步计划与预期效果,凭借经验整理出最合适病人的治疗方案, 来不及吃就准备撤场走人。

“那就麻烦血液老师多盯着点了,也辛苦郑主任!”烧伤作为本次治疗的主要科室, 申坤说话的态度明显比平时和善许多。

“哪儿有的事, 咱们这算共同协作。”

“重症24小时盯着,放心吧, 我先回去了。”

郑利溜得最快,起身、抓一把饼干揣兜、出门,动作一气呵成。

卢珉看着觉得好笑,擦着眼镜框让ICU的实习医生再拿点, “你老师都快成一医地缚灵了,为了不让他成饿死鬼,给他多拿点儿,整盘端,客气什么。”

看着年轻医生照做的老实巴交样, 几位主任温和地笑出声, 念叨卢珉又在逗小孩儿了。

“哎哟, 也就开个半小时会, 要被消息淹没了。”说话的医生挥了挥手,语速比平常说话要快,“我下面有台手术, 先撤了各位!”

见其他医生陆续离开,申坤跟着起身收拾着病案,叫了声褚淮,准备提一嘴聚餐的事, “小褚啊……”

褚淮刚看手机便收到高棉的消息,边往外走边说:“申主任,有个急诊我去一下。”

“那赶紧去吧。”两分钟的时间,会议室只剩下申坤和小张医生面面相觑。

早上刚被主任训话,小张医生默默垂下头装作自己忙着收拾的样子,避免和主任继续对视。

申坤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心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也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一忙起来,他差点忘了下午有门诊。

医院大厅的时钟始终无声转动着,它以生命线读秒,刻薄地计算着希望在病痛中流失的惨痛。

在死神面前,即知这场关乎性命的较量输赢既定,渺小的人类还是不愿认命。

“医生、医生出来了!”见抢救室的红灯暗下,所有在门外等候的家属全都围了上来。

褚淮摘下口罩后才说:“病人家属是吗,孩子的手目前是保住了,但得留在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

随后他抬手掌心对着家属,作更直观的展示:“入院时,家属说小孩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将整个手掌按到了高温铁板上。孩子的皮肤薄嫩,拇短展肌、小指短屈肌与掌心韧带、指腹表面的皮肤多处破损,并且未在受伤后的第一时间选择就医,而是使用偏方敷伤,导致创口出现感染症状。”

面对这样愚昧天真的做法,褚淮选择不作太多修饰的说法:“这次幸亏早点送过来,否则等伤口继续恶化,病人很可能面临截肢的风险。”

有些病人家属听不进所谓的“提醒”,只有在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才会明白之前做下的决定有多荒谬。

一听到“截肢”,躲在人群后的老人当即尖声大哭,无颜面对抢救室里的孙子,痛心地掌掴自己,“都是我害了孙子啊!”

出于人道主义,褚淮站在原地平和地多说了一句:“病人留观期结束后,可能会因为怕疼而哭闹,需要家属看护时多些耐心。”

听到孙子需要有人照顾,老人的哭喊声立马就消停了许多,抹掉眼泪从地上站起,生怕自己再折腾下去,儿子儿媳不让她来照顾。

病人母亲幽怨地瞪了一眼婆婆,被丈夫伸手拦住才肯罢休,转身佝着背上前感激:“辛苦医生了,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应该的。”交代完所有,褚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回首对病人家属微躬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您慢走。”

褚淮快步从人群中穿过,回办公室脱下白大褂,给申主任留了个言,随即迅速离开医院向酒店赶去。

他先前计算过时间,但由于伤口存在异物,多费了些功夫,现在赶去酒店就不是原来的配速了。

有点麻烦,他果然还是不喜欢社交往来。

——

两辆奔驰车缓缓停在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早就候着的几人上前迎接,热络地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见啊,顾洋!”

被叫做顾洋的男生西装革履,红底皮鞋轻踩着地毯下车,开门的手指节修长,腕处戴着块新款劳力士,最是惹人眼球。

他下车站定后,与同学们接连握了握手,视线在人群中环视一圈,关切地主动问道:“不是说褚淮这次会来吗?”

作为班长的林腾笑容有些尴尬,他们刚刚还讨论这事儿来着。

高中时期,褚淮是出了名的有时间观念,虽说人总是会变的,但他们一致认为褚淮大概率是那个例外。

褚淮这个时候还没出现,大概率是真的不来了。

但面对难得一见的老同学,林腾不想太扫兴,于是说:“可能有事情耽搁了吧,我们先进去?”

几人转身朝大门走时,一辆车朝酒店驶来,停在了他们身后。

他们讨论的那个意料之外,再次成为意外。

“我来了。”褚淮开门下车前看了眼时间,没有迟到。

司机仍在震撼中无法回神,没反应过来这位乘客到底是怎么计算出晚高峰最佳路线,以及如何配速能赶上下一个绿灯的。

“导航软件能不能聘用他当顾问啊。”

见所有人盯着自己,褚淮简单解释:“临时有事,耽搁了。”

看见褚淮的时候,林腾瞬间腰杆挺得更直,面上都有光了,忙招呼着:“来了就好,大忙人愿意赏光,我真是太荣幸了!”

“服务员,可以准备上菜了。”林腾进包厢前从前台豪气喊了声。

菜没上桌,作为班长的林腾先起话题热场,“各位,我冒昧先说两句!”

他们这个年纪的共同话题,无非是事业、家庭,褚淮对这两个话题不太感兴趣,除了必要时的举杯,目光始终留意着桌上的手机,以防科室突然召回。

“褚淮?”

被点到名字的褚淮抽神抬头,“嗯?”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好奇问:“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啊?”

他们刚才聊了半天,只有褚淮一直盯着手机看,当其他人不存在一样。

褚淮抿了抿唇,如果说自己是医务工作者,按照以往的经验,只会扯上更多人情往来。

但他不想说谎,于是笼统地简单说:“医疗行业。”

“何止啊!”

林腾的眉飞色舞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得意地高声讲述着自己掌握的消息,“褚淮你就别低调了,毕业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母校的教学典范,老师们都知道你是人民第一医院的医生!”

褚淮默叹,只好承认:“嗯。”

他没说自己是哪个科室,更是有意隐瞒自己的职级。

可即使是这样,之前问话的男人还是问出了那句:“那下次看病的时候,能找你帮忙插个队吗?老同学。”

“不能。”褚淮果断给出拒绝。

他的话音一落,原本热闹寒暄的包间鸦雀无声,尴尬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原打算进门传菜的服务员都僵在了门口。

问话的男人臭着脸嗤声:“摆什么谱啊,抬你两句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高中那会就是了,人家可是天才,我们凡夫俗子比不得。”

“之前出于礼貌邀请他,就是知道他不会来的,没想到这次真来了,他一来……有点不自在。”

几人交谈声刻意压低,但都在一个包间里,所有人都能清楚听到,大多数人悄悄打量起当事人的反应。

“医院本来就不能随便插队啊,褚淮这么说也是对病人负责,你们也不想看病的时候,前面有人|插|你们的队吧。”

突然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坐在褚淮邻座的兰鹃嫌弃地盯着那几个挑事的男人,都不想拆穿他们这么说明明就是嫉妒人家褚淮。

被内涵的男人不服输,视线在她和褚淮之间流转,像是捕捉到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向周围其他人邀功似的说:“我记得兰鹃高中的时候,挺喜欢人家大才子的吧,该不会这么多年过去,还念念不忘?”

他紧接着又冲褚淮扬了扬下巴,“褚淮,你现在单身不,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们怎么说话呢!”兰鹃直接站起质问,不给他们一点面子。

褚淮闻言眉头锁紧,声音明显冷漠许多,“请你们注意言辞,尊重女性。”

“开玩笑而已,不至于这么正经吧!”男人满不在乎地掏了根烟。

褚淮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识,板着脸见不着多少人情味,“开玩笑请拿自己举例,否则就是冒犯。”

“上纲上线。”男人不服不忿,偏要点烟来抽。

林腾一手拿走他手里的烟,顺势给他递了杯酒,强行化解僵局:“老同学难得见上一面,不要闹得这么不愉快,大家今天多吃点多喝点!”

“行吧,给班长一个面子。”对面几个男人见坡就下,不再给褚淮一个眼神。

“什么人呐这是,都是只会嘴上逞能的中年油腻男,以后再也不来了。”

兰鹃骂了好几句,坐下时仍不舒心,但转头看向褚淮时,消了气焰地笑着表示了感谢,“谢谢你啊,褚淮。”

褚淮:“你帮我说话,才被波及的,抱歉。”

“不算替你说话吧,我就事论事。不过这么多年没见,感觉你一点都没变,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仁见智吧,反正我觉得你没说错。”

兰鹃给自己倒了杯果汁,碰了下褚淮的杯子,自顾自地坦率承认,“他们其实也没说错,我学生时代是挺喜欢你的。”

她紧接着又解释:“但你别误会,不是真的喜欢!怎么说呢……”

兰鹃思索半天也没想出具体的描述,“那更多是一种青春懵懂时期对强者的钦佩吧,而且我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相爱的丈夫和懂事的孩子。”

青春期的悸动,现在看来不足挂齿。

她说这些不图什么,正是因为正视了过去,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也算是给青春时期的自己补一个句号。

“祝福你。”褚淮对这些事通常不挂心。

兰鹃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和那个贺晏还有联系吗?”

褚淮蓦然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困惑与意外。他是跳级上的高中,按理说他的同学不认识贺晏才对,兰鹃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怎么知道他?”褚淮问。

能在这张淡漠冷清的脸上找到波澜,真是件难得的事。

兰鹃笑说:“看吧,你对谁都不上心,但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表情立马不一样了。高中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你在初中部门口等人下学,当时你看那个学弟的表情,就很有活人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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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和公司聚餐了,明天我争取早点更

第44章 花店

而评价贺晏时, 兰鹃给出的评价也是正向的,“我只要稍微一打听就问到了,那个男生在学校里人气很高的, 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带领校队拿了好几个奖。长得好看, 成绩嘛也还凑合, 主要是性格好情商高,在同学里很受欢迎。”

她不否认自己年少时的春心萌动, 但在确定褚淮和自己不会有结果后,就自己放下了。

褚淮垂眸轻轻勾起唇角,没有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兰鹃的说法。

他眼中的的贺晏其实比旁人说得更耀眼, 如何还会有一个对每件事怀揣热忱之心,愿意接纳他藏在薄情寡义的笨拙,记得有关于他的一点一滴小事的人。

他想,不会再有了。

褚淮悄然藏好眼底的杂念,感慨地低声叹笑:“我们最近刚联系上。”

毕竟是私事, 兰鹃眼神意味深长地没有多问, 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褚淮, 笑着说出自己的意图:“我现在是婚庆策划, 留个名片吧,以后要是有机会,说不定能用上呢?”

只要努力争取客户和订单, 她的生意必然做大做强!

盯着面前的金粉色卡片,褚淮鬼使神差地接过,倏地,又一张名片跟着递到他手中。

顺着那只捏着名片边缘的手上抬视线, 略过价格不菲的腕表与金属质感的西装袖口,一张陌生又微微眼熟的脸映入褚淮眼帘。

“多收一张名片,褚医生应该不介意吧?”顾洋笑得和气,不等褚淮拒绝,便跟着兰鹃的名片一起塞进他手里。

兰鹃嫌弃地挤开他,“抢老同学生意了还?”

顾洋揉着被肘击的手臂,哭笑不得地说:“又不是一行的,顺着你的东风攀攀关系咋了。正好,也给你一张,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

接过顾洋递来的名片,兰鹃一字一字地念:“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你小子可以啊!”

在老同学面前,顾洋半点当老板的架子都没有,单臂撑在褚淮的椅背上,上身微微前倾着寒暄道:“我在省外待了十几年,最近才回来,老家都变得人生地不熟了,所以才想着撺个局,和老同学们碰个面,往后也有能走动的人。”

“成啊,你公司员工要是有备婚计划,记得照顾照顾我这个老同学的生意,给你们友情价。”兰鹃又从包里抽出几张名片塞给顾洋,眼里全是对订单的渴望。

褚淮收起名片,他是拿不出兰鹃那样的热情的,喝了口果汁后说:“你们别来医院。”

顾洋闻言愣了两秒,抱拳敬了敬,“那我可得借你吉言了!”

他歪头望着褚淮的侧脸,嘴角勾着无意隐藏的笑意。

留意到顾洋的视线,兰鹃瞬间意会地转过头寻找目标,紧接着说:“你们聊,我找我同桌聊天去了。”

难怪顾洋刚下车就问褚淮来没来,合着是这个意思。虽然有同学情谊在,但她觉得顾洋可能没啥胜算。

兰鹃前脚刚离开,顾洋就坐在了褚淮旁边的空位上,坦言承认:“今天这顿饭,我主要是想和你见一面。”

说联系老同学其实是客套话,刚才那几个嘴巴没门的家伙有什么联络感情的,多看两眼都觉得被污染了。

“我?”褚淮面色从容地转过头,视线快速扫了遍顾洋露出的皮肤,没看到什么外伤和瘢痂。

被医生这么瞧着,顾洋突然感觉浑身不得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忙解释说:“我不是要找你挂号。”

说着,他注望着褚淮的双眼,郑重道:“可能你不记得了,高三那年你给过我一本笔记,后来还往我的作业里塞鼓励纸条。虽然后来的成绩还是不太理想,但你的那些话支撑着我走了很多年。”

这些话他原本早就想说,但高三那年课业太过繁重,不想打扰到褚淮学习,想着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结果褚淮压根不纠结报什么志愿,分数才出来,电话就被各大院校打了个遍,后来也没有参加毕业聚餐,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没再见面。

“纸条?”褚淮一时不解,回想之下突然有了点印象,不想居功地摇头道,“纸条是班主任写的,他给每个学习遇到困难的学生都塞了纸条。”

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是有天晚自习收齐了作业送去办公室时,看到班主任趴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见他走近了,班主任表示希望他别说出去,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较敏感。

褚淮不太能准确感知自己在周围人眼中的形象,但看顾洋的反应,很大概率是对方多想了。

“班主任?他不是很凶吗?”始料未及的消息使顾洋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们这些成绩中下等的学生拖了班级的后腿,没少被班主任留堂批评教育,说他们再这样下去连大专都考不上,以后进入社会怎么养活自己。

当时听到这些话,他们血气上脑只感受到了被贬低,这时再回过头去想,师长之所以严厉,是在为他们未来而感到担忧。

“激励你的是那些话,从来都不是我,而且能对你起到作用,说明你原本就能做到。”

他知道很多人的境遇与贺晏相似,也知道只会有一个贺晏。

褚淮完全理性地解读了顾洋的感恩,说话间隙又确认了一遍手机没有收到医院的消息。

“至于笔记……”

顾洋彻悟后有些惆怅地仰靠着椅背,心中翻涌着对恩师的感激与愧疚,莫名觉得鼻头一酸。

他扶额遮住了眼中的神伤,闷声说:“这个我知道,你原本是准备给别人的。”

收到笔记本的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褚淮生气。

他很惊讶,原来高高在上的天才也是会生气的吗?

“虽然是沾了别人的光,但你的笔记着实帮到了我很多。”

顾洋吸了吸鼻子,在胸口积攒多年的遗憾随着一口浊气呼出。他放下手再面对褚淮,诚恳表示,“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褚淮说的没错,推着他不断向前走的,是他在鼓励下攒着的冲劲。

在顾洋的盛情答谢前,褚淮没有应下这份谢意,淡淡地应了一声。

“明天我就回学校看望老师。”顾洋话音才落,想着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褚淮,于是说,“话说,你后来还跟你朋友生气吗?我认得他,他挺仗义的一个人。”

褚淮闻声转头,“你也认识他?”

明明他们不在一起上学,他怎么觉得贺晏似乎从没离开过他的生活。

“为什么要说也?”顾洋无所谓地摆手,而后接着说,“你刚升高中那会儿我就见过他了。当时你不是年纪最小吗,被高中部的其他人欺负,找你要保护费,这事你还记得不?”

“嗯,老师出面制止了,后来他们就没再找我。”褚淮话罢,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主动追问,“怎么了?”

难道这件事和贺晏有关?

想通旧事之后,顾洋的食欲大开,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筷子,夹了块肉咬了口,“老师干预是之后的事。你被人堵巷子的第二天,我就看到那小子单枪匹马去找那几个人麻烦。他个头比人家矮了一节,跟疯了似的见人就打,要不是动静引来了路过的老师,你那个朋友得被打个半死。”

“虽然有点不自量力,但那哥们儿是条汉子,我真佩服。”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被针对的是他的朋友,他可能没有这种豁出去的勇气。

褚淮怔愣,有关贺晏的回忆如条件反射般浮现在眼前。

他被威胁交保护费后,贺晏的确受过伤……他说是自己打球时不小心摔到的。

骗子。

褚淮微咬着下唇,声音沉闷压抑似从胸腔发出,“那件事我们后来说开了。”

可顾洋说的这些,他竟然现在才知道。

顾洋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笑着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道:“那就好,当时我看你气成那样,还以为真有什么解不开的愁怨。”

他原本不打算多嘴的,但见褚淮一筷子没动,完全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他的谢意未被接受,但他还是想尽自己一份力,好声宽慰道:“所以说嘛,那个年纪的男生和女孩走一块挺正常的,兄弟就算找了对象也还是兄弟。”

“是啊,和兄弟有什么好生气的。”褚淮附和地自嘲着自己当年的幼稚。

可当时的自己看到贺晏和别人并肩走进花店,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还记得那天,他没有等贺晏就回了家,还脑子一热地把笔记本给了刚巧经过的顾洋。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顾洋正在对他连声道谢。

他为什么要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不再被需要了而已,明明以后可以省去很多时间,也不会再被人打扰。

他该高兴的,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第二天,褚淮还是没有等贺晏,选择自己一个人回家。明明还是走的还是老路,奇怪的是比平时要漫长许多。

“褚淮!你等等我!”

当身后清亮的熟悉男声响彻幽暗的巷道,如藤蔓一般缠绕在心绪的烦闷似受到某种屏蔽信号的干扰,霎时间消散许多。

身后的脚步声急进,贺晏是跑过来的。

“褚淮,你这两天怎么没等我一块儿回去。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褚淮没有第一时间转头,他会看到什么?是贺晏新交的朋友吗?

他的异样被贺晏迅速觉察,缤纷的色彩蓦然闯入视界。褚淮在花团锦簇旁,看到了少年紧张关切的面容。

“褚淮,你咋了,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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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本

“花?”褚淮盯着贺晏怀里的那束花, 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可能,但都不是他乐意见到的。

可能是喜欢贺晏的人送的,又或许是贺晏买来准备送给对方的。

这捧花不轻, 贺晏单手抱着都有点吃力,被满天星与小雏菊环绕着的是一朵朵开得正盛的向日葵。即使天色黯下, 也不褪几分颜色, 叫人移不开眼。

“是啊,今天是教师节啊, 你忘了?哦,也对,你一般不会记得这些。”贺晏自问自答着,又自己撇开话题, “刚刚问你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背你回去?

褚淮的关注点仍在花上,问:“教师节,给老师的?”

贺晏哈哈笑了两声, “都放学了, 哪有这时候给老师的。送给老师的花, 是班长负责买的。”

“这是给你的。”

贺晏说着, 捧着花往前一递,没等褚淮接走,立马又收了回来, “算了,我先扛着,它太沉了,等到家了再给你。”

“为什么?”

少年的笑容比他怀里的花更加夺目, “你也是我半个老师,其他人有的,我贺晏的小老师一样不落!”

再想起自己之前的揣测,褚淮只觉得幼稚得要命。他极少这样失控,清醒后再倒查,发现这事始末全是破绽。

“走吧,我们一起回家。”贺晏顺手接走褚淮的书包,嘴里碎碎念叨个没完,“你要是真生病了,一定和我说,我先带你去医院。还有,明天能不能不走这么快,我一路追来的,累够呛。”

混乱的思绪难以言喻,褚淮无法做出解释,默默跟在贺晏身后,慢步朝巷尾走。

他只要稍抬眼,便能见那抹绮丽的色彩从贺晏的肩头冒出,好似一个向他打招呼的小孩。

“很贵吧。”褚淮问。

贺晏停下脚步,回过身邀功似的嘻嘻笑,“用了贺文旭先生亲情赞助的会员卡,他和我妈一听是要给你买,硬塞给我的。至于买花的钱,之前拽你看我打球,看到场边一大堆矿泉水瓶子了没,全被我收起来卖了。”

他不乐意一前一后地说话,在狭窄的巷子里硬要挤在褚淮身边,“也不晓得我爸在花店花了多少钱,我报他名字,老板直接给打了七折。”

贺晏说话的语气夸张,伸手比了七,“还省了我们不少班费嘞!”

“班费?”

“对啊,我不是说给老师的花是班长买的吗,正好有打折,我就把她叫上了。”贺晏掰着手指头数,“给几个老师买了来着,一、二……”

在最后一丝芥蒂解开的瞬间,褚淮微壑的眉心舒展,脚下步伐不自觉地轻快许多,三两步又甩了贺晏一大截。

“褚淮,你跑什么,这么着急回家?等等我!”

“话说你家有花瓶吗?”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少年手捧鲜花的璀璨仍在褚淮记忆里闪着晖光。

褚淮默默垂下眼帘,熟练地收起不为人知的情绪,再看向隔壁座的顾洋时,已然恢复往日冷静从容的形象。

“顾洋,有件事我想托你帮个忙。”

顾洋听闻,忍着笑容又实在憋不住高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连连点头,“你说!能帮到你的忙,我可太荣幸,一会出门我都得挺着腰杆!”

老天爷,和他说话的这位可是褚淮!

以前上学的时候,出于嫉妒的私心,又有点高攀不起的自卑,大家压根不敢和褚淮说话的。但现在,这位难得一见的天才居然让他帮忙!

一会儿出门他就去买个彩票试试!

褚淮抹掉了部分关键信息,着重说了蒋德辉的女婿陈彬正在找工作的事。

“这位病人家属之前是做半导体的,不知道和你们公司是否对口。”

顾洋不假思索道:“我们有个业务板块是做这块的,这不是刚回江心成立新公司嘛,正好在招人。”

褚淮紧跟着说出自己的顾虑,“只用给他一次面试的机会就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别的比不过褚淮,但在公司经营上,顾洋有自己的行事方式,“老同学的人情我是一定要给的,但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的。回头让他加我联系方式,发份简历给我看看。”

“谢谢。”

“真生疏。”顾洋责怪似的抱怨了句,又冲着褚淮开怀一笑,问,“你应该不喝酒吧?”

“不喝,等会要回医院。”

顾洋放下手里的酒盅,“那我也不喝,等会开车送你回去,第一人民医院是吧。”

见褚淮张嘴,八成是要拒绝,他先一步说:“别拒绝我,就让我还了这笔人情吧!”

18岁算成年,搁他们现在的岁数都够办两次成人礼了,就别推推搡搡了。

褚淮看了眼时间,心里记挂着下午抢救的手掌烫伤患者。

能早点回去也好。他应声点了点头。

“话说,那本笔记本给我了,那你兄弟咋办?”顾洋的问题层出不穷。

放在从前,他可不敢这么打扰褚淮,但聊了几句就发现,天才好像也没有很难相处。

想到了什么,褚淮微勾着嘴角不做声,吃了点顶饱的东西,为晚上值夜做准备。

——

“出完任务回来洗个热水澡,真爽啊!”苏泽阳企图用暴力搓干头发,路过桌边时悄悄从贺晏身后探头偷看,见他面前的本子厚厚一叠,摞起来快有小臂高了。

“天老爷,这满满当当的笔记,咱们贺大队长居然在学习?”

贺晏正想事情入神,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气话从牙缝里挤出:“苏泽阳,你又来!”

“你还没习惯啊。”苏泽阳没脸没皮的,甚至好事地问,“这不是你的笔迹吧,这么端正。”

贺晏的工作报告每次会给他先看一眼,字体好看是好看,但行笔相当张扬突出,可以说和他整个人的气质非常相似。

兀地,一个人选闯入了苏泽阳脑海,他单挑着眉头故意问:“是你那个最好的朋友写的吧。”

一个“最”字,在苏泽阳嘴里能拐十几个弯,多少暴露了他能唱《青藏高原》的潜能。

贺晏直白地表示自己的不满:“人家有名有姓。就是褚淮给我的,四本呢,全手写!”

看苏泽阳要拿去看,贺晏一把打掉了他的手,霸道地圈在怀里,嫌弃地说:“别用你的脏手乱碰。”

“我刚洗的澡。”

“那也不行!”贺晏一副没得商量余地的样子,整整齐齐地把本子摆在桌面,每个边角都得对齐,大有叠“豆腐块”的认真。

苏泽阳撇嘴,“小气。”

贺晏等了会儿,见苏泽阳在床边坐下看手机,没再接着说话,反倒自己开头起话题,“你怎么不继续问了,为什么是四本。”

“你看你!”苏泽阳双手一摊,一副早料到了的样子,又很给面子地复述道,“那求求贺大队长了,快告诉我为什么是四本吧!”

这回可不是他八卦,贺晏自个儿要散播的。

贺晏甚感慰藉地点了点头,从第一本开始介绍:“这本是褚淮高三的时候,给我提前准备的,他说高考每年都在变,等我高考的时候可能会有不同,所以先整理了基础知识。然后这本是我高一的时候,他更新总结了他那届高考的知识点,还把我的错题记录写进去了,每道题都圈出重点。这一本是我上高二时给我的。然后是这本,非常齐全非常重要,是高三的,褚淮整理了各大学科高频题目类型,写了例题和解释,给我挑了重点试卷。不过卷子太多,我留家里了。”

那些卷子他到现在还留着,因为有点久远了,纸张发黄、笔迹也淡了,他前年一次性全做了塑封,重量直接翻了几倍,所以只能留在家里。

苏泽阳无语得砸吧砸吧嘴,才给出评价:“贺队,你这会儿特像考前冲刺班卖学习资料的老师。”

“滚,不卖。”贺晏小心翼翼地将本子收进塑封袋,生怕撕了折了。

苏泽阳正给老婆回着消息,孩子还没出生,他就想好了要报哪些培训班,就是担心小孩儿会跟自己小时候一样,也是个喜欢上蹿下跳的。

“都是好学生啊,要是将来我娃能这么爱学习就好了。”

话说,他能不能找褚医生要张照片,必要的时候拜一拜,求学神庇佑。

“那倒不是。”贺晏将包好的本子放进行李袋,顺手拿出换洗的衣服,转身说,“我以前也是打过架的。”

“哈?”苏泽阳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

虽然贺晏看着人高马大,光是看背影,就有想交保护费的冲动,但他对谁都是笑呵呵的,还特好说话,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跟人动手。

贺晏自在地在指尖旋转自己的毛巾,“褚淮刚升学那会,被高年级的人给围了。那小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要不是我篮球队队友路过恰巧看见了,我可能也不知道。”

“校园霸凌嘛这不是,然后呢?”

“然后我第二天故意找老师打小报告,然后提前把那伙人堵了,赶在老师来之前揍了他们一顿。”

苏泽阳:“可这件事老师肯定会解决啊。”

贺晏不否认,但还是保留自己的想法。他说:“我知道老师们都宝贝着褚淮这个好脑子,肯定会给他讨回公道,但我就是气不过。”

“也是。但你不怕自己被打死吗,小年轻们下手没轻没重的。”苏泽阳更关心这个。

贺晏抱着脸盆往外走,“不是叫老师了吗,哥们儿心里有数。”

其实他的脾气也没那么好,他皮糙肉厚的,受了伤睡一觉再养两天就没事了。

但褚淮不行,蹭破点皮都不行,他懒得找原因解释,反正他就是见不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46章 豪车

流畅的腰线划过夜色, 车灯拖曳出一条如流星般的光带,平稳驶向红光下的大门。

“谢谢。”褚淮感谢了一声,触发连锁动作似的查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思绪轻呼之间踏实许多。

顾洋抬手挡下:“和我客气什么,那我们之后再联系?”

“好。”褚淮开门下车, 走向医院的速度随步加快。

望着他渐远的背影, 顾洋懊恼地一拍脑门,“我该主动找褚淮要联系方式的!”

褚淮会主动联系他, 这事件的概率和世上出个褚淮一样难得。

顾洋叹惋着看了眼手腕的表,再望向医院时,忍不住感叹:“这个点还要回来上班,那得是对工作有多热爱啊?”

医院楼顶的红十字标志照亮了一片暮色, 静谧的过道偶尔响起窸窸窣窣的杂声,是有人在为家人感到哀痛的捂嘴悲哭,是一遍遍跪地祈祷的虔诚。

深幽尽头,一抹修长的身影背着窗外的月光缓步走近,朦胧的夜色为来人镀了层银, 令他看起来愈发冷清淡漠。

他的脚步在角落的竹席边停下, 俯视着已然睡去的夫妻。男人靠墙浅眠, 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 躺在一旁的女人眼底乌青、不修边幅,两人却紧紧依偎着,似在无声地给予着对方继续走下去的温暖与力量。

“褚医生?”守在ICU门前的保安认出来人, 起身正要问候两句。

褚淮抬起食指置于嘘声,无声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