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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18722 字 28天前

保安意会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回值班位上。

他们这儿算得上省里数一数二的医院,周围也有便宜旅店可以住, 可病人一旦送进ICU,可以说是每一次呼吸都在算钱。

所以许多病人家属能省一笔是一笔,干脆睡在医院过道里。医院领导知道这个情况后,表示理解的人数更多,于是暗示过他们这些保安,只要病人家属不占抢救通道,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谁也不想来这里受罪啊。

褚淮拿出口袋里的顾洋名片,放在了睡着的陈彬手边,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他从未来过。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他会选择尽量不参与病人家属的私事。但他不是圣人,明知有能力帮到哪怕一点,还是会选择施以援手。

这是个独善其身与乐于助人的两难岔口,褚淮不再盲目选择,而是将主导权还给家属自身。

他人送来的果实可能不够纯粹,那就送一个可以争取的机会。

褚淮轻步转身走向重症病区,进门前穿好白大褂。在进入病房时,他身前谨慎地套了件无菌服,洗着手走近了病床。

见小姚护士在床边记录数据,褚淮放轻声音询问:“病人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小姚护士闻声抬头瞧了医生一眼,眼神满是同情地说:“差不多一个小时前,孩子醒来了一会,怕疼怕陌生环境,一直在哭,刚刚才哄睡着。”

她虽然没有自己的小孩,但ICU常常有孩子被送进来,哭起来实在可怜,慢慢的,她们这些护士都会哄小孩了。

褚淮检查了镇痛泵剂量,又看了眼病人的体温情况,确认地点头表示:“我今晚会留在医院,有特殊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嗯?”小姚疑惑了一阵,歪头问,“我咋记得今晚不是褚医生值班,又自愿加班啦?”

重症和急诊一样,随时都可能紧急联系病症对应科室,所以他们都知道各科室当天是哪位医生值班。她确定今天不是褚医生来着。

褚淮没有邀功也不作抱怨,对此习以为常地微含了含下巴。他顺利看望了其他几名在ICU留观的病人,确认情况都在平稳中好转,眉眼间的凝重稍退。

“医生。”

准备离开的褚淮循声回头,见是蒋德辉在喊他。

老人努力地抬起缠满纱布的手,轻轻晃了晃,哑声说了句:“早点休息啊。”

褚淮被口罩挡住的嘴角微微上扬,点头回应:“好,谢谢。”

走出ICU时,褚淮的目光有意又望了眼角落,见陈彬和蒋晴还在休息,悄然乘坐电梯离开。

堆满资料书与病案的科室办公室只开了一盏灯,今晚的值班医生这时候不在办公室,褚淮推测大概是来了急诊,或被住院部叫去了。

褚淮将白大褂挂在门后,松解领口与袖口的纽扣,又将口袋里的钥匙等杂物放在桌上后,以最自在的状态在电脑前坐下。

无需主任他们刻意交代,他自觉地点开病案系统,补充起了最近的病历诊断与术后报告。

写完后又觉时间还早,他又点开论文草稿,等回过神来时,办公室外已经传来护士交接大夜班的声音。

“忘了睡。”褚淮闭眼双眼,眼球的酸烫感愈发强烈,搓热掌心后捂了捂眼,趁着天没大亮,将就地在桌子上趴下。

思绪过载的噪鸣在颅腔内回响,不断刺激着本就躁动的神经,终不敌汹涌袭来的困乏,在微张慢合的眼缝中,褚淮又看了眼没有消息提示的置顶联系人,似重石积压着,无力反抗地沉沉睡去。

——

“吱嘎、吱嘎。”

“啪!”

在屋里噪音第三次响起时,苏泽阳没耐心地抽出脑袋底下的枕头,朝贺晏砸了过去。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仰卧起坐是吧。”

贺晏翻来覆去睡不着,编辑好的信息删了又写,听到苏泽阳还没睡,跳下床蹿到他床边,问:“我有一个朋友,他想和他的老朋友说叙叙旧,但太多年没联系,有点没共同话题,又怕经常找对方,对方会觉得烦。你不是有经验吗,这种情况怎么找话题比较合适?”

苏泽阳困到睁不开眼,但有八卦能听,强打着精神醒了过来,搓着眼角说:“直说是你自己想找褚医生不就好了,遮遮掩掩的,害羞啊?”

“是怪不好意思的。”贺晏含糊地一句带过,又说,“你成不成啊,不说拉倒。”

“怎么不成,你有老婆还是我有老婆?”苏泽阳不服气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盘着腿搓了搓膝盖。

贺晏嫌弃地咋舌,敷衍道:“你有你有,快说。”

苏泽阳意味深长地手指比了个“一”,又变成“二”,活像个接头算命的神棍。

“记住十二字箴言。回望过去,立足当下,展望未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回荡了许久。

贺晏只当苏泽阳八成是没睡醒,站起身往自己的床边走。

“指点了你又不信,怪不得要纠结一晚上。”苏泽阳接住贺晏丢回来的枕头,舒坦地双手枕在后脑勺准备躺下。

忽然一只手把他重新拽了起来,苏泽阳睁眼一看,是又在他床边蹲下的贺晏。

“哟,这不贺大队长吗?”苏泽阳阴阳怪气道。

贺晏没脾气地双手合十拜了拜,“苏哥,解释解释。”

“看你这么诚恳的份儿上,本指导员就勉为其难地再指导指导你吧。”苏泽阳单翘着一条腿,拿着老道的腔调说,“你和褚医生不是两小无猜吗?怎么可能没话题聊,首先……”

——

梢叉间的月亮没夹住,缓缓落入城市边际线,一道晨辉普照大地。

程光嘴里嚼着没咽下去包子,紧赶慢赶冲进办公室,“还好赶上了!”

“差3分钟。”李絮看了眼电脑屏幕一角的时间,“再这样下去,你明天指定迟到。”

“我明天一定不等公交了,直接跑过来!”程光懊恼地揉着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习惯性地朝办公室角落望去,疑惑问,“褚老师呢,他不会还没来吧。”

“怎么可能?”李絮嘲笑他的天真,后仰着朝角落的桌子看去,说,“小张医生说,褚医生昨天又在医院待了一整晚,这会儿刷牙洗脸买早餐去了。”

程光扣了扣后脑勺,“所以,褚老师租房子只是为了偶尔回去洗个澡吗?”

他正说着,带有朦胧困意的目光突然集中,踩着小碎步挪到角落的桌边,看清颜色的源头是什么后,瞪大了眼睛回头招呼李絮过来。

“咋了?”李絮一头雾水地走近。

程光指着桌上的名片,“我说褚老师桌上怎么有粉粉的小卡片,他怎么突然联系上婚庆策划了?”

“难道褚老师要结婚了?”李絮顺着程光的口气捂嘴惊呼,随后不在意地摆手往回走,“老师都这个年纪了,有对象也很正常吧。”

“嗯?你们怎么知道褚老师有对象了。”

李絮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张医生,你怎么还没走?”

张觐打了个哈欠,“住院医永无日落,你不知道吗?”

他指着窗户说起昨晚自己看到的,“褚老师昨晚坐着豪车回来的,对方给他送到了医院门口。”

“万一是打车呢?”程光难以置信。

“谁开阿斯顿马丁跑滴滴?”张觐盯着程光,就差把“你脑子瓦特了”说出口。

李絮总结发言:“所以,褚老师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富婆姐姐?”

“啊?”李絮的猜测瞬间惹来办公室其他人的注意。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个原本不确定的消息传遍了医院所有角落,甚至连负责大厅导医的志愿者都知道了。

“褚医生,听说你好事将近了,恭喜啊!”

“褚主任,什么时候发喜糖啊?”

褚淮刚吃完早饭从医院大厅经过,正朝着住院部走,一路上收获不下五次的祝贺。

可被祝贺的本人一头雾水,又懒得多问。

“滴!”

褚淮第一时间接听电话,“喂?”

“褚医生,我高棉啊。急诊收了个氢|氟|酸烧伤的病人,麻烦你过来看一下,快快快!”——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兰鹃:姐将创造佳话,啊哈哈哈!

第47章 置顶

急救车抵达大门时, 高棉已在门口等候,接收病人的第一时间便问:“病人家属呢?”

随车医生指了指跟来的女人,说:“她是病人单位的代表。”

高棉:“电话里说是外地转过来的对吧, 亲属还是得来一趟。”

“对,江安四院, 他的片子都在这儿, 家人已经在路上了。”随车医生说着,将挂在转运床上装片袋放在病人身上, 快步跟着高棉朝急诊病房跑。

经过岔口的刹那间,一抹白影跟上了他们的步伐,节省时间地粗略查看了病人的情况。

跟车医生迅疾给出反应:“病人是金属制品加工厂的工人,昨天下午不慎接触到氢|氟|酸溶液, 拇指、食指、中指及手掌多处烧伤,多处组织液化坏死。”

“伤后约2个小时前往当地医院紧急补液后,指标稳定后立即申请转入一医治疗。”

褚淮从胸腔口袋掏出手电,检查病人瞳孔对光反应,神情愈发凝重:“对光反应不太好。”

他顺手拿起病人身上的报告看了眼, 旋即俯身轻呼:“唐祥, 能不能听得到?”

转运床上的病人吃力撇头转向声源, 虚弱地微点了点。

“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吗?”

病人反应虽然迟钝, 但还是作出点头回应。

“这里是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我是烧烫伤科医生,我叫褚淮, 医生们现在要为你做入院检查,你尽量配合一下。”

病人的头又点了点。

“意识清晰。高医生。”褚淮话罢看向高棉。

高棉当即意会,合力将病人搬上病床后,插管、抽血、上机, 一刻不敢耽搁。

他急着送样,刚出急诊室便见又一辆急救车停在门口,打手势示意另一名急诊医生接诊。

医生理解地顿首,赶到门口接应:“病人什么情况?”

他话音刚落,见消防救援车随后赶到,急救车车门打开的同时,消防员大步跑来帮忙。

急诊医生正纳闷着,见落地的转运床上躺着个看起来有三四百斤的大胖子,顿时明白了大概。

“怎么了这是?”

跟车的病人家属被挤得腿有点麻,踉踉跄跄地走来说:“这两天一直说心脏不舒服,因为行动不太方便,所以喊了救护车送过来。”

“哎,那成,那家属先去挂号吧,走正常的就诊流程就行。”急诊医生熟络地招呼着旁边的消防帮忙,“贺队,又要辛苦你了。”

贺晏几个对医院可谓是熟门熟路了,跟回家没什么区别。

“小事儿。乐朗,你去推个病床过来。”

“好。”

用不着指挥,贺晏他们推着病人往旁边挪了点,不挡着正常进出的路。

包括贺晏在内六名成年男性围在转运床四周,深吸一口气同时发力。

“三、二、一,走!”

直到把病人稳稳当当地放在病床上,几人才真正卸力,顺手帮忙调整了床边护栏。

“感谢大力士们!”急诊医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客气,那我们走了。”贺晏摆了摆手正要走,视线敏锐地锁定在了从诊室走出的褚淮身上。

见褚淮正打着电话,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贺晏抬手挥了挥,算是隔空打了个招呼。

急诊医生顺着贺晏的目光,往身后瞧了眼,吃惊问:“贺队和褚医生认识?”

“是啊,我们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贺晏半点藏着掖着的想法都没有。

“这么巧!”

医生瞧了眼诊室,趁着没人挂号,赶紧问,“那褚医生要结婚了这事儿,贺队晓得不?婚期啥时候啊,他不是刚回国吗,这么突然?”

“结婚?”积压深藏的情绪从胸口井喷般涌出,哽在了喉头,猝然令贺晏再说不出话。

“贺队?”医生能感觉到贺晏的状态不大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

贺晏神色黯然地打了句马虎眼:“这个我也不清楚。”

原来褚淮已经……

“没事我们先走了。”苦笑了一声,贺晏只觉脚底踩了刺,逃跑似的快步朝车边走去。

目送急诊大厅外着急离去的橙红身影离开,褚淮收回目光,继续对通话另一头的人说:“对,前院做过创口冲洗,现在急诊在双途径葡萄糖酸钙给药,补液抗休克抗感染。病人目前状态偏差,不建议手术。”

申坤刚准备进手术室,见巡回护士来问,示意正在接听重要通话,再稍微等一等。

“要关注肾肝脏功能,必要时CRRT,这个阶段还是以补液为主。”

褚淮领会应声:“明白。”

“还有情况再给我打电话哈,我先上台了。”得到通话那头的回复,申坤才挂了电话往手术室走。

开始前他又刻意叮嘱护士一句:“帮我盯着点来电。”

“好的,主任。”-

医院人流进出几乎不挑时间段,拥挤到压缩着空气。

“护士,请问急诊监护室怎么走?”一位风尘仆仆的母亲带着孩子们,拦住了路过的护士。

她穿着的汗衫在盛夏热浪中湿透,肩上腰上缠着条长布带,后背似捆了什么。

护士往女人背后望了眼,发现是个约莫一两岁的孩子,加上她怀里抱着的,手上牵着的,一共是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啊?”她的疑问更多是惊讶。

女人垂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却不见幸福与喜悦,沉重的疲惫挂在她沧桑的褶皮上。

“养儿防老嘛!”她这话说给外人听,也是在安慰自己。

护士看她是着急赶来的样子,给她指明了标识,“往前走,左拐就是急诊大厅。”

女人微微鞠躬感谢,拖着孩子急赶去。

家里的老人常说,孩子生得多,等老了就能在家享清福,可她男人今天要是出了事,恐怕一家人都得跟着饿死。

“医生,你知道唐祥在哪个病房吗?”女人随便抓住了一名在急诊大厅里路过的医生。

“唐祥?哦,是早上送过来的那位病人吧,你是他的?”

“他老婆,王荷。”

医生点头说:“那你跟我来吧。”

诊室内起伏不断的痛苦哀嚎刺激着耳膜,王荷憋着哭声往里走,路过一面玻璃时,她焦急地趴在上面寻找着,数了一圈才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再忍不住悲伤地急跑向门口,被医生及时拦住时,尖声大喊:“让我看看他啊!”

“病人目前还比较虚弱,您就在这儿探视吧。”

听到医生这么说,王荷控制不住情绪地跌坐在地,拍地哀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她的声音引来了还在值班高棉,问着话跑来:“怎么回事?”

王荷在悲痛中仰头看向来人,意图抓住救命稻草地抓住了对方,“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男人,一定要保住他的手啊!”

高棉疑惑地看向同事,见他指了指病区里,“唐祥的妻子。”

“我该怎么活啊!”王荷哭得无助,也感染了身边的孩子,一时间过道内的哭闹不止。

高棉蹲下温声劝慰:“家属,我们先冷静一点,您丈夫的伤医生一定会尽全力救治,也需要作为家属的你们努力配合,一起度过这次难关。”

急诊最常见的病症是痛苦与绝望,既是心病,自然有心药。

王荷紧抱住自己的孩子们,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这听人指示的一生,怎会望也望不到头呢。

“滴——滴——”

监护仪在病床边轻慢鸣响,无数祈祷为伴,一盏又一盏红蓝车灯频闪着靠近,医护疾行的步伐总掺着滚轮锈涩的尖声,却共同颂唱着命运的进行曲。

“这是咱们今天第二次来医院了,早上一个,下午一家。”

乐朗目送医护将煤气中毒的一家三口送进诊室,转头向队友们问话,却见有问必答的队长阴着脸沉默。

他怯怯地挪到指战员身边,小声问:“泽阳哥,队长怎么了?”

“还能怎么?”苏泽阳无奈呵声,叹着气往消防车走,也比避着点贺晏,直白地说,“某人正研究打法攻略呢,老家给人偷了。”

乐朗懵懵懂懂地反问:“贺队开始打游戏了?”

“打个头,收队。”贺晏离开的脚步干脆,可心中总有个期盼,希望身后能有人喊住他。

苏泽阳见他神伤,上车后压低了声量又问:“就这么算了?”

刚才那个急诊医生和贺晏说了什么,他也是听到了的。要是褚医生真没那个可能,就算是朋友兼战友,他也不支持贺晏再去打扰人家。

贺晏偏过头望着车窗外,在没得到褚淮亲口给出的答案前,他不想作出任何片面评价。

他担心褚淮心里早没了他的位置,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也不相信自己毫无地位。

看贺晏不愿交谈,明摆着真伤了心,苏泽阳难得不再耍宝烦他,盘算着要不回站点后,给他塞两把糖。

不是说吃糖的会开心点吗?

没等苏泽阳琢磨出更合理方案,车已经驶回了消防站,来自后厨的阵阵饭香灌入车内。

眼见乐朗几人蠢蠢欲动,苏泽阳不厌其烦地叮嘱:“都整理完再吃饭!”

他接着瞥了眼魂不守舍的贺晏,“你也一样。”

“报告,整装完毕,请检查!”乐朗一本正经地正步敬礼,脸上写满了焦急,提防着队友和他抢饭吃。

苏泽阳气笑吐息,看了一圈后摆手道:“行了,散了吧。”

他的话音才落,眼前几人瞬间没了影子,包括刚才还在他旁边的贺晏。

“老贺,你不吃饭了?”

“等会。”

贺晏跑着回的宿舍,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点开了置顶联系人的聊天界面。

“听说你要结婚了?”

他的消息刚发出,想着褚淮可能没空,等晚点再看时,手机竟在下一刻发出提示声。

【褚淮:发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参考文献:

[1]马捷,邓津菊,吴健,等.□□烧伤的临床表现及治疗进展[J].中华损伤与修复杂志(电子版),2019,14(06):466-470.

[2]卢福长,夏一兰,陈华清,等.特重度□□烧伤患者的急救护理[J].中华急危重症护理杂志,2022,3(01):83-85.

第48章 解释

“那个叫什么来着?”申坤指着前面正闷头翻看笔记的人,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名字,就喊了句,“规培那个。”

程光一激灵地挺直了腰背, 脖颈僵硬地转过身来,鞠了一躬弱弱问好:“主任好, 您喊我?”

“对。”申坤朝他前头张望, 没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便问, “你师父呢?”

霎时间,过去几天的记忆从程光脑海中快速闪过。他最近挺认真的啊,难道没注意的时候又犯事了?

想着,他心虚地咽了口水, 试探地问:“主任找褚老师有事吗?他说他今晚有事,门诊后去住院部检查了一圈就走了。”

“跑这么快?”申坤双手插着口袋,紧接着掏出手机修改订餐时间,间隙抬头看了眼程光,说, “明天和你师父说一声, 晚上科室一块儿聚个餐。”

“啊?”程光愣神, 旋即连忙点头, “好的!”

原来就这事啊,还好不是他又捅了什么篓子。不过科室聚餐什么的,他们这种规培生没有参加的资格。

话说, 等他们规培期结束,是不是该请老师吃顿饭啊?褚老师会同意吗?

程光正暗搓搓地盘算着,又听面前的人向他打听。

“我听说你老师要结婚了?这事儿真的假的?”申坤对这事儿将信将疑。

他眼中的褚淮虽然在人情往来方面比较迟钝,但不至于人生大事也瞒得死死的。

程光老实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数不清申主任是今天第几个来找他问这事的人了,但他能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褚老师没说过,我们只是看到他桌上有婚庆名片。”

“没事儿,赶明儿聚餐再问他,记得转达!”申坤又嘱咐一声,便揣着低头看着手机走远。

有程光提醒不够,得再发条信息给褚淮,让他明天留点时间出来,毕竟他回国后,科室里的人都没好好聚一聚。

“滴!”

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褚淮离开医院的脚步一顿,看清短信内容后才继续往外走。

落日后的城市褪了些燥热,趴在树上的夏蝉不知疲倦地噪鸣着,听得人心烦意乱,催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早日还家。

似为衬托这座城市的夜色,天幕逐渐暗下,将主场交于霓虹灯彩。忽而又一道红光频闪着从路面驶过,停在了城市中心的消防站点。

“也不知道那位老人的家属,警察后来有没有联系到。真是挺可怜的,躺在家里都臭了,也没人来探望,还是邻居报的警。”

听到队友的感叹,贺晏回应道:“离开前李队那边说家属是都联系到了,五个孩子全都在外地,一个个电话打过去,都说自己没空。”

所以他对生儿育女这件事看得很开,所谓的传宗接代、养儿防老,不过就是作为父母的一厢情愿。

他不愿给孩子这么大的压力,如果真到了无人照顾的年岁,那就把身上能用的器官一捐,一了百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所以,一定要珍惜能行动能说话的时候,以免自己将来后悔。

贺晏说话声沉稳,但心思早飞到宿舍去了。刚才突然来了警情,也不知道褚淮后来又给他发了些什么。

但褚淮刚刚那个意思,是他没有要结婚的意思吧。

贺晏捂着嘴,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笑意,但车里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和下午回来时简直天差地别。

“怪不得之前问彩礼。”苏泽阳瞅准形势,又敢当面调侃了,“瞧你这赔钱样儿。”

贺晏正要把话给怼回去,注意到是谁站在消防站门口,顿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随着褚淮所在而移动。

他拉下车窗冲外头喊了句:“褚淮,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很快!非常快!”

苏泽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果然没说错。

所有人归队确认整装完毕后,贺晏宣布解散的第一时间,他自个儿先跑没影了。

“队长干嘛去了?”乐朗好奇地想要跟上。

苏泽阳伸手把人拦了下来,笑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万一打扰了你贺队的好事,未来一个月的零食彩头,恐怕都没着落了。”

乐朗一听立马乖巧,转身朝后门走,嘴里碎碎念叨着:“一个月的零食……但要是能帮到队长,他是不是能包了我这辈子的零食?”

“哈?”

苏泽阳反应过来不对劲时,以乐朗为首的皮猴一个转身绕过了他,朝车库门口跑去,一个叠一个地趴在门边偷看。

“咦,是褚医生,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等会儿吧,他看起来好像找贺队有事。”

苏泽阳一口老父亲语调地指着这帮小子的后背念叨着“你们啊”,可话音刚落就趴在他们背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窥看。

只见贺晏大步跑到了褚淮面前,是后者先开口。

“我没事了。”褚淮抿了抿唇,默默移开目光。

他这一副藏着心事的模样,被贺晏迅速捕捉,意会地解释:“你是不是给我发消息了,刚刚出任务去了,不好意思。”

褚淮摇头,“没事,我没发什么。”

他本准备找借口提离开,但还是吐了口气当面询问:“所以你是发错人了,还是手机丢了,还是听到了什么?”

褚淮有想过,会不会是有心人捡到贺晏的手机,给他发了诈骗短信?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不大,而且今天医院里的其他人说的话也都很奇怪。

别人说什么他一般不爱管,可贺晏突然这么问,他不太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贺晏刚想作出回答,感觉后背一阵刺挠,回头朝车库看了眼,当即发现苏泽阳他们几个跟叠罗汉似的监视着他。

他立马换了个话题说:“这个点,你晚饭吃过没,附近有家炒面店还不错。”

褚淮摇头后说:“不用了,我等会就回医院。”

“那就是没吃了。”贺晏反应迅速,给褚淮指了个方向说,“边吃边说吧。”

褚淮垂眸浅思后含了含下巴,跟着贺晏走进一家离消防站不到50米的小店。

店铺看着有些年头了,面积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卫生做的也很干净。

挂在墙上的菜单有些褪了色,这是真正暴露开店时间的证据。

“周婶,我要一碗茄汁炒面,加一碗肉饼汤,茄汁加糖。”贺晏报了菜名后,转头问,“你呢,想吃什么?”

做下每个选择时,褚淮会习惯性地做出推演,所以这种日常小事,他往往非常不想选,于是说:“和你一样。”

贺晏眉眼弯弯的笑着,冲后厨喊:“周婶,一样的再来一份,这份茄汁不加糖。”

“好嘞!自己找位置坐,马上就好了!”

“好。”

这会儿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贺晏找了个风扇吹得到的位置,让褚淮先坐。

他拆了一次性餐具递给褚淮,动作自然得完全不用过脑子。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等到夜宵的时候,里外都能坐满。”贺晏说。

“你常来?”褚淮问。

贺晏点头回:“经常错过饭点,所以我们就会来这儿对付一口。也不是对付,周婶手艺不错。”

这会儿身边没人,他便不再刻意收声,直言道:“上午我不是送人去了你们医院吗?”

“记得。”

贺晏续说:“是你们医院的医生问我,你是不是要结婚了,婚期大概……什么时候,对象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名医生是没问这么多,但这些事他都想知道。

褚淮眉头一蹙,似乎反应了过来,没对贺晏做出回答,而是拿出了手机开始打字。

以为他是突然来了事,贺晏没再追问,只是将周婶端来的面和汤放在褚淮面前。

可贺晏刚要收回手,褚淮一个动作将手机屏幕送到了他面前。他愣了一愣,才看屏幕上的文字。

【褚淮:暂无婚姻打算。】

“你不是从来不发朋友圈的吗?”

贺晏的疑问脱口而出,瞬间暴露自己在过去的时间里,时不时会偷看褚淮的社交媒体。

褚淮对这些事并不敏感,接着对贺晏补充解释:“我在想,他们可能是因为我桌上的名片误会了。”

“名片?”

“我昨天参加了同学聚会,一名老同学现在从事相关行业。”褚淮莫名担心贺晏不信,再一次表明立场,“真的,我没有这个打算。”

想到贺晏平时不找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难得发了消息,大概是对这件事比较在意的。

褚淮呼吸一滞,此刻紧绷的心绪才有分神思考的精力。贺晏在意的原因,是觉得他突然结婚,没有通知他这个老朋友,而生气不满,还是因为别的?

“信,我信。”贺晏实在憋不住笑,上扬的眼尾夹着汹涌的喜色,两颗虎牙在下唇上钉了又钉。

他指着桌上的面说:“先吃点吧。”

充满锅气的炒面勾起褚淮难得的食欲,他半拽半圈地夹面送进嘴里,眼中闪着明显的光亮。

“是还不错吧!”贺晏的语气得意。

想起苏泽阳之前说的十二字箴言,他咽下嘴里的面,看似自然地问:“一直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你这些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余光扫到对面的人握筷的动作停顿,贺晏抬起头正视着褚淮。

“挺好的。”

褚淮说罢,沉默了一阵又开口,像是时隔多年终于找到了倾诉口,“一开始挺不习惯的,又担心……担心你的伤。后来听我妈说你出院了,也在老老实实在做康复,还调回了江心区的消防站,我就没再多问了。”

那个时候,他心里总想着贺晏大概是在生他的气,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拉黑了,就没用其他办法再贸然打扰,所以才断联了这么久。

“你呢,肩伤还会痛吗,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贺晏:三十好几的人了,不兴说话还藏着掖着的,都敞敞亮亮的嗷!

第49章 鞠躬

贺晏往汤里舀了勺辣子, 又加了点醋,顺手往褚淮的汤里也加了点,从隔壁桌拿了胡椒粉放他手边, 坐下后才接着说:“喜欢啊,以前在西南的时候, 总想着为了身后的人民, 绝不能倒下和后退,从入伍的那一刻, 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那几年,为了家人的安全,他很少联系他们,难得有机会, 也是潦草几句话,但总会给褚淮也报个平安。

虽然通话的机会不多,褚淮当时在医院也很忙,但打过去的电话褚淮都会接。那时他的处境艰难,可日子在期盼中并不难挨。

“刚回来那会儿, 总觉得……”

贺晏停下喝了口汤, 又默默加了点醋, 坦然地接着说, “一直挑在肩上的使命再也扛不动,心里挺不自在的。原本是要到消防站从事文职的,但我还是想再做点什么。”

褚淮盯着贺晏的肩膀, “消防员考试不容易,之前的康复应该不太好受吧。”

他从不怀疑贺晏的能力,只是想到这一路走来得吃多少苦,就总忍不住感触。

贺晏想也没想地放下筷子故意在褚淮面前转了转手臂, 感觉到藏在衣服底下的膏药拉扯着肌肉,药味从领口浅浅透了出来,好在被饭菜的香味盖住,只有他自己闻到了。

他旋即收敛了动作,避免在褚淮面前暴露,续说:“我可是有好好听医生的话,积极配合治疗的,所以恢复期比其他人短。而且当时消防员考试我是一遍过的,用的都是你以前教我的记忆法。”

望着街上饭后散步的行人,在店里进进出出的外卖员,后厨炒面时腾升的锅气,贺晏欣然笑着说:“而且其实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使命与荣誉感,不会因为所在岗位而变化,守护着脚下土地与城市人民的,有环卫工人、有快递外卖员、有维修建设工人……只要有心,不论何地何种职业,都能实现个人价值。

他眼中的消防救援也一样,虽然不免对仍在一线的战友感到惭愧,但每天穿梭在这座城市大街小巷,做最坚实的后盾,也算一种变相的并肩作战吧。

眼见贺晏又要拿醋瓶子,褚淮看不下去地从冰箱里拿了瓶水给他。

一碗汤,半碗醋,哪儿有人渴了光靠喝醋解决的?

发现自己的心思被褚淮看穿,贺晏憨笑着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说:“刚任务回来,有点热。”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褚淮放在一边的手机,旁敲侧击地问:“你刚回国,医院的事应该不少吧。”

“还行。”医院的事的确繁琐,但都在能力范围之内,对他来说不算难搞。褚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沉默了几秒才听出贺晏话里有话,闷声反问:“那你平时警情麻烦吗?”

贺晏嗦了一半的面,听到褚淮提问后立马咬断,快快嚼了几下吞咽,旋即说:“大部分都是邻里小事,就是出警和训练的时候不能带手机,其余时间还算清闲。”

说话间,他视线又偷摸地往褚淮的手机看,一只白到在夜里反光的手兀地放在了屏幕上,顺着分明的骨节向上望,恰好对上褚淮静望着他的目光。

自己的偷窥行为被正主当场抓包,贺晏没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心虚含糊地说了句:“就是怕给你发消息,会打扰到你。而且,那啥……”

没等他琢磨好怎么说比较体面,褚淮就看懂了他在支支吾吾什么,毕竟做过贺晏好几年的“老师”,对他下意识的小动作小表情所代表的含义一清二楚。

“不会不回你,不给你发消息也是考虑到你可能会没空。”褚淮被近在眼前的直率感染,不由自主地摊牌。

的确,他和贺晏的个人时间都不算多,要是一句话分几次说,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就算当时没空,等我有空了也会回你的。”贺晏脑子里刚萌生出的念头,直接脱口而出,就怕晚说上一秒,耽误了自己在褚淮眼里的形象。

褚淮嘴角的笑意难压,听到贺晏肩头的对讲机发出响声,噤声腾出了对话空间。

贺晏第一时间打开对讲机,回应:“我是贺晏,怎么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苏泽阳的声音,他憋着笑说:“老贺,安平小区那边有情况,有警察……”

他知道在面对警情时笑出声有点没职业操守,但还是忍不住。

“李队他们出警的时候,被困电梯里了,电梯师傅赶过去修,刚把门打开,想着再测试一下,结果也给关进去了。”

对讲机另一头的声音越来越轻,而后传出苏泽阳隔了大老远发出鹅叫一般的笑声。

或许是被笑声感染,又或是李队他们的遭遇实在倒霉,餐桌边对坐着的两人也被带动了情绪,弯弯的眉眼盛满笑意。

“滴!”

褚淮主动扫码付了款,“你先去忙吧,我一会就……”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屏幕上弹出了条消息,粗略翻看后说:“我要回医院了,早上入院的病人报告刚出来。”

“怎么付钱啦,哎哟,贺队难得带朋友来吃顿饭!”周婶听到收款提示音,忙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看两人都已经走到店门口了。

贺晏瞟一眼身侧的褚淮,“周婶,下回我再带他来。”

褚淮盯着打车界面,闻言抬头应下:“好。”

“好的呀,小伙子下次再来!”

远见队里出车准备完毕,贺晏不再耽搁,后退着往站点去,“那我先走了,你回医院路上慢点,忙完了记得早点休息。”

他唠叨个不停,站点门口闪烁着红光,似他此刻蓬动的心脏。

鲜红的救援车平稳地离开站点,与载着褚淮的出租车驶向不同方向,却都开往名为“使命”的目的地。

夜里的医院只有急诊还灯火通明,大厅里的铁椅上躺满了揣着忧心入睡的家属,煎熬等待着一日又一日的战斗。

“扑通。”

褪去白天忙碌后的昏暗过道突然传出异响,褚淮望向了声源,见到了一抹熟悉身影。

“郑主任?”

看清走来的人是谁,郑利灌了口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调侃道:“怪不得老有人说医院这地方不干净,这不又多了个地缚灵。”

老有人用这个词评价他,现在送给褚淮也很合适。明明都下班了,还要回来转一圈,这是真把医院当家了吧。

他要是申坤,或者褚淮来的是重症,他也每天巴巴地哄着。

心里是这么想的,郑利手上的动作更快,又扫了一瓶咖啡递到褚淮手里。

褚淮甚至没有拒绝的机会,只好说:“谢谢。”

郑利指了指住院部,表示一起走,并说:“那个叫唐祥的病人是你收的吧。”

褚淮原本想去急诊看看的,听他这么说,当即改变了计划,不解道:“他怎么转到重症病区了,情况恶化了?”

可他没有收到没有收到任何信息,也确定自己没有漏看。

说到这事,郑利就气得牙根发痒,忿忿说:“高棉那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电话里说病人一点内伤没有,四肢健全,指标平稳,就是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我都说没病床了,他倒好,自个儿推了张床上来,强行往我们这儿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门一关,他吼得更大声:“亲眼看到才知道,患者手指肌肉坏死一大片,都能见着指骨了。他管这叫四肢完好?”

对于急诊病房的说话技巧,褚淮从规培期开始就有接触,起初的确容易轻信,但着了两次道后,就没那么好骗了。

“郑主任还会上当?”褚淮语气平淡地表示质疑。

这话落在郑利耳朵里,跟杀人诛心没什么区别,他撇了撇嘴,遮掩的理由张口就来:“这小子肯定是上哪儿进修了。”

电梯门即将打开时,郑利的声量立马压低,连脚步也刻意放轻,不想惊扰在过道里休息的家属。

褚淮与郑利同时脚步一顿,注意到一位坐在角落里的母亲。她身体轻晃着给怀里的襁褓喂奶,身边是蜷缩着睡着的两个孩子,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黯淡无光,早已哭不出来一滴眼泪。

原本不清楚她是谁,但看到褚淮默默点了点头,郑利当即意会女人的身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普通人的一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褚医生。”

褚淮顿步循声转头,见是陈彬喊住了他。

陈彬连忙从地上爬起,沉默着正对褚淮深深鞠了三躬,所有谢意尽在不言之中。

今早醒来时,他发现有人给他塞了张名片,虽然不清楚是谁给的,但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褚医生。

他赶紧给这家公司打了电话,下午就约了面试。

原本担心自己“靠关系”挺丢人的,但几位面试官非常认真地听他做自我介绍,还和他沟通了很多。

不管这次面试的最终结果如何,担忧化作被认可的喜悦,还是会在他心里盘踞很久。所以今晚他一直在等,想当面和褚医生表示感谢。

他又怕说了什么,被其他家属听见,会给褚医生惹来麻烦,可他不能什么都不表示,这三鞠躬是他替自己与全家人表示的衷心感谢。

褚淮意会地无言颔首,没打算掺和陈彬的私事,在病房门缓开后,随着郑利一同走入。

“安排在26号床。”郑利给他带路。

看到褚医生再一次出现,包括小姚在内的医护们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种他们主任偷偷把褚医生收编了的错觉。

褚淮一眼就注意到床边的尿袋,蹙眉说:“排尿太差,CRRT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0章 物业

“好。”郑利认同这个提议, 转头就让小姚准备一下。

“麻烦着重关注病人排尿情况,每隔一段时间叫他一下,一旦出现紧急休克, 立刻给我打电话。”褚淮看了眼时间,“我6小时后再来。”

看这会儿深更半夜的, 郑利抬手给褚淮指着他办公室的方向说:“要不上我那儿待会, 有张小床能躺躺。”

白天又送来了好几个病人,今晚他铁定是走不开了。

不晓得为啥, 他从下午起眼皮就跳个没完,总觉得今天的麻烦事还没完。

不过,主任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宿舍大部分是实习生和住院医在那儿留宿, 现在褚淮都升副主任了,肯定不会和他们争床位。但回科室办公室吧,又没地方能躺,再年轻的身子骨这么干熬下去,哪天也得遭不住。

“不用了, 谢谢。”褚淮确认过病人的情况便准备离开, “我回趟出租屋。”

“原来你租房子了啊。”郑利吃惊地瞪眼。

看褚淮抿唇无言, 他收起了调侃催促道:“快走吧, 再这么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嗯。”褚淮轻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向外走,面前的病区大门缓缓打开, 他的目光瞬即被过道尽头的窗户吸引。

夜幕不知何时被铺上一层红纱,在晚风中隐隐摇曳,意图悄无声息地吞噬一切。

不祥的预感在胸口萌生,褚淮加快行进速度走到窗边, 远见一栋居民楼被火光笼罩,凶猛的烈焰正不断吞噬着整栋楼房。

温热夏风自半开的窗缝灌入,吹乱了褚淮额前的碎发,轻刮过他凝重微蹙起的眉头。

“咦唔——咦唔——”

警笛声兀响着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鲜红的消防救援车从医院前经过,一往无前地冲向重重危机。

褚淮当即收起回去休息的想法,转身朝急诊大厅赶去。

深夜的电梯间空无一人,口袋里的手机提示音与电梯开门播报同时响起。

褚淮从口袋拿出手机,步伐不停地往外走,见是申主任发的科室群消息。

【申主任:医院附近一处居民楼突发大火,可能有人员伤亡,请所有人随时做好紧急救援准备。】

“收到。”

褚淮抬头看了眼急诊大厅的标牌,见医生们已经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二话没说地加入其中,奔赴属于他们的“火场”。

——

肆意蔓延的火蛇缠绕着栏杆扶手,随着气流逐渐上爬。铁板在高温下变形,发出哀呼似的弯折声。

“呼——呼——”

一支小队穿行在摇舞着的烈火间,空呼罩住了他们的口鼻,局促着每一次呼吸,顶着翻涌的热浪不断向前,挑战着肉|体凡胎的极限。

肩头对讲机实时播报着队内情况,“有住户反映他的妻子至今没有下来,他们家在14楼。”

“特勤一队收到。”贺晏的声音沉闷,伴着受高温压迫的轻微喘声,“目前已接近11楼,火势太大,需要水道开路。”

他说话时已带人摸到11层消防通道,却见本该畅通无阻的救援捷径堆满杂物,定制鞋柜霸道地侵占着生机,贪婪的焰火已然此处吞没。

“你们几个先拆,你们跟我走,换一层!”贺晏没作犹豫,点人分出两队,领头冲入面前无尽烈焰。

作战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令苏泽阳第一时间听出了异常,他扭头质问悄悄往后缩的保安:“物业呢,怎么还没来?”

保安只觉自己是个倒霉蛋,无奈地再次重申:“物业下班后就走了,没人值班的!”

“电话呢,还是没人接吗?”

“平时打电话就不怎么接,你这么一直逮着我问也没用啊!”

保安急得汗水直往外冒,好像自己也被架在火上烤了似的。

苏泽阳无法共情,正有鲜活的生命因为这些人工作的疏忽,而面临生还的挑战。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第几遍,通话终于不再是忙音,而那头竟传出不耐烦的浅酣声。

“谁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烦不烦啊?”

负责现场秩序的民警看苏泽阳太斯文,直接拿走手机冲话筒怒声大吼:“民主小区物业负责人王盛是吧,我是江心区天南分局派出所的,小区一栋居民楼夜里突发大火,现命你即刻出现在小区门口配合工作!”

“派出所?警察?”电话那头的人反应了有一会才回过味来,“我靠,着火了!完了!”

没等苏泽阳他们细问,通话就被强行挂断,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王盛口中的“完了”指的是什么。

“咔哒、咔哒。”

“嘭!”

对讲机猝然传出震响,引得苏泽阳神经绷紧,连忙询问情况:“贺晏,你们什么情况?”

“靠,他们给消防用水上了锁,刚用榔头砸开的。”

贺晏一把扯下碎裂的塑料,旋动水阀检查,惊觉管道里竟一滴水也没有。

怎么可能?

“队长,11楼也没水!”留在楼下的队员同步情况。

贺晏胸口憋着一团火,强逼自己冷静地汇报当前情况:“老苏,消防用水是空的,楼外增援吧。从南面楼梯口灌水进来,我们直接往上顶。”

“什么!”苏泽阳不敢置信地喊人检查其他楼层的消防用水,打手势指挥云梯队上升,又冲对讲机迫切嘱咐,“贺晏,火势太大的话你们稍微往后退,等我们把温度稍微降一点。”

“不要退啊,不能退!”

在警戒线外焦急等待着的男人惊恐地扑了过来,意图抢走对讲机。

苏泽阳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耐心解释道:“现在楼上火势太大,我们贸然进去的话,提前损耗体力对后续救援非常不利,楼外降温马上就开始了!”

“我不管!我是纳税人,听我的!”

见男人又有抢夺对讲机的趋势,民警迅疾将人控制住,却听他急躁地惊声大喊:“救救我老婆,她还怀着孩子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极强穿透性,自对讲机传出,直戳所有人耳膜。

贺晏闻声回头向队友打手势确认,一致了行动目标,决定直接上楼救人。

“老苏,我们试试。”贺晏扶了扶防火帽,通过目镜向上看,又道,“13楼起火点好像有助燃物,云梯上的是谁,罗康吗!”

“对,我们马上给你们开路。”

贺晏立即提出异议:“我们直接冲到楼上找人,抵达14楼后你们立即开始注水,帮我们开一条下楼的路。”

他们目前不确定14楼的情况,直接向起火点冲水,在气流在水流带动下,极可能会加剧上层火势。

眼下等待救援的不止是一条人命了,他们不能赌。

“明白。”罗康检查火势走向,接着向对讲机另一头的人汇报,“贺队,起火点在13楼电梯口,注意绕行。”

“谢了兄弟。”贺晏回了声后,抬手往前一挥,随即压低上身向前探路。

热浪不断冲袭积压着空气,不知餍足地继续扩张,意图侵占所有氧气。

他们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避免在火场中心带起气流。

难忍的高温不间断地烘烤着血肉,即使氧气储备尚未告急,灼热的空气进入鼻腔,似烫融了他们的呼吸道,酸胀的眼球仿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可他们不敢闭眼,担忧错过任何一条可能挽救的生命。

热浪翻涌不断,在灼热中爆裂的木板发出噼啪响声,火焰深处隐隐有异响传出。

“咚、咚、咚。”

贺晏噤声屏息确认声源位置,与队友同步信息后,打手势示意加速通过火场中心。

重重烈火中,一行人身穿隔温服先后冲出,却并未降低太多温度。贺晏哑着声音向对讲机确认:“已抵达14层,受困人员在1402对吗?”

“是!”男人听闻迅速应答,但被警察盯着,他再不敢扰乱救援行动。

“小吴,开门。”贺晏侧身让路,给携带破门器的队友腾出空间。

“好。”

“所有人注意!”

在房门暴力拆解后打开的瞬间,门后的热□□嚣般冲出,所有队员熟练避开烈火,随排头的队长有序进入屋内搜索。

“罗康。”贺晏被热气堵到说不出话。

等候许久的二队队长罗康却能立马领会他的意思:“明白。”

一直在为上下楼层降温的几道水柱集中起火点作业,夹杂着火丝的浓烟滚滚往外冒,逐渐升腾在上空汇集成乌云,将坠未坠。

在气流灌入过道的前一刻,几人已全部进入房间,避开了垂死挣扎的大火。

“贺队,人在这儿!”

贺晏循声疾速赶到,只见一名女子倒在厕所的地面,用水打湿后的浴巾将隆起的肚子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努力蜷缩着,死死保护腹中的孩子。

“找到受困人员,准备撤离!”话罢,贺晏蹲下|身轻托起女子的后颈,细心地将简易面罩戴在她脸上,随即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转头发出下一步指令,“开路,快!”

跟随队友的步伐,贺晏一路负重下楼,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又不敢耽搁时间。

无法呼吸,心脏似停止泵动了一般,连双手也动弹不得,直至冲出昏暗的安全通道,眼前终于是宽阔平坦的路面,贺晏才长舒一口气。

他颤抖着手将昏迷的女人放在急救床上,脱力地踉跄了一步。

苏泽阳见状立即把贺晏拉到救援车水阀下,他的举动看似粗鲁,却是在争分夺秒地抢回因高温而疑似热射病队友。

“老贺,能不能听到我声音?老贺,回话!医生呢,快来帮忙!”

眼见着刚才还在帮忙照顾自己老婆的医生跑了几个,看那名消防员了,男人略有不满地嘟囔:“这不是他们应该的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