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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18718 字 16天前

第81章 刀尖

倏地, 赤红身影带着刺鼻血腥气,跌跌撞撞地从诊室仓皇逃出,求生欲望驱使着他向人群跑去。

不明情况的病人连忙躲闪, 对扑来的医生避之不及。

浑身是血的林吉扑了个空,倒地后挣扎着不停向前爬, 留下一地如锁链般的血红。

“救命!救救我!”

林吉声嘶力竭地求救着, 可眼下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人都在连连后退。觉察他们的视线在他与他身后流连,林吉满脸惊恐地吃力转身, 入眼便是恶魔一般的狰狞面孔。

“就是你做的手术,害死了我的女儿!你这个杀人犯,我要你为我女儿偿命!去死,去死!”

突生的变故如异起巨兽, 撕天裂地般疯狂袭来,蛮横地碾碎一切生机。

“有没有人帮忙!”大开的诊室内又冲出满身血色的年轻医生,他单臂垂在身侧,双腿因失血过多而发软,坚持朝施暴者靠近。

深红黏液自他小臂不断涌出, 顺势滴落地上, 如风中残烛渐渐烧尽的蜡液。

“谁能来帮帮我们?”

他虚弱的话声才落, 一抹白影疾步掠过, 卷带起的风中夹杂着急声。

“保卫处,门诊四楼骨科有人暴力伤医,尽快赶到并同步报警。快!”

褚淮连收手机的空档也没有, 随手往地上一丢后,朝前奋力扑去,趁持刀者不备一把将其摁倒在地。

他单腿跪背,伸手想抓扣住持刀者的手, 企图先夺去对方的攻击力,却在匆忙间低估了成年男性的力量。

持刀男子愤恨不止,双手猛地撑起身,将背上的人翻倒,恶狠地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

“黑心医院!庸医!去死!”

满是戾气的怒吼吓退了周围所有人,没一个敢上前阻止这场血腥的暴力。

“这位先生,您先冷静点。”褚淮憋着口气抵住持刀男子用劲落下的手腕,银白利刃泛着森森寒光。

锋芒如陨星逐渐下落,没入一片滚烫血红。

不远处的林吉捂着腰腹脱力倒地,每每张口便有鲜血吐出,用尽全身力气指向纷乱,“救……救命……”

在得不到回应的求援中,似冰冷湖水般的绝望没过头顶,微末的期盼逐渐湮灭,吞没了他所有呼喊。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下场。

“去死啊!去给我女儿陪葬!”持刀男子怒吼着,肆意释放着心中所有不满。

眼见被压在地上的医生仍在抵抗,鲜红的血液就是怒火的助燃剂,男子愈发癫狂地使劲,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既然他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活!

褚淮紧咬着牙关强撑,余光扫见电梯门刚开,好几名保安朝他这儿跑来,仍憋着口气不能放松。

直至持刀男子被三四个人拉住,夺了水果刀后强压在地面,褚淮堪堪松了口气,旋即艰难起身向林吉的位置挪去。

他脱下身上的白大褂紧紧捂住林吉腰腹上的创口,放声大喊:“快来人!”

闻声紧忙赶到的医护迅即将重伤的林吉抬上转运床,又一张床推来,医生们合力将倒在一旁的实习医生也送去抢救,急促的脚步声近而又远,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四楼门诊浸入一片死寂。

褚淮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冷眼瞩望着不断挣扎的闹事男子,他在这人身上找到了悲哀的底色,亲人意外离世的痛楚如锁链勒喉,绞得人丧失了理智。

他能明白男子这么做的原因,却又无法理解这样的选择。

眼前的事物逐渐迷离,褚淮脚下越发虚浮,涣散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每一个人,疑惑与困乏涌入脑海,呼吸间陷入一片黑暗,再没了知觉。

“褚主任?褚医生?褚淮?”

褚淮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耳边的轻唤拉回了他的意识,肩上的刺痛使得他猝然清醒。

他缓睁双眼,混沌的意识暂未回笼,略有些茫然地看向声源,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这才重新打起精神。

“高医生?”

得到褚淮的回应,高棉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说:“别担心,你估计是因为摔到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会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

“我听骨科的护士说,你是突然倒下的,原本以为你身上的是林主任的血,结果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刚才发现突然被送到急诊的人是褚淮,他吓了一大跳。

褚淮抬手想摸摸枕部,稍微使劲便感到锁骨一阵剧痛。他吃力偏头查看,见自己的领口右侧被全部剪开,肩膀不知何时被缠上一圈纱布。

“脑震荡你养两天就没事了,但肩膀这伤得注意,缝了六针嘞!还好没扎深,否则得进手术室缝了。”高棉倒了杯温水走来,放在褚淮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近期不要碰水,其他注意事项你自己也清楚。”

高棉说着,单腿跨在换药凳上,盯着褚淮的肩膀一阵唏嘘:“那个人一看就是下了死手的,你当时如果没把他手抓住,刀估计就要往你脖子去了。”

褚淮深吸一口气,后仰靠在椅子上,闷声问:“闹事的家属呢?他应该是之前儿童乐园遇难者的父亲,多半是信了抗议群众的话,冒险来医院讨公道的。”

高棉冷呵:“被110带走了。一码归一码,我们都很惋惜那些孩子的离世,可他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一点我作为医疗从业者,真没法共情。”

如果治疗过程有纰漏,他们愿意承认,并付出应有的代价,但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是他冷心冷眼,而是如果这样的情况不加以制止,说不定哪天,刀子就会捅到他身上。

“林主任的情况怎么样了?”褚淮的语速微急。

他话音才落,突然一阵跺地跑步声传进换药室,随即见刘副主任气喘吁吁赶来,抓着他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

“还好还好,没缺胳膊少腿。”刘副主任安心地拍了拍胸脯。

但褚淮的苍白脸色落入眼底,他不免心疼地耷拉着嘴角,说:“留了这么多血,得吃多少猪肝才能补回来?”

褚淮对此倒不在意,更关心另一件事,又问了一遍:“林主任呢,还有小冯,他们怎么样了?”

刘副主任长叹了一口气,而后说:“都还在抢救。林主任腹部中了五刀,多处脏器严重损伤,血一直止不住,动员了血库还是不够。我和你申主任刚去献了血,他一出来立马进手术室帮忙了。”

他原本也想进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的忙,又惦记着褚淮这边也出了事,赶紧跑过来看看。

“至于那个实习医生……他手臂被划出三十厘米的大口子,跟腱几乎全断了,这会儿还在缝合。”

刘副主任的脸色多了几分惋惜与痛心,“就算全接上,以后用手也很难有之前灵活了。”

“他的一切才刚开始。”褚淮的神色黯然。

刘副主任心冷得直摇头,“看看现在这样,还有开始的意义吗?”

他没有进手术,所以没亲眼看到林吉他们的情况,可同样受了伤的褚淮就在自己面前。他在进门的那一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还记得不久前,看见申主任递交延迟退休的申请时,他也说自己想在医院待到再也看不见、听不着的年纪,只要多救一个人,哪怕是累死在手术台边……哇,那可是要被表彰的荣誉呢!

可现在,他犹豫了,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害怕。

“门口那些人呢?”褚淮问。

刘副主任:“知道真出了事,那些人立马散了。”

一道身影自急诊大厅门口跑入,瞬时吸引了换药室内三人的注意,尤其发现来人是林主任的哥哥弟弟林喆后,他们同声倒吸了口凉气。

褚淮撑着扶手起身,主动表示:“我想去抢救室看看。”

“小褚,你还是坐着休息会儿吧。”刘副主任好声劝着,自己的双腿已经在往门口靠了。

“我知道自己什么状况,会注意的。”褚淮右手被悬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艰难套一件高棉递来的白大褂披肩。

刘副主任只能停下脚步等了他会儿,两人上楼时,抢救室门口出乎意料的没几个人,连林喆也没来这儿。

褚淮垂眸浅思后,猜测道:“大概在输血科。”

他扶着墙再回到电梯上楼,门刚打开就听见林喆急切的颤声。

“我要献的,麻烦你再等等我。”林喆攥拳锤胸,迫切得出了满头大汗,“因为我是跑来的,所以……我心跳马上就下来了,再等等我。”

再等等,哥,求求你了,再等一等!

忽然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林喆回头见是褚淮,脸色霎时铁青,生怕对方带来的是坏消息,“我哥他……”

褚淮摇头:“他还在手术室,各科主任也都在,会竭尽所能救治的。”

林喆颓丧着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昔日在罪犯面前冷静果敢的警察,在面对亲人的伤情时,还是逃不脱牵绊。

“褚医生,你说他……他会不会……”

褚淮再次摇头,看到林喆眼中微燃的希望后,又极度理性的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我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我们自查过所有手术记录,确定当前抢救伤员的全过程,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希望林主任能挺过来,为自己发声。”

林喆顺着褚淮的说话频频点头,胸前紧攥着的拳头缓松又垂下,落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褚淮低眉瞥了眼,指引道:“你先坐下歇会儿,问问看还有没有能来帮忙献血的。为了林吉,你的哥哥,你现在必须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2章 发配

“输血科是在这边吗?”将堵在门口的闹事人群疏散完毕, 请示过救援中心后,罗康领着一大帮队员赶往血库支援。

路过的医生点头回应,热心肠地带他们敲响输血科办公室门, “郭主任,有人找。”

罗康才打了招呼, 想说明他们的来意时, 在不远处的躺椅上看到了熟人,“林队?”

“护士, 我身体还成,再多抽点没事的。”林喆再次提出请求。

护士无奈地再次婉拒:“已经四百毫升了,不能再多了。”

“罗队。”

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罗康才注意到默默靠在角落的褚淮, “褚医生,你也在啊?”

他视线焦点紧接着被纱布引去,随即问:“你受伤了?”

“小伤。”褚淮一句话带过,望向其他消防员点头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罗康主动表明来意:“听说这边有需求,我们就来了。门口的人散了, 特警武警他们整队后, 说是也会上来帮忙。”

他说话间捋起了袖子, “来吧, 给我按上限抽。”

后头的消防员们紧随其后,举手表示自己做好了准备。

血液可以再生,能帮得上忙他们乐意之至, 而且在调查没出来之前,没人知道在武警、特警、消防的层层管控下,闹事男子是怎么把刀带进来的,是否是因为他们的疏忽而间接导致了这场暴力伤医事件?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最紧要的是一条人命。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抽血室外大排长龙,有刚下手术的医护,有赶来协助的警务,还有些人没穿制服。

褚淮认出了一部分,是几位本该在休假的医生,和住院病人的家属们,剩下的陌生面孔年青朝气,他隐约猜到了来处。

无数人来此,不为目的,不求收益,用滚烫鲜血生生为濒危的性命筑起高墙。

罗康抽完血离开,没时间休息的准备下楼赶往下一个救援点。他大步出门,发现褚医生还在门口没离开。

他犹疑地慢下脚步,浅思后说:“贺队这两天得养手,所以被廖站调去下乡做宣传科普去了,这两天不在队里。”

褚淮没想问贺晏的事,但还是说了谢谢,随后表明自己的意图:“罗队,关于我的伤,请别告诉贺晏。”

罗康怔愣了会,虽然有点不理解,但还是选择尊重,“好。”

之前看贺晏给褚医生煲汤,现在又是褚医生怕贺晏会担心,所以刻意隐瞒了自己的伤势。所以,这两兄弟的感情这么好吗?

怎么他哥们一个个的,只惦记着让他休假的时候,给他们换个门锁修个窗呢?

抢救手术持续到中午也不见有好消息传出,褚淮放弃回家休养的机会,主动申请顶替申主任下午的门诊。

“我听轮岗到骨科的同学说,林主任平时对他们可好了,每天要么奶茶要么蛋糕,脾气超级好,下了班还带同事一起健身。”

“我上次饭卡没钱了,林主任主动帮我刷的,他不止对骨科的人好呢!”

“性格好,还是院内专家级,打着灯笼都难找,希望他能早点脱离危险吧!”

无人问津的诊室内,学生们窃窃私语着,聊完科室主任,才谈起受伤的实习医生。

“小冯医生才来医院不到一个月我记得,外科医生最重要的就是手了,骨科还是个力气活,往后他该怎么办啊?”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本该是医生帮助病患,病患配合医生的和谐关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问题,科室里没人能答得上来,除了对自己未来感到迷茫的叹息,只剩他们老师时不时发出的键盘敲打声。

程光看时间差不多了,主动走到桌边询问:“老师,您要不中午休息会儿,我给您打个饭?”

他在旁边观察有一阵了,他们褚老师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作为后援会会长他必须要行动起来了。

褚淮滑动鼠标滚轮查看论文的手指没停,切到下一页后看向程光他们,摇头说:“不用,你们先去吧。”

即使和这些学生们的关系熟络了很多,但褚淮还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他继续翻阅文献,想再细化一下即将开展的手术。

前不久在送外卖途中,因电瓶车自燃而严重烧伤的雷志强今早度过危险期,如果不是因为今天门口在抗议,烧伤科应该要联系家属进行术前谈话了。

“滴——滴——”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中断了褚淮的思路,他接起电话问:“有事吗?”

“褚医生你好,我是派出所的,李耀。”

“李队好,请问有事吗?”褚淮回应,但能预估到派出所这时候给他打电话,多半是询问他伤势的,以及反馈目前的调查进度。

李耀的后话与褚淮预判得近乎一致,先是关心地问候:“褚医生,听说你也受伤了,情况还好吗?伤情鉴定有做吗?”

褚淮有问就答地说:“轻微脑震荡,肩锁一处刀口,缝了六针,做过伤情鉴定。”

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此刻谈论的是别人的事。

相比之下,李耀就显得局促了些,犹豫了片刻整理好措辞,才说:“我们带回闹事男子后,第一时间对他展开讯问,他说刀是提前藏医院花圃里的,我们也在刀柄上提取到了土样。但考虑到他刚丧失了女儿,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所以想问一下褚医生你这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也为难,提前藏刀的行为明显是蓄意报复,就算今天没有抗议活动,林主任可能也难逃一劫。

但考虑人情层面,又有舆论压力在,警方还是要过问一下受害者的意见。

褚淮暂时不作准确回答,而是摆出一个更惨烈的现实,“等林主任和小冯医生度过危险期再说。”

李耀料想也是这个回答,应声表示理解:“明白,两位医生的手术结果我们也在密切关注着,希望能有好消息。”

这件事上每个人都有苦处,即使是维护公平正义的警察也难将错误归咎到一方身上,但想尽最大的努力让真相大白天下。

“滴——滴——”

褚淮刚将手机放下,便听铃声再度响起,见是刘副主任的来电,他连忙接听问:“主任,手术怎么样了?”

“知道你着急,所以刚打听到最新消息,就给你去电了。”刘副主任这会儿饿得胃里发烫,又不情愿离开太久,只好又灌了一瓶水下去。

考虑到门口还有其他家属在等,刘副主任起身走到无人的角落,捂着嘴说:“小冯的手术刚做完,已经转监护室观察了,说的是跟腱全缝上了,剩下的要看他之后的康复情况。”

他抬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续说:“小林那边,几乎所有主任全上了,刚才肝胆胰的李主任出来,说小林腹部最危险的一刀直接捅穿了胰腺,又因为失血过多,心脏多次停跳,抢了好几次才回来。目前血是止住了,能缝的也尽力缝上了,但各脏器能不能恢复功能,还要看接下来的72小时。”

“吉人自有天相。”褚淮很少说这些唯心主义的话,可这句话放在此时正合适。

通话那头也传来刘副主任的肯定:“还好小林平时有健身,躲开了好几刀,不然……”

“哎哟我的老天爷诶,保佑保佑吧!”

他一个当医生的,每天都在接触生死,理应看淡了才对,但他心里还是会抱着希望,期盼着命运能眷顾这些苦难人。

刘副主任抹了把脸,麻了的双腿往电梯挪去,强打情绪关切问:“饭吃了吗?看到你的调班申请,这会儿该不会还在门诊吧。”

“听说今天食堂做了一堆菠菜炒猪肝,还有枸杞桂圆红糖水,得给你申主任留一份,赶紧下楼,等你五分钟。”刘副主任难得摆出强硬态度。

感受到浓烈的关照,褚淮冷漠的面色融解许多,见屏幕上的论文已经是最后一页,于是说:“好,5分钟。”

以前这会儿来医院吃饭的职工就不多,今天人更少,大多留在手术室准备接应。

刘副主任特意确认过铃声音量,保证能随时听到紧急电话。他端着一旁堆成山的菜找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招呼着褚淮坐下。

“就这儿吧,能省点时间。”

褚淮没有拒绝地落座,同刘副主任想的一样,也准备着随时回到岗位上。

他滑动着屏幕,将所有提示音拉到最大,设置好后指尖一顿,鬼使神差地点开贺晏的聊天界面。

褚淮没有提及罗队,只是跟日常问候一般问了句:【你在做什么?】

消息发出不过一分钟,对话框兀地被往上顶,贺晏发来的照片在缓冲后慢慢清晰,是他随性地盘腿坐地,和半大孩子们合影的画面。

【被廖站发配了。】贺晏紧跟着发了个哭哭表情包。

【好在我人见人爱,不到半天就和地头蛇们打成一片!】后头又是一张吐舌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一张照片几行文字,疾快宽慰了褚淮的寒心,注视着合影中迎着阳光咧嘴畅笑的脸,褚淮面上也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笑意。

也不知道贺晏什么时候回来,看到他受伤又会是什么反应。

褚淮垂眸的片刻间,多种设想在脑海闪过,但凡有一种不合心意的,都能让他食不下咽。

——

“叔叔,你在看什么呀!”

孩童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贺晏出神,他晃了晃手机,洋洋得意地说:“我在和我天下第一好的朋友聊天。”

和孩子们坐一块儿唠嗑,贺晏不自觉地也跟着幼稚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3章 生育

“哇——”

满眼童稚的孩子们齐声感叹, 他们凑近连连提问,非常好奇消防员叔叔口中“天下第一好”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叔叔,你的朋友也是消防员吗?”

“不是哦, 他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烧伤科医生,治愈了很多和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小朋友。”

“哇!”孩子们又长长惊呼, 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那叔叔, 他和你长得一样好看吗?”

贺晏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好看!一开始没这么觉得,就是突然有天觉得……”

那张时常面无表情的清秀脸庞, 他早就看习惯了,但仔细一回想,他目光坚定追随的伊始,是褚淮引导着他相信自己的那个夜晚。

当时的褚淮背对着路灯光亮, 甚至无法看清面容,可落到贺晏的眼中,却要比一切都光芒夺目。

“他很好,五官精致好看,脑子聪明灵活, 情绪从容稳定, 虽然话不多吧, 但对身边所有人都抱着最大的善意。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是叔叔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

小孩子们用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听得相当认真。

一名小女孩指着贺晏吊在前胸的手,眨巴着圆滚滚的大眼睛, 问:“消防员叔叔,你朋友是医生,为什么还会受伤呀!”

贺晏轻拍了拍左肩,笑说:“叔叔是因为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才受伤的。”

关于受伤这件事,对半大的孩子们来说,是相对陌生又恐惧的一件事。贺晏可以扯谎遮掩伤势的来历,编造一个童话故事打消他们的困惑,许多家长是这么做的,可他个人不太赞成。

让孩子懂事开智有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真诚与勇敢。

“为什么撞到了呀?”

贺晏的思维灵活,眉头一挑后提问道:“消防员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什么呢?”

孩子们纷纷举起手回答:“灭火!”

“对!”贺晏重重点头给予肯定,而后说,“叔叔和其他消防员叔叔一起进入火场,但是在使用道具之前没有做好检查,在高温的影响下,我们手里的工具突然……”

他说着缓缓前倾上身,神秘兮兮地钓足了小朋友们的胃口。

“砰!”

贺晏突然的一声吓到了不少孩子,有人害怕地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身边其他小孩的背后。

“爆|炸加剧了火势,一下就把叔叔推开了。”眼见自己似乎给孩子们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贺晏的笑容显得有些狡黠,紧跟着又问,“那么谁来回答叔叔,在灭火之前,小朋友们应该要做什么呢?”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摇头,倒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举手说:“检查灭火器!”

“答案是对的,但那是大朋友做的事。”贺晏顺势说出自己有意引导的目的,“小朋友们遇到火情,第一时间是离开现场,向大人们求助,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配合地乖巧回答。

贺晏没有漏掉刚才回答上问题的孩子,脸上有一瞬失落的表情,他轻揉了揉他们的头发,笑着给予肯定:“等你们都长大了,有足够的行动力和分辨力后,就可以和哥哥们刚刚说的那样,先观察火场情况,打电话报警呼叫119,然后认真检查灭火器并正确使用。”

他指了指讲台上正在做科普的宣传员,指引着孩子转移注意力,“台上的消防员叔叔要讲如何正确使用灭火器了,大家仔细听!”

原本一直在打闹嬉笑的孩子全都坐回小板凳上,乖乖地盯着台上听讲,一旁的大人们不由得惊讶自家孩子的突然懂事。

“贺队。”看缠着贺晏的孩子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村代表双手交握在身前,恭恭敬敬地走近。

贺晏起身回应:“陈姐。”

陈英走到贺晏面前停步,感激道:“谢谢贺队这次来我们村做宣传,我们受益良多呢,之后也会对村里的消防隐患做进一步排查,这次没来听的,村委会也决定挨家挨户地再提醒一遍。”

贺晏面对这样的场合得心应手,回应了成倍的礼貌,“主要宣传工作都是我们站点宣传科的同事负责,而且有村委会的积极配合,才能举办得这么成功。为了加强消防安全,往后我们会常来的,有不少要麻烦村委会的地方。”

与其意外失火后,他们四处抢险灭火,不如从根源减少问题的发生。

廖站把他暂调到宣传队,明面上是发配下调,实际上是给他留足了休养的时间,还能下基层熟悉情况。

这个刀子嘴是真惹人嫌啊,关心人也不直说。

“怎么是麻烦,我们太乐意了!”陈英忙摆手,又作邀请的姿态,“这不到饭点了吗?村委会准备好午饭,请各位消防员们凑合一顿,就是些家常菜,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贺晏也跟着她一块摆手,“怎么会嫌弃,我们平时想吃个农家乐,贵得下不去手!”

陈英看他一个队长这么好相处,先前的局促消失了大半。她注望着排排坐着的小孩儿们,感慨地说:“刚才在旁边看半天了,要不是您同事说您还没结婚,我还以为您是个很有经验的爸爸。”

“是孩子们可爱。”贺晏没有贪这份功劳。

谈话间,陈英紧攥着的双手松开,轻松自然地垂在身侧,出于社交礼仪,将夸奖又还了回去,“有对象了吗,以后自己生一个。您长得跟明星似的,生出来的小孩一定很可爱。”

闻言,贺晏垂下眼帘笑而不答。

“怎么了,是恐婚恐育吗,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这样,还是说你对象不想?”

贺晏摇了摇头浅回了句:“因为我喜欢的人比较特殊。”

“生不了?”

贺晏一时不太好回答对方的询问,思考了一阵,转言谈起了另一件事。

“生育这件事,主要压力在女方,我爸说我妈在怀我的时候,白了很多头发,她很爱漂亮的,却在那段时间苍老了很多。她每天焦虑烦躁、或者突然落泪,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其实她平时很温柔。”

贺晏平静地慢声说着,话语里满是心疼,“因为我太大个儿,她在产房里待了一天,还差点大出血。那时条件不好,她月子没好好做,留下病根常年头疼腰疼关节疼,而这些只是生育伤痛的万分之一。”

他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在婚育这件事上悄然选择退场,并坦然面对自己的怯弱。

“我做不到让另一位女性为我付出生命,说到底,她们都是被家人细心呵护着长大的,凭什么要为我付出?”

作为一名女性,陈英静听着贺晏的倾诉,眼中的欣赏更浓,欣慰地弯着唇线,“我想,成为您的家属一定会很幸福。”

她不求自己的儿子在事业上有什么成绩,可如果他的思想能和贺队看齐,也是件值得骄傲的好事。

贺晏怔了怔,却说:“是他先让我感到幸福的。”

在和家里坦白之前,他想了很久,认真思考过自己对褚淮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看法。到底是从小到大在一起习惯了,还是单纯对一位强者的倾慕?

他想,不是的。

褚淮是个绝对的强者,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可除此之外,在褚淮身边时,他得到了最坚定不移的认可,还有永不落空的踏实感。他家在江心区的一处小街道,但只要有褚淮在,他总无意识地萌生出安稳与归宿感,足以令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他愿意挑战世俗眼光,放弃自己的生育能力,只想赌一个和褚淮走下去的机会。

可是褚淮啊,你愿意给这个机会吗?

——

如火光热浪般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晃眼得令人无法直视,持续几月的高温让所有人叫苦不迭。

聚众抗议不过几日,医院便恢复了正常工作,只是进门时的安检严格了不少,负责的保安也从之前的大叔和大爷,换成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对此有不少来看病的人困惑,“既然能换人,为什么要等出事以后再换?”

上了年纪的本地人路过,冷呵说:“建一个医院要占多少地?以前这边都是农田,改成医院后不能种地放牛放羊,让人怎么生活?当然要给个工作糊口了。”

年龄就是代沟,年轻人的看法完全不一样,一本正经地表示:“但一把年纪当保安,出了事怎么上,是保护受害者还是保护大爷啊?听说之前被捅伤的医生才脱离危险呢,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再发生了比较好。”

老人哪儿受得了被人这么驳斥,当即就要和小辈说教,等候区的壁挂电视传出的新闻报道打断了这场将起的战火。

“各位市民早上好,这里是江心晨报。近日关于儿童乐园粉尘爆|炸案的调查有了新进展,负责人祝某术后恢复意识,积极配合警方讯问,承诺将转卖乐园场地作为遇害受害家庭的医疗费与赔偿金,并跟进剩余赔偿费用。”

“有关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在本次抢救中是否存在治疗不当的猜想,近日也引起社会上的高度关注。市卫健委联合多部门展开全面彻查,已证实院方在抢救过程中未出现医疗失误。目前网络上仍有质疑声,经警方追踪调查,已锁定源头,系境外服务器操作。”

“在此,江心晨报提醒您,和谐社会,由你我共同维护。”

刚从急诊大厅出来的褚淮扫了眼电视屏幕,神色毫无波澜地走进安全通道,边看手机边上楼,见刘副主任在群聊里正带头提议探病,他默默跟了一句:“我也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作者冒头:真的很喜欢贺队和褚医生这样内核强大的人[可怜]

第84章 礼盒

“你啥时候买的果篮?”走到肝胆胰病房, 申坤盯着刘副主任手里提的果篮一路了。

“早上从ICU出来,在郑利办公室顺的。主任你的牛奶啥时候买的?”刘副主任回问。

申坤没作回答,走到病房门前往里张望, 确认是林吉的那间,敲了敲门问:“方便进来吗?”

林喆一看是申主任他们来了, 忙从凳子上起身, 笑着招呼道:“主任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哥。”申坤他们来之前特意脱了白大褂,进了病房将手里的礼物放在床头。

出于职业习惯, 申坤的目光下意识定在了监护仪显示屏上,随即转头查看病人情况。

“指标应该都稳定了吧。”

“嗯,各功能也在慢慢恢复,B超成像看还是不错的。”

身穿病号服的林吉倚靠在半升的病床上, 正一条条回复着科室信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输血量近乎是将全身血换了个遍,面色苍白如纸。

申坤指了指林吉的腰腹,一点不忌讳地问:“我看看?”

林吉相当配合地当着几人的面缓缓拉起衣服,露出覆了好几块纱布的肚子, “我趁换药的时候看了眼, 大多是有血痂了。”

仔细检查过伤口, 申坤咋舌摇头:“老李这包的, 不如我。”

放眼整个医院,包扎技术他敢说第一,谁敢争第二?当然, 已经是院长的那位不能参与。

“是吗?”林吉垂头也看向自己肚子上的纱布,“还行吧。”

申坤欲言又止,又忍不住揶揄:“你个骨科的就别参与了。”

一群工匠,指望什么包扎美观?

林吉单挑眉反问:“主任这是在带头挑拨科室之间的关系?”

申坤闻言扑哧一笑, 咧嘴冲刘副主任说了句:“这家伙精神头是不错。”

看得出申主任是在故意引导他多说两句,林吉更不在意刚才的嘲讽,轻捂着肚子笑了两声。

申坤视线在床边的林喆身上停留了片刻,问:“只有你哥在?”

林吉颔首:“家里父母年纪大了,告诉他们的话,怕他们担心。”

他顺着申主任的目光望向弟弟,脸上笑意越发浓烈,“我弟虽然申请了调休,但也是一点没休息。”

不管是警察还是医生,就算已经超负荷,也会有千千万万之手推着他们往前,而且心里的责任感也不允许他们停在原地太久。

林喆闻言立马放下手机否认:“哪儿有,你喝水吗?”

人在被揭穿的时候,总会用另一件事转移别人的注意。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边倒了杯热水,又冲了点提前放凉的冷水,试好温度插上吸管送到他哥嘴边。

林吉刚要张嘴,唇边的吸管突然离远,抬眼就见林喆急着接电话了。

林喆单手举着杯子,接听队里打来的电话时,没注意到他哥压根儿没含住吸管,一心全在公务上。

“文档就在我桌上右边那个筐里,对被压在蓝色文件盒下面。”

林吉眼看着面前的吸管近了远、远了近,翻起的白眼写满了他此刻的无语。

“折磨病人这不是?”刘副主任笑着调侃,老好人地接过林喆手里的水杯,替他给林吉喂水。

“现在饮食怎么说?”他问。

林吉喝了口水润润喉,便摇头表示不喝了,“谢谢刘主任。李主任说我今天起可以吃点流食了。”

他有意无意地往默默站在一旁的褚淮身上瞟,视线落在悬吊带上,满心愧疚地问:“褚医生,你的伤怎么样了?”

褚淮放下一直提在手里的米稀,如实表示:“明天就能拆线。”

留意到林吉的神色不太对,他又补一句:“没什么大碍。”

可林吉的伤感没有减淡分毫:“你伤的是右手,肯定还是会有影响的。”

相比之下,褚淮的平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没事,用左手可以。”

现在是信息化办公,除了签字,基本都是在电脑上完成的,而签字和日常生活,他用左手也没太多妨碍。

以前在店里帮衬,客人太多的时候,他经常要左右手做不一样的事,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所以只是伤口稍微有些疼,以及前几天因为脑震荡而吃不下饭,他几乎没太被伤口影响。

林吉还是过意不去,“褚医生,当时如果不是你,我这条命可能保不住。”

褚淮淡然地叙述着一个他眼中的现实,“当时如果不是我,其他医生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事发当天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医院门口有人闹事,保安都被调去门口维持秩序了。即使申主任后来提醒过院办,但因为事发突然,保安没完全回岗,导致林吉当时孤立无援。

褚淮记得很清楚,在自己扑向闹事家属的时候,导医台已经在打电话了,所以来支援的医护能和保安近乎同时赶到帮忙。

“可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眼见林吉的答谢没完了,褚淮懒得同他推诿,只留了句“没事,我先走了”,便要转身往门口走。

他并不习惯无意义的社交,耗费时间且他本身也无话可说。

“褚医生,我不说了还不成吗。”林吉连忙喊住褚淮。

他暗暗给林喆递了个眼色。

林喆立马意会,从柜子里拿出个礼盒递给褚淮,感恩道:“这是我们家的土特产,褚医生带回去尝尝吧。”

褚淮连手都没抬,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林吉现在是病人,和他们属于医患关系,更没理由收下这份礼物。

“这是我朋友拎过来的,我这会儿哪吃得了?怕放久了会过期,麻烦褚医生帮忙处理一下。”林吉相当老道地给褚淮造了个台阶出来。

礼物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原本就是想送给褚淮的,今天看他没穿白大褂来,所以才现在给的。

刘副主任旁观时一阵唏嘘,手肘戳了戳身旁的申坤,笑说:“最不会社交的,碰上个最懂人情的,真是为难咱小褚了。”

话罢,他咳嗽了声,强行抓住林吉林喆两兄弟的注意力,一语三调地阴阳怪气着:“我们也是来探病的,朋友,你总得让我们也捞点吧。”

林吉当即意会,手指向角落的礼盒堆,慷慨表示:“随便拿。”

自从他发现之前被卢主任顺走的牛奶,在半天之后又回到了他的病房后,就明白门口卖慰问品的店家可能只做了早上的几单生意。

而且他听说抢救的时候,院内职工们帮了他很多忙,刘副主任不说,他回头也要送礼物表示一下的。

刘副主任不客气地自取后,又撺掇着褚淮收下。

褚淮盘算了拒绝这一行为所需的精神成本,评估之后选择收下。接过林喆手里的袋子,他说:“谢谢。”

林吉面色霎时舒展,没忍住又重申:“知道你可能烦了,但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我这条命都算是你给的。你放心,兄弟仗义,以后烧伤再喊会诊,我绝对不迟到。”

“呵,真是好贵重的谢礼。”申坤冷呵。

被平常严厉刻薄的申主任这么一嘲讽,病房内的气氛更是活跃了许多,但林吉想笑的时候得捂着肚子,这一可怜模样,更是引得其他人不讲道义地偷笑。

“看你没事我们就放心,先回去了。”

身为警察,林喆对表情变化最是敏锐,觉察申主任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领会地起身说:“哥,我送送主任们。”

“好。”

林喆跟着申坤他们离开病房,到门口还不够,又走了一段才问:“主任还有想问的吗?”

申坤朝林吉的病房望了眼,说出了自己暗示林喆出来的目的:“持刀伤人的事情后来怎么处理的?”

林喆早料到申坤会这么问,遂说:“故意伤害罪加寻衅滋事罪,肯定要进去蹲几年了,目前已经移交给法院处理。”

这几天他时不时去探望受到牵连的实习医生,看起来状态很不好,那孩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未来被毁了。

褚淮难得主动开口说话,问:“林主任状态看起来非常不错。”

这分明是件好事,可他说话间带了几分困惑。

林喆摇着头长叹一口气,“我哥醒来后完全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记得那名家属突然冲进来的场景,也记得褚医生赶过来救他,就是想不起来自己的经历。”

“逆行性遗忘。”褚淮移目向病房望去,坦然地给出建议,“既然不记得了,就让他安心养伤吧。”

“明白,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林喆话罢,冲褚淮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申主任和刘副主任也鞠了一躬。

“我哥算我哥的,这一拜算我的。谢谢褚医生的救命大恩,也谢谢两位主任的帮忙和关心。”

褚淮点头轻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的默默后退一步,提着盒子走出骨科病区。

“这孩子是这样的。”刘副主任打圆场地补了句,才跟着申主任他们一块儿走。

“小褚。”

申坤跟上褚淮一起进了电梯,转头瞧了眼他吊在胸前的手臂,关切问道,“我记得你受伤之后好像没怎么休息过。”

因为聚众抗议的事,那几天医院少了许多病人,警方调查结果出来后,各门诊的预约又回到之前爆满的状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他早该让褚淮休息的,结果连谈话的时间都没有。

“不算太累。”褚淮没有抱怨。

对他来说,用自己的学识当好一颗螺丝钉,更值得付出时间与精力。

“上次你顶我一下午的门诊,今晚的夜班我替你。”申坤预判到褚淮要拒绝,先一步把话堵死,“听我的,拒绝就是和我闹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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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拖鞋

“褚淮, 别逼我跟你发火。”

想起申主任是盯着自己提交换班申请的,临下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轰他赶紧走,褚淮开门时眼底还有几分未散的笑意。

褚淮摸黑在墙上找了找, 才打开屋里的灯,空气中弥漫着股久未住人的闷臭, 他憋着呼吸默默打开了空调换气。

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回出租屋, 上一次还是和贺晏回来吃饭那天。

门口的快递也放了好几天,一直没时间回来拿, 幸亏没人感兴趣。

褚淮难得网购一次,顺手拆了袋子,把一双新拖鞋放进鞋柜。

“不知道贺晏下乡回来了没有。”他换了门后的拖鞋往屋里走,点开贺晏的聊天界面, 盯着屏幕好半晌没想好该怎么问。

只好暂时先放在一旁,边思索边烧了点开水,顺手从柜子里拿了桶泡面拆开。

“滴!”

褚淮右手受限,虽然左手也能使用,但确实比平时要慢一些, 中途听到手机提示音, 他不由得心下一颤。

按理说申主任值班通常不会找他, 除非又发生了急缺人手的大事故。

褚淮当即放下泡面, 在热水的沸腾声中拿起手机,只见屏幕上停留的对话框上顶,底下新增了一条消息。

【贺晏:看到你家灯亮着, 我能进门吗?】

褚淮怔愣了许久,直至猝然响起的敲门声,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门?贺晏在门外?

褚淮垂头看向胸前的右臂,望向大开的室内灯, 很清楚自己眼下再想关灯已经来不及了。

“叩叩叩。”

贺晏盯着紧闭的房门,抬手轻轻试探性地轻敲,担心会打扰到褚淮,又想着自己壮着胆子到门口了,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叩……”感受到眼前的门板正朝自己靠近,贺晏敲了一半顿住,歪头向门后张望,竟迎上探出头来的褚淮。

视线在昏暗的楼道灯下交汇,仓皇移开又从心对上,似乎是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幽黯中的光亮。

“褚淮,你真在家啊。”贺晏笑吟吟地打着招呼,视线焦点顺着褚淮肩头的悬吊带一路向下,定在了那只被吊着的右手上。

一扇房门隔绝着内外,两人同样吊着一只手,相视而立着,有一瞬仿佛是在照镜子般。

贺晏拎起手里的袋子,打破了诡异的平静,“本来还想邀请你一起逛超市买口锅的,现在计划泡汤。”

褚淮撇了撇嘴,心虚道:“腿没受伤。”

“那手是怎么受的伤?”

褚淮简单地一句带过:“有人在医院闹事,我帮忙的时候不小心被扎了一下。”

贺晏看着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配合地点了点头,“嗯,那我的肩膀也是,不小心砸了一下。”

既然如此,他们都别分对错了。

眼见自己的敷衍被拆穿,褚淮转移话题问:“你之前怎么没提下乡的事?”

他推算贺晏应该是打石膏的头两天就下乡了,哪儿还发消息问候过他,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

贺晏上身微微前倾,耍赖皮似的说:“你受伤后一直瞒着我的理由,就是我为什么不说实话的原因。”

他怕告诉褚淮自己被调去下乡后会多想,那褚淮呢,瞒着他是怕他担心吗?

褚淮闻言嘴角微勾,认输似的叹了口气,说:“平安回来就好。”

他见贺晏身上穿的是湛蓝色消防常服,又问:“明天归队?”

贺晏没有隐瞒的意思,“是,今晚先自由活动,所以我来找你了。”

下乡不算什么苦差,只是要接触的人较多,要排查的屋子也不少,所以会耗费些精力。

廖站最近跟转了性子似的,突然对他这么体贴,怪让人不习惯的。

贺晏朝褚淮身后的屋里望了眼,“这会儿方便吗?”

褚淮方才惊觉自己一直把贺晏拦在屋外,当即邀请道:“请进。”

他打开鞋柜取了双新拖鞋放地上,顺手接过贺晏手里的袋子,困惑问:“这些是?”

贺晏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褚淮不常在家,也没带人回过出租屋,所以连双给客人的拖鞋都没有。

但这次,褚淮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双。

想到这里,贺晏脸上的笑容近乎要咧到耳根,他目光不自觉地随褚淮移动,余光扫到了厨房里那桶拆开了的泡面上。

褚淮没等到回复,回过头望向门口,又顺着贺晏的目光看向厨房台面上的泡面,强行转移话题道:“天气预报说江心区雨季也快到了,今天天黑得很快。”

“雨季要来了。”贺晏应声走来,一眼就看穿褚淮的心虚。

这小子一紧张就转移话题的习惯要是再不改,真就一点秘密也藏不住了。

心中暗暗腹诽着,贺晏还是走到了褚淮身边,拿起泡面桶说:“想吃泡面也行,我给你窝两个鸡蛋再加点肉。”

他也是看过辟谣视频的,吃泡面本身没问题,但褚淮太缺营养,又受了不轻的伤,光吃泡面这种营养单一的食物怎么够?

“这些都是村子里自己种自己养的,原本是不能要的,但村委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放上了车,我们开远了才注意。”

有了上次的经验,贺晏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碗筷,转头问:“还有面吗,我正好饿了。”

“在上面的柜子里。”褚淮也没闲着,和之前一样自觉承担洗涮任务。

两个手有不便的人,在厨房小心又默契地忙碌着,倒也没有那么难办。

“再下点菜,准备出锅了。”

褚淮闻声表示:“我把碗筷摆上。”

“滴滴。”

放在台边的手机兀地响起,贺晏眼皮子一跳地拿起,见是林秀锦女士发来的消息。

【尊敬的秀锦女士:儿子,有空吗,视个频儿?】

贺晏转头瞧了眼餐桌边的褚淮,为难地敲字:【有空是有空。】

【但是我现在……】

贺晏下一句话还没打完,屏幕的聊天界面就成了视频通话征求。

他不想挂断家人难得的通话,接听打招呼:“妈。”

屏幕顶端的白炽灯将桌面上的菜肴打得大亮,一看就不是双人份。

“你们在乔姨店里吃饭?”贺晏有意想提醒褚淮,可对方似乎有心事,没注意到他此刻的异样。

“对啊,我们刚忙完。”林秀锦把手机架在一边,加了块肉送嘴里,问,“你这会儿在哪儿,还没归队吗,这也不像是在乡下啊。”

说话时,她偶尔往屏幕瞄两眼,只是日常询问一下儿子的近况,但没有想持续逼问的意思。

直到林秀锦余光扫到屏幕一角晃过的人影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我靠,你们同……”

林秀锦立马住嘴,把“同居”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贺晏是疯了吗?早知道这小子有猫腻,她这通视频就不打了,现在怎么办,要不说手机没电,赶紧挂掉吧。

她刚想伸手,就见对面的好姐妹探头过来。

乔燕玉没发现好姐妹的异常,慈笑着问候道:“小贺,你妈说你手臂吊着是为了养肩伤,最近休养得怎么样了?”

“下周就能拆石膏了,乔姨放心吧,我现在劲儿大得能徒手爬座悬崖。”贺晏关掉灶台的火,顺手俯下|身拧紧天然气阀门。

“小褚?”

听到屏幕另一头的轻唤,贺晏忙抬起头,后脑勺没注意磕到柜门顶端。

“咚!”

贺晏捂着脑袋起身把人挡住,正纠结着该怎么解释比较好时,对方先发出了感谢。

“谢谢小贺这么忙,还照顾我们家小褚。”乔燕玉欣慰地笑着,关切问,“小贺头没事吧。”

“该!”林秀锦咬牙吐槽,见好姐妹看向自己,她干笑了两声一改口风,“这小子乐意得很。”

吃得差不多等着收拾的褚建平,感慨地附和:“看着两个孩子跟亲兄弟一样,真的很欣慰。”

听到褚淮父母的肺腑之言,林秀锦反倒慌得将头越埋越低。此刻心里只有懊悔,她当初就不该问贺晏那么多!

完了完了,要是小褚他爸妈知道她儿子的贼心,两家往后怕是要闹掰了。

贺文旭片言不发,一开始只是作为父亲,他不太习惯和儿子太熟络,但身为丈夫,妻子的异常举动第一时间落入了他的眼中。

再看向视频通话时,贺晏那小子的反应就显得更奇怪了。

这小子不对劲,好像有事瞒着他们。

“改天有空,回来前提前和乔姨说,乔姨整你最喜欢的糍粑吃!”乔燕玉话落,很想关心自己的儿子近况,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的儿子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她关心。

“好啊,我今天算是来对地方了。”贺晏笑着掀开锅盖,准备连面带锅一起端出去,顺道提醒褚淮先别进厨房。

他刚回身,见势来帮忙的褚淮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立在调料架上的手机不偏不倚,将褚淮拍了个全。

褚淮瞬时觉察不好,连忙要避开镜头,防止自己的伤被拍到,可身后从手机中传来的喊声,使他顿在了原地。

“小褚,让妈看看,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贺晏咬着下唇懊悔,他就该早点提醒褚淮的。

事已至此,他只能想办法圆过去了,“乔姨,褚淮是在练包扎,没事的。”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期和褚淮一起带甜甜回家那天,也是这样的紧张迫切。

乔燕玉是半点不信的,想起自己看到的新闻,抓起手机迫切地问:“小褚,新闻里说医闹受伤的医生是不是你?让妈瞧瞧,你伤到哪儿了?”

褚淮和当年的选择如出一辙,不愿撒谎地闷声道:“受伤的是我同事,我只是去帮忙。妈,我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6章 大雨

乔燕玉担忧地凑近屏幕, 恨不得穿过镜头亲眼看看自己的儿子,可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说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