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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18718 字 16天前

她的儿子从小就是她的骄傲, 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作为家长的她不需要付出太多精力, 孩子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街坊邻里都羡慕她, 总说希望他们儿子也能和褚淮一样。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心里又总不是滋味。不是不满足, 而是愧疚。

她记得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穿衣服、吃饭,不需要大人哄就能自己睡,大了点就是一次次考满分,参加各种比赛拿奖, 可这些事她作为母亲几乎没有参与过。

孩子不是不需要她,只是那些阶段她与孩子父亲都缺席了。现在小褚已经长成不需要父母照拂的大人,她再想关心,反而显得有点多余。

褚淮熟练地观察着他人脸色,注意到屏幕中的面容满是担忧, 他再次重申:“我真没事, 明天就拆线了。”

面对家人难得的关心, 他该高兴的, 可附带的陌生使得他有些难以适从。

见势,林秀锦忙打圆场道:“是啊,小褚自己就是医生, 不用咱太担心的。”

乔燕玉还想再关心几句,可话卡在嘴边实在说不出来,只好点了点头说:“有空回家看看,妈给你做顿好吃的补补, 有什么爱吃的提前和妈说。”

贺晏见缝插针道:“乔姨放心,下次褚医生要是有时间,我拽着他一块儿回去,我爱吃辣椒炒肉!”

“就是,等哪天孩子们都有时间,咱们一块儿坐下吃个团圆饭。”林秀锦笑着从好姐妹手里拿走手机,宽慰地拍了拍她后背,“不过都这个点了,让孩子们早点吃饭吧。”

见姐妹点头,林秀锦才给儿子使眼色。

贺晏意会地紧跟着说:“听到乔姨要做大餐更饿了,要不这会儿我俩就打车回去吧。”

乔燕玉紧绷的神色终于松解,无奈笑说:“回来就太晚了,好像说晚点还要下雨嘞,除非你俩明儿不回去。煮好了就赶紧吃吧,等你们有空我们再打。”

她目光平移,看向褚淮后温声说:“儿子,好好照顾自己。”

话罢,屏幕上的画面一卡,随即结束了本次通话。

褚淮僵站在原地,家人本该是世上最亲近的存在,可他们相处时的小心翼翼犹如一根刺直戳他的胸口。

贺晏端着整锅面放在桌上,回厨房时见褚淮还呆怔着,打开冰箱拿了瓶可乐,使坏地打横贴在褚淮脑门上。

“醒醒。”

褚淮一激灵地回神,仰头看向始作俑者,对贺晏没有责怪埋怨,脸上更多的是苦笑。

“我很羡慕你们家的相处模式。”

在贺晏的“家”,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的需求,甚至在想法还未说出口前,就已得到满足。

“嗯?”

贺晏困惑地微挑眉头,随手把可乐放台子上,俯身抓起褚淮的手,粗糙的指尖扣住他腕间,有模有样地把起了脉。

“来,让我看看,这位病人是哪里不舒服。”

褚淮垂眸看向腕间贴紧的皮肤,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贺晏捋着不存在的长须,故作苍老地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小时候看爸妈太忙,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学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独处,是这样吗?”

褚淮没有抽回手,平齐的唇线微勾,眉眼间的愁云散淡了许多,顺着对方意愿笑问:“贺神医有什么良方吗?”

贺晏拿着耍无赖调调来了句:“太饿了脑子转不动,先吃饭。”

既然愿意沟通,那么病症就好找了,带着问题趁吃顿饭的时间思考,以褚淮的脑子,不会死钻牛角尖的。

本就平平的气氛在中断的谈话下更是冷清,随两声抬凳子又落的声响,缓升的热汽将桌边烘热。

贺晏盛了碗面递给褚淮,再给自己夹,全程没提一句。

他埋头嗦了一大口面,血糖翻涌冲上头顶,在炫目的愉悦中靠着椅背,他破功地笑了声说:“你那套我果然玩不来。”

想引导褚淮跟着自己的思路走,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褚淮意会地轻声低笑,配合地点头说:“好,我尽力配合。”

贺晏得逞地坐直,可问出口的话,在当下显得有些突兀,“你说煮面先放酱包还是先放料包,会影响口味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将褚淮定住,他动筷吃了口面,摇头如实说:“我吃不出来。”

贺晏左手打着石膏,只有小臂能活动,他费劲儿地抬胳膊,配合另一只手做了个停顿手势,插话问:“在说这句话之前,你灵活的脑袋瓜子都想了什么?”

褚淮惑然迟滞,犹疑地注视着贺晏,见对方是在很认真地提问,秉承着“尽量配合”的前提,垂眸浅思后说:“想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想你刚才说的两种加料方式有什么味道差异,然后纠结是实话实说还是……编一下。”

既然贺晏答应了不会再骗他,那他也尽可能地选择坦诚相待。

“可你明明不用想这么多的。”

可乐静置了会儿,贺晏单手拿了瓶打开,递给褚淮后接着说,“这次你是因为我的问题才会思考,可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你好像都在给自己预设。走哪条路会绕远,买什么东西更有性价比,说什么话别人会更爱听,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每件事都要计算得失,你不会累吗?”

褚淮咽了口水,低头拨弄着碗里的方便面,逞能地说:“我不想出错,万一……”

他见过的每个人都说他是天才,在口口相传中,他被托举得越来越高,似乎在很多人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万一选错了,那些人会很失望吧。

“那就选错了呗。”贺晏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什么?”褚淮跟随着贺晏的思路,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晏舀了两颗蛋到褚淮碗里,怕他的面凉了,细心地添了勺汤,而后续说:“关乎生命安危的大事,就应该多思考多斟酌,可一些小事真需要花那么多心思吗?真选错了又怎么样,难道不也是个新奇的体验吗?”

“褚淮,我一度很感激你能引导我找到正确方向。直到后来我也学着你的方法带新人,就发现……”

贺晏说着,感慨地叹了口气:“你在教我前,大概是先探了所有岔口,在脑海里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才能这么顺利地领着我往前走。”

“我习惯了。”褚淮怅然低眉,机械似的嚼咽着泡软的面。

“如果有需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分担一点的。”贺晏紧注着褚淮的双眼,他知道这话说得很直白,但褚淮摇摆不定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做坚定不移的基准。

他也给自己开了瓶可乐,但握着罐子一口没喝。只是接下来说的话被拒绝的风险有点大,他需要提前找好岔开话题的借口。

因为他可以不奢求两人的关系有进展,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想再和褚淮分开。

贺晏说话的同时,时刻观察着褚淮的反应,“所以回到正题,就像你和乔姨褚叔的关系,既然有了缓和的念头,要不试试不去斟酌太多,顺着心意直接去做?万一出了差池,不是还有我吗。”

他故作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干笑着说:“你看乔姨这么喜欢我,我嘴甜,说话肯定管用的。”

天老爷,他自认为已经说得很克制了,褚淮要是觉得反感,那他是不是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贺晏,你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褚淮很想问,话到嘴边又抿唇噤声,心中的期待与自嘲相互博弈,越发看不透贺晏的想法。

他轻舔下唇,改口说,“当了消防员,接触那么多人,你确实比以前成熟很多。”

贺晏的语气斩钉截铁,刻不容缓地想要表态:“你和他们不一样。”

和他们不一样吗?那他在贺晏心里是什么样的?

褚淮屏息怔神,大脑不受控地编排各种选择带来的后果,思绪却成了一团乱麻。

见他一点回应不给,贺晏神伤地喝了口可乐,不再谈下去,而是说:“快吃吧,面要坨了。”

不回应,大概就是没那个意思了。

褚淮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尴尬的冷场,“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国内这些年,你为什么没找对象?以你的条件,在相亲市场应该很吃香才对。”

外貌、工作、学历、家庭、社会关系,贺晏除了太忙以外,几乎挑不出缺点,只要他有这个念头,秀锦阿姨和街坊邻里一定很乐意帮他牵线搭桥。

可贺晏还是一个人,为什么?

“咳咳咳!”

贺晏正嗦着面,被这话陡然呛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轻磨着牙根,极力控制着重燃的希望,稳住情绪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来。你呢,国外的美女不是很多吗?”

“我没兴趣。”褚淮的视线微抬,落在了贺晏惊诧的双眼。

猝然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在反复思索下,难以笃定自己的妄想。

贺晏开口想乘胜追击地再试探几句,猝然被窗外的异样引走了注意。

一道银白闪光划破天际,打断了两人的对视,紧跟着震天骇地的雷声滚滚而来,似在黯淡无光的天幕搅翻着什么。

“轰隆——”

一滴雨点砸在玻璃上顺势滑落,未看清来处,烈风卷着疾雨狂奔而来,蛮横地撞击着门窗,似有躲在黑夜中的魇兽意图狩猎。

“你带伞了吗?”褚淮扭头移开视线,又见一道枝杈般的白痕从夜色下顷刻间延伸开又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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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贪婪

贺晏摇头:“没, 来之前想过会下雨,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话声刚落,就打开了台风监测软件, 眉头紧蹙着琢磨出了不寻常,“这天说变就变, 雨季要来了。台风圈凌晨会擦过我们这儿往南州去, 也不晓得谭队他们能不能吃得消。”

南州年年刮风年年洪灾,政府不是没管, 年年都有水利投入,可架不住落差极大的地势所带来的严重影响。

加上这片区域离边防又近,修建时得慎之又慎。目前已经有策略,要集体转移受灾频率高的区域居民, 筹备水利枢纽工程。

但这也是后话了,希望今年的雨季能太平些。

但他右眼皮一直跳,寓意是不是太差了?

“滴!”

提示音刚响,褚淮的目光便定在手边的屏幕上,神色有一瞬凝重。

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异色被贺晏即时捕捉, 关切问:“怎么了, 医院急诊?”

褚淮摇头坦言:“不是, 应急救援队也在聊南州可能发生的洪灾。”

他慢划着屏幕, 速度远比不上群消息增加的频率。

【各位同志,台风正往南州去,我们属于定向救援队, 灾情一旦恶化,当地承载量达预警线,我们要立刻赶到灾区分担救灾压力。如遇排班问题无法参加,请尽快告知。】

【医院已经发预警通知了, 咱们二院是救援队主力之一,能配合绝不缺席。】

【这两年的天气真是闹了妖了,就没个安稳的时候!我这边应该能排开时间,随时待命。】

【可不是吗,我刚去耗材仓库看了眼,居然漏水了!明早要是能搞定,我也OK。】

底下基本是成员的行程报备,褚淮不甚在意,放下手机端锅进厨房重新加热。

只是几步的距离,他一扭头便见贺晏慢慢悠悠地跟来到了厨房,修长双腿斜搭着靠在冰箱边。

窗外繁忙的雨声驱散积攒了整个盛夏的炎热,重新腾升的热汽再度温暖着空间不大的厨房之内、两人之间。

与少年时的形影不离相比,他们重逢后的点点滴滴其实无大差,可莫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阻碍着。

他们似是在雾瘴中找到了方向,一步步向隔膜走近,伸出意图试探的手。

“近期病人有点多,我不能立马回复他们。”褚淮叹声后如实说。

灾区如有需要,他必然是愿意去的,但医院的病人们也需要关照。

贺晏双手环胸歪头笑说:“褚医生是在发愁不知道该如何推脱?”

习惯性地满足别人的期望,成为他们口中“懂事”、“好说话”的对象。是褚淮贪念名利吗?

贺晏不这么认为,站在旁人的角度浅薄猜测,褚淮至今没从儿时“让父母放心”的想法里走出来,并沿用至今。

他撇了撇嘴,坏心地顺势问:“既然不想拒绝,那我今晚能留你这儿避一晚的雨吗?”

看得出来褚淮现在很好沟通,那他这会儿趁机再进一步试探,就算被拒绝,也能说是开玩笑地遮掩过去吧。

褚淮左手端着重新加热的锅从贺晏面前经过,回到餐桌边坐下,在理性的驱使下说:“你想留就留,我还有多余的被子和枕头,但我想,你应该会选择回消防站。”

他话声落下后轻呵了声,活络的思绪此刻才开始预想贺晏的询问,反复斟酌的几个选择里,没有一个意味着“拒绝”。

贺晏憋着笑坐下,可对上褚淮的眼瞳时,一刻也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他打了勺汤,和碗里的面搅了搅,说:“便宜我是占到了,其实我要说的和之前一样,想做什么就顺着心意去做,拒绝也是。”

猜想灾区救援这事褚淮多半不排斥,现下的犹豫更多是因为忙碌,于是又补充一句:“和对方说清楚情况,表示要推辞回复也是。”

每个人都有自认为最舒服的学习模式,他喜欢褚淮的引导,因为能精准驱散他的迷茫。而面对褚淮时,比聪明简直毫无胜算,所以拿人情往来讲道理,对方似乎更乐意改变一贯的思维模式。

贺晏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嗦了满满一大口的面,上抬视线见褚淮果然开始敲写短信,眉眼弯弯得盛满了欣喜。

“我和方医生说了,这两天都排满了走不开,后面两天会尽力调整一下时间。”褚淮毫不藏私地分享着自己的决定,拿起筷子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医院的每位医护都很忙,调整排班就意味着有一名甚至更多人要跟着做出变动,他不希望连累任何一个人。

夏天是火灾高发期,作为消防员的贺晏再明白不过,所以能理解褚淮作为烧伤科医生的忙碌。

交谈声暂停,两人心照不宣地埋头吃面,有意缩短个人时间,又如镜子对照似的,都时不时看上一眼手机来信,连带着合作洗碗时,视线也忙得很。

夏日疾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窗外的雨打声逐渐势微,砸在谁家的防盗窗铁皮挡板上,哐哐作响。

“你有备用伞吗?”贺晏寻思着趁下场雨到来之前回站点。

“有。”

褚淮利落地擦干手,转身走向入门柜,抽了把伞挂门把手上,拿着手机正准备叫车,回身迎面撞上走近的贺晏。

本不宽敞的入户过道因他的坚实肩臂而略显拥挤,洗洁精的浅淡馨香萦绕在两人之间,悄然引勾着飘忽不定的心绪。

贺晏微垂眼眸一瞧,扫见褚淮屏幕上的等待时间,凑近伸出手指取消订单,笑说:“突然这么大雨,打不到车也正常。”

“那你准备怎么回去?”褚淮侧过身给贺晏让了条出门的路,扭头朝窗外望,又一道银鞭挥打在黯淡的黑夜。

“走回去,淋湿了洗个澡就完事。”贺晏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垂下的手压下门把往外走。

修长双腿行进的步调迟缓,摁下电梯按钮等待上升的时间,胸口的愁闷不停翻腾,莫名有道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回荡,劝说着他再多看几眼。

贺晏回过身凝望,在昏暗过道的中闪着明亮光点的眼瞳一刻不离地定在褚淮身上,“褚淮,再见。”

“嗯,再见。”褚淮跟出门轻声道别,抿着的唇线松而又紧。

他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比如回站点了发个消息、淋了雨记得喝碗姜汤之类的,可在此之前他从未和人说过,实在觉得别扭。

得到了回应,贺晏才舒心地走近电梯。

缓缓合上的电梯门上映出两人面容,倏忽间沉寂下来的氛围令人不禁心底空落落的。

“哗——”

一阵滑动声打破平静,本应下楼的贺晏却打开了电梯门再次走出,回到了褚淮身前。

“我们会再见的,对吧?”贺晏执着地求证。他不清楚不明缘由的心慌是从哪儿来的,但有一件事足以让他安心。

褚淮怔了怔,意会后嘴角微勾着点头,笃定地说:“嗯,你来,或者我去找你。”

如果关心难以启齿,那就照贺晏教的那样,顺着心思实话实说好了。

陷入安静的过道灯光骤暗,顷刻间周遭只剩下轻喷在脸颊上的湿热呼吸,在雨点的敲窗声下,恍惚间能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心跳声。

褚淮看不清事物,只听到头顶有声轻轻的低笑声传来。

“好。”贺晏开口的霎时,所有昏黑陡然不见。

头顶的亮光披洒在两人肩头,更似镜中对望。

“我走了。”贺晏转过头再摁下电梯,目光回望时,落在了褚淮的肩头,“褚淮,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才敢上去救人,但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受伤。”

他后退进电梯,直到钢门合上的一刻,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想让总是冷冷清清的褚淮只记得他开心的模样。

褚淮猜测过,如果贺晏知道他为了救人受伤,会是什么反应。可亲耳听到贺晏的尊重与理解时,心口缓缓淌过暖流并不断蔓延,顺着血脉滋养着他曾试图掩埋在心底的贪婪。

这份喜悦感染在褚淮进门后,再不用掩饰,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快步走到阳台,隔着如珠帘一般的雨雾,目送黑夜中快速移动的红伞远去。

在过去的无数个夜里,儿时的火场既是梦魇,也是那难以压抑的悸动伊始。他困惑过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想过疏远,避免这“病毒”般的情感传染。

可贺晏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在一次次靠近时体贴,在一遍遍宽慰中理解。回望时,他看到了属于儿时玩伴的真挚,又琢磨出同他一般深埋的热烈。

好像,“生病”的人不只有他一个。

风雨未安分太久,又将平静的深夜搅翻得呼呼作响,楼下防盗窗的铁皮随风震响,伴随着滚滚天雷,吵得人无法安眠。

瓢泼疾雨洗刷着被炙烤了数月的城市,持续上涨的水位仿佛是大自然过犹不及的弥补。

“滴!”

褚淮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昨晚是难得一夜好梦。

他伸手摸向枕边,查看吵醒自己的信息源头。

【台风即将登陆南州,目前风圈最高风力可达17级,南州东南部地区预计降雨量可达400毫米,除应急单位、民生保障、生活服务类行业及连续性生产企业外,实行“三停一休”,请各位市民做好防风防洪准备!】

看清弹出的新闻内容后,褚淮当即眉头蹙紧的坐起身,再次确认自己的排班情况。

他拇指滑动着屏幕许久才到底,闷声短叹后看了眼风雨交加的窗外,起身加快速度洗漱——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感谢观阅!

第88章 积水

“喂, 赵主任,我是贺晏,您这会儿有空吗?”说正事前, 贺晏先问了句。

“有啊,今天雨下这么大, 门诊没病人, 怎么了?”

听到电话那头这么说,贺晏才说下去:“主任, 原定计划我是下周拆石膏,这不就剩一两天了吗,我想着要不提前给它拆了。”

“看来贺队又有任务了?”

连线的另一头当即意会,他犹豫片刻后松口道:“拆了吧, 当初你的手术做得挺好的,这些年康复也没停过,但由于职业的缘故,旧伤反反复复的,这阵子拘着你的手臂休息, 别扭肯定是别扭, 但拆掉后够你轻松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的话声才落, 似乎是想到贺晏的一贯作风, 立马又跟上一句:“但还是要注意用手习惯,一旦出现不适,马上来医院理疗!”

贺晏回答的语气老实巴交, 配合地一连说了好几个“是”,拍着胸脯保证:“主任妙手回春,我肩膀现在好得不得了,倒立能溜二里地。”

赵医生嗤声, 显然是不相信贺晏的鬼话,但说话时语调带着的笑意,还是透露出两人的熟络。

“知道贺队厉害了,那怎么说,是这会儿来医院?”

贺晏朝自己的手臂瞥看,说:“消防站工具全,我们自己拆也行。”

“行,那你们拆的时候小心点。放平常我肯定劝你来医院拆保险,但这会儿风大雨大,能不出门别出门。”

贺晏说话时的亲和是刻在骨子里的良善,“好,谢谢赵主任提醒,您雨天也注意安全。”

等对方应答后挂断电话,贺晏才放下手机,正式扭头看向已经拿到剪刀小锯,在边上候着的队友。

“开始吧。”

贺晏的声音落定,挠人耳膜的噪声随即响起,没持续多久就消停了。

束缚着贺晏肩臂的石膏被合力拆下,碎片凑一凑还能拼回原来的样子,倒有几分盔甲的模样。

苏泽阳笑着路过拿着石膏块把玩的一帮小子,给贺晏递去热毛巾,问:“怎么样,松快了吧?”

“何止啊,西游记看过吧,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刚逃脱五指山的猴。”

贺晏简单擦去皮肤上的膏粉,搭在肩头轻微活动着,缓缓才敢有大动作,而后起身招呼队友,“可以了,我们出发吧。”

十分钟前,他们接到市政热线转过来的市民建议,说所在区域有多处高空广告牌与老化钢架未拆除,在强风天气的影响下,就是威胁生命安全的存在。

任务不多的时候,能腾出空闲养养伤,但恶劣天气中总是意外频发,肩负着的使命感不允许贺晏在此刻缺席。

鲜红的高空救援车在雨雾中更是亮眼,坚毅地穿过所有阻碍,向目的地进发。

高频的雷雨冲刷着这座城市,往日车流不绝的街道空无一人,无声宣告着不论人类文明如何进步,在残酷的自然灾害前不值一提。

“雨天能见度很差,加上有雷电,今天的抢险难度不低,所有人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感觉不对劲了立马撤下来缓缓,听到了没有?”在安全问题前,贺晏的态度严肃了不少,不给半点商量的余地。

但市民提出的顾虑的确是不能忽视的问题,作为消防应急救援人员,再恶劣的天气也要解决已知的隐患。

车上的人也都明白队长的用意,配合道:“明白!”

苏泽阳趴在窗外远远瞧见有人在不断上涨的水面划船,眯眼得以看清船上写的是“特警”,适时提醒队友们:“牌子摘完得早点归队,老城区积水的问题太严重了。”

贺晏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回话:“好。”

猎猎疾风冲撞着窗户,发出动摇的咚咚响声。消防车途径医院时,贺晏有意往楼上多看了几眼,暗想着褚淮这时候应该已经上班了。

贺晏靠着车窗微勾嘴角,感受着他们不在同一空间的并行。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的力量是很渺小,但他们绝不认输。

——

“褚主任早。”

经过护士台,褚淮向对他问好的护士同事们一一目视点头,旋即走向主任办公室轻敲了敲门。

申主任昨晚值班,褚淮记得他的习惯,应该下了夜班直接睡医院,等早上查完房再回家补半天觉。

门后不出意外的传出应答声,“进。”

申坤简单打理了一下,预备着过会出门看看住院病人们,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找褚淮他们先谈谈。

见进门的人是褚淮,申坤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不客套地直言:“老刘刚才说卡路上了,给他打通电话,我们直接线上说。”

褚淮没多问地照做,通话接通后知会了申主任一声。

“老刘,我们先这么聊吧,详细的等你到医院了单独找我也成。”

申坤擦了把脸就回桌前落座,靠近话筒说出召集两人开小会的目的:“今年台风来势汹汹,江心区老城区的疏水一直挺差的,估计也得淹。院长早上给每个科室都打了电话,说虽然公安和消防已经着手疏散避险工作,但咱们医院还是得高度警觉,一旦有险情发生,相关科室要配合急诊那边接应。”

“老生常谈了,这个没问题的。”刘副主任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也明白申坤作为主任找他们谈话,也是头顶着上级给的压力。

江心区年年有台风,所以褚淮对会议的内容也没意见,应声附和了一句。

申坤刚想拍拍褚淮的肩膀,看到被吊起的手臂后,默默又收回了手,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南州那边受灾范围大,医疗团队人手有限,多半是顶不住的,院长要我们每个人随时听应急中心指示,做好灾区救援工作。”

他话罢,目光投向褚淮问:“方晖没联系你吗?”

江心区的应急救援队以二院为主导,南州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后,那边的应急中心应该和作为领队的方晖打过招呼了。

褚淮面色从容道:“嗯,我会优先处理好在院病人的治疗方案。”

申坤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看褚淮面前空空,也给他倒了杯水,笑问:“还在因为山火那事儿过意不去啊?”

褚淮微点了点头,“上次临时调整了很多手术和门诊,让你们加了好几天班。”

他不希望麻烦别人,在医院工作的所有人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线,额外增加的工作量无疑是负担。

电话那头的刘副主任哈哈大笑:“小褚,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被他们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干扰了?你参加救援队的时候我们私底下还说呢,在医院里再忙再苦,也晒不着淋不着的,让你在外面了这么久的苦,我们可惭愧了。”

申坤点头赞同刘副主任的话,拓展了内容:“你是代表我们科室参加的应急救援,又不是出去玩、到处参加马拉松什么的。真以为科室没了你就不行了,该干嘛去干嘛去。”

他语气严厉绝情,用劲往前一挥手,旋即又变了脸色,神情多少有些谄媚:“当然,有你在是最好的!”

申坤也晓得自己这会儿看起来多半有点狗腿,完全不像个主任该有的样子,但他面对的可是愿意帮忙顶班、写病历,一直任劳任怨的褚淮啊!

他积了几辈子的福气,能遇到这么个得力的下属?每次各科大会,谈到科室助手的相关问题时,他都是挺着腰杆的。

申坤很快恢复了常色,又接着说:“不过你也别有负担,是院长决定的,暂时取消部分门诊,保留急诊通道,延缓手术安排,其余医疗力量配合原有救援队,以江心区为中心,向辐射范围内的其他地区备队展开救援。”

在他看来,褚淮这孩子的优点说一天都嫌说不完,可缺点也是明显,实在是太见外了。

“意外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马上进电梯了,今天医院没啥人,上楼难得不用排队的。”通话那头以电梯的播报声作结尾。

桌边两人对视了眼,默契地起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准备开始今天的查房工作。

申坤问:“你这两天什么安排?”

褚淮闻言,平静地开门说:“3台关节松解,1台切痂移植,1台皮瓣移植,1台皮肤扩张器植入,明天下午有门诊接夜班。”

“哎哟。”申坤深吸一口气,不禁给褚淮捏了把汗,“你是真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

两人并排往护士站走,学生们早早准备好的站在那里,打远了瞧,还有刘副主任在旁边气喘吁吁。

申坤又问:“我记得明天就是雷志强第一次切痂手术吧,难怪你没马上答应方晖。”

他看了眼自己的排班表,“明天下午我也在手术室,有什么问题直接叫我。”

褚淮没有拒绝地回应了一声,接上一句:“谢谢。”

年轻医生在护士台边站成了两排,不少人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为了省点房租,程光租的房子离医院远了点,今天已经比平时早出门,结果因为风太大,还是迟到了。

一想到申主任知道后肯定要训自己一顿,他情不自禁地哭丧着脸,稀罕地没参与同学们的讨论。

“要是上个月山火的时候,下场雨一浇,哪儿还有那么多事?”

“是啊,这三个月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现在也不是。”

“我老家就是南州附近的,和江心区一样,也是多山多丘陵。听我妈说因为雨下太大,已经出现山体滑坡了,要不是交通都停了,我想让他们来江心避一避,这里虽然也在下雨,但肯定比老家安全点。”——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9章 疗养

程光提心吊胆了一早上, 生怕主任来兴师问罪,可除了角度调转的提问外,老师们压根没注意到他迟到的事。

病房窗帘被护士拉到全开, 室外灰蒙蒙的一片,狂风卷着疾雨无情冲撞着玻璃, 响声一度将医生们的询问声覆盖。

前两天闷热的高温骤降, 加上风雨交加的声响,无声地催促着加快行动, 今天的查房必须比平时早结束。

“程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程光脸色煞白地嘴角下撇,看向喊他的老师,率先道歉:“褚老师, 对不起。”

褚淮面露疑色,垂眸浅思了片刻,说:“早上的松解手术难度不大,想问你们要不要旁观,如果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啊?”程光愣了一愣, 连忙找补地表示, “要看的!我是因为今天早上迟到了, 所以才道歉的。”

褚淮从来不管考勤的事, 轻应了一声先往换药室去。

在今天的手术开始前,他得先拆掉石膏,方便之后的操作。

因台风突然造访, 医院取消了大部分门诊,然而清闲不属于医护,各科手术排得满满当当,门口滚动显示屏一眼望不到头。

“褚主任, 你肩膀没事了?”巡回护士看褚淮今天不是吊着手来的,笑着问候了句。

“嗯。”褚淮洗手后举高,点头应声后,径直走进了手术室,与每一名合作同事问了声好。

程光跟着进门,只敢在无菌区外站着。他很少有机会来手术室里近距离观摩,除了已经在台边做好准备的小张医生,其他老师一个没见过。

张觐扬了扬下巴,算是和程光打了个招呼。

“恶劣天气谁都停工了,医院不能停,从年头到年尾,咱就没休息的时候。”

虽然今天排期全满,但关节松解在烧烫伤科和流感一样常见,台边的医护才有闲心聊天。

“说到休息,你们科室今年疗养准备去哪儿?”器械护士好奇问。

褚主任一般是不参与他们唠嗑的,所以她问的是作为助手的小张医生。

张觐摇头说:“没定呢,最近主任们都很忙。不过也快了,冬夏是意外高发期,这场雨下完就入秋了,总算有时间喘口气。”

他说着瞄了眼对面的褚淮,随即笑说:“去年我提议去温泉山庄,结果没选上,不晓得今年有几个备选。”

还想着拉褚老师这一票呢,看他这么专注的操作,似乎完全没听到。张觐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又要等一年了。

“换句话说,你们烧伤也是享福的,就得挑秋高气爽或者春和日丽的疗养。”

麻醉医生突然的调侃把手术室里的大部分人逗笑,“我也问问我们主任准备上哪儿。”

他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数值,摸出手机低头发消息。

见麻醉医生一脸轻松,同台其他人意会地聊得更欢。

张觐从他们的讨论中撤出,第一时间给病人擦血,确保主刀的视野清晰,同时问:“我记得老师光今早就排了3台手术?”

褚淮应声点头。

“老师不会觉得累的吗,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张觐的话语中满是好奇。

面前的人要是换成申主任,他可不敢这么问。

褚淮抬眸看了张觐一眼,问:“你很累?”

张觐哪敢承认,苦涩地干笑着说:“我就是很佩服,从来没听您抱怨过。”

他突然这么一问,旁边正唠嗑的护士们声音轻慢了不少,似乎都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褚淮平静道:“申主任还是副主任的时候,原来的主任比他要严格。当时的主任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张觐问。

褚淮缓声开口,“我说还好。他说,如果有时间觉得累,那就不够饱和。从那之后,我的排班再也没有空过。”

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却不能出现在当时还是住院医的他口中。

“这不就是PUA吗?”有人小声嘟囔。

以前他们觉得医院是个很神圣的地方,直到真正开始工作,经历了一次次的压榨和身不由己后,才明白这里残酷又冷漠。

所以遇到像褚医生这样只是单纯不爱管闲事的主任,他们反而感到轻松。

张觐垂下头,心里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褚老师说这些是在敲打他吗?

“如果觉得累,我替你和申主任请假,但你要保证回来打起精神。”

褚淮声音平稳得像是不带任何情绪,可落在张觐耳中,却字字震撼。

“我不赞成前主任的观点,但因为他的排班,我明白了一件事。”褚淮将手中的剪刀递给护士。

“从题海战术得到的经验,对医生来说至关重要,这一点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褚淮最后确认了一遍手术伤口,再对张觐说,“你来收尾,我隔壁还有手术。”

张觐眼眶泛红,口罩下的下嘴唇被上牙紧咬着,目送师长往外走,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是在宣誓。

“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看他一副要哭了的表情,护士打趣道:“流眼泪了我还得给你擦。”

留在手术室里的大多数人被她这句逗笑,有不少人发出感慨。

他们对张觐的反应感到共情,有人说:“别提了,要是当初我的带教能对我这么好,我哭得更夸张。”

平时碎嘴子的程光一早上片言不发,老老实实地跟着进出手术室,结束第三次术后谈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要萎靡了。

他刚想问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就听对方说要回办公室开个外院电话小会。

等他吃完饭回办公室,见老师刚挂断电话,又点开了论文滑动鼠标,随便从抽屉里拿了个面包对付。

“老师,我给你打了饭。”程光将盒饭放在桌上,偷偷瞄了眼电脑屏幕,发现居然是他的论文初稿。

他是不是应该抓住网络流量密码,拍个vlog什么的,内容就是——高精力科室副主任的一天。

算了,褚老师一定会把他丢出去的。

程光咽了口水怯声问:“老师,您是想早点把事都做完,留出时间给救援队吗?”

褚淮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程光身上,没有否认,但又问:“雨季一过,你们这一届的规培就结束了,你不着急吗?”

程光兀然间对小张医生感同身受,这种被老师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他瘪着嘴感动道:“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褚淮没等他把抒完情,忽然问:“这是你的正文?”

程光歪头确认屏幕上的文字,颔首说:“是啊。”

褚淮沉默了片刻,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完全吃不下地长叹了口气。

“对不起!”这是程光今天第二次道歉,但这次他确定自己认错的时机正好,“我一定努力摆脱学术垃圾的身份。”

褚淮无奈地继续看下去,做批注的声音比窗外的雷声频繁。

程光心虚得不敢抬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些气氛,于是手指蹭了蹭鼻尖,转移话题地说:“老师,话说我今早来医院的路上看见贺队他们了。他带着队员们挂在大楼外面,好像是要拆掉老旧的广告牌,风大雨大的,消防员们被吹得一直晃,可危险了。”

褚淮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一顿,眉头微压下问:“贺晏也在拆广告牌?”

见程光点头回应,褚淮不做声地看向桌角的日历,距离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还有几天。

程光扣着手指头说:“老师,论文我自己再改改,您先吃饭吧。”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交初稿的时候也是因为没太多时间整理数据。他想着老师都这么忙了,不能连饭都吃不下,于是讨好地把盒饭往前推了点。

“谢谢。”褚淮道了声谢,保存批注发给程光,顺手拿起旁边的手机想着给贺晏发个消息,可敲打好一串的文字下一刻又被删掉。

这个时候,贺晏应该在出任务吧。

褚淮暗道,转过头看向大雨滂沱的室外,眼见一道闪电破空,沉闷的心口越发惴惴不安。

——

“这边来人,楼上还有一个!”

破旧平房的木门在强风下疯狂摇晃,发出咿呀的生涩响声,在没过小腿的积水上,震出一层层涟漪。

贺晏蹲下|身将屋里的老人背起,招呼队友赶紧上楼,把行动不便的老人们转移到安全的位置去。

特勤一队在拆除高空危险广告牌后,就赶来老城区积水严重区域支援,这里地势低洼、房子老旧,又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居住,一旦这些危房泡了水后地基不稳而倒塌,老人们根本没有逃跑的能力,因此转移任务迫在眉睫。

“不能走,我的家就在这儿,我不想走!”老人扒着门柱不肯松手。

“姆姆,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去村委会待两天,那里有人能照顾你。”

不论消防和警察如何劝说,固执的老人就是不愿离开自己的家,无形中增加了救援难度。

忽然有人踩着水快步靠近,操着一口土话上前拽住老人。

“什么都没有命重要,走了!”

贺晏背着老人经过时,见来帮忙的是之前因强拆而情绪崩溃的黄教授,有些意外地驻足多看了会儿。

黄行志招呼着研究团队成员和学生们加入公安们一起抢救,完全不见当初视自身性命于不顾的模样。

他高声动员着手底下的人:“咱们研究环境改造是为了给人们更好的生活,但要是人都没了,研究什么都没意义,所以大家一起帮忙,能救多少是多少!”

“好!”

见学生们积极配合,黄行志感激地向他们微鞠了一躬,起身时目光正对上贺晏,笑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过渡一下,要转场啦!准备元旦的时候完结~

感谢观阅!

第90章 玩偶

“贺队。”黄行志跨过门槛, 见贺晏正在给保温杯倒热水,听到喊话先作应答,直到把杯子递到老人手里, 他才回过了头。

贺晏又倒了两杯水,一杯端在手里捂一捂, 另一杯递给黄行志, 说:“教授,好久不见。”

旋即又问:“您的女儿最近怎么样了?”

黄行志说了句“谢谢”, 手指了指门口的石墩子,坐下喝了口水暖一暖在水里泡了大半天的身体,才回答道:“我姑娘回沙漠去了,上周刚生完。原本想多陪陪她的, 但想到雨季要来了,没了玻璃大棚的支撑,不少苗子得遭殃,就带了点人手回来了。”

原定今天下午返程的飞机,结果因为台风取消了, 和女儿商量了以后, 他决定在老家待到雨季过去。

贺晏斜靠在墙上, 心中的困惑在考虑到他人感受后, 经多次斟酌才问出口:“教授和承包商的官司有结果了吗?”

黄行志是个读书人,不太懂人情往来这一套,但察觉贺晏说话前有点犹豫, 他灵活的大脑顷刻间有了答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愿意帮忙吧?”

贺晏笑了两声,阔步走到另一个石墩前坐下,点头:“感觉黄教授最近开朗了不少。”

面对这类不太会社交的人,他可以说是相当熟练了。

黄行志笑着拍了拍大腿, 对贺晏问了句:“不介意吧。”

见对方摇头,他脱掉雨靴,晾一晾泡到起白色皱皮的双脚,而后说:“以前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就该认准一件事,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就很了不起了。所以玻璃大棚里的研究项目就是我这辈子的心血,大棚没了,我这辈子也没盼头了。”

想到自己当初选择去跳楼,引起社会关注的蠢样,黄行志就觉得丢人。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仍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温热。

“我姑娘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给我生了个可爱的小外孙。当我用双手托举一个幼小婴儿的时候,直观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

提到自己的小外孙,黄行志双眼明亮得如灿星,连带着声音也在隐隐发颤。

“以前我的确太固执了,就想在专业领域取得一点好成绩。结果庸庸碌碌了一辈子,直到不久前才想明白,一个人不管怎么努力,取得成果都是有限的,可人类的存在生生不息,我的研究方向不该是个人成就,而是守护人类才对。”

贺晏静静旁听着,即使黄行志说话时,带着学术派文绉绉的咬文嚼字,他也很耐心地听他说完。

“看着千千万万人能平安健康的活下去,也是一种成就感,不是吗?”贺晏敞亮地笑说。

干他们这行的,要是都奔着立功去,专挑大警出,那基础民生谁来保障?

所以,就算没有高薪、不够安稳,也得不到太多个人荣誉,甚至经常忙了一天没时间吃饭,可只要在回站点的路上,看到千家万户亮着明灯,无数人能阖家团圆,他们就能找到意义继续干下去。

黄行志闻言重重点头表示同意,随即一改面色,吊着眉毛说:“不过那群强拆我大棚的承包商,我还是要告的。”

力所能及保护更多的人,其中不包括坏蛋。

贺晏不是法官,给不出最后的判决,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起身说:“今天辛苦黄教授和您的学生们了,村委会里有盒饭,你们先吃点填填肚子,我先走了。”

门墙外的大雨下个没完似的,他们在老城区又转了两圈,确定人都撤出来了,保证暂时没有人员伤亡的情况,接下来就是处理积水的问题。

老城区面积不小,为了改造这里,光是前期的计划就花了不少心思,所以应急救援想对整片区域疏水抬地,近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但贺晏下午找了几名站长队长商量过,除了抽水机不间断工作外,他们需要在无人上路的情况下,打开窨井下水道口,从城区中央做好排水。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眼下这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贺晏戴好帽子走进雨夜,沉声祈祷着:“这雨可千万别再下了。”

江心区的救援调动得还算及时,只要尽快把水位降下去,那批危房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可要是雨一直下,成批老房子倒塌,造成的损失就不可估量了。

黄行志目送着身穿抢险服的贺晏远去,回首见一屋子的老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完全不似白天劝离时的不舍。

他刚想松一口气,就听电视里的新闻播报传出一则噩耗。

“我台收到最新消息,超强台风目前已登陆南州,最强风力达17级,强降雨引发多处山洪,目前已出现山体滑坡现象,倒塌房屋不计其数,初步估计有上千居民受困,且人数正在不断上涨。”

交织的雷雨意图摧毁这个世界,顺着门缝往里挤,发出猖狂的尖啸,老人们听得心口发慌。

而雨夜之中,仍旧有人无畏向前。

肩头的对讲机频闪,贺晏单手压着撬棍,歪头应答:“我是贺晏,请说。”

狂躁的风雨几乎要将对讲机的声音遮盖,连同贺晏在内,周围的所有人听闻,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许多。

贺晏微蹙着眉头,声音沉闷地回话:“特勤一队收到。”

——

一道横劈天幕的闪电划过,浓重的雨雾遮蔽了光亮,难以用肉眼分辨当前时间。

雨天来回太过麻烦,褚淮下了手术干脆在办公室里将就一晚,不少医生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累了一天,他们趴在电脑桌上一歪脑袋就能睡着,谁也没打扰谁,只是第二天洗漱的时候需要排队,有些磨人。

褚淮算准了时间,比其他人早起了几分钟,简单洗漱后便往病房去。

两台大手术几乎占据了一天的时间,褚淮等不及大查房,先确认昨天手术的病人情况良好,才下楼去手术室。

昨天抽了时间和家属术前谈话,由护士确认过病人今天的状态与进食情况,没有问题后就通知手术室来接人。

褚淮更衣洗手后进入手术室,病人已经转到手术室做术前准备了。

刘副主任举着双手微俯身查看病人心率血氧情况,见褚淮进来,说:“还好祝骈的炎症感染昨天就消了,不然今天上不了台。”

因为林吉医生受伤的事,原本负责乐园尘爆案的林队已经不适合负责这个案子了,目前已转到市局全权调查。

市局公安三番五次来催,电话都打到院长办公室了,他们只能再次把祝骈的手术时间提前。

这次大植皮后,患者全身暴露创口差不多被盖得七七八八,如果观察期没问题,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方便警方和法院那边跟进调查,补充尘爆案的细节了。

“爆|炸案现在基本明了了,就是检察机关要定性定量,给所有家属一个交代。”刘副主任看着手术台上已经被麻醉的祝骈,想到他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大,遗憾地摇了摇头。

在最终公告没出来前,褚淮不对祝骈的案子做更多分析,抬头问:“可以开始了吗?”

坐在角落的麻醉医生当即意会,回:“可以。”

褚淮点了点头,向身侧递出手,“先切痂,手术刀。”

手术难度不算高,刘副主任还是选择来打下手,原因就是病人身份比较特殊,而等会儿的另一台,还是他负责搭伙。

想到接下来的手术,刘副主任开口:“小褚,看样子咱一天都要在手术室里待着了。”

“不会一天,我傍晚开始有夜班。”褚淮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依旧很稳,几乎看不出来右肩不久前受过伤。

刘副主任嘿嘿憨笑,“有你这句就稳了。”

祝骈和等会手术的雷志强都是大面积烧伤,入院后,祝骈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中途虽然也有几次炎症,但很快就恢复了,另一位雷志强不一样,他有部分皮肤出现炭化,比之前的蒋德辉蒋老爷子的伤势还要严重。

雷志强住进ICU后,曾数次急性休克,感染指标反反复复,病危通知下了一次又一次,能到上手术台的这一天,医生和病人自己都做了很多努力。

“镊子。”褚淮伸出手,此时此刻的他心无旁骛,只在当下把每个环节做到最好。

以他目前的经验,做不到大主任他们在手术台上的游刃有余,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足够的耐心。

无影灯下,稳定的双手缝补着血肉,有内科医生稳定生命体征在前,眼下手术台边的所有人正极力为病人拼凑出生活的希望。

手术室内除了壁挂的LED时钟,再不好分辨当前时间,而一扇门隔绝的另一个世界,无数人焦急地等待着,视线不敢转移地紧盯着大门,乞求下一刻能听到好消息。

陈仁栋好心安抚着雷志强的父母,目光示意唐祥和他老婆陪雷志强的妹妹说说话。

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小兔子玩偶,一声不吭地望着手术室大门,知道唐叔叔他们是在安抚自己,可现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哗——”

紧闭了数小时的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褚淮走出时小腿发酸,没时间处理。

“雷志强家属在吗?”褚淮的话声才落,门口的几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他从容镇定道:“手术很成功,病人目前苏醒室观察。”

见家属都松了口气,褚淮指了指谈话室,领着几人走入后,展开描述有关手术的部分细节。

“术前我们就提过,病人需要全身多部位的创面磨削。目前病人的创口已经基本处理好了,由于病人健康皮较少,所以在头面部、前胸、后背、四肢等进行大面积异体皮移植。”褚淮说着,用手机给病人家属展示目前的植皮效果。

出于经验,他又补充提醒:“植皮接口出现增生的概率不小,但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控制病人创面继续恶化,之后再考虑美观问题,是否能接受?”

“能!”

雷父雷母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只要能保住儿子的一条命,哪怕是剥了他们的皮也可以。

见两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褚淮双手交叠着微倾上身,平心静气地缓声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我们要相信他一定能撑过来。”

褚淮在家属的感谢声中准备离开,准备前往夜班坐诊,但路过站在最后的小女孩时,他慢下了脚步。

垂眸看了眼女孩怀里的玩偶,褚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纱布,轻贴在它破洞的额头上,随后才微蹲着与女孩视线平齐。

他轻抚了抚小兔子的头,对女孩温声说:“伤口包好了,你哥哥也会好起来的。”

女孩僵了许久的小脸动容,因为重病不想让亲人再为自己担心,所以一直不敢外露出难过,现在听到来自医生的安慰,悬吊着的心终于落下。

“谢谢你。”

褚淮微笑说:“不客气。”

“滴!”

突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褚淮直起身拿出手机,看清屏幕上弹出的南州最新情况,紧接着又跳出院内的抽调通知,他看清后不由得眉心一沉。

点开申主任的界面,褚淮刚想询问院内救援队的事,就见申主任似乎是预判到了他会问一般,编辑好消息发来。

【申坤:有贺队他们昨晚紧急排水,江心区目前情况还算能控制得住,但南州那边受灾情况太严重了,他们那边的医院收人都来不及,分不出医生护士去一线。】

聊天界面顶端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阵,又有消息发来。

【申坤:所以我们和院长讨论了一下,各科室出人负责江心区及周边的救援任务,我们科室出小高。其余的医疗力量,极力配合二院应急救援。】

【申坤:小褚,我知道你怕麻烦我们,觉得你一走,科室其他人的任务就会加重。但现在是危急关头,以人命优先,代表我们,跟着方晖去吧!】

褚淮双手托着手机,一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一段段文字化作暖流淌过心口,宽慰着他的所有顾忌。

所以贺晏说得很对,其实他没必要考虑太多,什么都盘算不止拖累自己,也让周围的其他人跟着小心翼翼。

倒过头看,他才是那个最该庆幸的人。

褚淮转头望了眼身边的女孩,脸上的笑意更甚,回过神敲打屏幕输入文字。

“我明白了,谢谢主任。方医生发来消息了,一个小时后出发。”——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