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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18635 字 18天前

第91章 堤坝

“老贺, 快出发了。”苏泽阳看贺晏拿着电话半天没打出去,好心提醒了一句。

这回支援南州是场硬仗,估摸着得好几天回不来, 所以留了点时间给队员们和家里报个行程。

“和我爸妈说过了。”贺晏刚要放下手机,又不死心地拿起,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没落下, “刚才给褚医生打了通电话没接,可能还在忙。”

“再不打就出发了。”苏泽阳蹲下|身背起重包, 快步往门边走。

贺晏看了眼时间,不再磨蹭地准备给褚淮留个言。

倏地跳出的来电提醒打断了敲字,贺晏抬眼瞧见屏幕上的名字,想也没想地摁下接听, 脱口而出那个反复思量的名字:“褚淮!”

“贺晏,我有件事想说,你现在有时间吗?”褚淮没想到太多理由,只是在拿起手机的第一时间,脑海就蹦出了这个念头。

“有!”

贺晏余光瞄到门口的苏泽阳正唏嘘咋舌摇头, 嫌弃地用劲挥手, 要他立马滚球。

褚淮侧过脸向逐渐远去的医院眺望, 潮湿的水汽使得车内沉闷非常, 可外头雷雨大作,又不得开窗透气。但在这通电话接通后,胸腔内萌生的欢畅使得烦忧褪去了许多。

“我出发去南州了, 可能有段时间回不来。”

贺晏扛上背包随时准备出发,听到褚淮的决定时,笑着说:“不意外,因为我也准备出发了。”

褚淮被感染了几分笑意, 靠着椅背的姿态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顿了顿,而后说:“贺晏,万事小心。”

望着窗外的急雨,贺晏果决应声:“嗯,褚淮,一路平安。”

承载着希望与祝愿的横幅在雨中展开,挂在了车头,鲜红的救援车带着满车消防员的热血破开雨雾,一路疾速向前。

浓云坠压着大地,是天空破了口一般,泼洒着无尽的雨水,越往西南去,风雨更是恶劣,经至长桥时,迅疾横风左右摇摆着过往车辆。

然而亮起的一道道车灯将雨夜照得大亮,无需任何人出面指挥,多车默契并排前行,朝着远方一往无前。

“这里是南州电视台,面对本次超强台风,气象台已将防汛二级响应改为防汛一级响应,请所有市民做到尽量不外出,如遇危险,立即……报警……求援……”

轿车泡在水中随流漂浮,不断有泥水从缝隙灌入,毫无反抗能力地持续下沉,车载音响在水动声中变了调,最终再没了声音。

狂风卷着冷雨冲向涨高的水面,掀起阵阵浪潮,将水中艰难转移的人无情冲倒,如妖如怪一般尖啸着的风戾声,仿佛是在嚣张地嘲笑着人类的渺小。

“救命!”

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可汹涌的水流没给他任何机会。在希望即将殆尽时,一艘救生艇忽然出现,并朝他驶来。

“快救人!”谭阳用劲抛出救生圈,又喊其他救援队从另一侧施救。

洪水湍急的程度远超他们预期,谭阳抛了又拉回再扔,总算将救生圈扔到落水者身边。

“抓住!我们拉你回来!”

谭阳怕风声雨声盖过自己的声音,拼了命地高声喊,总算是刚才落水男子力竭前把人救了上来。

他们没来得及为救下一条人命的好消息而高兴,旋即一条更严峻的消息从对讲机中传出。

“谭队,水没过防汛板,一直在往地铁里灌,刚刚收到消息,鼓楼站里还有工作人员没撤出。”

“多少人?”谭阳问。

“八人,他们原本是想回去加固防汛挡板的。地铁站信号不好,是有救援队经过的时候听到呼救才知道的。”

谭阳示意调转皮艇方向,往鼓楼站开,又问:“工作人员现在什么情况?”

“地铁站底下已经被淹了,水一直往下冲,他们根本游不上来。”

谭阳沉默了片刻,发令:“准备足够长的绳子,得搭人梯下去,再喊一队过来帮忙。”

他们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下用最快速度赶到,却发现地铁站下传出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

谭阳没时间询问更多,亲自上阵展开施救,他在奔腾的水流中紧抓着绳子下探,在楼梯上几次差点踩空,身后的队员陆续跟上,随时做好救援准备。

“有人吗?”谭阳高声呼喊着。

“我们在这儿。”

所有人救援人员闻声望去,只见昏暗角落的防汛铁箱上似乎有人站着。

谭阳牵着绳索朝他们游去,在晃摆不定的水中抓住了几双仓皇惊慌的手。他果断地说:“走,拉着我们的手往上走!”

他身后的救援队员主动伸出手,在水中化作人梯,协助受困人员脱离危险,最后才从逐渐涨高的洪水中撤退。

波流推拥着水中的人们,试图将他们永远留下,谭阳艰难脱身后没缓两秒,肩头的对讲机又一次亮起,频闪的灯光催促着他立即赶往下一处救援目标。

顷刻间,他仿佛听到无数来自远处的呼救,如潮水一般涌来,顺着七窍涌入体内,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

自从收到台风预警,南州所有一线救援就开始待命,尽最大可能想减少天灾带来的损失。

可连日的大雨让积水越涨越高,接连有房屋倒塌,而随时可能发生的山体滑坡犹如圈勒着他们脖颈的锁链,即使他们拼尽全力营救,遇难人数每一秒都在上升。

谭阳面容发苦,可残酷的现实逼得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歇下来抱怨,只能继续爬上皮艇继续向前。

“嘟——”

一声车笛长鸣响彻天际,紧接着不断有鸣笛声传来,恍若阵阵惊雷。

谭阳屏着一口气调转方向,往地势高的位置赶去,见一抹抹色彩停在了泥沙洪水边际。

数不尽的绿与望不到头的红点亮了即将黯下希望灯火。

“解|放|军来了,我们的救援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话尾带着有感而发的哭腔。

贺晏下车后第一时间整队,高声冲队员喊话:“各位兄弟,南州救援也是我们兄弟,上个月他们还帮忙解决了我们的山火,今天我们该怎么做?”

“抢险救灾,共同进退!”

贺晏欣慰地点头,望向苏泽阳确认了一眼,紧接着喊话:“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所有人检查好身上的救生衣,放下救生艇后等待下一步指示。

“出发!”贺晏正声下令,回身上艇准备深入灾区时,抬眼见谭阳他们朝这边赶。

谭阳憋着心里的酸劲下了皮艇,踏着水徒步靠近,一把握住了贺晏和其他救援队的手,“谢谢各位,真的……谢谢!”

“应该的。”贺晏拍了拍谭阳的臂膀,望向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积水。

谭阳满脸无奈,“年年涝,实在没法子。”

闻言,贺晏朝几名救援队队长投去目光,他们来自不同区域,但不分你我的联合救援,将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贺晏自来熟的拉上其他几名眼生的队长谈话,他掏出临行前打印的地图,询问谭阳:“那还是老样子?”

谭阳感激地抱拳,主张:“嗯,我们之前配合过几次,对降低水位最有效。主要分成三支队伍,一支是当地救援队,我们对区域内的排水口更熟悉,负责清障和疏通。”

随即,他手指向洪水边际,“第二支队伍负责沿着外围抽水。而第三支队伍的任务比较艰巨。”

谭阳的手指在几处水道和坡道画圈,展开了说:“这几个位置地势落差大,水流下泄导致下游的救援和转移任务难度激增,需要做阻断分流。”

“没问题。”贺晏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转头询问队员沙袋搬得怎么样了。

其他队长也同时确认队内的物资搬运情况。

苏泽阳同步清点,配合无间地及时反馈:“装了一半,我是建议先运一波,集中投放。罗队他们的救援直升机也装得差不多了,说等我们发消息。”

贺晏颔首给予回应,随即将话语权还给谭阳。

谭阳半个身体都泡在水里,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向所有赶来帮忙的人表示感谢,“我替南州人民先谢谢大家!”

“事儿办妥了再说谢谢也不迟。”贺晏爽朗的声音化解了严峻灾情的强压。

一艘艘救援皮艇下水,覆盖了洪涝的泥黄,为这片被雨云笼罩多日的土地带来生机。

有之前几年的经验在,贺晏接下了最艰难的第三个任务,负责在落差较大的地段用防汛板和沙包堆累出临时缓冲带,分流上游的雨水,缓解下游活动压力。

光是理论足见难度,救援队逆着水流开足马力向前,还是废了很大功夫。在靠近长坡前,他们的皮艇已经无法再往前了。

“下船,我们从另一边绕上去,从上往下累坝,绳子带够了没有?”贺晏话罢,出于排头内攻手习惯,主动带头探路。

跟在后头的乐朗耸肩整理好肩上的粗绳,“放心吧队长,扛着呢!”

“回去给你加鸡腿。”贺晏给个甜头,随后指挥道,“先搭人墙,沙包往身上垒。”

他们还有很多个点位要管,真正搞分级堤坝耗时太长,只能先管最要紧的,剩下的改造任务就看当地部门努力了。

“让罗康准备带沙包过来了。”贺晏话罢,将绳子系在无人机上,确保牢固后,挥手示意操作员尝试将绳索往对岸的固定物上套,之后由对岸的队员加固绳索。

也就是说,只要绳子能顺利抵达对面,他们就能顺着绳子组建人墙,防止初期的防汛板和沙包不会被冲走。

苏泽阳闻声后拿着对讲机传递信息,见贺晏要第一个上,放心不下地关切:“老贺,你肩伤刚养好,能成吗,要不换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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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底气

贺晏刚要跳下水的脚一顿, 差点踉跄滑了一下,回头挑眉“哈”了声,笑说:“当你贺哥是瓷娃娃呢, 放心,抗造得很。”

话罢, 他将安全扣别在粗绳上顺着斜坡下滑, 下一刻便淹没在四溅的浪花之中。

两岸待命的队员不见畏惧,没等队长从水中现身, 便接连滑入水中,时不我待地以肉身筑出隔墙。

苏泽阳站在高处指挥着,目光却紧紧盯着贺晏消失的位置,面上的铁青越发沉重, 手中紧握着对讲机,已然做好通知队员施救的准备。

“哗!”

倏地,一道灵活如游龙的身影从水中冒出,站在湍流正中,作队员们的倚仗。

“我已经踩实了, 水大概到我胸下, 你们过来的时候注意脚下有没有碎石泥沙!”周围的浪潮太大, 贺晏张大嘴喊话时, 总有泥水灌入鼻腔,他不得不奋劲仰着头。

好比猛兽的洪水卷着黄泥与乱石汹涌袭来,每一次拍浪溅起的水滴刮过皮肤, 犹如刀割一般尖利。

没有一个人后退,即使被洪水冲倒,再站起来继续向前,相比激流的冲劲, 他们肩挑着的使命更能振奋人心。

“水小了?是小了吧?”

听到队员的询问,谭阳一时也答不上来,但能确定的是,他们的救援行动不能暂停。

“阳光花园这一片清好了吗?”谭阳从水里爬上皮艇后问。

队员应声:“清了一遍,但砂石太多了,没一会儿又堵了。”

谭阳处变不惊道:“这是持续任务,你们负责这一片,疏通的同时留意附近几个小区的人员情况。”

他的话声才落,就听对讲机响起救援中心的急报。

“谭队,你们队伍在中心南路附近对吗?”

谭阳:“对,目前在阳光花园一区南侧。”

对讲机另一头庆幸地说:“二区刚才有人报了急救,说有个肾衰竭患者急需送医,急救中心的人已经往那儿赶了,想让谭队帮忙搭把手。”

“好,我们马上到。”谭阳二话没说地挥手示意队员往前开,问到详细地址时,他们已经快抵达楼下。

积水淹了半层楼高,急救人员蹑手蹑脚地从皮艇跨步上楼梯,抬着担架从安全通道一路往上。

“急救中心那边怎么说?”随车医生又爬了一层问,说话时已经有点气喘。

然而现在电梯停用,他们还需要再徒步爬十二楼。

担架另一端的救援人员摇头:“没,他们也还在问。我们先把人抬下来,实在不行就送远一点的医院。”

他声音才淡,身后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转头见来人身上穿的雨衣印着“消防”两个字。

“16楼是吗?”谭阳说着,领着队员主动接过担架的重量,阔步往楼上赶。

急救人员轻松了许多,扛着设备努力跟上消防员的步伐,可奈何体力比不上,中途掉了好几次队,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差点跪倒在地。

报警人的家门在消防赶到后敞开,急救人员重拾状态进入屋内,快速检查病人当前情况。

“在家做的透析是吧。”跟车医生小心拔下病人身上的管子,重新更换成急救监测的设备,轻放在担架一侧后,招呼消防员帮忙转移。

如果说上楼是体力活,那么下楼就是技术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谭阳抬高担架一端,与阶梯上的另一端尽量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侧目瞄了眼急救员,问:“准备送到哪个医院?”

急救员不敢耽搁地直言:“原本想送去最近的三院分院,但急救中心那边反馈,一直联系不上医院,所以我们准备送去稍微远一点的五院。”

“联系不上?”谭阳微惊。

旋即他招手让队员顶一下自己的位置,侧身让道时拨通了负责三院附近区域的救援队。

“喂,谭队。”吴智鹏担心手机进水,用塑料袋套了两层,拆开掏出来的时候稍微有点费劲。

“你们这会儿在哪儿?”

察觉对方询问的声音微急,吴智鹏连忙同步情况:“我这会儿刚接到江心过来的医疗救援队,准备带他们先安顿一下。现在已经到北宁区冬梅路了。”

谭阳在脑海中大概模拟了一下位置,紧接着说:“离得不算太远。能不能让各位医生护士在原地等等,你赶紧带人去三院分院看看。”

“三分?”吴智鹏从谭阳的语气里瞬即意识到不妙,一口应下,“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草草收好,抬眼看向方晖一行人,饱含愧疚地说:“各位,我临时有任务,可能要麻烦你们等一会儿,或者自己去救援集合点了。”

方晖开口前先看向身后的其他人确认,见他们都没有拒绝,于是代表救援队说:“我们跟着一起去吧,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没有麻烦的事。”

“谢谢!”脱口而出一句感谢,吴智鹏当即加足发动机马力,赶往三院的所在位置。

大雨持续了整整四天,今天下午终于消停了一些,可持续上涨的水面证实了这座城市过去几日遭受的痛苦。

“中午也有几支来自江心区的消防救援队赶到,真的是谢谢你们了。”吴智鹏中途出声说。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头被积水覆盖,一眼望不到浑黄的尽头,是此时情况紧急没时间多想,等洪水稍降一些,南州就要头痛该怎么处理城市里的污泥了。

听到江心消防,默不作声地坐在人群后方的褚淮眉心一跳,抬眸静静望着周围水面,瞧见解|放|军与武警队伍的身影时,心绪依旧得到了放松。

吴智鹏操作皮艇小方向盘,往街市后面的小道穿过去,“走这边更近。”

方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我以前来过这里,记得位置是稍微有点偏的,三院是出了什么事吗?”

来这儿飞刀的时候,他打听过一些,据说是南州想转移发展重心,所以新盖了三院分院,想一点一点把病人转移过来。

吴智鹏摇头,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突然怎么都联系不上了。”

片言不发的褚淮缓缓站起,微眯着眼向远处注望,惑然沉声道:“前面水上是不是有个人浮着?”

大概是意识到有人发现了自己,趴在用一个个移液桶拼成的竹筏上的医生小心站起,朝救援队挥手求助。

自制船桨在划出院区的时候就断了,可如果原地回去的话,那些等待着生机的病人们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玩命地用双手拨水,哪怕只是前进一分,他们离希望也会更近一分。

“救救我们!”

听到前方虚弱的喊声,救援队的移动速度加到了最快,迅速来到求救者身边,船上几人合力将其拉上了相对安全的皮艇。

看对方身上穿的是白大褂,方晖率先询问:“怎么了,医院发生什么了?”

黄医生手指着医院的方向,浑身乏力得手在颤抖,“医院中午突然断电,求救信号也发不出去,蓄电最多只能撑两个小时,ICU里全是靠机器续命的病人,必须马上恢复供电。”

此前他们尝试过各种求援方式,因为地方有点偏,加上这时候救援队都在忙,在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只能选择铤而走险,主动离开医院看看有没有求救的可能。

黄医生出发前就知道这一趟有风险,他可能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也可能会被湍急的洪水冲走,但肩负着十数名重症患者的性命,三院必须拼力一试。

幸运的是,他们赌对了。

褚淮看了眼时间,也让三院的这位医生确认,同时问:“你出来多久了?还记不记得医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电的?”

黄医生的视野模糊不清,双手揉了揉眼睛,又抓着面前的手表凑得更近,看清后顿时慌了神,急得强撑着坐起身,仓皇恳求道:“时间快到了,能不能拜托你们再快一点!”

褚淮的下一个问题是给吴智鹏的,“最近的物资点过来要多久?燃油的问题要第一时间解决,另外,还要准备救生艇转移病人。就算用燃油恢复供电,那也是暂时的,ICU病人拖不起。”

“明白。”吴智鹏应了声立马拿出对讲机向指挥中心发出需求,“非常紧急,请尽可能动员周围其他救援队协助!”

指挥中心迅疾回应,不过几次浪花拂过水面的时间,对讲机突然频闪着灯光,接听后有道冷静的声音平稳传出。

“吴队长你好,我是江心消防救援的罗康,请报给我准确位置,并将病人转移至开阔地带。我将驾驶直升机负责转运工作。”

旋即,接连收到的响应如潮涌,声援的字字句句坚定有力。

“物资已准备完毕,预计十分钟到达。”

“我们队伍马上到了,带了一点燃油先续上,搞快!”

黄医生哽咽着不断说着谢谢,在回到医院亲眼看着备用发动机响起有力轰鸣时,再扛不住地脱力倒地,失去了所有意识。

吴智鹏手疾眼快地将人拉住,轻放在地上,离得最近的褚淮蹲身检查黄医生的情况。

“没事,太累了。”褚淮话罢,转身走出供电室,想拉转运床过来把黄医生带去休息。

他才走上过道,忽而听到叶片搅风的呼呼声由远及近,仰头,象征着消防救援的亮红在灰色天幕中向医院靠近。

褚淮的目光缓缓落下,眺见数不尽的救援队伍自四面八方涌来。

皮艇上的人们穿着不一样的制服,细看甚至有民间救援队,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国内救援力量的底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3章 滑坡

直升机的螺旋桨飞速旋转, 在天台上掀起阵阵飓风,但比天公搅出的台风来意温柔。

确认后舱的转运床已顺利落地,床上的重症病人由医护合力推进入院通道, 罗康收回目光准备再次启航。

“病人已成功送到南州五院,直升机即将返航, 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连线下一刻传来回应:“好的, 下一位病人已经从重症出来了,正在往天台转移。”

铁轮滚过地面发出阵阵锈涩声, 推着转运床快步前行的医护在过道穿行,隐约听到一楼大厅有指挥的哨声传来,然而眼下情况紧急,他们无暇查看声源。

“还有多少重症病人需要转移?”

“一共十八人, 还剩最后两人。”

医务人员合力将病人送上平稳降落的直升机,与舱内负责转运的同事交接后,马不停蹄地回科室继续转出病人。

听到楼上时不时响起的滚轮尖声,吴智鹏抬头看了眼,继续搬运送来的物资, 间隙时喊道:“记住东西都靠边放, 不要堵到通道!”

他抱着箱子正要往楼上去, 抬头见十几人下楼加入了搬运工作。

兴许是察觉到了吴智鹏脸上的惊讶, 其中一人自我介绍说:“我们是三院的医生,大部分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了,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另一名医生苦笑着纠正道:“算不上帮忙, 是你们不辞辛苦地来帮我们才对。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招呼。”

面前的医生们一脸疲惫,眼下乌青与嘴唇苍白更是暴露了他们已经有很久没休息了。

方晖抱了箱耗材,准备送到楼上的仓库, 防止被雨水泡烂,经过时关切问了句:“你们在医院困了多久?”

“三天了。”女医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同事,“她们几个原本都回去了,一听说洪水灌进医院,冒着雨回来了,就是担心要用人的时候没帮手。”

说到这里,女医生明显有些动容,本就因疲倦而发酸的眼眶被泪水湿润,刺痛得有些睁不开眼。

同事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望着一楼水面上载满物资的救援艇,赶来帮忙的军人、警察和消防员们不计任何报酬,只因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方晖放下箱子看了眼形势,喊住擦肩而过的褚淮,“褚医生。”

褚淮顿步循声回过头,“嗯?”

方晖跑上前,同他一起往一楼走,“来的时候咱们不是讨论过吗,评估一下当地医院的收治能力,再考虑救援点的多少。”

褚淮点头示意自己还记得,但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对这个决策保有异议。

他说:“问过急救中心,目前除了三院,其他二甲以上的医疗单位已经接近饱和,剩余床位属于紧急留用。”

见有人抬着一楼转上来的仪器朝他们走来,两人齐齐侧过身让路,而后继续下楼。

方晖瞅了眼拐角后堆放的待送周转箱,弯腰抱起一个,脚步没停时嘴上也继续说:“所以我在考虑留一批人在三院这边帮忙,其他人水上游击式救援。”

当地医院已经自顾不暇了,可救援队与受困人员急需协助,留在原地待命并不适用这次灾情。

褚淮应声给予肯定:“嗯,方医生的确很适合当领队,说的很有道理。”

就算褚淮的语气很平淡,但能被一直很钦佩的医生夸奖,方晖还是由衷感到高兴,他没好意思地憨笑了两声,“应该的,谢谢褚医生认可。”

他话尾才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紧跟着又说:“是我得谢谢你才对,上次回去后没两天,你和申主任就给回信了,我都没想到你们会给这么多建议。那位病人的手术很成功,还预约了后续的激光修复,我还得替小姑娘谢谢你们。”

方晖的郑重感谢刚要说出口,头顶一阵剧烈的搅风声再次响起,是救援直升机刚巧回来。

“呼呼——呼呼——”

承载着生命之重的直升机划过长空,引得无数饱含祝愿的目光瞩望。

在疾转旋翼的带动下,逐渐下降的积水水面激出层层涟漪,好似大地正在震颤。

贺晏仰起头目送空中的亮色经过,放下最后一包沙袋,确认又一道临时堤坝完工。他抬手摘下肩头的对讲机朗声打趣:“罗队,帅啊!”

突然冒出的夸奖令罗康嘴角难压,憋不住笑地说:“下次你可以在公频夸我。”

“瞧给你美的。”贺晏挑眉哧了声,招手领人往高处走。

当双脚再次踩实地面,贺晏感到整个人微弱轻晃,以为是一时不适应,可脚底的抖动愈发强烈,恐怕不是他的幻觉。

“各队注意,各队注意!南州高霖区西部出现山体滑坡,影响多栋房屋,请附近救援队赶往支援!各队注意……”

乍响的对讲机不断重复着播报,提示灯闪动的频率使得心跳不断加速,一股浓烈的不详预感如潮水汹涌袭来。

贺晏一口气没松,向高处的苏泽阳指了指手中的对讲机。

苏泽阳见势当即意会,拿起对讲机冲队员们喊话:“兄弟们,咱离山体滑坡事故发生地不远,整理好装备往西出发了!”

“收到。”

贺晏扭头将对讲机别在肩头,又瞥见提示灯闪着红光,忙再次取下切频道回话:“我是贺晏,有事吗?”

“贺队你好,这里是南州救援中心,请问刚才的通知您收到了吗?”

贺晏长腿一跨,差了三级台阶的步距直接踩上救生艇,回话:“听到了。”

抢险救灾,迫在眉睫,救援中心没必要再单独提醒。贺晏敏锐觉察出了不对劲,追问:“除了山体滑坡,西边还出了什么事?”

救援中心工作人员也不弯弯绕绕,简明扼要地表示:“山体滑坡前,报警中心收到一通求救电话,对方称他们一家三口被困在楼里出不去,报了大概地址后通话就中断了,接线员回拨时无人接听。”

“接线员还说,她在听电话的时候,报警人旁边好像还有婴儿的哭声。”

沉重的消息好似压在心头的巨石,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接着说:“贺队,目前我们也不清楚还有没有幸存者,也不确定报警人一家逃没逃出来,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帮忙找找。”

救生艇疾速前行,在水上割出一条浅浪,还未淡去又被紧跟的船艇压过。

“我们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贺晏没有推诿,更进一步地问,“你们通知其他救援队伍了吗?”

暂且不确定山体滑坡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单看刚才的震动,恐怕形势不妙,既然是奔着救人去的,支援越多越好。

对讲机另一头立即回答:“有两只队伍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通知了军队那边帮忙协助,应该也过去了。贺队,如果情况太严重请随时联系我们,救援中心会在第一时间联系增援。”

“明白了。”

贺晏应声后结束了对话,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前方,直至望见远处山坡似被劈砍过一般,露出曾埋在森森绿荫之下的黄泥与坚石。

“前面是村子的巷道,不好走。”苏泽阳看着卫星地图,提议改道前行。

贺晏微微眯眼丈量前方村道宽度后,又抬眼眺望着后山,做下了决定:“朝着山的方向开最快,管它好不好走。”

救命的事,不是在考科三,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听他肯定的语气,苏泽阳没再劝他放大了地图,给他指路:“前面左转,再右转。”

有贺晏的救生艇在前面带路,后面的队伍只管全力跟上。拐过几次弯,再往前就发现有几栋房屋的墙体出现裂痕,而不远处的水面上满是楼房碎块,情况稍微好一些的,也在山洪的冲击下“折了腰”。

渐近后便见有队伍先一步到场了,身穿雨衣的军人正有序搬挪着石块,方便后来的队伍进入灾区深处搜寻生还者。

“石连长。”贺晏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在水中大步移动到对方身边。

再见到曾经的上级,贺晏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他已经退役,加上驻军几乎常年无休,消防队也需要时刻待命,所以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五年没见了。

看清来人的面貌,石连长双眸熠熠,上下打量着贺晏的近况,感慨地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好久不见啊,挺好,挺好的!”

可眼下没时间容两人叙旧,简单打过招呼后,贺晏带队踩着碎石往深处去。

报警人报地址的时候才说了一半就断了,他们只能根据地址的大概方位寻找,这无疑是个艰难挑战。

“还有人吗?”贺晏喊了声,同步开启红外线热成像仪,与队友分头展开地毯式搜索。

风雨持续了数天,大抵是能量已经消耗殆尽,逐渐有平息的势头。

外围逐步向内做排水工作,再加上市内负责疏通管道的队伍配合,原本猖狂起浪的积水缓缓减少,露出底下厚厚一层淤泥。

脚踩在上面时,如不注意,极可能打滑摔倒。

一枚脚印落在黄泥上,带起点点浸透了石板的水分,泥印随步伐渐淡,然而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之上,布满前行与搜查的阻碍。

他们的脚步一刻也不停歇,更是听到废墟之下有微弱的回应声传出后,周围的救援第一时间从四面八方赶来。

贺晏不记得自己搬了多少块石头,切断几条钢筋,弯了多少遍腰,直至眼前的事物不再需要头灯照亮,他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了一整夜。

救援队搜了一晚上,找到二十四名幸存者,却仍未发现报警一家三口的踪迹,更没看见什么婴儿,难道他们幸运地赶在楼房倒塌前转移了?

看队长正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有队员走来问:“贺队,这片区域我们转了好几圈,应该是没有幸存者了,要撤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4章 啼哭

“再找找, 三条人命啊,找两遍哪够?”贺晏不愿走,心里有个满是丧气的声音在说, 如果那一家人已经安全离开,应该会给警察报个平安吧。

这个念想不间断地在脑海中回荡, 如钢刀剐过, 留下满腔的血淋淋。

他们不能走,来帮忙的士兵们也没有要撤退的意思, 在没有得到肯定答案前,生机即使再微末也依旧存在。

听着队长无比坚定的口吻,队员原本动摇的念头被瞬间加固,“好, 我们继续找!”

众人在号召下一呼百应,遍布灰暗废墟之上的头灯光亮恍若坠入人间的璀璨繁星。

“哇……”

贺晏兀地在潮湿空气中捕捉到了异响,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石连长,见对方也停下脚步细听,遂走近轻声问:“你也听到了?”

“在前面。”石连长话罢, 落脚轻慢地循声往前走, 生怕发出声响干扰。

霎时间, 所有人屏息不再作声, 拿着金属探测器的几人领先上前,随步仔细勘查,不放过任何死角。

“声音是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一名消防员嘀咕了句, 蹲下|身趴在一块碎裂墙板下趴着细听。

“哇……哇……”

凄惨的婴儿啼哭自深处传来,轻低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

那名消防员当即朝其他队友招手,放声喊话:“我找到了,就在这块下面!”

数不清的灯光骤然汇聚, 疾速向发现声源的地方靠近。

“来个瘦点的先从缝隙下去看看情况。”贺晏撇过头向乐朗递去目光,又冲苏泽阳喊,“老苏,拽个安全绳过来。”

乐朗当即意会,脱去略有些碍事的雨衣,接过指战员递来的安全绳,二话没说地往狭缝里钻。

头顶打下的手电筒灯光在混乱中几乎让人很难识物,尝试踩着乱石废料向下时,乐朗必须时刻注意,一旦踏空坠落,无疑是在延误救援时机。

费力挤过狭窄缝隙,再想往下探,就只能靠着小小头灯照明,他紧抓着安全绳不断摩挲着,倏忽间在亮光之下、杂乱之中看到模糊身影。

乐朗用力拽了拽安全绳,仰头汇报情况:“孩子我找到了,但还是得清障,太窄了我没法抱着他上去。”

贺晏大概设想了一下乐朗当前的处境,立马展开部署:“乐朗,你能看到目标的话,在底下尽力保护好他们,上面施工的时候可能会有碎石掉落。”

事态紧急,他一时没听出乐朗汇报情况时,似乎是话里有话。

乐朗凝重注视着废墟深处,声音微颤地回应:“放心,他被保护得很好。”

考虑到底下还有幸存者,大型挖掘设备不好操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借助轻型挖机从旁边撇开大块钢筋混凝土,小些的由他们手动搬走。

但这么一点点搬也不是办法,贺晏摘下肩头对讲机转接到救援指挥中心。

“是指挥中心吗,我是贺晏,高霖区西面山体滑坡一带发现被掩埋的幸存者,能不能再调点人过来帮忙?”

多些人一起搬,下面幸存者生还的几率就能更高。

却听先前说会及时调派人手的指挥中心突然改了口,“抱歉贺队,目前没有多余救援力量了,山体滑坡引发了不远处的山洪,那边现在也是一团乱。”

贺晏了解情况后没有选择抱怨,理解地说:“好,我明白了。”

没有支援,他们就是咬碎了牙也得扛下去。

“三、二、一,起!”

将卡在中间的土块挪出,每个人都吃力地涨红了脸,可亲眼看见天光照亮最深处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乐朗!”苏泽阳朝底下喊了声,得到回应后,他顺势拍了拍贺晏说,“你带两个人下去看看?”

幸存者被埋得太深,挖机加上人工作业,起码搬走了六七米的房屋碎块,可还是没看到底。

不过他们时不时喊一声乐朗确定方位,听声应该没差多少了。

“好。”贺晏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点了几个人后,自己先别好安全绳抓着一根钢筋跳下。

考虑到这些碎块和钢筋不是稳定结构,所以救援时没有垂直往下挖,而是在旁边斜着清出一条通道。

眼看着贺晏和几名消防员跳进坑里后往深处钻,有一阵没再出声,苏泽阳迫切地发出问候:“老贺,怎么样了底下!”

半晌,废墟底下传出贺晏沉闷的声音:“准备两个担架!”

苏泽阳闻言不由得心口一紧,忙喊医疗救援队过来帮忙。

方晖与同伴抬着担架快步跑来,见几名消防员从坑里出来时,合力抱着两具已然僵硬的身躯,脚步不由得迟滞渐慢。

“哇——哇——”

婴儿的哭啼声响彻这一片颓败土地,在故去的魂灵前显得凄厉又悲凉。

贺晏脱下外衣盖在婴儿身上,小心抱着他从废墟下爬出。见医生已经就位,贺晏郑重地双手将孩子交给了他们。

他站在原地陷入漫长的沉默,是一旁的乐朗带着哭腔说:“我下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了,根本挪不动。孩子乖乖躺在那里没有乱动,他的母亲……是……”

乐朗说到一半被哀伤哽住,缓了一口气才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他的妈妈跪趴在他身上,把他保护得很好,他爸爸也选择紧紧抱住妻子,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家庭。”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也清楚这么说有点矫情,可他亲眼见证一对父母至死还在保护自己的孩子,那种震撼直到现在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在山体滑坡的冲击下,房屋轰然倒塌,这一家人被倒下的墙面压住,生命在不幸中消散,而满是爱意的魂灵将永世陪伴着至爱。

“这孩子精力还是可以的,大概是太饿了,所以才一直哭。”方晖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虽然不是儿科医生,但作为烧伤科一员,哄孩子是基本功。

“医疗箱里没有奶粉,我们先带他回物资站。”方晖话罢,临行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即使知道这个只有五六月大的襁褓暂时没有什么思考能力,不会明白自己不久前经历过什么,但私心却在告诉他,让这孩子再见一见自己的父母最后一面。

孩子,请记住这世上最深爱你的人。

“哇——”

原本抽噎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仿佛想和往常一样,用哭声吸引父母的注意,可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周围所有人的悲哀。

“人还没找到吗?”对讲机猝然响起,打断了这场默哀。

贺晏看了眼当前频道,还停留在救援中心,于是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询问:“还没找到谁?”

他说话间转过身,指示苏泽阳叫人先把遇难者带回去,又让其他人继续搜查,一定要明确这片区域没有其他幸存者。

“啊,抱歉,不小心按到了。”救援中心工作人员惭愧地说,“之前不是说山体滑坡导致附近突发山洪嘛。当时有两支救援队正在附近转移的受困人群,有三人没来得及撤退,被洪水冲走了,至今还没找到下落。”

“能腾出手的救援队,已经赶过去找人了,我按顺序通知到你们的时候,才想起来您那儿也在展开救援行动。真的很抱歉!”

贺晏对此不甚在意,反而说:“我们这边差不多完事了,有需要的话可以分出一拨人过去帮忙。”

话声刚落,他才注意到随队来帮忙的是方晖他们,江心区医疗救援队其他人的身影不在附近。

贺晏立马喊住跟在方晖身后的医生,语速加快地问:“江心医疗救援只有你们吗,其他人在哪儿?”

临行前他和褚淮通过电话,所以他很确定褚淮肯定来南州了,但为什么医疗救援队不是成队出行。

褚淮这时候在哪儿?

那名被喊住的医生解释道:“我们来之后发现当地医院基本丧失收治能力,在医疗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分队行动。”

贺晏长呼一口气,胸口离奇地惴惴不安。极力平复情绪后,他再向对讲机另一头的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询问:“请问目前下落不明的三人是?”

他的猜想不是关心则乱,因为江心区离南州最近,在国内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能这么快分出人手并赶到灾区支援的队伍不多。

对讲机传出的一声短叹加剧了贺晏的担忧,可现实似乎在同他开玩笑,越害怕越逃不开。

“是两位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和一位来自江心医疗救援队的医生。”

“江心区的。”贺晏猝然怔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妙的情形。

得知这个消息,刚才和贺晏对话的医生迅速转身跑向作为领队的方晖,向他同步这个信息。

顾忌怀里还有个孩子,方晖声量不敢太大,可他瞪圆的双眼中充斥着浓重的惊愕。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我立马联系其他人,看看是谁出事了,对了,还要让有空的赶紧过去帮忙找。”

苏泽阳第一时间注意到贺晏的慌乱,走近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宽慰道:“先别慌,这时候还不能确定失踪的人是褚医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晏摇了摇头,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眸光微颤,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堵得他焦虑更重。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作为消防救援他不会有任何偏私,不论是谁,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施救,可作为贺晏本人,却控制不住地多想。

“不管是不是他,人我们都要救,可万一是他……”贺晏无法想象这个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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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拥抱

汹涌的洪水卷着泥沙碾过, 留下随处可见的断枝碎石。救援队伍陆续赶到,踩过遍地的狼藉,顺着流向地毯式搜索, 丝毫线索都能让他们重拾信心。

“找到人了,快来帮忙!”

混浊泥沙中的微弱动静迅速得到多人关注, 无数伸来的援手抓住了那条即将陷落的生命。

亲手将伤员抬上救生艇后, 贺晏拦住一名正拿着对讲机说话的救援队队员,迫切问:“其他失踪救援人员呢, 都找到了吗?”

“另一名队员在往前两百多米的地方被找到了,但那位医生,目前一丁点下落也没有。”队员说着,顺着洪水流向往远处眺望, 困惑地低声嘀咕,“难道是被冲到更远的位置去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贺晏僵在原地闷声不语,垂下的眼帘极力遮掩着真实情绪。

“老贺。”苏泽阳第一时间关注到了贺晏的不对劲,走近些正想询问。

但见贺晏抬手婉拒了他的宽慰,吐出一口气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南州的山和我们那儿不一样, 这里的海拔落差大, 所以一旦发生走山洪水, 产生影响都是高危级别的。”

担忧与惶恐在他的胸腔内肆意冲撞,阵阵揪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可职业赋予的使命驱使他不该被个人情感束缚, 只能在无人觉察的时候,握紧自己的双拳。

贺晏阔步向前走,同时说:“扩大搜索范围是应该的,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不管出事的是不是褚淮,他们都要尽全力搜救,因为迷失在乱流中是他们的同伴。

苏泽阳低声轻叹,看穿了贺晏在强忍,未拆穿地向队员招手,动员道:“拖越久希望越渺茫,大家加快速度,一定要把人找到。”

在土黄淤泥中前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无人停下中途撤离。

洪水顺坡奔腾流淌,经过道道临时堤坝一路向下,似是受到湍流冲击,又可能是被某种重物撞塌,好几处沙包垒成的小坎出现缺口。

“指挥中心吗,我们在建南路附近发现有人落水,看样子已经昏迷有一阵了,情况貌似不太妙。”

谭阳半跪在救生艇边,挥手示意队友再往旁边开一点,尽全力伸长手去够。

对讲机旋即有人回应道:“建南路是吗,已通知最近的南州人民医院准备接应。”

“抓到了!”队员揪住了落水者的衣角,吃力地往回拽。

落水者紧抱着一根断裂木材,气息几乎微不可查,他身上的湛蓝色制服被泥沙污染,差点看不清上面的字。

谭阳蹲跪在他身边,吃惊地瞠目望向另一艘救生艇,喊声问:“褚淮,他穿着你们江心救援队的衣服,你认不认识他?”

褚淮刚给他们从水里救上来的伤员处理好创口,循声转过头,一眼就认出昏迷中的人是谁。

“孙聪,二院的同事。”

话罢,他趁两艘气艇间距不算太远,大步一跨地跳到谭阳他们船上,蹲在孙聪旁边检查他的情况。

“不是说西边突发洪水,三名救援队队员被冲走了吗?难道其中一个是这位孙医生?”

谭阳知道这会儿同伴们没法给他解惑,立马又拿起对讲机向指挥中心发问,“你们好,请问目前查到失踪人员名单了吗?”

指挥中心对这件事高度关注,当即回答道:“失踪的三名救援人员已寻回两人,经过江心区医疗救援队的核查,目前有两位医生暂未回应。一位叫褚淮,一位叫孙聪。”

“褚淮在我旁边啊。”

谭阳说着,将视线投向正在给落水者做体外按压的褚淮,“我们刚刚在坍塌区,那边信号不好,出来后听路过的救援队说才知道出事了。”

紧接着,他将眼下情况全部上报,“我们刚刚不是捞上个落水伤员嘛,经辨别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孙医生。这会儿我们正往医院去了,得赶紧开绿色通道,他伤得快不成人样了。”

不用学医也能看得出来,孙医生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头部有多处撞击,四肢骨骼断裂成扭曲姿态,如果不是死死扒着一块浮木,估计根本撑不到现在。

情势危急,褚淮没时间思考其他,从医疗包中取出厚厚一叠纱布递给旁边的救生员,“帮忙按住他的伤口,不能再出血了。”

他说话没完,埋头检查孙聪的气道后,继续做体外按压,在抵达医院前一刻也不敢停。

城区内的排水已经基本结束,还剩路面的淤泥没有清理,从低洼的坍塌区出来,谭阳他们就不能继续乘坐气艇了。

急救车早早等待接应位置,跟车医生抬着担架跑来,刚刚将病人送上车,一名身穿湛蓝色救援服的人爬上车,继续手中的按压动作。

“准备除颤。”

跟车医生闻声即刻做出反应,熟练地启动设备。在抵达医院前,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持病人的生命体征。

心脏复苏的问题交了出去,褚淮没闲着,从自己的背包中抽出数根固定板,将伤员骨折的四肢绑好,以便在入院时,不会因为转运再加重他的伤势。

动作的间隙,褚淮盯上监护仪显示屏上的数值出声:“还有多久到医院?”

跟车医生看向车窗外确认情况,遍地狼藉的城市与平常不同,但过去几年每天往返市内医院无数遍,早把路记得滚瓜烂熟。

他说:“五分钟,前面拐个弯就到。”

没有平日车水马龙的阻挡,又有救援队沿途开路,急救车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到医院。

南州人民医院同其他单位相比,受灾程度较轻,因此多数伤员都在往这里送,可门口的密集车流显然预示着这里的医疗压力即将到达极限。

侧过脸向窗外望,急救车停下的第一时间,褚淮便随着跟车医生跳下车,协助绿色通道的转运工作,直到亲手将孙聪送进手术室,才缓缓停下脚步。

在抢救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褚淮感受不到丝毫轻松,在两侧与胸前的口袋摸了摸,适才想起自己的对讲设备都留在救生艇上。

得给方晖他们报个平安。

褚淮心中盘算着,回过身还没站定,一个结实的拥抱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揽住。

“贺晏?”从紧拥中抬起头,褚淮没看清埋在自己颈侧的面庞,却认出了对方身上的熟悉气味。

猜到贺晏着急来找自己的原因,褚淮心头涌出的暖意霎时驱散了此前的急迫紧张,他缓抬起手,轻拍了拍那微躬下的后背。

“我没受伤,因为刚才在坍塌区没信号,所以……”

“我听说了,但就是想见见你。”贺晏的双手收得更紧,又怕真伤到褚淮,极力压抑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笑意坠挂在眼尾,舒展了褚淮的眉心,见谭队和苏指导跟来,正冲他们打招呼,他轻咳两声提醒:“贺晏,有人看着。”

“看着就看着。”贺晏固执地没打算松开,闷声轻喃着,“褚淮。”

“嗯?”

“褚淮。”

“怎么了?”

贺晏嗅闻着褚淮身上的消毒水味,浅淡却令人安心,“刚才在找人的时候,怎么喊你名字都没有人应。”

褚淮没忍住微勾嘴角,笑说:“要是有人应才奇怪吧。”

浸在惶恐中仍未脱身,贺晏一时没接下褚淮试图缓和气氛的调侃,颤声描述着那颗在心口摇摇欲坠的大石,“可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一个“再”字如咒语将褚淮定住,分别数年的回忆重现脑海,猛然惊觉,不只有他一个人在惦念。

彻悟的释然冲去心中所有迟疑,褚淮低头轻靠着贺晏的左肩,搭在他后背的手又拍了拍,生疏地尝试着宽慰:“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嗯。”贺晏微含了含下巴,满眼的担忧渐渐淡去,在重回的理智下,他垂眸凝视着环抱在怀中的人,隐隐觉察到日思夜想的不同寻常。

“褚淮。”

再次被喊到名字的褚淮知道贺晏想问什么,离开他怀抱后摇头说:“我们回去后再说。”

贺晏点头示意赞同,而后向发着红光的手术室灯牌投去目光,忧心问:“你说孙医生能挺过来吗?”

“我无法确定。”出于诊断的合理性,褚淮一时难以判断,但在渺茫的生机中,看到了孙超自己争求到的希望,“他拼尽全力抱住洪水里的浮木,他想活。”

“贺队。”对讲机猝然发出的声响打断了两人凝重的思绪。

贺晏即时回应:“这里是贺晏,请讲。”

“安南路发现受困人员,麻烦您带队前往救援。”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话罢,同步将报警人的准确位置发到贺晏手机上。

“好,我们马上赶到。”贺晏想也没想便应下。

他和苏泽阳这会儿能过来探望,也是趁着轮休的间隙,在洪涝的影响彻底过去前,他们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临走前,贺晏欲言又止地注视着褚淮,说不尽的关切化作片刻拥抱,温声叮嘱:“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褚淮颔首说:“你也是。”

目送贺晏和苏泽阳离开医院,褚淮的视线平移到谭队身上,说:“谭队,我们也走吧。”

他与贺晏都有自己的使命,孙医生的情况他会报给指挥中心,让后勤同事过来盯着,眼下洪水引发的灾害仍在继续,时刻都有危险发生。

为了不再出现第二个“孙聪”,他们的脚步不能停歇太久。

或许在下一次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切能重归平静,路面上不再是淤泥,而是属于街坊邻里的热闹——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96章 暗号

“孙医生您好, 我们是南州电视台的记者,得知您昏迷了五天刚醒来的消息,想第一时间来探望。”

后勤人员缓缓升起病床, 让孙聪能坐得舒服一些。

秋初的和煦阳光透过窗户,似也来探望这位昏迷了多日的病人。

瘫靠着的孙聪微睁着双眼, 即使现在动弹不得, 可还能感受到新鲜空气,能用眼睛视物、用耳朵听到声音, 足以令他感激上天怜悯。

孙聪虚脱地开口对记者说:“谢谢。”

看着他这幅模样,记者忍不住红了眼眶,掩着激动说:“是南州人民应该感谢您才是,听说事发当时, 您和另外两名救援队员是为了托举受困人员才重新下水,最后没来得及逃脱的?”

孙聪双眼放空着回忆过去,缓声问:“他们都还好吗?那些市民,还有救援队的人。”

记者连忙点头回应:“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多亏有你们的奉献和付出,想请问发现山洪冲过来的时候,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尽量放轻放缓, 其实在来之前, 她是不希望这么快就打扰病人休息的, 但领导的想法和她截然相反。

“各地救援队不辞辛苦地过来帮我们,现在人在我们这儿出事了,南州必须有点表示。所以不管是出文字专栏, 还是新闻报道,一定要向全国人民表示,我们南州由衷感谢所有志愿救援的慷慨相助。”

她知道领导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在两难之下, 她选择拿出最有诚意的态度。

所以看到孙医生沉默了这么久,可能是想起了痛苦的回忆,记者连忙又补了句:“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可以不说的。”

孙聪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儿,我不说话只是想起自己当时好像没想那么多。”

他洒脱地笑说:“我们做一线救援的,在来之前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如果我们的牺牲能够换来更多人的安全,那死了就死了呗。”

记者扭过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温声询问道:“找到您的救援队说,当时您是紧紧抱着一根浮木飘在水上的。”

孙聪点头,“我记得,大概是老天爷有意给我机会吧,脱离队伍以后,我差点以为没希望了,结果一根木头突然飘到了我旁边。”

他尝试抬起自己的手,可剧烈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