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恻隐(2 / 2)

覃淮仍旧立在门前,目光微微一扫。

这宅子虽不张扬,然内里规整有序,竟丝毫不输给寻常官宦人家,心下不由暗道——李家果真家底殷实,连这京中宅邸也是这般气派。

李老爷看了看他,笑道:“二郎,你舟车劳顿,今儿便在这歇着罢。房间早就备下,安心住几日,不必拘谨。”

覃淮微顿,复又轻轻颔首:“多谢李阿公。”

李老爷摆摆手,笑道:“行了,去歇着吧。”

遂各自散去,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唯余院中风过树影,沙沙作响,透着几分沉静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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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自寒山寺取回药方以来,兰沅卿每日按时服药,至今已是第七日。

这几日她虽仍少言寡语,神情木然,然气色较往日似略有起色。李老爷原本忧虑,见她虽仍沉郁,却不再动辄气弱,方才稍稍放心,今日一早便往樊楼去了。

这日天色澄明,淡日疏光,院中一片寂静,唯余檐上积雪偶有簌簌落下之声。

李老爷一早去了樊楼,临行前将管家叮嘱了一番,府中丫鬟婆子皆奉命照料兰沅卿,芷儿更是寸步不离,唯恐有失。

自服药以来,兰沅卿气色虽仍虚弱,然神志清醒,芷儿见她近几日偶尔肯用些汤水,心下略略安稳,故而今晨仍依例端了温好的参汤,欲扶她饮下。

哪知兰沅卿方才抬眼,忽地眉心微蹙,似是胸口翻涌不适,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便是喉间一甜。

“呕——”地一声,一口黑紫色淤血猛然涌出,直直喷溅在锦被之上!

那血色乌黑,腥气扑鼻,浓稠似墨,映着窗前晨光,竟泛着诡异的光泽。

芷儿一声惊叫,手中汤盏顿时跌落,瓷器落地,碎片四散,汤水溅湿了地上的小几。

她顾不得拾掇,只慌乱扶住兰沅卿,声音颤抖:“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兰沅卿浑身似是被抽去所有气力,软软靠在榻上,气息微弱,双唇微微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芷儿顿时慌了神,眼泪倏地滚落,哆嗦着转头大喊:“快!快去请大夫!快去请老爷回来!”

门外伺候的丫鬟婆子皆闻声惊慌赶来,一见床上血迹斑斑的惨状,尽皆花容失色,纷纷后退,竟无人敢近前半步。

“发什么愣!快去啊!”芷儿几乎声嘶力竭,推了一个小厮一把,那小厮方才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直奔门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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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厢房中,覃淮一身短襦,脚下蹬着鹿皮靴,正持剑演练。

屋外积雪盈尺,寒气袭人,而他不过穿着薄衣,出手时袖摆翻飞,映得雪光森然,剑锋闪处,寒芒冷冽。

十三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只温着的黑釉茶盏,眼见小公子练得专注,也不敢轻易打扰。

剑势方至半途,忽听得隔壁院中隐隐传来喧哗之声,先是断断续续,旋即似有丫鬟惊呼,又有人疾步奔走,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覃淮动作一滞,眉头微微皱起,剑尖顺势一收,略带不耐地道:“又在吵什么?”

怎么隔三差五就弄出点动静来?这么能折腾?

十三亦听见了,侧耳辨了辨,摇头道:“不知。公子要去瞧瞧么?”

覃淮略略思忖,随即摇了摇头,将剑随手掷回剑架上,负手道:“算了,那边尽是女眷,我们两个闯进去,成何体统?”

十三闻言,也便不再多言,只恭谨地退后一步,俯身替他披上狐裘,以免寒气侵肌。

谁知不过半盏茶工夫,那厢动静竟愈发大了,隐约听得丫鬟声嘶力竭地喊道:“表小姐吐血了!快去请老爷!快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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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淮倏地一顿,方才那几分懒散的神色瞬间敛去,眉心微蹙,眸色微微一沉。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未曾刻意去探听兰沅卿的事,可府里上下,哪个不是心里藏着话的?

丫鬟婆子们一边低声议论,一边瞧着风头,言语间不乏惋惜,只道这位兰家姑娘如何命苦,竟落得如此光景。

起初,覃淮并不关心,他只当这世道本就如此,世家宅院里,哪里没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可听得久了,他终究还是知道了个大概。

——原来兰沅卿落到这般田地,竟是被自己的外祖母和姨母生生折磨出来的。

那日,他听见有丫鬟小声嘀咕:“说是二娘子身边的大丫鬟打了人,这才病得这般厉害……”

“哪里是丫鬟打的,明明是……”

后面的话模糊了,他没有刻意去听,却不知怎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兰沅卿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覃淮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软弱无力的样子,他觉得活着就该有个活着的模样,哪怕是再无依无靠,也总能寻个法子自己撑着。

可兰沅卿不一样,她是被生生折断了脊梁,连哭都不会了。

他原本不愿理会,他是覃家人、世家子,这番跟随李阿公游历不过是为了增添阅历,来日也好重现家族荣光,怎会去理会这些旁枝末节?

可此刻,听见那边动静,他竟有些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先在漠北时,举凡路上见到奄奄一息的猫啊狗的,他都会让人捡起来,喂点水食,再送去村子里,能活便活,活不了也算尽了人事。

一个猫狗尚且如此,那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他脚下一动,没再多想,径直便往院外走去。

“公子?”

十三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便想问句“要不要去帮忙请大夫”,可话还未出口,眼前已无了覃淮的身影。

十三怔了一瞬,目光顺着门口望去,只见雪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直直通向隔壁院子。

他微微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