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淮脚步极快,走到院门时,丫鬟婆子们正围在屋外,个个神色惶然,低声议论,却无一人敢进去。
院门半掩,檐角积雪簌簌落下,屋内的情形若隐若现。
他也未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可那股子血腥气依旧扑鼻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榻上,兰沅卿虚弱地靠着,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嘴唇一抹嫣红,映得人心惊。
她身上的衣衫早被血污染透,胸前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芷儿正跪在榻旁,手足无措地抖着手,想替她擦拭,可手帕方一触到那血渍,便红得更加明显。
“小姐,您忍一忍,等大夫来了就好……”
芷儿眼泪含在眼眶里,嗓音颤抖得厉害。
她正无措间,忽听门口脚步声响,一抬头,便见一位锦衣少年立在那里,他明明年岁不大,神色却冷静非常,竟比屋里所有人都沉稳得多。
芷儿一怔,随即认出来,这少年是跟在老爷身边的公子,老爷身边的都唤他“二公子”。
她不知他到底是何人,素日里也没见他管过府里的事,可此刻,她已是走投无路,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何况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家世显赫之人,说不定还真有什么救人良方呢?
她猛地扑上前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几近哀求:“公子,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
她磕得极重,额上顿时渗出一片红印。
覃淮一怔,眉心皱了皱,随即看了眼十三,沉声道:“扶起来。”
十三虽仍有些愣怔,可到底是习惯听令的,闻言立刻上前,将芷儿扶起。
芷儿却仍旧不肯松手,紧紧攥住覃淮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您是有法子的对不对?您一定能救救小姐,对不对?”
覃淮垂眸看着她,瞧着她眼中满是惊慌与哀求,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抽回自己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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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做犹豫,他迈开步子往榻前走去,屋内炭火虽旺,可兰沅卿身上的血气仍未散去,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子寒意。
他在榻边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脉搏。
他虽不精通医术,可一些基本的诊断还是会的,原先在军营里,他也是跟着军医学了不少功夫。
细瘦的手腕比他想象中还要纤细许多,几乎被宽大的袖口掩住,像是一折便会断的瓷器,透着一股子脆弱的美感。
脉象微弱,却并未乱了根本,果然只是体内淤血冲撞,一时气滞。
他悄然松了口气,手指微微收紧,试图让自己从这股不知缘由的怜悯情绪中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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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慌。”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音沉稳,竟带着几分令人信服的安定力量,“不过是淤血冲撞,才显得骇人。她的身体已有好转,不日便能醒来。”
这句话一落,原本慌乱的屋子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芷儿更是脚下一软,差点又跪下去,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哽咽道:“小姐她……真的会醒过来?”
“嗯。”覃淮轻轻点头,不愿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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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兰沅卿身上。
自初次见面以来,她往常脸色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无色,看起来无端可怜。
可此刻,她唇上却染了一抹血红,那颜色虽骇人,却无端增了几分艳色,让她的脸庞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寡淡,而是多了一丝活气。
比起之前,她竟……好看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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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淮怔怔望着,竟看得有些久。
直到一旁的十三低声唤了他一声:“公子?”
他这才蓦地回神,微微偏头,耳尖竟染上了淡淡的红。
他轻咳一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十三看见那瓶子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认得这个瓷瓶。
那是公子离开漠北时,老侯爷亲手交给他的救命丹丸,一共十颗,极珍贵,专为紧急关头留用。
如今竟然……
十三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说。
昔年李老爷对覃家有救命之恩,若非他力挽狂澜,或许他覃家早已不复存在。如今不过救他唯一的外孙女——如此想来,倒也算不得什么。
覃淮捏着瓷瓶,微微皱了皱眉,似是在权衡,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拧开瓶盖,倒出一粒丹药,轻声道:“她太虚弱了,需得尽快调理。”
他屈膝在榻前坐下,伸手轻轻托住兰沅卿的下颌,将丹药送至她唇边。
指尖微凉,药丸落入口中,他又倒了一点温水,耐心地喂给她。
那水沿着她唇角滑落,覃淮皱眉,见她尚未吞咽,便微微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下颌,试图让她吞咽下去。
“吞了。”他低声道,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
兰沅卿昏昏沉沉,似乎本能地顺从了他的动作,微微张口,将那粒药丸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