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确定她吞下去后,覃淮才缓缓松开手,抬眼看向她那张仍旧苍白的脸。
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那种触感轻软极了,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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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正午时分,冬日的日头虽淡,然照在檐下,雪色仍是耀目。
此刻寒意未退,街上行人裹着厚袍匆匆而行,一如风雪中归巢的雀鸟,急欲寻一处温暖之地。
一辆马车自城外疾驰而来,车身漆黑,隐隐刻着云雷暗纹,虽不奢华,然却沉稳非常,观之便知出自世家大族之手。
前头的马匹喷着热气,四蹄翻飞,溅起路旁些许泥雪,车夫缩着脖子,扬鞭催马,口中呵道:“快些,快些!”
车内坐着的,正是李老爷与许大夫。
李老爷今日本是在樊楼办完事,谁知庄头递了封急信来,他素来严谨,便即刻带了管事出城查账。
不料刚到庄上,樊楼便又遣人紧赶着送来消息,言道兰姑娘在府中吐了血,情况不妙。
李老爷闻言,几乎没来得及细问,便匆匆折返,一路催促,终于赶至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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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下车,李老爷便疾步而入,袍角因步伐太快微微扬起,他到底五十余岁,又常年理事操劳,养得一副精健体魄,只是此刻心中焦急,额上竟也隐隐渗出一层薄汗。
身后的许大夫背着药箱,紧随其后,面色亦是凝重。
到了内院,院中婆子丫鬟见老爷归来,忙不迭地迎上前来,刚要开口,李老爷已抬手止住,径直跨入屋内。
一脚踏入,便觉炭火温热,较之外头的寒风,仿若两个天地。只是屋内气氛仍有些凝滞,众人虽未显慌张,却也不见松懈。
李老爷目光一扫,心头微微一震。
只见兰沅卿静静躺在榻上,眉目轻合,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然胸口起伏平稳,隐约透出几分安和之态,较之往日愈显沉静。
而在一旁,却见一人斜倚在软榻边,手中执卷,神色疏朗。
正是覃淮。
李老爷脚步微顿,目光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向来冷淡寡言,凡事不愿多管,他本以为这番回来,纵使覃淮听闻消息,最多也不过遣人来问上一句,哪里曾想竟会坐在这里?
一时间,李老爷心中疑惑几分,倒也未急着开口,只顿了顿脚步,而后温声道:“二郎,有劳你了。”
覃淮手中的书卷翻到一半,闻言微微一顿,抬眸看了李老爷一眼,神色淡淡,但还是恭敬起身行礼。
“李阿公。”
他语气不急不缓,既不谦逊,亦无自居功劳之意。
他自是不爱多管旁事的,可今儿个事出突然,自己给小丫头喂了药,若她回头醒不来,或是身子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岂不是百口莫辩?
旁人不知此药珍贵,若竟被误会是他加害于她,那才叫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如此想着,他反倒坦然,遂复又坐下,将书卷轻轻阖上,言语平静道:“兰姑娘身子太弱,适才吐血之后,我喂她服了补药,此刻睡得安稳。”
李老爷见他这般神色,更觉诧异,然到底是见过风浪之人,心中虽疑,却也不多问,便即刻回身道:“许清,劳你看看。”
许大夫点点头,抖了抖袖子,在案几旁坐下,伸手搭上兰沅卿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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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老爷凝神看着许大夫,见他眉间微微一皱,随即又缓缓舒展,心下不由悬起一丝希望。
片刻后,许大夫收回手,复又换了另一只手,仔细把了两遍,才缓缓抬头,眼中已有几分惊喜之色。
“老爷,表小姐的脉象已稳,体内淤血已然退去,气息也顺畅了许多,想来是二公子的灵药起了效用。”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宽慰之色,轻声道,“依老夫看,不过一两日,姑娘便该醒来了。”
此言一出,李老爷只觉心中猛然松了一口气,长久以来的忧虑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怔愣片刻,旋即忍不住连声道:“好!好!当真是太好了!”
言语间,竟带了几分难掩的喜色。
他自从见了外孙女这幅病容,便日日揪心,唯恐她熬不过去,这些日子以来,见她整日闭目不言,气若游丝,他几次深夜长叹,皆不知如何是好。
而今许大夫竟说她即将醒来,叫他如何能不欢喜?
他回过身,看向覃淮,目光中带了几分郑重,沉声道:“二郎,这次多亏了你。”
覃淮却不过微微摆手,语气仍是淡淡的:“许大夫才是大夫,还是他的诊治为要。”
言下之意,便是自己无意多管闲事,今日所为,不过是顺手之劳。
李老爷听了,目光微动,终是未再深问,心下却微微一叹。
他知覃淮性子淡漠,不愿与人多有牵扯,如今能这般说,已是不易。
于是,他也不再多言,只缓缓点头,道:“无论如何,这次还是多亏了你。”
这边,许大夫又叮嘱了几句,嘱咐丫鬟好生照料,李老爷便让人准备些温补的药膳,待兰沅卿醒来后,慢慢调养。
覃淮见事情已妥当,遂便起身,将手中书卷一收,朝李老爷微微颔首,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多留了。”
李老爷见他确无久留之意,便也不强留,只道:“二郎若有暇,改日再来坐坐。”
覃淮并未答话,只转身往门口走去,方才出门,肩上便落了一点雪。
他抬手拂去,脚步微顿,回眸看了一眼屋内。
兰沅卿仍是沉沉睡着,眉间的郁色似已淡去,连唇角的红色都褪了些,看起来竟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覃淮静静望了一瞬,终是收回目光,踏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