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不是今岁遭谗被贬,此刻怕已位居三公之列。
如此人物,他的女儿,幼承庭训,耳濡目染,自小便识经读策,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同于覃淮的微惊,朱先生只是微微一笑,似是早有预料,缓缓颔首道:“表姑娘年纪虽幼,然见解独到,言之有物,实属难得。”
他轻抚案上书卷,语气温和了几分,道:“学问一道,贵在思辨,才思若不加以展露,便如明珠蒙尘,岂不可惜?往后但有见解,尽可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兰沅卿抿了抿唇,袖中的手依旧紧攥着,半晌才轻轻点头,勉强笑了笑,却仍低着头,看着自己案上的笔墨,未曾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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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至日影渐落,铜壶滴漏响了一声,朱先生这才收卷起身,见二人端坐如故,遂含笑言道:“今日便到此处吧,明日再继续。”
言罢,他整了整衣襟,抬步缓缓出了书塾。
炉火仍然烧得旺盛,暖意氤氲,映得窗上的冰花渐渐融去。
兰沅卿自始至终坐得笔直,等先生身影消失于门外,才微微松了口气,袖中的小手也随之松开。
覃淮瞥见她的动作,神色微动,却并未作声,待她缓缓收拾好案上笔墨,这才起身道:“走吧。”
兰沅卿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两人并肩而行,踏出书塾,穿过长廊,沿着石子小径往前厅走去。
天色晦暗,冬日的日头不过浅浅一缕,映在檐角雪堆上,照不出半分暖意。
一路无言,唯有鞋履踏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声响,间或有寒雀惊起,扑棱着翅膀,落在远处枯枝上。
行至前厅,李府丫鬟早已候着,见二人过来,忙躬身道:“二公子、表姑娘,午膳已备好,奴婢们引您二位过去。”
两人应了声,随她们往正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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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覃淮走在前头,步伐沉稳如常,神色亦无甚变化,唯眉宇间隐有几分思量之色,似是在心中琢磨着什么。
他方才课上已是忍了许久,原不欲多问旁事,然此事委实叫人不解,终究未能按捺,沉吟片刻,复又侧目看向身旁的小姑娘,开口道:“兰妹妹。”
兰沅卿脚步微顿,抬眸看他,轻声道:“覃哥哥?”
覃淮望着她,神色端谨,眸中虽有探究之意,然语气仍沉稳如常,略一思忖,终是问道:“兰妹妹,适才所论,实非寻常蒙学所及,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经义的?”
她小小年纪,今日所言之事,哪怕在年长几岁的读书人眼里,也算是见解不凡。
覃淮本不欲多问,奈何心中实在好奇,终于还是开了口。
毕竟,就算是三岁启蒙,至今不过两年光景,若只凭自己读书,断然难有此等见识。
他原本不欲探问旁人的私事,可此事实在太过难解,令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其实归根结底,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种种,还是让他生出了窥探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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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兰沅卿眨了眨眼,似是有些怔然。
半晌,她脚下步子慢了些,垂眸沉思了片刻,才答道:“原是家父教导。”
覃淮微微一愣,未曾言语。
兰沅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疾不徐,语气却是极轻极淡:“家父素爱诗书,每日清晨必读经论,未曾懈怠,我自启蒙便日日随他一同读书,偶有不解之处,他便细细讲予我听。”
言至此处,她微微顿了顿,语气仍是平平的:“不过是偶然记下些,只堪识字诵读罢了,不值一提。”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确是如此,甚至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淡漠。然这话落在覃淮耳中,却不知怎的,总觉哪里透着几分古怪。
他略一沉吟,目光微微一动,片刻后才道:“可你方才所言,倒不像只是‘识字诵读’……”
这小姑娘当真谨慎得紧,仿佛稍露才学,便要惹出什么祸事一般,凡事都要往低处放,连言辞也小心翼翼,竟像是唯恐旁人瞧出半分锋芒来。
兰沅卿微微垂眸,似是斟酌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声轻而柔:“覃哥哥家学渊源,才识自是不凡,今日课上之言,亦当得起‘经义通透’四字。”
言至此处,她顿了顿,似是不着痕迹地收敛了语气,复又轻声道:“至于我,不过是蒙阿耶随口点拨,记下几句浅陋言辞,若论见识,实是不值一提的。”
这话既谦虚,又得体,滴水不漏,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客套的意味。
覃淮心下微微一滞,抬眼看她——这小姑娘说话竟如此妥帖?
先前不过觉她性子安静,谁知竟还颇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意味,既聪慧,又极谨慎,竟比许多大人还要周全。
他不禁生出几分探究之意,觉得这小姑娘比他原先想的,要有趣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