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病倒(1 / 2)

翌日。

薄雾笼烟,李府饭厅内温暖如春,银鼎轻煨羊乳,玉碗盛着温粥,袅袅香气氤氲。

李老爷端坐主位,手执象牙箸,举箸却未曾下落,眉间微微蹙起,目光不住地往堂内一隅望去。

兰沅卿乖巧地坐在一旁,小小的身影被暖炉的光晕笼罩。

她今日又是一身红色小袄,袖口绣着金线祥云,衬得面颊越发白嫩。

只是她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偶尔偷偷瞥向覃淮常坐的位置,眼底透着几分隐隐的担忧。

李老爷终是忍不住,搁下筷箸,沉声道:“怎的二郎还不见人影?”

“今儿个大年初一,理当一起和和气气用膳才是,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赵管事闻言,忙欠身应道:“老爷稍安,想是二公子起得迟了些,小的这便去催。”

他话音未落,堂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覃淮身旁的贴身侍卫十三快步而入,略一躬身,沉声道:“请老爷安。”

“公子身子微恙,今晨便不来用膳了,特遣小的前来知会。”

李老爷神色一凛,登时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身子不适?如何忽然病了?昨夜还好端端的,莫不是吃坏了什么?”

十三垂首恭敬道:“公子昨夜回房后未曾用膳,只服了一剂药,如今已然歇下。”

李老爷闻言,脸色微变,连忙起身:“不管如何,既是病了,岂能不请大夫?走,我们去瞧瞧。”

赵管事忙应声:“老爷放心,小的即刻去请许大夫。”

言毕,他便急匆匆地去了。

兰沅卿坐在榻上,指尖紧紧拽着衣角,小脸皱成一团,眼中满是担忧。

半晌。她还是悄悄站起身,跟着李老爷一行人,往覃淮的院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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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淮的院中,帘幕低垂,火炉熊熊,暖意阵阵。

可甫一踏入内室,众人便觉一股异样的寒意扑面而来,仿佛连火炉都难以驱散这房中的冷气。

床榻之上,覃淮静静地躺着,眉宇微蹙,唇色略显苍白,额头上覆着一方湿帕,双颊被高热蒸得微微泛红,呼吸亦是不稳。

李老爷快步上前,见此情形,心下一沉,几乎是立刻伸手覆上覃淮的额头。

触手之下,一片滚烫!

他脸色顿时变了:“如何烧得这般厉害?昨夜尚好,怎会忽而发热?”

许大夫正巧赶来,搭脉诊断,沉吟片刻,方才捋须道:“公子乃受寒所致,高热未退,幸而脉象尚稳,只需静养调理,服药后自可痊愈。”

李老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仍不免忧虑:“何以好端端的,便受了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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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立于一旁的十三神色微动,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深深地看了兰沅卿一眼。

兰沅卿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袖,心头一瞬间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沉甸甸的。

昨夜之事刹那间浮上心头——

长安街头,灯火通明,火树银花。

她站在高高的城墙边,仰望天幕间绽放的烟火,光影变幻间,她的眸光一亮一灭,心绪被那一瞬的热闹牵引着,竟未曾察觉夜色已凉。

直到覃淮站在她身侧,皱眉将自己的斗篷脱下,随手披到她身上,语气淡淡道:“你穿着。”

她当时虽有些迟疑,却未多想。

可如今——

她眼睁睁看着覃淮卧病在床,额上覆着湿帕,双颊被高热蒸得微微泛红,连眉心都蹙着。

——是她害的。

她眼睫微颤,终是咬紧唇,沉默片刻,跪了下来,低声道:“外祖父……”

李老爷微微一怔,回首望她。

只见兰沅卿神色沉静,唯有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执意:“都是沅卿的不是……是沅卿昨夜贪玩,求淮哥哥带我出府去看烟花,淮哥哥怕我受寒,才将衣裳脱予我……”

她顿了顿,指节略微泛白,声音仍旧平稳:“……这才害得淮哥哥生病。”

说罢,她顿了一顿,似是蓄足了勇气,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沉稳的倔强:“既是因我而起,沅卿愿意留下照看淮哥哥,直到他醒来。”

李老爷听罢,原本微蹙的眉心稍稍松了松,抬眼看她,眼中神色复杂。

这丫头到底年纪还小,做事虽有些胡闹,却也是出于天性。

但这大过年的,老友托付给自己的孙儿竟在自己府里病倒了,终究是心中有愧。

可他看着跪在榻前的小小身影,那衣袖被她攥得紧紧的,唇瓣微微颤抖,双眼泛着水光,一副极度自责的模样,心里倒也不忍再多苛责。

李老爷微微叹息,伸手将兰沅卿轻轻扶起,语气虽带了些许不悦,但终究还是温和了些:“好了,别跪着了,你也是个孩子,哪能照顾得了二郎?”

“万一他病好了,你又倒下了,这病还传来传去不成?”

外孙女本来才大病初愈,身子就不算好的,要是再折腾,不知道几时才能好全。

兰沅卿被扶起,小小的身子却仍旧紧绷着,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些:“可……可都是沅卿的错……”

她总要补偿几分啊。

李老爷见她神色倔强,便换了个语气道:“你若是真心觉得愧疚,便回去抄书吧。”

兰沅卿怔了怔,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李老爷。

李老爷摸了摸胡须,缓声道:“去抄《月令》里的‘孟春之月’罢。”

“人当惜身,顺应天时,胡闹不得。”

“等你淮哥哥病好了,你便把抄好的书拿去给他,便当祈福,也算是你的心意。”

兰沅卿听了,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郑重道:“是,外祖父,沅卿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