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偏爱(2 / 2)

片刻后,覃淮视线微转,落在兰沅卿怀中的书卷上,淡声道:“如何赏梅还要抱着一本书?”

该说不说,她有时候倒像个书呆子。

兰沅卿正低头轻抚书角,闻言抬眸,眉眼弯弯,脆生生道:“书中芳云,‘梅以韵胜,非徒恃色香也。’既要赏梅,若能知其风骨神韵,更觉有趣。”

覃淮闻言,眉梢微动,语气不觉多了几分探究:“竟是何书,写得如此?”

兰沅卿将书展了展,露出扉页二字,笑吟吟地道:“《梅谱》。”

覃淮微微讶异,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页,墨香犹存,翻阅几页,果然见其中详载天下梅品,自宫粉、玉蝶、朱砂、绿萼,至龙游、暗香,皆有列述。

他目光微敛,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缓声道:“‘梅,五福之花也。霜雪不摧,清寒自持,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兰沅卿听得此言,眼底微微一亮,忙凑近些,指着书页上一处细字,兴致盎然道:“这里还说,‘梅花最宜雪夜清赏,或风前对酌,或月下孤吟,若得一壶温酒,临风独立,便是千古风流。’”

覃淮闻言,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目光略有思忖,随即淡淡一笑:“千古风流,倒也说得雅致。”

兰沅卿见他神色,知他未必当真有所触动,遂眨了眨眼,笑道:“淮哥哥可是觉得这话说得不好?”

覃淮阖上书卷,随手搁于案上,语气淡然:“梅虽耐寒,不畏霜雪,风骨自成,然终究过于孤峭。若说风流,未必尽在此花。”

兰沅卿听得微微一怔,歪头想了想,忽而轻声道:“那淮哥哥以为,何者才称得上风流?”

覃淮不答,目光微微落在她怀中尚未合起的书卷上,反问道:“沅卿妹妹既抱此书来,可是极爱梅花?”

兰沅卿摇了摇头,小脸上透出一丝认真的神色,软声道:“我其实更喜欢兰花。”

覃淮闻言,眉梢微动,目光中露出一丝探究:“为何?”

兰沅卿垂眸轻抚书角,半晌,方抬头道:“梅虽傲雪凌霜,然终是孤生独放,兰却不同。”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且花叶俱柔,香气清远,不争艳,不媚俗。”

她说着,目光轻轻一闪,语声亦微微放缓:“我记得,长安寒山寺后原是有兰花的……”

覃淮闻言,目光微敛,语气不觉放轻:“你去过?”

兰沅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小的眉心微微蹙起,似是努力回忆,片刻后,轻轻道:“幼时阿耶阿娘曾带我曾去过,但年纪尚小,已不大记得了。”

听闻芷儿说,外祖父先前也是带她去过一回的,可她却也不记得了。

她说着,目光微微亮了些,像是忽而忆起什么,声音轻快了几分:“不过,仍记得寒山寺里头也有不少古树,高得很,站在下面仰头都望不到顶!”

覃淮见她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眉宇间稍霁:“寒山寺确实树木甚多,寺后亦有兰圃,不过此时节应还未开。”

兰沅卿闻言,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抿唇笑道:“那也无妨,待开了再来看便是。”

覃淮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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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到了寒山寺以后。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檀香氤氲,钟声悠远回荡,似从千载之外传来。

佛像巍峨,慈目低垂,注视着芸芸众生,殿中供桌上金灯明亮,琉璃净瓶映着微光,透出几分清净庄严之意。

兰沅卿与覃淮双双跪在蒲团上,奉香一炷,郑重叩拜。

二人一举一动皆显恭敬。

兰沅卿拜下时微微一晃,待起身后,轻轻合掌,双目微阖,低声默念。

覃淮亦不言语,端然叩拜,背脊笔直,神色沉肃如水。

三拜既毕,兰沅卿轻轻吐气,睁眼回身,不期然正与覃淮目光相接。

覃淮淡声道:“走吧。”

兰沅卿轻轻应了一声,随他起身退至殿外。

殿前青石台阶上薄雪未消,寒风轻拂,拂起兰沅卿衣角,她将手揣入袖中,偏头看向覃淮:“淮哥哥,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覃淮略一沉吟,道:“我要去见一位旧友。”

兰沅卿闻言,眼睫轻颤,旋即点了点头,声音轻软:“那沅卿便去看看梅花吧。”

她是知分寸的,既然覃淮要去见朋友,自己自然不该随意跟去。

覃淮微微颔首,唤来寺中小沙弥,温声道:“劳烦师父带兰姑娘去后院梅林。”

小沙弥合掌一礼,笑道:“施主请随小僧来。”

兰沅卿也乖乖福了一礼,软声道谢,随即携着芷儿,跟随小沙弥而去。

覃淮目送她离开,目光微微一敛,随即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缓步而行,往梅林旁那间隐秘竹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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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兰沅卿一路随小沙弥行至后院,绕过殿宇楼阁,耳畔便只余寒风穿林之声。

待踏入梅林,顿觉天地顿然一净,眼前一片苍茫素白,漫天飞雪之中,疏影横斜,几树红梅凌寒独放,清香远远浮动。

兰沅卿驻足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只觉鼻息间尽是梅花幽香,倒也沁人心脾。

小沙弥微微一笑,合掌道:“兰施主可在此随意赏玩,若需唤人,小僧便在前殿。”

兰沅卿轻轻颔首,软声道谢,目送小沙弥远去,方抬步走入梅林深处。

芷儿见四下无人,兴致极高,欢欢喜喜地跑上前去,踏雪寻梅,捧起一团新雪便欲唤兰沅卿同她堆雪人。

谁知兰沅卿今日却兴致寡淡,只笑了笑,摇了摇头,道:“芷儿,我只想坐一会儿。”

芷儿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她,只见她已走至一处大石旁,理了理衣摆,安安静静地坐下,抱着那本《梅谱》翻看起来。

芷儿蹙了蹙眉,有些不解地嘟囔道:“姑娘先前最爱玩雪,如今却只顾看书,可惜这好大的雪,平白错过了。”

芷儿嘟囔几句,见兰沅卿果真无意理会,便只得作罢,兀自弯腰捏了团雪,往远处抛去,雪沫纷飞,在寒风中瞬即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