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合谋 “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回到学校, 程映微刚把箱子搬进宿舍楼,就接到宋丞的电话。
他嗓音嘶哑,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到学校了?”
“嗯。”程映微心事重重,此刻又回忆起来,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 廖问今一直紧握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 姿态亲昵。她不敢胡乱动弹,手机也开了静音扔在一旁,以至于宋丞持续不断地打来电话,她却迟迟没有接听。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宋丞又问:“几点到学校的?”
“刚到,没多久。”
“我在你宿舍楼下,下来见一面吧,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并未发脾气, 敛着声,平静地说。
“好。”程映微挂了电话, 将还未收拾好的行李归拢到一旁, 套上大衣匆匆下楼。
二月中旬, 隆冬已过,气温悄然攀升, 校园里的残雪却还未融化干净,左一滩右一滩的白色堆叠在路边,看起来格外扎眼。
两人在宿舍楼下相对而立, 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不似从前那般亲密。
沉默许久,对面的男生终于开口:“说好了我去接你,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回学校?”
“没有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很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程映微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
“那你也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宋丞眉头蹙起,神情变得严肃,“我大老远跑去接你,结果你一声不吭就回来了,你觉得合适吗?”
程映微抬起头,极其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呢?你最近的所作所为,你自己认为合适吗?”
“什么意思?”宋丞脸色微变,“你指的是我没能陪你回铜陵过年?所以你是为了这个跟我生气,闹脾气?”
程映微摇摇头,眼眶已然泛红:“我觉得很累,不想再提前这些事情了。”
她心绪凌乱,耳边翻来覆去都是廖问今的声音,是他将她禁锢在怀里,落在她耳畔的那句:断干净。
若不照做,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她根本不敢想。
程映微垂下眼,手指攥紧大衣边角,片刻后又松开。她讲话带着鼻音,语气也变得酸涩:“宋丞,我仔细想过了,既然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做不到相互体谅,那不如就干脆一点,别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你要跟我提分手,对吗?”宋丞打断她,直截了当地问。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一颗心起伏不定,早有预感会发生什么。
思忖片刻,又问:“就因为我寒假没陪你回家?”
“当然不止因为这些。”程映微吸了吸鼻子,打开手机,从相册里找到那段视频。
视频是一个多月前许颜姣发给她的,说是让她好好保存着,万一日后吵架闹分手,这玩意儿指定能派上用场。
她深吸一口气,将视频播放给对面的人看:“你寒假留在京市,是为了这个女生吗?”
宋丞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时,明显怔了怔。
许久才回忆起来,这是年前在新天地和客户聚餐的那次。
视频里亲昵地挽着他胳膊的那个女孩,是合作方老总的女儿,名字叫顾杳。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淡去。
程映微默默观察着他的表情,又问:“也是因为她,你这段时间才一直忽略我疏远我,对吧?”
“你想多了,映微。”宋丞看起来相当坦荡,神色淡然与她解释,“那个女生是合作方老总的女儿,是公司的重要客户,当然要好好招待。”
觉得不对劲,他又追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视频?这个拍摄角度,看起来不像正经拍摄,反倒像是偷拍。”
“这重要吗?”程映微刻意避开了许颜姣的名字,生怕连累到她,“这是一个校友拍下来发给我的,人家不过是凑巧看到而已。”
“还有。”她提出视频里的可疑之处,“你说那个女孩是你的客户,可你们看起来很熟络,根本不像是第一天认识。”
宋丞没遮掩,如实说:“是在两个月前认识的。”
“那时我和领导一起参加品牌推介会,顾小姐是投资方代表,我们确实因为工作短暂接触过,但是真的算不上多么熟悉。”
“那天聚餐,我也没想到她会坐在我身边。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头脑不清醒,才会拉着我的胳膊不放。”
见她眸色微凝,似是陷入深思,宋丞上前一步,轻握她的手,低头看她,眸中的认真不像是假的:“映微,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能凭借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去判定事情的真相,更不该相信旁人的一面之词。”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天气实在太冷,程映微吸了吸鼻子,裹紧大衣,又问,“那后来呢?你明明说好陪我回铜陵过年,临出发前却告诉我你把票退了,要留在公司加班。回铜陵后,你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直到假期结束才给我发了第一条消息。”
“宋丞,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她失望地看着他。
见她眼睛噙着委屈的泪,宋丞凑过去抱她,将人揽进怀里,“这段时间我忙于工作,确实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
“映微,这个机会对我而言来之不易,我实在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拿到转正名额,所以才会这么拼。”他说,“你相信我,只要我能顺利入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我会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你。”
“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感受到他周身炙热的温度,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干净的气味,程映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凝思片刻,又用力摇了摇头。
想到廖问今给她设定了期限,让她尽快分手,她开始惴惴不安。原本构思好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宋丞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担忧地问:“你今天是怎么了?好像一直不大对劲。”
“没有,就是有点累。”程映微缩回被他握着的手,抬起头,勉强扯唇笑了笑,“我感冒了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补觉了。”
回到寝室,程映微拿着手机去到阳台,带上门。
纠结许久,还是拨通了廖问今的号码。
听着手机里持续不断的“嘟”声,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将他的号码背下来,以至于根本不用翻看电话簿,就能流畅地摁出这一串数字。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依旧是闲适慵懒的口吻,轻笑着问:“这么快就解决好了?”
“没有。”程映微低声说,“对不起,廖总,我不能听你的。”
那人嗓音瞬间冷了几分:“什么意思?”
“廖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分手。我尝试着去理解了,我也试过了,但我真的做不到。”
程映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安地说着违逆他的话,手指紧紧攥着睡衣边角,快要将那片布料扯烂。
“我不能和宋丞分手。至于他能不能留在公司,本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一切听天由命吧。”
电话那头沉寂片刻,募地发出一声闷笑,混合着兹兹电流声一道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廖问今声音喑哑,沉声道:“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日后若是后悔了,不要哭着回来求我。”
他站在落地窗前,听见女孩紧张的呼吸声,唇角扬了扬,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滑动屏幕,结束了通话。
看着窗外清冷萧条的街道,廖问今一时分了神,眼前渐渐浮现出数月前发生的事情。
两个月前,宋丞陪同公司领导参加新一季度的产品推介会,并且得到一个难得的机会,围绕着产品宣发等内容上台发表了一段演讲。
宋丞全程脱稿,逻辑缜密,严谨程度和专业性一点不输在公司辛勤耕耘多年的老员工,意料之外的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也正是因为这次机会,导致他被坐在台下的合作方千金一眼相中,邀他参加几大品牌联合举办的晚宴,从而进一步相识。
那天晚上,廖问今也在宴会现场。作为蓬飞科技总裁沈玉泽的发小,同时也是公司股东,他自然也受到了邀请,作为座上宾出席晚宴。
那天廖问今去得很晚,在大厅里稍作停留,与来往的宾客权贵打过招呼,便准备往二楼包厢去。
走到一半,一道眼熟的身影倏然出现在视野里。
他定睛看了看,那人居然是程映微的男朋友,那个一直吃着软饭却不自知的宋丞。
此刻,宋丞正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手持一杯香槟,同一个美艳高挑的女人站在一起聊天。
那女人廖问今认识,却不太熟。
是顾氏集团老总的千金,顾家最小的女儿,顾杳。
他看着不远处相谈正欢的两个身影,觉得分外有趣,指尖轻挲着下巴,眼睛微眯起来,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一旁传来脚步声,继而一道清润嗓音在身后响起,扰乱他的思绪。
“廖总怎么不去楼上vip客房休息,反倒在这里站着?”
廖问今回过头,发现从自己斜后方缓缓走来一个高大清瘦的人影。
是许久不见的钟晚卿。
上次见他,貌似还是在会展中心,他从彭维手里救下程映微的那次。
廖问今记得很清楚,那时钟晚卿将人揽在怀里,眼里自然流露的担忧和心疼让他十分不爽。
盯着他看了几秒,廖问今懒洋洋笑道:“钟少今天怎么一个人?秦小姐没跟你一起过来?”
“她去卫生间了。”钟晚卿说。
视线朝着廖问今刚刚紧盯着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宋丞和顾杳还站在原地,举着酒杯聊得十分投缘。
“那个年轻男孩,貌似是上次那位程小姐的男朋友吧?”钟晚卿笑着开口。
又看向一侧的女孩,“旁边那女的是……顾杳?”
廖问今看向他,眉梢扬了扬:“你和她很熟?”
“顾杳是端雅的大学同学,从前她们同学聚会,我陪着一起去过,有幸见过几面。”钟晚卿说,“不过话说回来,我看那个宋丞,倒是同那位顾小姐挺般配的。”
他细细观察着廖问今的表情,佯为不知地添上一句,“他和其他女孩走得这么近,也不知程小姐看到了会不会吃醋?”
廖问今闻言,目光悄然黯淡下来,敛住笑意。深思一阵,问道:“钟少怎么对程小姐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
“不太清楚,只是上次在会展中心,无意间撞见程小姐被彭维欺负,好心拉了她一把。她手机掉在地上,屏保亮起来,正好是她和那个男生的合影。”钟晚卿说。
他语气平平,毫无波澜,看起来确实像是那么回事。
廖问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眸子如同凛凛冬夜里被雾气笼罩的寒潭,深不见底。
视线一寸寸扫过对面男人那张立体精致的脸,他沉思片刻,募地吐出一句:“我看钟少的五官轮廓,倒是和程小姐有些相像。”
尤其是那双棕褐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睛。
清冷、沉静之中掺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媚惑,连看人的神情都如出一辙的相似,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巧合。
钟晚卿怔愣一瞬,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又很快掩去。
紧绷的唇线重新舒展开来,笑道:“那我和程小姐倒真是有缘,看来是该好好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了。”
他玩笑着将话题轻松揭过,廖问今心存疑惑,却没再追问。
一旁有侍者经过,廖问今朝那人招了招手,侍者立马顿步,将托盘里的香槟取出,递给他们一人一杯。而后微微鞠躬,转身走了。
廖问今手指轻托着杯底,缓缓晃动着杯中液体,眼睛依旧盯着楼下那两人。
片刻后,将杯子递到唇边,略略仰起头,一饮而尽。
细品着口中清甜的酒香,他瞟向身旁的人,悠悠开口:“钟少,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第16章 抗拒 没心情与他暧昧调情
三月初, 一场凛冽的倒春寒过后,气温悄然攀升,万物终于有了回春之势。
宿舍楼下的迎春花早早发了新芽,现下正开得旺盛, 金灿灿的花瀑垂落下来, 风一吹便随风浮动, 携来清香阵阵。
傍晚时分,程映微抱着琴谱从花坛旁路过,余光瞥见那一片惹眼的金黄,一时驻足, 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她站在树荫下,挑选了几张好看的照片准备发朋友圈,忽然手机振了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点开看了眼, 是远在铜陵的邻居,庄阿姨发来的:【映微, 你家里出了点急事, 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读完信息, 程映微心头一惊,立马拨过去, 问道:“庄姨,我家里怎么了?是不是我爸爸出什么事了?”
“哎呀,不是你爸, 是你妈妈。”庄姨在电话里大致说了下情况。
徐荞英是在昨天下午工作时突然晕倒, 同事打了120将她送到医院,检查出来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了神经,还伴有腰椎滑脱的症况, 医生说需要尽快进行手术,至于后续如何,还得留院观察。
“但你家这个情况……”庄姨欲言又止,“你妈妈就那么点死工资,平时存的钱都花在你爸身上了,她哪里还有闲钱给自己治病啊?”
程映微大脑一片空白。
从前她只知道母亲时常腰疼,也曾去医院做过全面检查,那时并未查出什么毛病,医生也说不打紧,只叮嘱她平日里注意修养,多用药敷一敷就好了。
那时她只当这是小毛病,没太在意,以为多多休息就能康复。
可后来程斌出了事,又生了病卧床在家,家里的担子便全部落在徐荞英一人身上。她操劳得越多,久而久之,腰上的问题也愈加严重,又一直拖着舍不得花钱医治,这才拖出了并发症。
“我知道了庄姨,辛苦您照顾一下我妈妈,我去想办法筹钱,等我筹到钱就立马回铜陵看她。”程映微一口气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悲春伤秋,只能逼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将卡里仅有的五千块钱给庄姨转了过去,让她代缴母亲的住院费用,剩下的钱她再另外想办法。
怀揣着太多心事,她今日注定无法再去兼职,只能打电话给吴恙请假。
好在吴恙通情达理,立马批准了她的假条,又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让她先拿着救急,不必急着还。
初春的风携着暖意吹拂而来,程映微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夕阳照在她的脸上身上,将她白皙的脸颊映成橘粉色。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依旧手脚冰凉,浑身发冷。
程映微握紧手机,焦急到眼眶里隐隐有了泪痕。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通,思来想去,还是打给了宋丞。
她在内心组织着措辞,心想该如何开口才不显得唐突。可等待许久,宋丞的电话一直占线,一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只好放弃,又打给了钟晚卿。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对面的人轻咳一声,清润温和的声音响在耳侧:“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
程映微坐直了身体,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哥哥,您能不能借我点钱?大概十万左右。”
庄姨在电话里提到过,医生预估的手术费用,再加上术前各项检查以及术后治疗,少说也得十万。职工医保固然可以报销一部分,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十万块钱已经是个相当保守的数字。
她握紧手机,掌心溢出的汗濡湿了屏幕,声音颤抖却不自知:“我妈妈生病了,需要尽快做手术,可我身上真的没有多余的钱了。哥哥,您能不能帮帮我?”
电话那头,钟晚卿正坐在办公室里审批文件。他停下手头的事情,耐心听她说完,沉吟片刻,温声开口:“可以。但我得把话说在前面。”
“晚吟,我可以出钱给你养母看病。她的手术费用,包括后期的住院费和治疗费,我都包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终于看到一丝希望,程映微激动地问:“什么条件?”
“我会往你养母的账户里打上一笔钱,钱一到账,你立刻和程家人断绝关系,以后不许再和他们来往。”钟晚卿压低了声量,嗓音也不似刚才那般温和,甚至趋近冰冷,“晚吟,你能做到吗?”
程映微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钟晚卿的口中说出来的。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哑然许久,她含泪问道:“您一定要这样吗?”
“你也可以有其他选择。”钟晚卿揉着眉心,听见她略带哭腔的声音,胸口有些不适,却又不得不狠下心,继续开口,“上次在会展中心,我看那位廖总好像对你很上心,这段时间你们也走得挺近,不是么?”
“或许你可以找他帮忙,我想他应该很乐意帮助你。”
待他说完,程映微脸上的神情僵得彻底。
她不明白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之前钟晚卿明明不许她和廖问今走得太近,甚至让她小心他远离他。怎么现下又变了一套说辞,像是在故意引导她去找廖问今帮忙?
电话两端一片沉寂,无人开口。
指尖在平整的纸页表层按出了褶皱,片刻后又被抚平。钟晚卿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不再与她僵持下去,轻声说道:“晚吟,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想好了给我答复。”
“我还有事,先挂了。”
程映微没想到,这一通电话会将事情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推进。
她对钟晚卿的提议百思不得其解,正犹豫着如何抉择,手机却在此刻响起,屏幕上方显示着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电话来得如此及时,就如同上天刻意安排好一般。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天边即将逝去的那一抹夕阳,指尖无意识地按动屏幕,点了接听。
“嘟”的一声,电话接通,那边却一片安静,似是在等着她先开口。
程映微站起身,看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唇瓣翕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廖先生。”
……
五分钟后,程映微寻到停在路边的那辆深灰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依旧是熟悉的冷调熏香,和他身上的气味极其相似。那味道强势地钻入鼻腔,连呼吸都变得冰凉。
程映微低着头,不敢望向身旁的人,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灼灼盯着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秒,廖问今便伸手,温热的掌心在她脑后揉了揉,又缓缓向下,轻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看向自己,“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几天不见,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时间紧迫,程映微没有心情配合他暧昧调情,拨开他的手问:“您忽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见她表现得抗拒,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廖问今眼中笑意褪去,眸色渐渐暗下来。
他侧过身,修长的手臂向后伸,够到后排座位上的一个牛皮纸袋,朝她递了过去,微蹙着眉道:“这个,你好好看一看。”
程映微迟疑地接过,将纸袋背面的棉线一圈圈绕开,揭开封口,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亦是她眼熟的字迹。
定睛看了看,她才发现这是一封离职申请,而右下角的落款处,清清楚楚地写着宋丞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她呆怔地坐在那里,大脑一时转不过圈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以她对宋丞的了解,他那么珍惜在蓬飞实习的机会,现下又已顺利转正,照理说是绝对不可能主动辞职的。
可那封信上,又确确实实是宋丞本人的字迹,她能分辨出来。
见她面露诧色,廖问今轻哼一声,不屑地笑道:“你这位男朋友倒真是好大的面子,他在蓬飞的三个月试用期刚过,公司已经替他保留职位,待他拿到毕业证就可以直接办理入职。这样的待遇,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而他呢?刚刚因为个人疏漏,弄丢了公司一批物料不说,还想推卸责任趁机跑路,跳槽去对家公司。”说到这,廖问今募地停顿,侧眸看向她,“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你觉得公司会轻易放过他?”
最近几天,程映微和宋丞之间的联系少之又少,关系也比从前疏淡许多,这些事情她根本不得而知。
此刻看着这封离职申请,她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索性沉默。
身边的人继续说道:“宋丞是我亲自向沈总举荐,调去蓬飞科技总部的。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岂不是驳了沈总的面子,更是在变相打我的脸?”
廖问今平日里惜字如金,能够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来也实属难得。
他的意思程映微听明白了,大概就是宋丞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即将面临公司处罚。
倘若她向廖问今服软,答应他若干条件,那么他和那位沈总或许就能放过宋丞,再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若放在平时,程映微或许会对他的话存有怀疑,甚至会亲自去找宋丞,验证事情的真假。
而现在,更加紧迫的事情摆在她眼前,对母亲的担忧几乎要压垮她紧绷的神经,她已经没有功夫再去管宋丞的事,给自己徒增麻烦。
程映微盯着那封辞职信看了许久,唇角扬起一抹很淡的笑,将它塞回牛皮纸袋里,封好,递还给身侧的人。
她看向窗外,再开口,嗓音发虚,像是极度疲累,提不起精气:“廖总,您说的这些我根本不知情,您要是实在气不过,就直接去找宋丞算账吧。我现在已经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再去管别人的事情。”
“至于宋丞,他怎么选择都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您别再为这事来找我了。”她说得干脆果断,不再似从前那般心软迟疑。
廖问今没想到她会全然置身事外,这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
程映微始终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遮盖住眼睑,让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他细细揣摩着她的心思,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脊背,态度柔和不少:“这次,是下定决心要跟他提分手了?”
“我不知道。”程映微躲开他,语气透着不耐,“我现在真的很忙,您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别再打扰我了?”
她说完就要推门下车。
好在车门并未上锁,她试图扳动车门把手,居然轻易地打开了。
见她是真的要走,廖问今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你今天情绪不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与你无关,请你松手。”
程映微用力扽了扽,甩开他的手,快步跑开了。
“啪”的一声,车门合上,男人脸上担忧错愕的表情被彻底隔绝在车内。
隔着车窗,廖问今透过后视镜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这才发现,她这几日貌似憔悴消瘦了不少。
胸口有些沉闷,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周瑾,你去查一查,最近程小姐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第17章 过往 映微。晚吟。
许是急火攻心, 回到寝室,程映微发现自己居然发烧感冒了。
室友们看出她心神不宁,怕影响到她的情绪,就没多问, 照顾她喝了药便劝她上床休息, 兴许睡一觉起来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心里装着太多事, 程映微本以为自己睡不着。后来许是药物在体内发散,催生出了浓烈的困意,导致她沾床就睡,甚至很难得的做了个梦, 梦到极其久远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程映微出生在铜陵,一座依山傍水的皖南小城。许是从小成长在南北交界的地带,她身上既有北方女孩的爽朗坚韧,也有南方姑娘的沉静柔和。
自记事起, 她便生活在一个温馨有爱的家庭。父母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从未让她受到一分一毫的委屈, 女儿想要的一切他们都会尽力满足。
她记得, 那时父母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程斌在市电视台做幕后统筹策划,徐荞英则在中学担任语文教师, 家庭条件不算富裕,但也能称得上小康。
从小到大,程映微并没有多么广泛的兴趣爱好, 唯独喜爱钢琴, 她对音符音阶相当敏感,并且对音乐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
而那时于普通家庭而言,学习钢琴需要付出的成本并不低。去市里大大小小的琴行咨询过后, 徐荞英本想劝她放弃这一喜好,可看着女儿在琴行橱窗外反复流连的背影,瞧见她眼中的希冀与渴望,她又顷刻间改变了心意,咬咬牙,给女儿买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架钢琴,又请了报了一对一家教上门辅导,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程映微从七岁开始练琴,此后的十年从未间断,参与大大小小的比赛不计其数,十五岁时拿下了业余十级证书,之后便开始专攻音乐协会水准级别的考试,往音专生的方向发展。
原以为生活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她也会稳稳当当地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却不想,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数将原本平静的生活彻底打破。
自那天起,程映微亲眼见证了一个好好的家庭如何一步步走向分崩离析。
高二下学期的某天,晚上十点下了自习,程映微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是小区里的电缆被施工队挖断,整个小区都停了电,她被邻居拉着去找物业讨说法,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便叫她和同学一起打车回家。
挂了电话,程映微准备找住在同一小区的好友拼车,却发现对方座位空着,人早已走了。
她没有多想,走到校门口,见最后一班公交车刚好停靠在路边,便刷了卡上车,独自一人坐车回家了。
那晚程斌正好在电视台加班,工作结束,他很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车,谁知刚下车便远远瞧见巷口两个拉扯的身影。
貌似是一个身穿校服的小女孩正被一个醉酒的小混混调戏。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程斌攥紧拳头快速朝那边跑去,走近一看,才发现被捂住嘴拖行的居然是自己的女儿。
那一瞬间,程斌只觉得血压飙升,他气昏了头,冲上去便和小混混扭打在一起。
然而他一个中年男子,力气终究抵不过正当盛年的大小伙子,很快便处于劣势,只剩下挨打的份。
程映微缩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余光瞥见程斌掉在一旁的手机,立马捡起来拨了报警电话,嗓音颤颤巍巍:“你好,请问是淮阳路派出所吗?我这边出事了,我爸爸被……”
话未说完,便听见“啪”的一声闷响,而后有什么东西碎裂坠地。
回过头,小混混已经倒地,脑后汩汩冒着鲜血,而程斌呆滞地站在一旁,双手颤抖,手中的砖块落在地上,缓缓蹲下身去探那人的鼻息。
程映微看着眼前一幕,手指顷刻间僵硬,唇瓣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那通用于自救的报警电话,变成了程斌的自首电话。
醉酒的小混混经过抢救保住了一条命,却成了植物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苏醒。而程斌也被对方家属告上法庭,即将面临三至五年的有期徒刑。
一个原本美好的家庭就此背上官司,程映微也从人人羡艳的天之骄女跌落谷底,谣言缠身,受尽了冷落与白眼,最后不得不转学到郊区的一所私立院校读书。
后来为了请律师给程斌辩护,争取减刑,徐荞英几乎是穷尽了所有人脉,这些年的积蓄花得近乎见底。
高三伊始,程映微的钢琴课被迫停掉,那台陪伴她长大的钢琴也被贱卖,她从艺术班转到了普通文科班,主攻文化课,开始一点一点地适应新环境,接受现实,不再做钢琴家与音乐家的美梦。
父亲因身负官司被电视台辞退,母亲也因身体原因和精神压力主动向学校递交了离职手续,转而去到郊区一家疗养院打工,她还得承担女儿的学费和被打伤患者一部分的住院费,以及患者家属的精神损失费。
就在徐荞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机,仿佛绝路逢生,看见那么一丝希望。
那年深秋,远在京市的钟家人找上门,据说是钟老爷子过世,新任董事长一上任便开始着手准备两件事,一是钟氏集团内部大换血,另一件便是寻回十七年前被老爷子送养异地的钟家千金,钟家的小女儿,钟晚吟。
那时程映微才知道,原来她叫了十七年的爸妈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原来她还有这样一个尊贵的身份,这样复杂的家庭伦理关系。
原来这么狗血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那个时候,程映微已经跟随徐荞英搬到郊区居住。破旧的小区大门外一连停着好几辆叫不上名字的豪车,一个又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车上下来,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上了楼,进了屋,礼物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山。
程映微的视线扫过那一堆包装精美的礼品,又一寸寸归拢,最终汇聚在对面那个雍容尊贵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坐在沙发上,身边还坐着一个与他长相极其相似的年轻男子。
见女孩眼神迷茫,还透着些许不安,那人弯唇笑了笑,走近她,低下身来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对她说:“晚吟,我是钟晚卿,是你的哥哥。我和爸爸是来接你回家的。”
那是程映微人生中的第一场“交易”。
钟家人向她承诺,只要她回到钟家,做回钟晚吟,他们便会托人处理程斌的案子,顺便替她们还清患者的医药费及后续的所有费用,让他们永无后顾之忧。
程映微信了他们的话,于是拿自己的身份与自由,交换了程斌和徐荞英的后半生,只盼望父母能过得安稳幸福。
可当她去到遥远的京市,在偌大的钟家庄园生活了大半年,才发现这一切根本就一个圈套。
程斌并没有等到法律援助,徐荞英依旧一边打工一边上访维权,钟家人承诺过的医药费也并未打在患者家属的账上。
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为了哄骗她回到钟家而编织出的谎言。
而她居然没有早早地看透他们的冷血和虚伪,居然轻而易举地信了他们的话,一步步走进他们织好的网里,站在所爱之人的对立面,让父母日复一日无望地等待,受尽苦楚和折磨。
而她却无能为力。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她身上裹着厚重的棉被,额头和后背出了虚汗,汗水附着在贴身衣物上,黏糊糊的很是难受。
程映微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卫生间接了盆水擦拭身体,又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拿着已经充满电的手机去了阳台。
将手机开机,微信弹出许多消息,主屏幕上也显示着好几通未接来电。
她看了眼,都是庄姨打来的。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缓缓垂下去,她看向远处倒映着月光的湖面,企图短暂地逃避现实。
又在某一刻想起钟晚卿的话,想到他提出的条件——只要和程家人断绝关系,父母的医药费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他会一次付清。
只要拿到那笔钱,治好妈妈的病,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
可转念一想,又有几分不确定因素。
倘若将希望寄托在钟家人身上,他们又像几年前那样反悔,她该怎么办?
她最怕的,就是钟家人不讲信用。
思绪逐渐飘远。
程映微回想起三年前,在高考的前几个月,她曾日复一日地漫步在钟家庄园里,将每一处线路都摸得很熟。终于有一天,趁着佣人不备,她故意弄坏了屋内烟雾报警器,趁乱跑出了钟家。
后来钟晚卿打来电话,百般劝说她回家,她却隐约听见电话里传来钟屹安的声音。
那个和她有着血缘的亲生父亲,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说她是白眼狼,甚至放了狠话:“她既然愿意留在那里过穷苦日子,那就随她去!没骨气的东西,权当我和她妈妈没生过这个女儿!”
……
失了焦点的瞳孔再次聚焦。
视线从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收回,程映微回过神,感觉到掌心一阵酥麻。
低头看了眼,才发现手机屏幕亮着,庄姨又打来了电话。
她不知即将面临的会是什么消息,闭了闭眼,沉住气接听。
却听庄姨说道:“映微啊,你不用操心医药费的事了,有人以你朋友的名义预存了医药费,说是以后直接从账户里扣钱就行了。”
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她颤抖着嗓音问:“朋友?什么朋友?”
“好像是一位姓廖的先生。”庄姨说。
她又接着问:“对方叫什么名字?是叫廖问今吗?”
“你等等,我看看缴费凭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停顿几秒,庄姨又继续开口,“啊,对,那人是叫廖问今。”
作者有话说:小小彩蛋:映微-晚吟(yw-wy),首字母刚好是颠倒过来的~
祝大家中秋快乐,记得吃月饼哦[狗头叼玫瑰][烟花]
第18章 妥协 被他拉着坐在腿上
深夜寂寂, 无人搅扰,很适合静下心来思考问题。
程映微裹着厚重的毛线外套站在阳台,掌心触到冰凉的护栏,凉意顺着指尖渗透大脑皮层, 浓烈的困意瞬间被驱散。
刚才在电话里提及廖问今, 她脑中晃过许多画面, 又想起那晚在pub与吴恙聊天,她曾给过自己的建议——
“你仔细想想,以廖总的身份地位,他能给你带来什么, 你又能借助他的权势得到什么?”
“当摆在眼前的难题迎刃而解,你还会在意那一点幼稚的情感纠葛吗?”
吴恙的话一语中的,字字珠玑。
可那时的她,心心念念都是宋丞, 不忍舍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将吴恙的话听进心里。
而现在, 母亲出了事急需用钱, 作为男友, 宋丞根本无暇顾及她,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打过去始终无人接听。连钟晚卿也选择袖手旁观, 甚至趁机逼迫她,让她与养父母断绝关系。
到了这种地步,她几乎快要无路可走, 唯一能帮忙、肯帮忙的, 居然只有廖问今一人。
该如何选择,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
程映微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晚风将她裸露在外的手和脚吹得透凉, 因感冒的缘故,鼻子也堵住无法呼吸。
她难受得紧,身体绵软快要支撑不住,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打过去没两秒便接通了。
已经是夜里一点,那人居然还没睡,慵懒的嗓音从通话界面传来,依旧带着压迫感:“有事?”
她掩去内心的紧张,尽量平静地开口:“廖总,我有事要问您。”
那边简短吐出一个字:“说。”
她声音很轻:“您为什么要帮我?”
此刻,廖问今同样披着外套站在阳台上,俯瞰不远处平静如镜的月湖。
望着湖面泛起的丝丝涟漪,他掸了掸指间的烟灰,哑声道:“映微,我想要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他说得隐晦,却又直白。
程映微原本已经在心里想好措辞,却因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收思敛神,沉默了好一阵才回复他:“廖总,我不会欠您的。那些钱,我会想办法还给您。”
廖问今再次见识到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
他没多说什么,只笑道,“你打算怎么还?”
时隔几个月,她又旧事重提:“我记得您说过,您家里有一个妹妹,需要找钢琴家教……”
“你想通了?”
“是,我可以给免费您妹妹授课,直到还清这笔钱为止。”程映微紧握手机,强忍着头痛,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随即是男人低哑磁性的嗓音:“你能想明白就好。”
廖问今唇边挂着笑,望着湖心倒映着的那一轮圆月,眸色也如湖水般深沉,掐灭了指间的烟蒂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我会让人拟好合同,以最快的速度递到我手里。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去酒吧上班了,离职手续会有人帮你办好。”
“谢谢您。”
“明天下午,会有人接你去光合会所。”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在那边等你。”
“好。”程映微微微仰起头,褐色瞳仁紧盯着头顶那抹月色,一颗心紧绷着,泛白的嘴唇无力地张合,“您早些休息。”
次日下午,程映微准时等在学校门口,搭乘廖问今派来的车去往光合会所。
时隔几个月,她再次站在这座明晃晃的建筑物下,明明是三月初春的时节,她却手脚冰凉,掌心溢出了虚汗。
白叔照常在大厅里等她,领着她进电梯,见她面色泛白,关怀地问了句:“程小姐,您今天貌似身体欠佳?”
“没有没有,就是普通感冒。”她笑道,呼吸有点沉,鼻音也重。
穿过长长的一条走廊抵达8888号房,门牌上立体烫金的那串数字映入眼帘,从前那些记忆又重新涌上心头,程映微眉心跳了跳,神经莫名紧绷起来。
待她进到屋内,廖问今已经等在那里,依旧穿戴齐整,风度翩翩。
他身侧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同样一副干练的商业精英打扮。
两人正侃侃而谈,不知在聊些什么。
程映微不好意思打断他们对话,便静静站在玄关处,想等他们聊完了再过去。不料刚刚站定,沙发上的男人便抬起头,朝她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