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触及她的一瞬,他身上那股疏冷感悄然褪去,眸色瞬间柔和下来。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廖问今眼中含笑,冲她招手。
程映微点点头,朝那边走了过去。正思索要在哪里落座,廖问今直接起身,轻握她的手腕让她紧挨着自己身边坐下。
程映微怔了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耳廓肉眼可见地变红。
顾虑到对面还有别人,她往旁边挪了挪,想与他开一点距离,生怕被误会。
对方似乎是预判了她的动作,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他的掌心直接覆在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甚至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接触到她冰凉的指节,廖问今眉心蹙了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柔声问:“手怎么这么凉?”
程映微不自在地往回缩了缩,却反被他抱得更紧,瓮声道:“可能路上吹了风。”
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她小巧清秀的脸,许久才收回目光,下巴微抬指向对侧的人,说起正事:“这位是我从廖氏集团总部请过来的法务,庄其山。待会看了合同,有什么疑惑或是异议,你直接向他提出来就好。”
程映微努力在慌乱中寻得一丝镇定,礼貌冲对方笑了笑:“您好,庄先生。”
“程小姐好。”男人冲她点点头,并未对眼前的画面感到震惊或是意外,看起来相当平静,似是对这类场景见怪不怪。
男人将一式三份的合同递给她,又将合同里涉及到的重点一一指出,十分专业和耐心。
程映微试图忽略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合同上。
阅读到其中一项条款时,忽然觉得不太对劲,眉头微蹙起来:“廖总,说好了我免费给您妹妹授课,您不用给我开工资的。”
而且他开给她的工资太高了。
合同里清楚的写着:课时费500/h,如有事请假,双方应提前沟通好时间,一周之内将欠下的课时补齐即可。
一小时五百块,已经是她在酒吧兼职的五倍不止。照这样算下来,倘若每天授课一小时,一个月下来,她的工资岂不是轻松过万了?
瞥见她眼中的不解和担忧,廖问今眉梢扬了扬:“劳动换取报酬,合情合理。这是你应得的,一分都不会少,你不用担心。”
她愁眉不展:“可是……”
“没问题就签字吧。”廖问今低眸看着她,明明说着强硬的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极尽温柔,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程映微总觉得自己在做亏心事,目光在在面前的纸页上扫过一遍又一遍,拖延着不想签字:“合同我想再看一看。”
“可以。”他的手短暂离开她的腰线,又缓缓上移,捋了捋她垂落肩头的细软发丝,将遮住半张脸的长发挂在耳后,姿态亲昵。
程映微磨蹭许久,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直直盯着她,令她浑身不自在。最终还是落笔签了字。
当着外人,还是不要与廖问今产生正面冲突比较好。
至于多出来的钱,她可以存起来,日后找机会一起归还给他。
签完合同,又仔仔细细确认过后,庄其山将合同原件给了程映微一份,另一份给了廖问今,剩下的那份他则自己带回去留存。相当严谨细致。
待庄其山走后,程映微侧过身,与身边的人隔开一些距离,低着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指尖紧扣着手里的合同纸张,有些艰难地开口:“廖总,您可以预付我一个月的工资吗?”
廖问今起身点了支烟,起身开了窗,背靠着窗沿看她。
烟雾顺着他的指尖向上蒸腾,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程映微看不清他的脸和表情,总觉得他是在笑着的。
随即听见他开口,尾音扬起:“可以。”
手里的香烟没吸几口就被掐断,廖问今阔步走过来,在座机电话上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他简单复述了一遍程映微刚才的请求,冲那人说:“马上通知公司财务去办。”
挂了电话,他看见程映微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拿着合同拘谨地站在一旁,“谢谢您。”
瞧见她微红的耳廓,他眼梢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忍不住逗一逗她:“不再仔细看看?万一被坑了骗了,找谁说理去?”
“您不会做这种事情。”程映微十分正经地答。
“这么相信我?”廖问今扬了扬眉,又朝她伸手,“过来。”
程映微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对面的人没了耐心,直接起身将她拉了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身上的味道将她包裹,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极其亲密,程映微自然抗拒,却被他扼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微微侧过脑袋,掌心抵在他肩头,“您不要离我这么近,我感冒了,怕传染给您。”
听她这么说,廖问今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她今天讲话时鼻音很重,双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脸色也不大好。
“怎么不早说?”他将她的手裹在掌心轻盈地揉搓着,又提声吩咐,“白叔,让厨房那边做一盅姜汤送上来,感冒退烧药也送一些过来。”
白勇从前厅进来,躬了躬身子:“好的,先生,我这就去办。”
许是这两日反反复复劳心费神,程映微觉得太累,大脑也反应迟缓,居然就这么老实的待在他怀里,任由他帮自己暖手,做出一系列只有情侣间才会发生的亲密举动。
直至某一刻,廖问今低下头,鼻尖无意蹭到她额角的碎发,又凑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她才回过神,听见他问:“宋丞的事,结果如何,你难道也一点不好奇?”
提及宋丞,她稍稍安放的一颗心又瞬间紧绷起来。
咬着唇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忍住不去打听。
她的一颦一蹙,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见她低头不语,眼中似泛起泪光,廖问今便知道了,她心里还在担心着宋丞。不过是怕惹他不高兴,怕他对宋丞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才隐忍不言。
意识到这一点,他眼底笑意渐渐褪去,指尖扫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下巴,轻抬起来:“映微,我为你打点好一切,不是为了让你对我感恩戴德。”
“我想要什么,你应该清楚。”他的掌心轻托着她窄瘦的下颌,看着她清艳动人眉眼,感受到她呼吸的清甜,耐心也渐渐告罄。
沉着声问:“能办得到吗?”
程映微点点头,又摇摇头,呼吸急促,指尖攥紧了衣摆:“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见她眼泛泪光,犹豫迟疑,男人哂笑一声,撤回了手,将她放在沙发上坐好,又起身去拿搁在茶几上的另一份文件。
伴随“咔嚓”一声文件袋被拆开的声音,一张张照片从袋中掉落,散在沙发上。
他捡起其中一张,指着上面的年轻女人问道:“知道这是谁吗?”
程映微接过那张照片,看清上面的内容,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眼中充斥着无措、震惊和不可置信。
又捡起其它相片,一张又一张……皆是如此。
那照片上,是宋丞与一个陌生女人的合影。有面对面交谈的,有女人亲昵地挽着他胳膊与他耳语的,甚至还有他宠溺地揉着那个女人的脑袋,两人旁若无人地相拥的……
从照片里看来,他们举止亲密,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暧昧与纠缠,俨然一副热恋中的小情侣的模样。
做到这种程度,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培养起来的情感。
温热的泪划过眼睑和脸颊,滴在手背和相片上,濡湿了纤薄的相纸,晕开一圈泪渍。
廖问今见状,心尖好似疼了一下,眼中晃过些许不忍,很快又褪去。
他凑近,抽出她手里的相片扔在一旁,指尖揩去她眼角的泪,掌心轻抚在她头顶。
“顾氏集团的千金,名字叫顾杳。”他缓缓道,“宋丞参加的蓬飞科技最新一期数字研发项目,顾氏集团是投资方之一。早在两个月前,他们就已经结识,后来又越走越近,渐渐发展成你刚才看到的样子。”
“还有,蓬飞科技那边,宋丞已经向人事部提交了离职申请,他手写的辞职信原件你也看过了。”他目光幽暗,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而他跳槽所去的公司,正是顾氏集团名下的全资子公司,由顾杳本人100%持股。”
看着对面女孩怔然的目光和红肿的潋滟着水光的眼睛,他继续开口:“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需要我着人把宋丞叫过来,当着我的面跟他断干净?”
“不要……”程映微一时焦急,抓住他的手腕,来不及思考其它,仓皇说道:“我明天就去找他,把一切都说清楚。”
闻言,对面的人缓缓抬眼,浓黑深沉的眼瞳紧盯着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现在就去。”
作者有话说:廖总每天睁眼就是三个字:断干净[加一][柠檬]
第19章 掠夺 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
下午四点, 太阳悄然收敛了光芒,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转阴,大片大片的乌云聚拢在天边,看起来像是要下暴雨。
蓬飞大厦一楼的咖啡厅里, 程映微坐在靠窗的位置, 等待宋丞前来赴约。
与此同时, 一辆阔气惹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廖问今坐在车内,隔着车窗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宋丞推门进来的时候,程映微正低着头发呆,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一眼看出她面色苍白,精神欠佳。
他阔步而来,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轻唤了声她的名字,而后握住她的手:“这么着急找我出来, 是有什么事吗?”
顾虑到不远处还有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她, 程映微立马缩回了手, 将桌上的咖啡朝他推过去,是他素日爱喝的丝绒拿铁。“我看你好像很累, 先喝点东西吧。”
宋丞没有多想,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下意识地皱起眉。
见状, 程映微问道:“不好喝吗?”
“有点腻。”他将杯子推到一边,笑着说,“我现在都喝冰美式, 提神醒脑。”
程映微眨眨眼,脸上晃过一丝尴尬。作为女友,她竟不知宋丞何时换了口味和喜好。
视线扫过他微敞的领口和光秃秃的脖颈,她眸色微动,“你的工牌呢?”
宋丞怔了怔,“走得急,忘记拿下来了。”
“是这样吗?”
见她眼中含着探究,似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宋丞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眉头浅皱起来:“你想说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淡和不耐,让程映微觉得极其的陌生。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捆绑缠绕着,由内而外渗入丝丝缕缕的疼。
静默地看了他许久,她下低头,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笑,终于开口质问:“我昨天给你打了那么多通电话,你为什么一个也不接?事后连一句回复、一声关怀都没有,你心里究竟当我是什么人?”
待她说完,宋丞脸上晃过些许歉疚,嗓音温和下来,好脾气地与她解释:“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处理一些事情,实在没空接听。本想着忙完手头的事情就马上联系你的,后来又给忘了,抱歉。”
“你在忙什么要紧事?”程映微看着他,继续追问。
“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真的很棘手。”他说,“你现在还在上学,没有真正进入社会,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见他依旧选择隐瞒,没有任何坦白的迹象,程映微也不再顾全那点体面,直接将一切挑明了说:“我听说你在公司犯了错,因为个人疏忽弄丢了一批很重要的物料。”
宋丞原本拿着手机回复消息,闻言,手头动作停滞,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不等他开口辩驳,程映微又继续说道:“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还能顺利脱身,跳槽去别的公司,想必背后一定有贵人相助吧?”
想起方才在光合会所,从信封里掉落的那一张张照片,她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却还是强忍着泪,笑着问他:“是哪家企业的千金?人家是什么时候看上你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宋丞脸上的表情僵得彻底,“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别人告诉我的。”她抹了把眼眶,将那股涩意憋回去,不愿没出息地落泪。
“谁这么多嘴?你认识我在蓬飞的同事?”宋丞继续猜测。
“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结果。”程映微失望地看着他,“宋丞,你之前明明说过你想好好留在蓬飞,在这里长久地干下去,现在犯了错,你不想着尽力补救,却选择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开公司,你觉得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我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你了。”
“如果我说物料丢失不是我的错漏,是有人陷害我给我下套,你会信吗?”宋丞看着她,神情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程映微怔了怔,细细思索一番,又继续开口:“如果你是被人冤枉,就该好好待在公司配合调查,将一切弄明白再清清白白的离开。”
见她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宋丞无声笑了笑:“你太单纯了,映微。”
“现在事情已经闹成这样,既然顾氏集团有意挖我过去,让我得以从眼前的困境里抽身,我为什么还要陷在这摊烂泥里?”他抬起头,视线触及到头顶明晃晃的吊灯,觉得无比刺眼,又缓缓收回了目光,“我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顾氏集团高管的赏识,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听见他这么说,程映微愕然抬起头,指尖紧叩着桌沿,“如果不是因为我,你连进入蓬飞科技总部实习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机会遇见顾氏集团的千金。”
“映微,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宋丞好笑地看着她,眼中充斥着荒谬之色。
程映微缓慢地摇头,不再顾虑任何,直言道:“你和顾杳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没必要再继续隐瞒我,在我面前演戏了。一直这样两头欺骗,两头圆谎,你不累吗?”
她看着对面那张清俊的脸和柔和的眉眼,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化,甚至几个月前,他们还一起规划着未来。
此刻看着他,却觉得如此的遥远和陌生。
默然片刻,她终于狠下心,哽咽着说:“宋丞,我们分开吧。”
宋丞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眼中并无波澜,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发生。
看着程映微苍白的面容和通红的眼眶,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程映微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咖啡杯里,黑色液体倒映出她肿胀的眼睛,以及两鬓凌乱的发丝,看起来那么的狼狈和可笑。
她抬手将额前的头发捋顺,尽力调整着呼吸,再次望向对面的人:“从前,我是真的喜欢过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只有不到一年,但却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
“我记得我们一起去香山看红叶,在朝阳公园划船,在后海吹风,我记得你说我将头发全部扎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你说你喜欢看我笑起来的样子,喜欢我从铜陵带过来的我妈妈亲手做的酥糖和茶干,你还说要带我回家见父母,等毕业了工作几年我们就结婚……”
“这些都是你说的,我都记的清清楚楚。可这才过了多久,你全都忘记了……”
“我没忘。”宋丞终于开口,清澈的眼微微泛红,似有些动容,“曾经那些愉快的、难忘的记忆,都是真的,我对你的喜欢也是真的。但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和你在一起,看着你被自己的家庭折磨得无法喘息的模样,我既恨自己帮不上你什么忙,也怕自己深陷其中,受到拖累。”
“但和顾杳在一起,我什么都有了。”
这话说得极其坦白,虽残忍,却也是实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只浅浅喝了一口的咖啡上。从前万分喜欢,戒也戒不掉的甜腻口味,如今看来,却只觉得麻烦和累赘,连多一口都不想再品味。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他敛了声,很轻地开口:“再说了,那位廖总不是对你挺好吗?”
对面的女孩猛然抬头,眼里盛满震惊。
宋丞看向窗外,一向笔挺的肩颈微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回忆起一周前的某个夜晚。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终于完成手头的工作后,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十点,便突发奇想地叫了车,去程映微兼职的那间pub接她下班,送她回学校。顺便与她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情,向她坦白一切。
夜间车辆稀少,畅通无阻,很快便到达目的地。
他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正好看见程映微从酒吧正门走出来,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旁停下脚步。
随后车门打开,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直接将她拽了进去。男人精致的袖扣和腕表在路灯下折射出熠熠光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待那辆车缓缓开走,宋丞特意留意了一眼挂在车尾的汽车牌照。
8888的连号车牌,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挂在那辆全球限量款商务轿车上。
而那辆车,放眼整个京市,也就只有那么一辆。
上网一查就都清楚了。
那一刻,宋丞心里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尽管在面对车里的人时,程映微看起来是那么的不情愿,眼中充满了戒备和恐惧,但那辆车从他眼前开走的那刻,他好似为自己的不耻行径寻到了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至少他们身边都有了更好的,更值得托付的人。
或许他该为她感道高兴。
思绪回笼,他轻声说:“于我而言,顾杳是更好的选择。同样的,那位廖总或许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映微,是我对不起你。” 宋丞略略坐直身体,语气稍显沉重,“就算今天你不跟我提分手,我也会抽时间约你出来,将我的想法和决定告知于你。”
他摘下手上的情侣款手绳,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向对面的女孩,终于还是红了眼眶:“这个还给你,我们好聚好散。”
程映微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可即便只看他的唇形,她也能猜出他说了什么。
半晌,她颓然低下头,泪水一滴滴淌下来,落在桌上、杯中,以及那根细细的红绳上。
这根手绳是某次节假日回到铜陵,她陪徐荞英去寺庙祈福,在寺庙里求来的。
那时她和宋丞正处在热恋期,她便偷偷替他也求了一根,回到京市便兴奋地帮他戴上,还十分迷信地认为这开了光的手绳可以保佑他们的感情长长久久。
如今看来,一切都是笑话,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她低着头,掌心抵在额头,肩膀微微颤动着,哭得极为伤心。
电话却在此刻响起,急促的铃声如同催命符咒,让她瞬间神经紧绷,立马擦去眼泪,按下接听键。
“怎么这么久?”廖问今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入她的耳朵,明明嗓音温和,却让人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
见她脸色微变,宋丞似乎明白了什么,侧眸看向窗外,这才注意到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熟悉的车型,惹眼的汽车牌照,只需看一眼,一切便已相当明了。
他收回目光,唇角勾出一抹淡笑,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拍拍外套上的褶皱,果断地站起身:“映微,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我不奢求以后还能跟你做朋友,只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说完,不放心地看了对面的女孩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映微静坐了五分钟,试图缓解快要崩塌的情绪。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室外忽然狂风大作,甚至飘起了雨滴。
她缓慢地挪动着脚步,脑中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盘问自己:她有很喜欢宋丞吗?
好像也没有。
不到一年的校园恋爱,两个人各自要忙自己的事情,总是聚少离多。
或许她只是觉得不甘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放手得这么快,抽身得这么彻底。
而她却是真真切切的难过,被隐瞒,被欺骗,被抛弃,又被人狠狠践踏了真心,还要将一半错误归咎于她,指责她的原生家庭。
思绪凌乱之际,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她跟前停稳,短促地按了声喇叭。
车锁“啪嗒”一声打开,程映微回过神,眼下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脆弱到极致,反倒有种病态孱怜的美感。
她吸了吸鼻子,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拉开车门,对上车内那人幽深的目光。
怔愣一瞬,程映微忽然想起正事,从包里拿出一张储蓄卡想要递给他,却被他一把扼住手腕,拉进车里。
司机见状,识趣地下了车,撑着伞背过身去。
车内充斥着清冽的木质淡香,和那人身上的味道极其相似。
因感冒鼻子堵住,程映微闻得并不真切,手里的卡刚递出去一半,便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身上的气味将她裹挟,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皮肤和毛孔,似一股浪潮袭来,顷刻间便能将她吞噬殆尽。
同样快要将她吞食的,还有他浓烈炙热的吻。
车内空间狭窄,程映微被他禁锢在怀里,侧身坐在他的腿上。男人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覆在她腰间,就这么吻上她的唇,舌尖强势地探入她的唇齿,一寸寸掠走她轻盈的呼吸。
女孩纤细的手指搁在他肩头,不安地攥紧他的西装外套,昂贵的布料被她的指甲勾了丝,而他毫不在意,掌心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脑后轻轻摩挲着,试图安抚她,缓解她的不安和紧张。
湿润的气息灌入口鼻,落在她唇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强劲,反反复复地辗转碾磨,不知疲倦。
程映微整个人处在懵怔之中,又有那么点害怕。
从前宋丞吻她,总是小心翼翼,极尽温柔。
而廖问今的吻近乎暴烈,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吃入腹,让她神经紧绷,一刻也无法松懈。
窗外的雨貌似大了些,雨滴砸在车窗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舍得将人松开,怀里的女孩似溺水的鱼,稍得一丝氧气,便沉重地喘息着。他的指尖扫过她湿润的唇瓣,又凑过去亲吻她白皙细腻的脸颊和泛红的耳廓,轻咬了下她的耳骨。
程映微咬住唇,肩膀颤了颤,下意识地闪躲,又被他按住后腰扯进怀里,哑着声问:“抖什么?这么怕我?”
“没有。”程映微已经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恐惧还是羞赧,只觉得脸颊和耳朵阵阵发烫,口鼻和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冰冷幽凉,挥之不去。
廖问今眉眼低垂,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脸颊和发丝,眼神极尽宠溺。正当他捏住她的下巴,再欲吻下去时,忽然注意到地毯上掉落的那张卡片。
捡起来看了眼,是一张储蓄卡。
他不解地看向怀里的人:“什么意思?”
程映微喉咙干涩,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与他解释:“我新办了一张卡,以后要还给您的钱,我会每个月按时转进这张卡里,您收下吧。”
“我说过,不用你还。”廖问今眸色凝固,显然有些不开心了。
“可我不喜欢这样。”程映微眉头轻蹙了下,推了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能不能先让我下去?我腿麻了……”
他低笑一声,依言松开了手。待她坐好,又抬手将她揽入怀里,让她仰起脑袋:“看着我。”
“我为你做的这一切,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值得。”他的目光柔和下来,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倘若当时没有发生那些变数,阴差阳错的将你推向别人,你早该在我身边了。”
程映微懵然看着他,差点以为他被催眠了在说梦话。
“……什么意思?”
他很轻地摇头,又将人箍在怀里,凑过来吻她。见她还在怔怔地发呆,廖问今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瓣上轻咬了下,“张嘴。”
这一次,程映微是被他摁在车门上,依旧被动承受着他的吻。
廖问今的身体半压下来,修长的指节覆在她脑后,不似刚才那般强硬,反倒变得缱绻温柔,一点一点耐心周旋,从她柔软的唇瓣吻到细嫩的耳廓,又轻轻蹭过她嫩白的肌肤,一直吻到她的锁骨和肩窝。
期间程映微试图反抗叫停,又被他按住手腕,强势地继续下去。
车内充斥着唇齿交融的声响,以及细碎的吞咽声和嘤咛声。程映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切会彻底失控。好在他最多也只吻到她的锁骨,没再继续向下。
窗外的雨声并未持续多久,车内浓烈缠绵的吻也终于停歇。
廖问今看着女孩肩窝处的红痕,指尖扫过她肩头细嫩的皮肉,目光反复流连,似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程映微被他盯得快要崩溃,挣扎着要起身,又被他按了回去,指尖勾起从她肩头滑落的那根细细的肩带,拨回原位,又扯正她的衣领,将她领口的纽扣一颗颗扣好,一切恢复如初。
过后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光洁的额头,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她,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从前看她,只觉得冷冰冰的不易接近,却不成想真正尝到嘴的味道会是那么的甜美。
倘若她再乖巧顺从一点,主动一点,他怕是会控制不住地将整颗心都掏给她,任由她摆布拿捏。
程映微的脑袋紧贴在他胸前,隔着两层衣料,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视线瞟向窗外,看见树下那把撑开的黑色雨伞,她忍不住提醒:“冯师傅还在外面……”
廖问今差点忘了这茬,正要伸手按下车窗,眸光一偏,注意到她手心攥着一根红绳,问道:“这是什么?”
程映微眉心跳了跳,立马将东西往袖子里藏,心虚地遮掩:“没什么……”
廖问今显然不信,轻握她的手将那根红绳抽出来,放在掌心细细观察。
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上还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编绳,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他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丢了吧,这颜色不衬你。”
趁她走神,麻利地将她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按下车窗,和刚才那条一起,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待程映微反应过来,一切已经晚了,她刚要动身去拉车门,便被他制止。绵密的吻再次落下来,将她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冰凉的唇触到她柔软的耳垂,在她耳侧低语:“别想了,我给你买新的。”
第20章 清场 他眼中的落寞与孤寂
黑色轿车缓缓减速, 在财经大学校门外停下。
程映微如获大赦,解开安全带就要推门下车,却被身旁的人按住手腕,止住她的动作。
廖问今凑过来抱她, 在她发顶落下轻盈一吻, 又将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一番, 温声叮嘱:“早些休息。”
她僵硬地点点头,扯出一抹微笑:“您也是。”
随后光速下车,快步朝学校走去。
行至宿舍楼下,程映微从包里摸出镜子, 对着自己细细查看一番。
她双眼的浮肿已经褪去,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只有嘴唇还残留着些许红肿,唇瓣右侧擦破了一点点皮……好在这痕迹并不明显, 不仔细看的话应该察觉不出什么端倪。
她一路低着头,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住大半张脸, 直至上到相应楼层, 进了寝室, 才稍稍松了口气。
与室友打了招呼,程映微脱下外衣、绑起头发准备去洗漱。她面色平静, 佯装无事发生,却被眼尖的薛凝逮个正着。
“哇,映微……宋丞学长可真生猛, 怎么把你嘴给亲肿了?”薛凝搂着她的肩, 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激动地问道。
她嗓门太大,惹得另外两人也朝她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程映微摆摆手, 焦急否认:“不是,我……”
“哎呀好了好了,小情侣之间亲亲抱抱很正常,大大方方的就好,不用害羞啦~”许颜姣见怪不怪地说。
唐婳也挑挑眉,说道:“况且你和宋丞学长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嘿嘿……我们都懂喔~”
见她们并未朝着别的方面想,程映微反倒松了口气,笑了笑,没再反驳,也没过多解释什么。
夜间熄了灯,躺在床上,程映微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才刚从泥泞里抽身,转而又陷入更深的泥潭里,任人摆布,无处可逃。
这一晚,程映微睡得很不踏实,做梦做出了一个连续剧的长度。次日上课时也心不在焉,在实操课上不小心记错了数据,导致整个实验都要推翻重来。
中午下课,程映微没心情去食堂吃饭,独自回到寝室休息。
刚躺上床,便听见手机振动,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一条好友申请。
那人的用户名是一个英文字母“L”。
验证信息也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加我。]
程映微点开那人的用户头像,一片空白。又打开资料界面,除了性别一栏显示着男性。除此之外再没其它有用的信息。
想想这熟悉的口吻和惜字如金的性子,其实很容易猜到这人是谁。
她内心抗拒,但想到以后要做她妹妹的家教,还会和他谈及工作方面的话题,没有微信好友属实不便,于是咬咬牙点了“同意”。
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程映微洗了把脸,再给手机充上电时,看见屏幕上一条未读信息。
L:【不问清楚是谁就敢随便加?】
“……”她无奈扶额,打字回复:【廖总,您有事吗?】
【?】对方发来一个问号,又跟上一句:【关于钢琴课的事宜,这周六我会安排人去接你,见面再谈。】
程映微快速读完消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语气和口吻,官方得像是在与合作伙伴洽谈。
纵使有再多的槽点,她也只敢默默腹诽,表面上还是正常回复:【好的。】
L:【注意休息。】
程映微:【您也是。】
那人没再回复,这段对话总算告一段落。
程映微翻看着聊天记录,看着那人正经八百的语气,仿佛昨天在车里对她做出过分举动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他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内心阴暗的死变态,衣冠楚楚的禽兽。
坐在桌前平复了下心情,程映微从脏衣篮里取出昨天换下来的衣物,拿去洗手台前清洗,又拿到阳台晾晒。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空闲下来,她又开始胡思乱想。
脑中翻来覆去都是昨天在车里被廖问今亲吻的画面。他身上的略带苦涩的木质淡香,以及一呼一吸之间那股冰凉的薄荷味,像是嵌入她的身体一般,久久不能忘却。
甚至连他的一颦一笑,他说的每一句话,对她做出的所有亲密举动,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如同在身体里印下烙印一般。
她有些无望地想:以后自己该怎么办呢?
目前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快些还清欠他的钱,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况且他们之间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廖问今从未说过要让她做他的女朋友,只是一味地让她屈从。
再者,像廖问今那样的富家公子,多半只是图她一时新鲜,与她玩一玩,怎么会认真待她、同她确定关系?
她绝对不能就这样把自己搭进去。
程映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腕,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
等他玩腻了,厌倦了,或许她就自由了-
次日傍晚,夕阳余晖浸透软绵绵的云朵,将天空染成了绚丽的糖果色。
程映微特意在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精致的小零食和一捧新鲜的花束,一起打包好走向地铁站,准备最后去一次东阳路的小酒馆。
廖问今虽交代过会有人替她办理离职手续,但她还是想去跟同事们道个别。毕竟在那里工作的大半年时间里,大家都待她不错,把她当做年纪最小的妹妹照顾,若是走之前连面都不露一次,不亲口道一声再见,未免太没礼数。
来到酒吧门外,这一带的路灯正好亮起,点亮漆黑朦胧的夜色。程映微抬头看了眼酒吧门口的灯牌,忽然有些迷茫。
Seek Me。寻觅我。
冥冥之中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侧面的员工通道,直接去往后台。
将手里的甜点和零食一一分给大家后,程映微又去了趟二楼,敲响了吴恙的办公室门。
轻薄的实木门板被推开一道缝隙,女孩探进来半颗脑袋,轻声问道:“恙姐,方便进去吗?”
“太方便了,快进来。”吴恙起身给她倒水,又搬来了凳子让她坐下,笑得相当开心。
程映微将一个小巧的手提袋放在她桌上,怕她不肯收,特意解释:“这是之前我妈妈自己在家做的小零食,给我寄过来了一些。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您收下吧。”
“行。”吴恙爽快地接过,放在一旁。见她唇瓣翕动似是有话要说,又有些欲言又止,便拍拍她的手,轻松地笑了笑,“道别的话就不必说了。”
“今天也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说不准以后我们还能遇上呢。”
闻言,程映微眼中流露出些许诧异,很快又明白过来:“是廖问今安排你去别的地方做事了?”
“嗯。”吴恙点点头。
话止于此,无法透露更多。
“喔……”程映微正想问问她接下来的去处,却被她轻咳一声,打断了思绪。
“时间不早了。”吴恙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对她说,“廖先生在前厅等你呢,快过去吧。”
“啊?”程映微呆怔地看着她,“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吴恙撇撇唇,挽着她的胳膊领她下楼,“快过去吧,别叫廖总等久了。”
她们手挽着手从楼梯上下来,穿过走廊进入大厅,程映微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清过场了。”吴恙唇角扬起,又冲她挑了挑眉,“除了你和廖总,今天没有别的客人。”
程映微更加疑惑:“为什么?”
“别问了,快去。”吴恙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往大厅的方向去。
今日大厅里整体昏暗,并未开几盏灯,只有零星稀疏的几道光源。程映微朝里走了几步,视线瞟向14号桌的方位,果真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依旧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她,逆着光线看不清脸。头顶的射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看起来有那么几分落寞和孤寂。
程映微缓步朝他走过去。许是听见她的脚步声,那人侧过头,原本隐于黑暗之中的侧脸轮廓全然暴露在灯光下,五官深俊,线条凌厉,一如既往的清冷贵气。
盯着他看了几秒,程映微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
却见廖问今朝她伸手,温声道:“来。”
似有一股神秘力量牵引,她鬼使神差地迈出脚步,走到他身侧,被他拉着手坐到身边。
许是离得近了些,此刻她才注意到他今日有些不对劲,神色倦怠不说,眼眶也微微泛红,眼中似有愁色。
她看了他许久,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便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他整个人向后靠,脊背挨着沙发,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程映微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许久,又问:“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廖问今抬眸看她,右手抬起来轻抚的脸颊,声音难得的温柔,听起来又有那么些难过:“明天是我母亲的祭日。”他叹息一声,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只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一转眼,人已经走了两年了。”
听他说完,程映微眼中晃过一丝怔惑,有些东西在脑中闪现,又重合。
见她发呆,他的掌心挪到她脑后,轻揉两下:“怎么了?”
“没什么。”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缩了缩,纤细嫩白的指尖攥紧他的掌心。
程映微低下头想了许久,又略略抬眼,望向对面那人,如实说道,“明天也是我一位恩师的祭日。”
闻言,廖问今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微变化,眸色愈发深沉,嗓音也愈加温和:
“那还真是,挺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