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些年来杜容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他身边经常围绕着许多跟他一样的纨绔,他们整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长街上招猫逗狗。
杜容家大业大、经得起挥霍, 是以杜容这些年根本不在意这些所谓的朋友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他足够富有,而且没过几日他身边的朋友便又都会换上一批。
有些人家中一夜暴富, 可却又因为旁的原因一夜变穷。
担心少爷一会儿看见官兵之后不清楚情况, 会胡乱发脾气,管家便在路上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事情讲了一遍, 努力放和缓了自己的语气, 希望能够安抚到少爷。
可即便是老管家的语气再云淡风轻, 杜容也能听出来这件事情的严峻程度,旁的事情暂且不提,单论死了那么多人,这次恐怕父亲就是注定逃不掉了。
人之祸福, 似乎永远都只在瞬间发生变化。
宋越吩咐官兵押着杜家父子进了大牢,眼下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定波桥坍塌的事情早就传扬了出去, 百姓们看见杜氏父子被官兵押走的时候,都是止不住怨恨的咒|骂。
往日那些对于杜宁修建定波桥善举的赞扬全都变成了各种不堪入目的谩|骂, 连带着杜容也受到了牵连。
杜宁对于自己被骂其实没什么,毕竟定波桥确实是他亲自监工修建的,他也应该承担这个后果才是,可是他的儿子又没做错什么, 是以杜宁在听见杜容被骂的时候便红了眼眶。
一旁的杜容注意到了这一幕,低声安慰道:“没事的,爹, 反正他们也没说错,我可不就是个整日游手好闲、就知道闯祸的纨绔子弟吗?”
走在前面的宋越其实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他也没开口说什么,洪水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百姓们的情绪都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再说了,定波桥确实坍塌了,难道不是吗?
*
节度使府中,窗外的雨一直下个不停,轰隆隆的雷声也总是吓的人心中不安稳,秦昭云尝试着听女夫子授课,可她心中总是十分不安稳,控制不住地走神。
女夫子也好脾气地提醒了几句,最后秦昭云确认自己今日是学不下去了,便主动开口让女夫子先离开了。
看见这样阴沉沉的天色,她就控制不住地觉得担惊受怕,也根本没什么胃口用膳,她原本开口想要问一下傅云亭什么时候回来,可刚开口便见陆大夫来了。
她都已经忘了昨日同傅云亭说的避孕的事情了,没想到傅云亭今日离开的这样匆忙也没忘记。
这样想着,秦昭云心中其实是有些感动的。
但是转念想到,若不是傅云亭,她也就根本不用费心思避孕,那点感激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陆元医术精湛,根据秦昭云的体质开出了适合她的避子汤,药效温和一些,对身体没有很大的损害,只要每次同房的次日喝下就行。
虽说已经与傅云亭有了夫妻之实,可秦昭云在听见“同房”这两个字的时候、却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采月干活很是麻利,很快便将避子汤熬好断了过来,那避子汤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发深,不过入口倒不算是苦涩,秦昭云端起避子汤一饮而尽。
幸好今早起来的时候胃口不好,便没有多吃什么,若不然只怕如今连这一碗避子汤都喝不下去了。
“傅云亭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听到了夫人的问话,采月和采星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最后采月开口道:“回夫人,奴婢也不知道主子会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依照现在的情形,只怕主子会很晚回来。”
闻言,秦昭云便明白了采月的意思,想来傅云亭要等到夜深的时候才能回来了,又或者他根本就不会回来了。
这般想着,秦昭云起身走到了门口,甫一走到门口,便有张狂的雨珠砸落在了她的脚边,不过是须臾间的功夫,她的衣袂处便湿了一片。
大雨仍然在不停地落下,府中奴仆们穿着蓑衣忙活着去清理院子中的积水,可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芳菲院中还是堆积了一片积水,如此也便不难想出外面究竟乱成什么样子了。
不知道这场洪灾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足上的绣鞋也被打湿了一片,秦昭云往后退了半步,她忽而侧首看向了采月,吩咐道:“采月,你去清点一下我这里的首饰,等到宋侍卫或者付侍卫回来的时候,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他们变卖吧。”
“想来赈灾需要的钱还多着呢,我也出不了什么力,这些金银首饰若是能派上用场便是再好不过了。”
听闻此话,采月自然是下意识便想要劝说夫人,毕竟伺候在夫人身边这么久了,她对夫人的身家也算是十分清楚,夫人除了这些首饰可就没有旁的钱财了。
后宅女人的荣辱富贵全都寄托在家主身上,主子如今正是爱恋夫人的时候,可若有朝一日夫人时辰失宠了呢,到时候在这深宅大院没有一点钱财傍身怎么行呢?
这般想着,采月自然是下意识说出了一些劝阻的话语,可是话语才刚刚起了个头便被夫人打断了。
“采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心意已决,而且银钱和性命相比自然是不值一提,若是这些钱财能够救下更多的人,那这一切便是值得的。”
外面下雨和打雷的声音一直都是不断,秦昭云一直生活在北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随后蓦然想起来了她打算给傅云亭做的那个荷包,于是她便吩咐采星去将针线匣拿出来开始刺绣。
这些日子跟着采月和采星学了一些针法,她刺绣的动作虽然有些缓慢,可针法却是十分准确的,刺绣这样细碎的活计向来是打发时间的最佳事情,不知不觉,时辰便到了晚上。
因着天色太过暗沉了,即便是白日的时候屋内也点着许多蜡烛,尽管门窗密闭,可还是有些许阴风顺着窗户缝隙吹了进来,些许蜡烛便会被吹灭,总是需要采星再去将蜡烛点燃。
一直等到深夜的时候,傅云亭也没有回来。
秦昭云心中不安稳,也是迟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情,她总是想着要在这个封|建王朝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若她真的从傅云亭身边离开了,她独自一人真的能在外面的世界存活吗?
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82章
或许是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以来,秦昭云就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她身上一直有种奇异的天真, 就比如她从前是真的觉得如果能彻底离开这里,她在外面一个人也可以独自存活。
至少在发生这次江南洪水之前,秦昭云一直都是这样天真和坚定不移的认为。
可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她怀疑自己离开了傅云亭的庇护是否能在外面存活下去。
又或者当她心生怀疑的那一刻, 她已经确定了这个事实——离开了傅云亭,离开了他的庇佑, 她一个人在外面是存活不下去的。
在过往十八年的人生当中, 她唯一会的事情就是读书做题, 如今穿越到了这个朝代,女子谋生的那些活计她都是干不了的。
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她,要如何在外面存活下去?
如此想着,秦昭云的一颗心就彻底乱了, 她到底最后还是被迫走向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她无比悲哀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或许她一辈子都要依靠着傅云亭而活了, 毕竟若是离开了他, 她根本就没办法在外面存活。
秦昭云心事重重地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翻身,一直等到眼皮彻底睁不动的时候这才睡去。
原以为傅云亭总归是要回来的, 毕竟在外面一直忙碌也需要休息,可是没成想等到再次见到傅云亭的时候居然已经到了七月末。
七月三十日的晚上,秦昭云正坐在圆桌旁边刺绣,这几日她闲暇下来的时候就会刺绣, 听着窗外的暴雨,她的心也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慢慢恢复了平静。
女夫子授课的时候也能专心听讲了。
人在面对重大灾害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分外无能为力,秦昭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人在绝望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将希望全都寄托在神明身上。
这些日子每日下午的时候,秦昭云都会抄写很久的佛经,除了送去祠堂焚烧的那一份,她还另外抄写了许多准备单独焚烧,希望菩萨能保佑这场梅雨尽快过去,让百姓们少受一些苦楚吧。
七月三十日的晚上,接连下了这么久的瓢泼大雨,其实到昨日的时候雨势已经渐缓了一些,秦昭云原以为昨日的时候傅云亭会回来,便特意等了他很久,可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其实她对他回府心中已经不抱有希望了,他既然是节度使,这个时候自然是要四处为百姓奔波。
秦昭云的荷包只差最后几针了,她专心致志地绣完了最后几针,正要打结用剪子将线头剪断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她也没多想,只当是采月或者采星过来了。
这几日秦昭云刺绣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受到惊吓,是以采月和采星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的话,都会颇为贴心地在一旁等待片刻,等到夫人放下针线的时候再开口。
圆桌上点燃着三盏烛台,刺绣一向是极为耗费眼力的活计,且这些日子阴雨连绵、天色又是那样阴沉,本就不是适合刺绣的日子。
但耐不住夫人一定要刺绣,夫人似乎对手上的这个荷包颇为重视,采月和采星劝说不动夫人,但又实在是担心夫人的眼睛,是以便在屋子中点燃了许多的烛台。
如此夫人刺绣的时候也能省一些气力。
方才木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有阴风吹了进来,烛火簌簌摇曳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之前徐徐摇曳的姿态,如同佳人在夜中徐徐起舞。
橘红色的暖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为她白皙的面容增添了些许绮丽和诡谲。
傅云亭静静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视线幽幽地注视着她,一向平静如水的眼底也似乎透露出写了不一般的意味。
屋内安静一片,隐约有屋外的风声传来,和着烛芯簌簌燃烧的声响,与外面风雨飘摇的局势不同,屋内的氛围倒是十分温馨。
等用剪刀将线头剪掉之后,秦昭云仔细检查了一下荷包,见没有什么线头之后,这才放下了荷包,正欲起身伸个懒腰的时候,没想到一抬头便看见了傅云亭。
首先,她当然是受到了惊吓,下意识惊叫了一声,不过在意识到眼前人是傅云亭的时候,她的心中忽然浮现了一分难以言说的喜悦。
秦昭云从凳子上坐了起来,目光难掩惊喜地看向了傅云亭,只是这一看她便愣住了,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傅云亭便憔悴了许多,他的眼底有一片明显的乌青。
这几日,她从奴仆口中得到了消息,傅云亭一直忙着处理涝灾的事情,每晚也是直接宿在了荒郊野外,没睡上多久就又要起来忙着处理事情。
秦昭云其实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此时傅云亭倒是率先开口说话了,他垂眸看向了她方才放桌子上的荷包,问道:“这是什么?”
“这些日子闲暇无事,我便想着给你修一个荷包,原本是打算修一对鸳鸯的,可仔细一想,鸳鸯也并不是什么忠贞之鸟,思来想去,便给你绣了竹子……”
剩下的话秦昭云没有说完,可言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为什么在荷包上绣竹子,自然是她觉得他就如同竹子一样,经雪犹韧。
语毕,秦昭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再问傅云亭几句话,他便掐着她的下颌径自吻了下拉。
没想到傅云亭居然会有这样的动作,秦昭云的身体微微一僵,条件反射地就想要推开他,但最后她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本心,愿意去接受并且回应他的亲吻。
等到傅云亭沐浴之后,两人便上床睡睡着了,他们两人虽然已经成婚有一段时间了,但两人同床共枕的日子却是屈指可数,其实秦昭云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睡,不习惯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傅云亭的态度就要自然许多了。
秦昭云有些忐忑,原以为他今夜还要做一些旁的事情,却没想到傅云亭只是把胳膊揽在她的腰上、就再也没做什么了。
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秦昭云也仿佛慢慢受到了感染,很快就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等到翌日醒来的时候,果不其然已经不见傅云亭的身影了,秦昭云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床榻,果不其然是一片冰凉,傅云亭想来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过等到起身之后,秦昭云便发现自己绣好的荷包不见了踪影。
定然是傅云亭拿走了。
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她的面容上下意识浮现了一丝笑意。
第83章
第83章
七月三十一日,杜宁父子已经被关押进天牢很长一段时间了。
定波桥坍塌死了百十来口人,官府中的官兵在河水中捞了三天三夜, 最终也只是捞到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那些人全都是死无全尸。
其中有些人还是官兵的亲人。
是以天牢中的官兵对杜家父子的态度自然不会有多好,这几日送饭菜的时候没少讽刺挖苦, 送来的饭菜也全都是馊的, 若不是大人吩咐先不用行刑,只怕官兵早就忍不住要对他们二人用刑了。
这几日官兵送来的饭也全都是馊的。
杜宁早先过过苦日子, 早年没有门路的时候, 他只能一个人在码头扛着货袋, 有时候一整日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顿饱饭,有顿馊饭吃就不错了。
但是杜容不一样,杜容从小打大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平日里山珍海味如同流水一般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都是不为所动,有时候吃上一筷子就让奴仆将饭菜撤下了。
他根本适应不了这样的反差。
宁愿饿死都不愿意吃馊掉的饭菜, 杜宁没少在旁边劝说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 但是无奈杜宁脾气十分犟,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去碰这些馊掉的饭菜。
为此, 杜宁没少拉下自己的面子求狱卒,可惜等来的只有凌辱和谩骂,任他是荆州城首富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就连一顿干净的饭菜都吃不了。
梅雨时节, 江南洪水泛滥成灾之后,地面处处都是被淹没的痕迹,更何况是修建在地下的天牢, 基本上跟水牢差不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找不到地方躺下。
但也没办法,真撑不住的时候,就算是躺在水中也能睡着,但是睡着之后半夜又会忽然被水淹没,如此一晚上反反复复,根本睡不着好觉。
今日杜宁听见了牢房外面出传来的一阵脚步声,眼看这个时候都已经到饭点了,杜宁便以为是狱卒前来送饭了,没想到反倒是听见了一阵锁链响动的声响。
很快狱卒便打开了牢房的门,前来将杜宁带走了。
杜宁和杜容都已经在牢房中待上这么长的时间了,早就不会天真到以为狱卒是为放了他们的,见父亲单独被带走了,杜容便吵着要一同过去。
可却直接被狱卒一脚踹到了地上,杜容的身子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地上的积水迸溅开来,他疼得很长时间都站不起来。
杜宁被带到了一间暗室之中,暗室看起来十分阴森,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刑具上也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这件暗室是平时用来行刑和审讯的地方,隔音也十分好,基本上在外面是听不见任何声响的。
杜宁以为狱卒是要对他行刑了,可没想到那狱卒将他送到这里的时候便走了。
很快,暗室中便只剩下了杜宁一个人,其实杜宁这几天也没能想明白,当初为了修建宁波桥他可是花费了许多钱财,其中的材料和施工都是他亲自前去盯着的。
这条桥应该是能抵抗百年风雨的,可为何仅仅是三年便坍塌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暗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杜宁下意识回头便看见了是傅云亭走了进来,定波桥的事情无论是谁前来问,杜宁都是咬死了这件事情与他无关。
他真金白银都已经花出去了,定然是在修建过程中出了问题。
暗室中也堆满了积水,人走过的时候会发出些许声响,其实早在收到那封从京城送来的圣旨的时候,傅云亭就已经猜到了这位陛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了。
重用他是假,趁机想要了他的命却是真的。
不过没想到出了定波桥这个差错。
傅云亭今日先在官府中处理了一下积压的事务,这便前来处理杜宁的事情了。
他并没有开口询问杜宁任何事情,反倒是直接开口道:“杜老爷,想来这几日你也很困惑,那定波桥是你真金白银监造的,为何会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便坍塌?”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要怪你自己,当初以定波桥为分界,一边是荆州城权贵们的田地,一边则是百姓们的田地,你当时为了讨好权贵,一直吩咐工人们在权贵那边多堆积一些材料,好防止汛期河水冲垮堤坝。”
杜宁又不是什么蠢人,听到这里自然就明白了傅云亭的意思,他恍然大悟地笑了,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荒谬的理由。
可笑他自以为做了名利双收的事情,可实际上却是在自掘坟墓,也怪不得城中百姓会对他恨成这个样子。
傅云亭言尽于此,但他今日前来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件事情,有些事情杜宁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只要做了,终究还是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的。
这段时间付清便是在忙着去查那段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最后也总算是查清楚了这件事情。
“杜宁,这些年你一直对你当初发家的事情闭口不提,旁人也只当你是贩卖私盐发家的,可事实上根本不是,你是杀人抢夺了盐引,这才凭借着贩盐挣到了第一笔钱。”
“之后也算是走运,居然一路将生意越做越大。”
“你可知道你当初杀害的那同乡死的那样可怜,只留下了妻子和襁褓中的女儿,而定波桥坍塌的那一日,那母女二人双双落到了江水之中,尸骨无存。”
早在傅云亭无缘无故提起他发家事情的时候,杜宁就是浑身一僵,心头隐隐有了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听到这里,杜宁便再也撑不住了,神色带着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杀死同乡的晚上,他拿着石块狠狠砸在了同乡的脑袋后面。
凭什么,都是一同出来找活计干的,而他可以那样幸运地遇见贵人拿到盐引?
其实听到这里,杜宁就知道自己是注定活不了了,他苦笑一声,看向了傅云亭无奈开口道:“傅大人,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我自知难逃一死,万贯家财转头成空,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唯有一个独子……”
“还请傅大人让我临死前再见杜容一面。”
一连下了那么久的暴雨,今日风雨总算是变小了一些,可无数田地和房屋都被淹没了,许多百姓流离失所,百姓们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百姓们心中的怒火和不满自然需要有地方发泄一下,杜宁的死刚好可以平息民怒。
明日午时三刻,官兵们便会将杜宁推到城门处问斩,死后还会将他的尸身悬挂在城楼上三日,以供百姓们泄愤。
傅云亭并不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他同意了杜宁的请求,吩咐狱卒去将杜容也带了过来,常言狡兔三窟,杜宁这样的人肯定在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东窗事发的这一日,想来这些年也没少去分散自己的财产。
临死前,想来是有一番话要交代给杜容的。
很快,狱卒们便将杜容带了过来,那厢杜容也是心神不宁,一直担心自己的父亲,见狱卒又回来的时候,他倒也不害怕了,甚至已经做好了要给自己父亲收尸的打算。
但是转念一想,父亲都已经死了,他自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狱卒们将杜容送到暗室之后便离开了,暗室中静悄悄的,只有傅云亭、杜宁和杜容三个人。
原以为在临死前,杜宁会有许多话要同自己的儿子讲,可是任谁都没有想到杜宁此时会突然冲向了一旁的刑架,直接拿起了一把长剑就朝着杜容冲了过去。
若不是一旁的傅云亭及时反应了过来,怕是杜容早就死在自己父亲的长剑之下了。
傅云亭一把夺过了长剑,将杜宁直接踹在了地上,他神色平静、看都没看杜宁一眼,便直接将长剑扔在了地上。
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这些年傅云亭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早就看惯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见惯了人性的自私和反复无常,对于杜宁的举动也根本不觉得意外。
可是杜容不一样,从见到他父亲提剑冲过来的那一刻,他就全然愣住站在了原地,神情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杜宁,问道:“爹,你这是做什么?”
杜宁衣衫凌乱地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他便苍老了许多,全然没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儒商模样。
“杜容,别怪爹,你这些年锦衣玉食惯了,爹死了,抄家之后家中钱财也都没了,你什么都不会该如何存活?”
“平日里爹做生意也没少得罪人,你又是个行事招摇的纨绔,身边的那些朋友一个都靠不住,杜家落败之后,你受到的凌|辱也不会少。”
“再说了,你也没有任何挣钱的能力,这乱世之中是注定存活不下去,容儿,爹最爱你了,爹实在是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苦,不如同爹一起死了吧,也免得再去受那些凌辱。”
闻言,杜容还是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傅云亭听见了杜宁这一番荒唐至极的话语,也是觉得十分可笑,杜宁嘴上说着有多爱自己这个独子,可归根结底,他最爱的人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傅云亭也懒得再去掺和杜家的事情了,他便直接离开了暗室,没过多久,便有狱卒前来将杜宁和杜容二人分别带走了。
分别前,杜容自知这或许与父亲的最后一面了,他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神色有些失魂落魄,“爹,我不怪你。”
第84章
傅云亭还有一些旁的事情要去处理,他离开牢房的时候,思绪有那么一瞬间被扯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在牢房中,父亲知道这次傅家怕是要完了。
傅延年临死前只是拉着傅云亭的手,认真叮嘱道:“云亭, 若是圣上慈悲, 或许你能活下来,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傅延年为官多年, 又岂会猜不出来这次太子落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那朋友秦兴根本就是个酒囊饭袋, 又怎么可能将贪污受贿这样的事情做的如此天衣无缝?
定然是背后有人在替秦兴遮掩。
再言,陛下在对待太子落水而死的这一件事情上未免有些太过草率了,是以在牢房中的时候,傅延年有意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秦兴身上。
若不然依照陛下斩草除根的性子, 怎么会愿意放过傅云亭呢?
不过其实陛下也还是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只是不好将事情做的太绝, 这才下旨将傅云亭流放到了塞外。
若不是傅云亭命大, 只怕在流放路上早就死上好几次了。
想到方才在暗室中看见的那一幕,傅云亭的心思难免泛起了些许冷意, 原来这世上的父母之心也不尽相同,总是有父母自私到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做出许多混账事。
旁的事情暂且不提,便是杜宁觉得他死后杜容会受苦,那也应该先问过杜容的意愿, 若是杜容想要好好活着呢?
再言,做生意本就是容易在朝夕之间发生变故,杜宁早该想到杜家终将会有这么落败的一日, 常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从杜容小时候,杜宁就应该为他打算才是。
而不是等到今日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杜容的生死。
不过杜宁一死,按照晋朝的律法,他的万贯家财便全都要收入国库,不过晋长荣的这个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这些钱财,傅云亭是绝对不可能拱手相让的,毕竟等到将来起兵造反也是需要钱财的。
其实不用杜宁开口,傅云亭也是会饶恕杜容一命的,若不然方才在暗室之中,他就不会出手救下杜容了。
非但如此,他还会给杜容一笔钱财,只要那杜容不随便挥霍,这笔钱财便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
八月初一的时候,官兵们便押着杜宁去了城门,自从昨日分开之后,杜宁和杜容就被分别关押进了不同的牢房之中。
今日官兵压着杜宁离开的时候刚好经过了杜容的牢房,地上湿漉漉一片,杜容原本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发呆的。
其实这一夜他的脑海中不住地浮现父亲说的那些话。
起先他对于父亲要提剑杀他的这件事情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之余又有一些委屈,父亲怎么能问都不问他的意愿就要杀了他?
可后来杜宁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发现父亲说的都是实话,这些年除了吃喝玩乐,他真是一点本事都没有,更是没有挣钱的能力。
脱离杜家的庇护,他独自一人在外面存活下去都是问题。
此时骤然看见了官兵们押着父亲走了,杜容心中其实隐隐有预感,知道父亲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这或许他们父子此生最后一面了。
于是这一刻,杜容心中的委屈和怨恨全都烟消云散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栏杆处,口中径自呢喃道:“爹,爹……”
而杜宁也早已是老泪纵横了。
杜宁被官兵压着跪在了城池之前,周围围满了前来观刑的老百姓,手中拿着烂菜叶子不住地往杜宁身上扔着,更有甚者直接用石头扔了过去。
官兵注意到了这一幕,却没有开口阻止。
很快便到了午时三刻行刑的时候,只见刽子手手起刀落,杜宁便人头落地了,而后官兵按照大人的吩咐,将杜宁的尸体悬挂在了城池之上三日,以供百姓们泄愤。
八月一日的时候,风雨总算是停了下来,这一日秦昭云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等到她睡醒的时候便见屋内罕见地着照进来了些许光亮,地面上有着金光缕缕,秦昭云看这一幕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尚且在睡梦之中。
下一瞬,她便扬声将采月和采星唤了进来,确认了一番,顿时秦昭云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场猝不及防的风雨总算是停了,只是希望日后不要忽然再下连日暴雨了。
也不知道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秦昭云梳洗过后便朝走到了芳菲院的庭院之中,接连下了这么些日子的暴雨,阴风怒号,就连院子中的柳树都被掀翻了几棵。
那几日暴雨太大了,眼看柳树都已经被掀翻了,秦昭云便下令不许奴仆们再干打扫庭院这样危险的事情了,月钱照旧,一切闲杂事情等到风雨过后再另行打算。
是以今日好不容易出了日头,奴仆们便都出来打扫庭院了,干活很是麻利,不过是短短一日的功夫便将庭院打扫干净了。
明明已经出了日头,可不知为何秦昭云的一颗心还是充满了不安定,仿佛有些超出她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她一直困在芳菲院这个院子之中,早就不清楚外面的世道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一直处在傅云亭的庇护之下,她早已成了温室中的一朵娇花,外面的任何风吹雨打都落到她身上。
在江南梅雨的这种时候,外面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可是秦昭云仍然过着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生活,一日三餐都是十分精巧。
她胃口不好的时候,小厨房便变着花样地给她做膳食。
她稍微心情有些不好,采月和采星便会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这样的日子美好却又虚幻,很奇怪,其实这段日子她与傅云亭的感情明明有了很大的进展,她暂且也不必担心怀孕的事情,似乎一切她烦恼的事情都已经离她而去了。
可是不知为何,秦昭云的一颗心中还是充满了不安定。
她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一直困在笼子中的金丝雀,而傅云亭则是她的主人,她的衣食住行和所有荣光全都仰赖于傅云亭。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建立在傅云亭的喜欢之上。
若是有一日他不再喜欢她了,她的日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一只没了主人喜爱的金丝雀,应该如何存活下去,又或者她需要同旁人费尽心思地来争夺傅云亭的喜爱。
仅仅是想到了这种可能,秦昭云就充满了恐惧。
她仿佛看见这个封|建王朝在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灵魂。
第85章
是以在今日用过午膳之后,秦昭云便提出自己要出府逛逛。
听到了夫人的话,采月没有多想, 只当是夫人这段时间在府中闷着的时间太久了,这便想要出去转转。
夫人一直在府中待着,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却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外面的情况, 外面现在到处都是流民,乱的不成样子。
依照夫人心善的性子, 看见这样的景象定然会是十分难过。
且夫人若是心善给了这些流民钱财, 只怕就会招致更大的麻烦, 往年就有这样的事情,一位夫人心善给了流民钱财,最后反倒是被流民团团围住、踩踏而死了。
想到此,采月便开口劝道:“夫人, 最近外面乱的很,若是夫人一直觉得在屋子里面太闷的话, 我们不如就在这府中到处逛逛。”
只是没想到夫人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倒是十分坚定, 于是采月便只能多带上了一些侍卫,这才陪着夫人出门了。
早知荆州城中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秦昭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真实的情况远比她想象之中的更加糟糕,更加残忍。
她曾经见识过繁华如许的荆州城,也便衬得如今的荆州城显得更加萧条了。
长街之上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长街两侧的铺子都是房门紧闭,路上的积水堆积的很深,不过是才走了短短的几步路, 秦昭云的绣花鞋和裙踞便都已经是湿透了。
见夫人的面色实在是苍白,采月有些不放心地走到了夫人身边、伸手搀扶住了夫人,随后凑到了夫人耳边小声道:“夫人,外面实在是太乱了,不如我们先回府吧,等到时局安定一些再出门。”
哪料这话只是刚说完,便有几个眼尖的流民看见了秦昭云等人,匆匆围了过来。
采月见夫人一直站在原地,有些担心夫人会给这些流民钱财,夫人一向是个心善的人,心善当然是好事,可心善也是要区分场合的,不合事宜的心善只会招来祸事。
想到此,采月便想要开口提醒一下夫人,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夫人便神色平静地朝前走去了。
采月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可却总是觉得夫人有些不对劲。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夫人今日给了这些流民钱财,怕是她们主仆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脱身了。
秦昭云一路朝前走去,路上堆积的积水逐渐染湿了她的裙踞,路边的流民各种各样的年岁都有,往日繁华热闹的荆州城彻底陷入一片萧条之中,到处都是流民哀嚎的声音。
城中的这些流民都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虽然还是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但好歹不至于饿死,可是城外被饿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洪水中丧命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一幕幕从长街上看了过去,秦昭云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傅云亭确实将她保护的很好,若不是今日出门了,她恐怕还全然沉浸在他编织的美梦之中,根本不清楚外面的世道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也很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离开了傅云亭,她根本就无法在这乱世之中存活下去。
她那些出逃的计划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她根本没办法在这乱世之中存活下去。
现代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那些所谓的自由和平等都仿佛是渐行渐远地一场梦了,她以为自己仍然记得自己现代人的身份。
可事实上这个封|建王朝对她的规训却是无处不在的,锦衣玉食和珠翠环绕的日子时刻都在腐蚀人的灵魂,尤其是当这些权力和富贵裹挟上真情的外衣之后。
她隐隐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或许她就像是那一只被困在笼子中的金丝雀。
即便是等到将来有一日笼子的门打开了,只怕她也不会想着要飞出去了。
离开傅云亭的日子代表着未知和不安定,她已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了,真的还愿意去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她不知道。
和煦的日光落在了秦昭云的身上,明明是个云朗天高、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可偏偏她却觉得浑身寒冷彻骨,当人已经习惯一种锦衣玉食的日子之后便再难从其中跳脱出来了。
没过多久,秦昭云便回府了,她之前吩咐过采月将那些金银细软全都捐出去,没想到傅云亭全都给她拦了下来。
她还以为外面的情况是没有那么糟糕,官府也并不需要这么多钱财,今日一看荆州城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这些金银首饰若是换成粮草,不知道能够救下多少人的性命。
于是不顾采月阻拦的态度,秦昭云还是让她去将这些金银细软全都换成了粮草。
并且秦昭云害怕傅云亭会再次给她阻拦下来,决定将这些首饰换成粮草之后,每日亲自带着奴仆们前去施粥。
傅云亭听见她的决定之后也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由着她去了。
他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秦昭云这样纤尘不染的人,人生在世总该为自己多打算一些,她应该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嫁妆的。
他送给她那些金银珠宝就是希望她留作贴己钱,若是日后他真的变心了,她最起码还能有些钱财傍身。
她若只是为了装作温柔善良的模样,她先前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默默将这件事情给压了下来,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眼下又何必再去提及这件事情呢?
他自诩已经见惯了这世间千奇百怪的人性,却是唯独看不透秦昭云。
*
杜容又被关押进了牢房一段时间,一直等到八月四日的时候这才被放了出来,他出牢房那一日的时候还是浑浑噩噩,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他的日子似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杜容出了天牢之后,在原地愣神了很久,这才下意识朝着杜府的方向走了过去,一直等走过一条街的时候,这才忽然反应了过来,杜府已经没了。
杜家所有的财产都已经被官府查收了。
他现在是无家可归,只是除了杜府,他又能去哪里呢?
他眼下已经是无家可归的状态了。
只是不巧,杜容还没走两步便遇到了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其实眼下杜容的样子十分落魄,他原以为这些狐朋狗友定是认不出来他了,可却没想到这些人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
只是说出口的话语都是一些冷嘲热讽罢了。
常言坏事传千里,先是杜家父子都被关押进了天牢,再后来便是官兵浩浩汤汤前来将杜家的财产全都查封了,更何况八月一日的时候,杜父还被押到城门口问斩了。
眼下怕是所有人都知道杜家已经彻底完蛋了。
而杜容这个从前锦衣玉食的纨绔公子也彻底成为了脚下泥。
平日里这些人对杜容的态度有多殷勤,现如今开口说出的话就有多么冷嘲热讽。
“哟,我还以为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的乞丐呢,没想到居然是杜大少爷。”
“是呀,瞧瞧杜大少爷如今已经落魄成什么样子了,只怕今日就要到街上去要饭了。”
“都别这样说了,怎么说也是朋友一场,杜大少爷从前对我们也还算是大方,要是杜大少爷真的要乞讨了,我们怎么着也该多给几个铜板吧。”
说着这些人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些铜板扔在了杜容的身上,只是可惜无论他们说了多么难听的话语,杜容都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如此这些人便觉得越发动怒了,连带着说出口的话语也是越发口不择言了。
凭什么,从前有钱的时候杜容就是这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态度,现在杜家都已经完蛋了,杜容身无分文,凭什么还是这样高傲的态度?
“看你这个样子,怕是不知道你爹前几日就被问斩了吧。”
“是啊,你爹死后尸体还被挂在城墙上了三日,每日都有百姓前去扔菜叶子,你爹真是黑了心肠,就连造桥都敢偷工减料,也怪不得会是这样的下场。”
“听说你爹的尸体直接被官兵拉出去喂狗了,死无全尸,也不知道下一辈子会不会投胎到畜生道……”
听到这里,杜容这才彻底忍不住了,满脸愤怒地要与这些人扭打在一起,他们怎么羞辱他都无所谓,毕竟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可偏偏他不能忍受他们这样羞辱他爹,即便他爹真的做错了一些事情,杜宁也是始终是他的父亲,他不能忍受有人这样羞辱他的父亲。
可惜这些富家公子身边都带着几个小厮,杜容根本近不了这些富家公子的身子,顿时就被小厮们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
看着他被打成了落水狗的样子,这些富家公子们才算是送了一口气,转身带着奴仆扬长而去。
不知何时,空中忽然飘起了小雨,杜容满脸都是淤青,他在地上趴了很久这才逐渐缓过来,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后一瘸一拐、动作缓慢地朝前走去。
小雨吹在了他的面容之上,杜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茫然,难道他以后就要这样没有尊严地活下去了吗?
他脑海中又回想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一番话,爹说的对,他这样的人当了半辈子游手好闲的纨绔,如今没了钱财便什么都不是了,根本就没有挣钱的能力。
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必要。
杜容一边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一边不合事宜地在心中想到,他或许真的应该去死。
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第86章
秦昭云这几日都坚持在长街上施粥,她原以为那些金银珠宝已经足够多了,可在严峻的灾情面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那些金银珠宝换成粮草也不过仅仅是足够城中的流民吃上七八日。
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便越是忧心, 秦昭云自认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人,可这些日子却还是忧心忡忡,也怪不得傅云亭会忙碌成了那个样子, 连日都不回来了。
*
杜容失魂落魄地在长街上走去, 若是往日他这般不修边幅的样子在人群中是格外显眼的,可现在洪水过后, 长街上到处都是流民, 他这个样子反倒是比较合群了。
他脑海中止不住地回想起之前父亲说过的那一番话, 要被自己父亲亲手杀死,他心中并无怨恨,更多的却是委屈,委屈父亲竟然这样说他……
可如今杜容却又觉得父亲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他这样的人从小就是纨绔子弟,什么都不会, 离开了杜家的万贯家财, 他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就连挣钱养活自己都是十分困难。
活着只有无休无止的羞辱, 或许他真的应该去死。
只要死了,那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其实自从父亲问斩之后,牢房中狱卒送来的便是正常饭菜了,但是杜容知道这饭菜的反常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自然是不肯动用半口。
此时杜容走在长街之上想着寻思的事情,正在此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便是要死了也应该做个饱死鬼才是。
他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 就看见长街之上有人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
杜容继续超前走了一段距离,这便发现前面拍了长长的一条队伍,看样子是有人在施粥,他便也排队在了人群之中。
好在此时没有人能认出来他了,果然父亲所说是对的,人活着没有钱都不算是什么,可当尊严被狠狠践踏的时候,那就是生不如死了。
从前他是施粥的人,眼下反倒成了乞食的人。
不过是短短半个月的光景便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怕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