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title
进门前笛袖特意把顾泽临留在外边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让外客进家门, 屋子里摆放有点乱,她花几分钟把该收拾的东西都简单归纳好,确保不失礼不出错, 才开门请客人进来。
地面铺着柔软的浅色长绒地毯, 暖色系中和了全屋黑胡桃木家具的厚重古朴,又在色彩上保持协调统一。客厅一面正对电视,另一面壁挂式置物架上摆放八音盒、水晶球各种琳琅满目的饰品, 起到装饰点缀作用, 增添多了一份生活情调。
从顾泽临的视角,这间房屋不算大, 布局简明,细节处却体现出精致且温馨, 不难想象, 主人是个外表沉静、内心丰富的人。
他不着痕迹捕捉到屋内的生活细节, 从表面上暂且看不出这里有第二个人, 或者说有男性居住过的痕迹。
“你应该不经常住这里。”
“是, 我才搬进来不久。”笛袖从鞋柜里翻出对男士拖鞋,当初准备买给她爸爸的,她站起身,说:“你看出来了?”
顾泽临指了指最近处的沙发扶手,木头涂面光滑可鉴,连一丝使用造成擦痕都没有。
“家具陈设都是崭新的。”他道。
“这里一直是你一个人住吗。”
简单嗯了声,笛袖岔开话题:“想要喝点什么?冷的还是热的。”
顾泽临除了热水随意, 笛袖去厨房倒了杯苏打水,从冰箱拿出盒新鲜薄荷叶和一罐盐渍青柠,取出浸满蜂蜜的四五块青柠片,快速制了杯香柠气泡水。
回来时, 顾泽临已经换上鞋,站在客厅墙壁前,欣赏上面挂着的十几副油画真迹。
整个房屋充满艺术性和格调,色彩斑斓的油画裱框挂在大面积墙漆米色的空墙壁上,在外一直传闻季女士爱好油画,有的合作商投其所好,特意送了几幅名画,但实际上是因为女儿喜欢,才关注这方面的文艺领域。
而这些画,后续自然都转赠到了笛袖手上,女儿并不经常接受她的好意,偶尔哪回肯收下,母亲脸上笑意便明显几分。
那些画作挂在墙壁,顾泽临像是抱着参观的态度,把这当成一个小型展览馆。
待笛袖走近,顾泽临同她道:“这些画有着明显的宗教色彩。”
三联画相互连接,中间为圣母玛丽亚像,两翼是并立的家庭守护天使,神使面孔肃穆虔诚,望向圣母怀抱的新生儿,构成一个完整的形意象征。
“……”
笛袖闻声凝神,“你知道画中指示的故事?”
“看不懂。”
顾泽临坦然说:“上过几门艺术史课,里面有门西方绘画,了解到一些。”
但他对艺术不感兴趣,顶多买几幅古字画偶尔陶冶情操,正儿八经赏鉴难,好比上面标着署名,却对画作作家的名字从未耳闻。
“我也差不多。”
笛袖平静道:“看到墙壁上空落落,将一些画钉在上面显得美观。”
“这些是买来的真作,还是市场上临摹的作品?”
“都有。”
“一半是正品,其中有些通过拍卖得来。”笛袖垂眸,将杯子交给他,“另一半是我自己临摹。”
顾泽临正感到新奇,但很快注意力被笛袖转移开——
“不是说要和我谈谈?”她主动提起。
笛袖道:“开始吧。”
那晚顾泽临把周晏的喜恶抖落个干净,打小结识长大的哥们,了解得不是一般深,喜欢的颜色、饮食、运动、娱乐……爱喝那款酒爱打哪种球爱穿哪个牌子的衣鞋诸如此类,凡是记得的都交代完,收获远超出预料。
一切馈赠都有代价。
作为等价交换,顾泽临请她解答一个问题:关于如何调节家庭矛盾,缓解家庭成员间纠纷的。
他说的时候表情甚是困扰,仿佛当下正面临难题。
要论别的还好,调节家庭关系——笛袖觉得顾泽临找错人了。
她当时心里打了个问号,好端端的,顾泽临烦恼这个做什么。
不由往糟糕的方面设想,难道顾家内部出了问题,财产分割产生纠纷?
可看近来股市行情一片向好,顾氏集团股票连日飘红 ,不像是有经济危机的样子。
也许,笛袖当时猜想,顾泽临是和家里人闹了什么不快,想问问外人吧……借机打听顾家家事的一群“苍蝇”闻着味就能循过来,她算是为数不多值得信任,能保守秘密的人。
眼下没有闲杂人等,可以敞开了说话。
笛袖挑了他左边邻座的单人沙发,并膝合拢坐下,她的仪态一向挑不出瑕疵,相较之下顾泽临坐姿随性,两条长得没边得腿肆意敞着,他甫一开口,语气凉丝丝地:“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笛袖讶然。
“你知道顾亦徐是我堂姐,除她之外,我上头还有一个亲姐。”
笛袖有印象,听亦徐提过名字,“顾箐?”
“嗯。”
“前段时间因有件事做得出格,闹得不太像话,我姐替我压下来,没让风言风语传进长辈耳朵里,我爸妈他们都不知道。”
“其实这场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顾泽临顿了顿,“我能处理好分寸,但她横插一手进来,经了她的门路,这事儿便在她那记了一笔,转头把我赶出家门。”
有人故意煽动,想把风吹到顾庆宗耳根子下,不曾想被顾箐先一步拦截,联合媒体包装成一群富二代在夜场买醉,兴头上不慎误伤路人的小道新闻。
这桩八卦总好过于一桩聚众斗殴的丑闻,顶多受一句不懂事胡闹的呵斥,至于真正原因没人追溯。
可偏偏坏的是,顾箐近来一直挑顾泽临的刺,先是威逼利诱把他叫回国,扣在眼皮子底下管着,这回恰好撞到枪口上,她更有理由借题发挥,好好治一回顾泽临那无法无天的性子。
郑询口中的“落人把柄”,指得便是这一桩事,只是他道听途说,消息转了好几手,传到他这儿早已变了味。
顾泽临说话时有种颓落,和罕见的失意沮丧。
他坐在那儿,手肘压着膝盖,额发散在眼睫前,眉眼敛垂时低意失落的模样,和往日张扬形成对比。浅色毛衣衣领沿口盖过脖颈,软软拂过脸颊下颌,衬衣配马甲着长裤,今日一身观感像是学院制的西式校服,本就俊秀的脸庞更显年轻,身上学生气和少年感浓郁。
她从未见过顾泽临这副示弱的样子。
好比方才在车上那一遭,顾泽临嘴上说道歉,姿态却也没像现在这样低过。
笛袖不自觉放柔语调,开口询问:“原先你问我怎么调解家庭关系纠纷,指的是你和顾箐之间?”
“对。”
“我们没有办法共处,”顾泽临说:“当初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一些好的建议。”
要想解决矛盾,得知道根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事让她动这么大气?”
据她所知,顾箐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事实上正因为她太占道理,处处强人一头,才会逼得顾泽临处处受制,连带顾亦徐那样好说话的性格,见到顾箐,也都有种被耳提面命的感觉,虽是堂姐妹,关系却谈不上多亲密,一般无必要不沟通。
顾家长辈两个兄弟,次子顾庆宗是顾泽临父亲,他伯父有顾亦徐一个女儿,他爸得一儿一女,顾箐是长女,同时也是顾家小辈中最年长,目前最成气候的那个。
以上,都是笛袖从顾亦徐那听来的原话。
顾泽临却是不愿再提的表情。
“已经解决完了。”他道。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现在没事了。”
笛袖这回掩饰不住惊讶。
“真的?“
顾泽临点头,“我和她相处十几年,虽然不对付,但怎么说也是亲姐弟。其实问完你的当天晚上,我就突然开窍了。”
“……”
笛袖一时无言以对。
她盯着地面木板,静默几秒后,问:“那你借这个由头找我是为什么?”
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谁知顾泽临淡笑,“以我们的交情,难道一定有事才能找你?”
她噎了下。
却疏忽错过了,顾泽临漆黑睫羽挡住一闪而过的笑意。
正犹豫该怎么回好,他下一句来得很快:“事实上,昨晚之前我还在被这件事困扰,本来今天中午想约你吃顿饭,找个地方慢慢聊,但是我刚好解决了,你也在刚才拒绝了我。”
“……”
“不过你拒绝也好,这段时间我都是在外边吃,外面的饭早吃腻了。”实话来讲,天天下馆子那些食材再好做得再精致,珍馐豪宴吃多了也快要吃吐,顾泽临怅然叹口气,“我不想再吃餐馆的饭。”
笛袖微怔。
这句话跳得,怎么她有些听不明白了?
“回不了家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住酒店吃餐馆,被周晏他们撺掇着这儿聚那儿聚。”
“可这种没有定数的日子,过久了挺没劲的。”顾泽临换了个姿势,手掌托撑着脸,目光坦率地望向她。
继续说道:“我可能,偶尔渴望换个生活方式,调剂一下。比如找个安静的人,挑个安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吃一顿饭。”
笛袖听完,“所以你想说什么。”
许是比他年长两岁,又或者看在顾亦徐的面上,笛袖看顾泽临总带着一分对年下者的迁就,对他耐心许多,说话时不自觉和软。
顾泽临问,今天这趟午饭地点,能不能换在她家里。
……
·
·
笛袖站在厨房里,对着台面上多出的一堆蔬菜肉类,发愁地想,她是不是有些太过好说话了。
换做平时,她肯定会想办法拒绝——
开什么玩笑,说好地请客吃饭,拒绝后还得麻烦自己亲自动手,搁在谁身上乐意干?
而笛袖竟然难得容忍一回。
顾泽临开头卖惨得太成功,他那失意可怜的表情算是装对了,笛袖一向吃软,这是很少人知道的性格弱点。
看似冷清疏远,但只要花上足够的耐性,足够温和、放低姿态地示弱请求,一直坚持下去,她迟早会松口。
——这也是她母亲季女士一直以来采取的怀柔政策,她深知女儿性情,越是来软的手段,笛袖越无可奈何。
好在冰箱里的食材储存充裕,笛袖对自己的厨艺也挺有信心,但她拿不准顾泽临的嘴被养得有多刁。
她转过身,本来想问下顾泽临想吃什么菜,迎合他的口味做一桌。
但顾泽临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笛袖,隔着餐桌不远站立。
听谈话意思,似乎是周晏得知了半山别墅发生的那场闹剧,专程来询问原由。
这人背后像长了眼睛,才看了几秒,立即若有所感般回身望过来。
笛袖见状转过头。
不管他,爱吃不吃。
不做饭的人哪里有资格挑剔?
第22章 {title
“要帮忙吗?”
顾泽临挂断电话后, 没有坐等白食,很上道地走到玻璃推拉门边向她问了句。
“你会什么?”
“煲汤、炒菜、煎鱼、炖粥……你擅长哪样,可以帮我打下手?”
“……”
顾泽临向上眺望天花板, 掩饰些许尴尬:
“至少我会洗菜。”
顾泽临生来享受被人伺候的命, 他既担了个少爷的名头,虽不至于养尊处优到对生活琐事一窍不通的废物地步,但也相差不多。
他在伦敦留学的时候, 单负责吃行就有两个保姆三个厨师两个司机专职, 在家吃腻她们做的饭,便去高级餐厅挨个吃了遍, 尝尝各种特色美食。
欧洲国家普遍为申根成员国,一张申根签省掉全部跨国流程, 偶尔喜欢某道菜肴, 直飞过去当地品尝新鲜出炉的美食也不是没有过。
总之要亲自下厨, 对顾泽临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
除非破产。
昨夜在半山别墅, 当他看到笛袖在厨房忙碌时, 做法娴熟,几分钟做出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第一反应实实在在是惊讶。
因为她看起来不食烟火,却着手在做最平凡简单的事。
他帮不上忙,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堵在门口只会占地,于是笛袖把顾泽临赶出厨房,寻常家里招待客人, 无暇应接时一般会来句,“你随便坐坐,等会儿就好”,但她于私心并不欢迎有人在她家随意走动, 所以干脆不说,看顾泽临怎么打发时间。
顾泽临去阳台放风。
客厅外连接的阳台面积不小,呈半扇椭圆形,铺着暗红色六边形磨砂地砖,盆栽植物长势可喜,但凛冬将至,枝头未结花,瞧着颜色略微单调。
他靠浇水和除草消磨半小时,转了一圈后,回来时笛袖恰好端两副碗筷出来,餐桌上摆着特别简单的家常菜,都是不费时长、快速制作出锅的菜式。
顾泽临提得太突然,她没时间慢慢准备,反正只有两个人,做多了又吃不完。
“我看你养了很多植物,平时打理得过来么?” 他顺嘴问了句。
“和我奶奶学的。”笛袖望向植木葱郁的阳台,淡然一笑:“她退休后喜欢莳弄花草,不拘泥于品种,看到好看的便在院子里种,我跟着她慢慢也养成栽花的手艺。”
“先吃饭吧。”
顾泽临听完,点了点头,在桌前拉开把椅子坐下,笛袖和他面对面。
饭桌上,笛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周晏他知不知道你把他的那些隐私讲出来?”
“他的什么?”
顾泽临夹了块蒸排骨,“过往情史?”
既然谈到隐私,当然绕不开最重要的情史。笛袖猜想,付潇潇最在意的也是这个,而周晏情史可谓丰富,交往女友不算多,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段经历堪称十分精彩,可以说,他身边就没断过漂亮艳丽的异性。
“你直接告诉我,我又把他和别的女生交往经历悉数转告给付潇潇。”笛袖犹豫一瞬,“可潇潇她,不是能藏住话的人。”
——这也是她早上没和付潇潇托盘而出的原因。
顾泽临听出她潜藏的意思。
不由轻轻笑了下,“你是想说,万一周晏后院着火,他很快会发现‘这把火’是我烧起来的。”
笛袖颔首。
顾泽临直白说明:“这不用担心。”
“……他没有意见吗?”
“那些都是事实,他既然做了,就不怕有人往外讲。”
顾泽临不甚在意,“他喜欢的一直是付潇潇那款,明艳贵气、长相镇压得了全场的,换来换去总没变过样。”
笛袖眼神一凝,抓住重点:“那他到底喜欢的是那个人,还是看上那张脸?”
“你问我。”
顾泽临微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
笛袖反问:“你不是说最了解周晏的人是你?”
她记性好,顾泽临一个不慎,被自己说过的话挖了个坑。
“能绕开这个话题吗?”
笛袖定定看着他,“不能说吗?”
她紧追这点不放,少有的强势,却不是为了自己。
无声对峙几秒,顾泽临耸了耸肩,妥协般松口:“应该,是脸。”
“……”
果然如此。
笛袖神色浅淡,看不出表情。
“我想,你没必要替付潇潇担心。”
“即使分了,付潇潇也不会亏到哪里去。”顾泽临象征性地补几句,替他哥们挣点正人君子的脸面,“周晏这人别的不说,对好过的女孩子都很厚道,可能外人看来是薄情、花心,但喜欢时是真动了心,不喜欢时也会看在以往面子上照看一二,谈过他的没有一个背后说他坏话,即便分了也是好聚好散,没有闹出难堪场面。”
笛袖低头吃菜,咽下去后才说:“我没有担心她。反正马上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要怎么过是她自己的选择。”
又不是她和周晏谈恋爱,白操心什么。
付潇潇拎得清还是糊涂,全凭她想要从周晏身上得到什么。
顾泽临也不戳破她。
平心而论,比付潇潇漂亮的姑娘圈子里不是没见过,只是对方不长在顾泽临的审美点上。
周晏平日里,夸得更多的是付潇潇那无法无天、有话直说的直爽性格,实在有趣、活泼,有种特别的灵气,至于等那阵新鲜劲过后,两人能够相处多久,顾泽临确实不清楚。
他又没有窥探其余人恋情时长的诡异癖好。
“哪怕换作另一个人,只要有那张脸在,周晏都照喜欢不误。”
“这样看来,他还真是钟情。”笛袖轻轻说道。
顾泽临怎么会听不出讽刺,“一个人能看的又不止那张脸。”
是么?
要不是这么一张脸,几年前被人肖想看上,哪里会生出后来这么多的事端?
她至今不敢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私人照,朋友圈里,没有一张正脸的自拍,生怕被当年了解往事的人认出自己,她讨厌那张流传出去的照片,更恨造就出这一切是非的脸。
“那你觉得我身上哪里最好看?”
她好像存着气,冷冷道:“难道不也是脸吗?”
“眼睛。”
顾泽临不假思索,一秒说出。
笛袖微感纳闷:“眼睛?”
“对。”
“你的双眼特别漂亮。”
语言直白,令笛袖一时不知怎么接。
没来由的,胸口的那阵郁气好像忽地散了。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险些在顾泽临面前失态。
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笛袖规避般低头喝汤,手上动作暴露一丝慌乱,匙勺没握稳掉入碗里溅出汤汁,热的液体砸进眼睛里,她立刻偏头闭上眼。
但还是晚了一步,眼部蔓延出刺痛感。
顾泽临反应快,他起身绕过桌子,抽了张纸,将碰到她的脸时,听到声响的笛袖头未抬,说道:“我自己来。”
她睁不开眼,凭感觉接过纸巾,胡乱间挨碰到顾泽临手背。他握住她的手,隔短暂一刻松开,笛袖接过他给的纸巾擦拭沁出的生理性泪水,也正是因为没睁开眼,错过了顾泽临脸上的一抹晦涩表情。
缓缓睁开眼时,那双比正常棕色瞳仁更浅淡、温柔的茶褐色眼眸,却是清沥沥的,像盛着一泊水,似江湾。
细细的雾水盈出,掺着红,有种破碎凌乱的美感。
笛袖却因近在跟前的人影,心口一紧。
……
太近了。
近到,明知顾泽临看的是她误进汤汁,泛起红血丝的眼睛,却忍不住下意识扭头瞥开。
尤其前一刻,对方才夸过的部分被细细瞧去。
霍然,笛袖从餐桌前站起来,匆匆扔下一句:“我去处理一下。”
她心血上涌,整个人热得不行。
一半是窝火,一半是因为顾泽临。
都怪他不知轻重,说的什么话。
浴室水龙头前,笛袖往脸上扑了捧凉水,被溅入汤汁的眼睛用洗眼液清理过后,没有酸痛发红。她在浴室平复情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久没有出来,而外头的顾泽临同样从中嗅出一丝苗头。
他嘴角翘了瞧,心情很好地坐回去,拿出手机敲几个字,一副吃饱喝足的消遣作派。
·
笛袖做得很清淡,顾泽临一贯是能吃辣的,这桌菜不太合他往常口味,但还是几乎吃得不剩。
他呆得时间够长,第一次上门,总不能无限制地留下来,笛袖清理完眼睛,坐回去不久,等吃完后顾泽临便开口说准备走了。
毫不意外,笛袖没有出言挽留,甚至没有说一句“这么快走了吗”之类的场面话。
她巴不得送顾泽临出门,可表现在明面上,是礼数周全地将人送到门口。顾泽临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小小个的,在柔顺黑发中那块雪白格外显眼,和她此刻矛盾的神态一样可爱。
“我说的话还作数。”
“作为答谢,那家私房菜随时可以过去吃,你有时间叫我。”顾泽临眨了下眼,起玩心地咬字眼:“随叫随到。”
笛袖没接受,她实话实话:“我没有哪里帮到你,你已经自己处理好了不是吗?”
“这顿算你请,我可还没赔礼道歉。”顾泽临笑了下,语气透着一丝不容分说。
见之,笛袖没再托辞。毕竟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笛袖回想起来,这次见面她既没有解决顾泽临的问题,还多出不知几顿饭的约。
·
·
十一月秋高气爽,作为东大学子公选、被誉为当之无愧的“校花”姗姗来迟,南美木棉林步入最迟的盛花季。
浅紫或淡粉的南美木棉颜色绮丽,花瓣呈线状,随风落下如云团飘絮,肉眼可见的轻薄,偶尔落在路人肩头,更多的则将沥青道路铺就另类色彩。
迎面满园缤纷,繁华相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2 01:40:27~2023-05-24 00:1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title
校道结彩张灯, 校庆当天同样是开放日,许多游客进来参观,数十家媒体举着镜头和话筒随机采访路过的学生和家长。
毕业校友相约重聚为母校庆生, 外面熙熙攘攘, 礼堂内负责重头戏的一干人等同样忙碌。
化妆师们马不停蹄给演出师生做舞台妆造。笛袖坐在镜子前,她今日妆容由一名单独化妆师负责,对方为她量身定制, 第一步先从最动人瞩目的眼部开始化起, 做好打底,仔细铺上一层层眼影, 叠加眼线、睫毛,耗费半小时弄出完美眼妆, 才开始下一步底妆工作。
“贴近看你的皮肤超级好。”
“又白又清透, 脸上毛孔细腻到完全看不出来, 是怎么做到的?”化妆师不住和笛袖小声感慨。
笛袖想了下, 道:“可能平时有定期做保养?”
“好皮肤都是靠天生, 光靠做项目哪有这么容易呀。我原本想上两层粉,但你底子好薄薄一层都够了,白里透红的,”对方不吝赞美,说:“而且你长得好漂亮啊,看着像一个明星。””就是那个最近有热播剧上星的小花……嗯……刚火不久的,你俩侧脸下巴和鼻子的弧度有些相似。”
“长得和明星一样好看”类似的夸张比喻笛袖听过不少, 不以为意浅浅笑了下,面部表情控制地轻微,不破坏化妆师刚上好的妆。
说得仿佛煞有其事,笛袖轻噢一声, “是哪位?”
化妆师一时之间想不起演员的名字,笛袖本也是配合她,哪里是真要探讨和哪个明星雷同。男生打理起来没女生这边细致,林有文那头结束得早,等笛袖定好妆,他已经在钢琴前试完音,把曲目从头温习了遍,仍有兴致,又拿出小提琴拉了一个片段。
笛袖出来看到他时,林有文正好在拉琴,不过显然他只是随意试下,瞧见她走近那一刻便停了下来。
“音色怎么样?”笛袖故意问道。
“不错,调得刚刚好。”
林有文回南浦后一直陪伴家人,直到今天早上才到江宁。初恋情侣刚确认关系就分别两周,此刻见到真人,笛袖心里不禁泛起些许酸涩:“怎么不说我调得不好,正好有理由怪你不早点回来帮我。”
“这是在和我闹小情绪吗。”他听完后忍俊不禁:“哲哲,女孩子闹情绪可不是像你那么温柔的。”
笛袖的外表是种直观的美,林有文低头看她,温情脉脉,眼神诠释着对她的惊艳。笛袖却偏过头去,“你聪明得很,把话说得那么漂亮,让我想发作都不行。”
“我实在是走不开,分不了神。”他温声交代:“除了家里,有些事还得我去处理,至于我的工作,你一向不感兴趣不想了解,那我尊重你的意愿,不会说给你听。”
笛袖默了片刻,“这次我会陪你久些,至少一个星期不走。”他给出承诺,“好不好,开心一点?”
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她要的很少,林有文愿意迁就她、安抚她,笛袖就觉得足够了。
只要确定这段时间对方不是刻意冷落,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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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下午两点正式开始,在此之前未清场的更衣室、化妆间、候场区……整个后台到处人挤人,表演开始前,不乏特意过来捧场的亲朋好友进来献花、拍照留影,将本就有限的场地填得满满当当。
钢琴摆置在角落一隅,他们所处位置在小偏厅,身侧身后都是高大幕布,不远处一个女生捧着月季花束,露着甜美笑容与父母合照,以幕布背景为底,一家人笑意融融。
林有文瞧见,便想到笛袖,和她说:“没来得及准备,忘了在机场给你也订一束花。”
笛袖不甚在意,“这个时候花店卖的花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蝴蝶兰,但现在不是它开的季节。”
蝴蝶兰通常在冬春交替的时候开放。十一月不是它的花期,所以笛袖不见失落——如果收不到心仪的花束,她不会将就其它。
林有文折返江宁一趟,专程参加校庆演出。他没有买花,却不是空手而来。
礼盒呈扁平的长方形,外面一层绒布包裹,手指摸过盒身边缘,笛袖试探着说:“衣服?”
林有文示意她再猜。
“首饰?”
“对了。”林有文说:“是项链。”
他一直觉得黑色方领礼裙适合她,优雅大方,但胸前总是空荡荡,缺一件明亮珠宝衬托。
首饰盒卡位垫上,展示一串以粉红海螺珠为主石的套链。
笛袖眼眸微闪过笑意,她转身,没有自己戴上,而是提起手臂将海螺珠项链举到林有文面前,弯下天鹅般纤长的脖子,由他为她佩戴上。
名贵首饰衔合的部位隐蔽且精巧,一般都是设计师有意为之,以免破坏整件珠宝的和谐美感。
手上这条套链同样不例外。
海螺珠是最昂贵的天然珍珠之一,因极其稀少、无法人工培育而独特,由其为主石制作的项链价值不言而喻。
这就意味着,它并不是那么容易戴上。
林有文低头给她佩戴项链,指尖不时在颈间触碰,连接颈背的那块肌肤被长发盖着总不见光,更加细嫩怕痒。
手上力度轻,动作就会放慢,这阵细密的痒延续传到她心口。
笛袖呼吸屏住。
其间不过半分钟,却成了缓慢的煎熬与忍耐。
磨人得很。
……
互通情意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小小举动,都会引发微妙感受和情绪。
戴好时,两人眼神里的意味都不太对劲了。
——搭扣合上,林有文却没松开手,手掌扶着她白皙后颈,拇指指腹在耳垂后意动地蹭了蹭。
她心有起伏,那双茶褐眼眸深长潋滟,飞扬眼线的眼尾平添妩媚,林有文像是被牵引着般,忍不住某一刻俯身。
但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触及她化妆后,嘴唇上那抹鲜艳口红。
笛袖适时想到,开口:“别亲。”
今天校庆舞台妆造都由外面请来的专业化妆师打理。乐曲协奏时,林有文坐在一架大型钢琴后面只露个侧影,场上只有她一个女生,观众视线和所有镜头都会聚焦到她脸上。
化妆师因此特意给笛袖上妆时比其余人更精细,口红亲掉事小,要是颜色蹭到底妆上,又得重新化平白折腾。
否则,换做平时……
在同样场景下,笛袖想去卸妆的心都有了。
林有文调节得倒快,一下从方才旖旎的状态中抽身。
他松开手,目光仔细观赏片刻,她皮肤白,礼裙又是最适配的黑色,不论搭配哪种颜色的项链都不容易出错。
鲜亮的玫粉色赋予其他宝石所少见的清新灵动,相比其他珠光四射的彩宝,粉色或许不够耀眼,介于红白之间的色调,本身给人一种质朴冷清的感觉。
与笛袖身上气质相得益彰。
林有文嘴角浮现笑意,“海螺珠的颜色很适合你。”
“这是我想送你的礼物,同时它也是一件纪念品。”
他欣然道:“哲哲,祝贺你第一次登台演出成功。”
“……”
笛袖停顿片刻,才道:“还没开始,就提前庆祝吗?”
头偏向垂挂幕布的一侧,没有多少喜悦,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忽地低下来:
“我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别紧张,放轻松。”林有文道:“不要想太多只专注音乐本身。”
“我演出的经验和你相比少得可怜。”笛袖长吁一口气,转过头看他:“你参加过那么多赛事,在剧院、演奏厅、音乐会各种地方表演过,校庆这种场合对你而言,是最不起眼的。”
“可我做不到平常心。”
回想上次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曾经乐衷于展现自我,也曾有过高傲的气性,她看到付潇潇时,会产生一丝久违的熟悉感。从高台坠落骨折的伤势随着时间流逝,现在已经看不出一点痕迹,但内心留下的阴影未能治愈,造就她逐渐变成另一幅性格。
演出时间一刻刻临近,表面看不出来,其实笛袖心里慌乱得要命。
她没有十足把握不出差错,保证每个音符完整呈现,脑袋里一遍遍过模拟排练的场景,遏制住自己胡思乱想。
“节目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只需要专注自身,做好能做的事,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遣词用句朴实无化,经他之口说出却多了令人信服的无声力量,“相信我,中途突发任何情况都可以被解决。”
最有经验的人站在她面前保证,笛袖内心稍加安定,确实,没有比林有文更可靠的搭档。
不得不说,林有文真的很了解她。
三言两语打消大部分顾虑,笛袖抚摸胸口沉甸甸的项链。庆幸这个时候在身边的是林有文而不是别人。
·
临近演出前,校务开始清场,无关人等都被要求离开后台。
观众接连入席,如雷掌声中雀绿帷幕缓缓向两侧揭开。
开场舞之后,是诗朗诵《青春予礼》,学生们声情并茂讲述对母校的热爱、寄望崇高理想,之后主持人上台,介绍序幕仪式和校内外嘉宾……整个流程都按照正常节奏进行,一环紧扣一环。
很快轮到了笛袖的场次。
临上场前。
林有文忽然想到什么般,开口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会选这首曲子。”
“《爱的忧伤》不是最经典的曲目,不是最能展现演奏者水平,也不是最适合当下场景的。”
虽然名为忧伤,但乐曲听起来十分欢快。
笛袖想了想,“这首曲子是给往届校友准备的。”
“《青春》予以我们,那他们呢?”
她的目光落向台下,座次前排至后四分之三的都是多年前毕业的杰出校友,他们身形、性别、长相、家世、经历各不相同,唯一一个共同特点是,面孔不再年轻。
离校多年,不复少年心境,重游故地是什么感受?
演出开始,随着首音符响起,乐曲仿佛营造出一副生动画卷,薄雾淹没色彩浓郁的旷野,模糊的更朦胧,艳丽的更深重。
——恰似爱的欣喜与忧伤相互融合,蕴含情感无比复杂。
真正技艺高超的演奏者,能够让乐曲与台下观众情感融为一体。
从尾音落下那刻,几秒内礼堂落针可闻,仅余一缕回音。
笛袖隐约感觉,她似乎做到了。
·
·
从舞台下来,笛袖如同卸下身上一块巨石,浑然轻松不少。
校摄影部按照惯例,会对表演完的学生录制短暂几句采访,之后作为东大百年校庆集锦的花絮部分,向外界展示。
许是刚才的演奏太过顺利,又或者因为眼前这个女生格外上镜,摄影人员有意多拍几段,笛袖被牵制问了差不多十分钟,比其余人采访时间长了三倍不止。
结束录制后,笛袖一转身,恰巧瞥见礼堂入口处伫立一道倩丽人影。
那是个肤白高挑,束着高马尾的女生,发尾扎起垂到背部,穿着方便行动的运动装,鞋子巴黎世家3xl,棒球服外套没拉上拉链,敞着贴身的打底白色运动背心,速干裤腰间抽绳,弹性绳左右两边打成蝴蝶结,干净又利落。
单论外貌,一点看不出她和顾泽临有血缘关系,五官细节略见相仿,但给人感觉截然不同。
顾泽临不藏锋芒,她却是眉眼如画,神态可亲。
顾亦徐一早就来了,但没出声打扰,在旁边看完整个采访过程。
而等笛袖转头发现时,女孩露出明媚笑容,冲她晃了晃手。
顾亦徐一直都是这样,无论面对任何人,都是一贯含笑以对。
那笑容没有半点讨好,既不是流于表面的敷衍,也从不是刻薄嘲讽的冷笑,她如同被水洗打磨出的玉石,春日里的一阵风,令人看到那张笑靥时十分舒服,备生好感。
任是人前略显疏离的笛袖,一见到顾亦徐,眼神不由得柔软许多。
走近前去,顾亦徐毫不掩饰地亮了亮眼睛,对着她轻轻哇一声,“你今天妆容真好看。”
笛袖柔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不久前,我来得凑巧,进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你的节目开始,看完了全程。”
“你的演出太精彩了。”顾亦徐道,“我简直看呆,后悔没拿手机录下来。”
顾亦徐嘴上说可惜,但显然对“一点没错过”这件事更为满意,她冲一边招手,花卉公司的派送人员立刻捧着盛放的巨型白蝴蝶兰上前,花束包装极大,一双胳膊根本抱不动,三个男派送员合力才勉强抬起来。
礼堂门口人来人往,都被这分外隆重的惹眼花束惊到。
笛袖掩嘴,轻轻感叹。
纯白花瓣边缘没有一点蔫巴卷起,平坦舒展地开在眼前,花蕊点点明黄,花枝颜色鲜艳,一看便知是刚采摘不久。
顾亦徐从上面拿起一张提前写好的精美贺卡,笑盈盈念出上面的语句:
“庆祝我的好朋友叶笛袖,演出顺利!”
自打得知笛袖要参演校庆,顾亦徐立刻表示她要来看,她早就准备好献花作为惊喜,选的花色特意是笛袖中意的。
今天一个两个排场郑重,林有文别出心裁送条项链,顾亦徐献上这么大的一捧昂贵鲜花,笛袖内心涌起一阵阵感动,被冲击得微感眩晕。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缓了会儿,才开口道:“谢谢。”
亦徐笑盈盈着问:“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然而笛袖有些奇怪,“这个季节蝴蝶兰还没开,你是从哪买来的?”
“我自己种的呀。”
“去年我在云南买了一块黑土地,专门种植各种花卉,那里气候冷热适宜,土壤条件好,开花时间比寻常花期长,这是今早搭专机送过来的,从采摘到你手上不超过四小时。”
笛袖听完,止不住扬起笑意,难为你费心思。”
“这有什么难的呀?”顾亦徐眼睛俏皮地一眨,“我想要的即刻就能有,一点都不麻烦。”
这话换作别人来讲,或许还有吹嘘可能,但如果是顾亦徐,那是一句再真不过的实话。
笛袖收下她的好意,“谢谢,不过。”看着足有数个腰身宽的圆形花束,略有些发愁:“……你送的花我好像拿不动。”
顾亦徐摆摆手,“没关系,这是先拿来给你看看,待会我让他们把花送到你家。”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也打理不过来啊。”
花枝离土修剪过,存活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会枯萎掉。笛袖看向顾亦徐,温声问道:“这束花送给我了,我可以自己处置么?”
笛袖了解顾亦徐的为人,一向大方随和。果然,对方不带犹豫点头,一副随你自行处置的态度。
花卉公司留下两个员工,照笛袖的意思将这捧巨型蝴蝶兰拆成小份,熟练换上新的包装纸,方便她晚点送给后台的女生们。
中途需要一些时间,笛袖期间打量亦徐干净清爽的打扮,顾亦徐脸颊泛着健康的粉,眼眸神采明亮,瞧着一副好心情,笛袖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的原因。
于是笛袖问:“程奕呢?”
顾亦徐新近喜欢上一个男生,对方称得上是本校最出名的风云人物之一,十五岁越级保送东大,包揽下所有特级奖项,同龄人开始上大学的年纪,他已经在攻读硕博学位。
聪明就算了,在东大历届学子中,从来不缺天才,但程奕最过人之处,常被校内女生津津乐道地,还是他那张顶好的脸,以及不近人情的冷淡性子。
同处一个学校,还是同一个院系,笛袖对比她高两届的程奕早有耳闻,可知道归知道,却未曾想到过这人竟有本事和顾亦徐扯上关联。
顾亦徐心思纯粹,不掺一点儿杂质,这种品性罕见程度在富家千金里少之又少,何况还是在顾家那个层级的显赫家世。
她父母手段不分伯仲,一个行商一个从政,强强联合,却养出个被过度保护的顾亦徐。
若非家里人明里暗里照看,殊不知有多少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笛袖第一次见面,远远瞧着就觉得程奕这人不简单,心思深沉,完全摸不透想法和情绪。
站在朋友角度而言,观感实在提不上多好。
可偏偏顾亦徐喜欢,一门心思扑到对方身上去,她也不能说什么。
“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顾亦徐微耸下肩,轻快说:“我早上就过来这了,校庆日体育馆有几场公开表演赛,他要领队参加,顺便抽空带我去训练场练习垫球,对了,我最近在和他学排球,练习快一周了,虽然打得不怎么好,不过他说也算入门了,接发球技巧掌握得差不多。”
笛袖听说过,程奕是东大男排队长,却没想他有这副闲情逸致,领一个新人进门。
“之后我说要来找你,我答应要看你的小提琴演出,当然不能错过。”
顾亦徐忍笑道:“可是你俩性格不对付,常言说井水不犯河水,他便没过来,约了人打比赛。”
说来也奇怪,顾亦徐兀自感到稀奇:他俩单独拎开看,都是心清目明的聪明人。但是在和对方看不顺眼上,竟然不谋而合。
花束很快分拣好,顾亦徐心里惦记他处,礼送到后,聊过几句也就走了。
还在候场或者已经结束演出的女生中,不乏手上空空的,她们收到来自笛袖的蝴蝶兰花,后台顿时掀起一阵惊喜欢呼!
因高兴和意外激动的声音,好一会儿都没平复下去。
合唱队指挥忍不住一把抱住笛袖,往怀里使劲揉,道:“亲爱的,你是专门来送温暖的天使吗?!”
笛袖有点受不了这么热情,笑着轻推开她,“付潇潇呢?”
“去前面看表演了。”指挥幽幽调侃,“大小姐肯定不缺人送花啦,哪里像我们这群无人关爱的孤寡人士,你不用惦记她。”
说得也是。
笛袖歇下想法,在女生堆中寻起另一个人,却没看见简佳妮的影子。
“话剧开始候场了吗?”
“嗯。”
指挥点点头,回道:“中场有半小时校长发言,之后才是话剧表演,不过我看时间也快差不多了。”
这样,那简佳妮此刻应该在舞台边上的候场间。
笛袖心想她平日里默默无闻,在女生堆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也没有谁和她玩得好,在这个特殊时刻有人记得给她送花的可能性极低。
像简佳妮那样敏感小心的性子,如果能在上台前收到花,得到一份支持和肯定,想必会减少许多紧张和怯场情绪。
笛袖没在后台继续等,直接去到舞台侧面,里面几个话剧表演的学生或坐或立,唯独少了简佳妮。
一询问人在哪,各个摇头,都说不清楚。
唯独有个男生讲,好像见她去偏厅方向借道具了。
偏厅是专门用于存放各种表演道具的地方,等于变相舞台后方仓库间,到了这个时候,该拿的装备早就拿出来了,没什么人经过,之前她和林有文寻僻静,就挑了那儿。
然而。
这回笛袖在垂落幕布前看到两个人。
女生的手挨在男人颈项边,像在牵扯什么,林有文由她施为,低头看掌心多出的一颗糖。
简佳妮上场前习惯含片润喉糖,凑近时,他感觉出气味似乎相识,隐约之前在哪近距离闻到过。
思索的模样落在简佳妮眼底以为他在好奇,顺势塞了一枚糖果到他手中。
无声溯想,猛然印出一副相似的画面。
……
笛袖脑袋轰得一下。
那日她给林有文的糖,包装纸和这枚一摸一样。
——蓝底印着青柠图案的薄荷糖。
简佳妮解下林有文身上的收音器,质感上乘的衬衫衣领折出痕,她说了句什么,单看口型像是道谢。
林有文衣领稍乱,简佳妮伸手那刻,他抬手拦了下,简佳妮自然收回手。
……
手上握着精裁纸张包装的白蝴蝶兰花束。
代表爱情纯洁和友谊珍贵。
蓦然间,她察觉身后有人,转头回看,付潇潇一袭曳地长裙,亭亭玉立在四五米外,绯紫色的薄绸裙露出雪白脖颈和双肩,飘逸的裙裾拖在地上,深棕卷发盘成高髻,洋气端庄又艳丽。
付潇潇抚臂而立,犹如隔岸观火。
一脸“我早就告诉你会是这样”的看戏表情。
·
·
“上大学后,我谈过几次恋爱。最短的只有一个月,最长的也不过半年,他们一开始都很喜欢我,会说各种甜言蜜语,用尽心思讨我欢心。”
“可是他们后来慢慢的,就没那么喜欢了,觉得我麻烦又矫情,浑身上下都是毛病,除了一张脸能看外没有别的优点。”
“每次分手我都会陷入几天迷茫。”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但经历第三第四次呢?”
“我不得不开始自我怀疑,反省自身的问题。”
聚会结束后,付潇潇按照约定,告诉笛袖一件秘密。
这个隐情关于她和简佳妮的过节。
当初要不是下定决心拉上笛袖去party,付潇潇说什么都不会把这么惨败的经历讲给第三个人。
此时此刻,耳边回响起那段对话,显得格外沉重和嘲讽:
“我清楚自己有多少缺点,但也相信我的优点远多过缺陷,我是有值得被喜欢的地方。”
“我也许没有那么好,恋爱时对另一半不够体贴,不够善解人意,但绝对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么差劲。”付潇潇满心疑惑:“为什么每个和我交往过的人都认为我一无是处?空有皮囊内里肤浅。”
“而且分手之后,他们对我的评价特别糟糕。”
“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的问题。久而久之,我在学校的风评越来越差,他们明褒实贬地给我起绰号。”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
偏厅内安静到极致。
厚重幕布的缝隙间,逸出来一缕灯光,校长在台上致辞,催人奋进、具有辨识度的中年嗓音经麦克风响彻礼堂内外,成为静谧环境中唯一的背景音。
一句句演讲词停顿、转折的间隙,这里轻到每个人呼吸可闻。
林有文余光瞥见一处地面暗下,抬眼瞧见那是来人背光的影子。
笛袖脸孔面向两人,却于黯淡环境中看不清表情。
更后的付潇潇只露一道影绰身形,虽未开口,但举止透着一股轻慢,从眼睛方向推断她盯着仅离林有文一步之遥的简佳妮。
……
简佳妮见到两人,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她下意识倒后,拉开和林有文的距离。
可坏就坏在这一步。
林有文半眯起眼睛。
与之同时笛袖终于有了动作,手臂放下花束轻轻垂落腿侧,捆绑兼装饰作用的一根红绶带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彰示着汹涌不定的心绪。
从三个女生的反应敏锐嗅出一丝火药味,而后意识自身间接造成了什么暧昧局面。他情商高,从微妙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解释显得刻意,于是干脆连一句都不解释。
林有文神色如常,迈开修身合度西裤下的腿,朝向笛袖的位置走,将先前遗落在这,折返取回的黑绒布面首饰盒交到她手里。
“我和她不熟,”他低声交耳,和笛袖道:“有什么话你单独和她说。”
交代完这句,林有文出了偏厅,及时表态撤出这趟浑水。
……
笛袖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到两人几乎肩擦肩靠在一块,举止亲密,因那一幕所受到的冲击感直接让她愣住,一口气郁结在胸膛。
此刻捋顺心气,理智也随之回拢。
以以往从未有过的冷静目光审视,陌生眼神像是第一次见识到对方的真面目。
简佳妮迷茫回望,仍然不知发生什么,但她看得出笛袖情绪不对,上前一步靠近欲开口。
然而笛袖并不给交谈机会,漆鸦色斜裁裙摆翩跹,不含一点拖泥带水转身,经过付潇潇跟前时,眨眼功夫一团白色从手上转移到她交叠于胸前的双臂间。
“送你了。”笛袖落下一句。
付潇潇稳稳接下花,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不留情面的拂身离去,和上次遭遇刁难时出声解围的立场完全不同——
双方形势调转,叶笛袖站到付潇潇那头,站在简佳妮的对立面。
作者有话说:终于等到女生们的修罗场!!
第24章 {title
简佳妮站在原地, 心口微有起伏,看到付潇潇心里得意,显于脸上的兴味更浓, 而简佳妮最反感的就是看到她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情。
自打分到和付潇潇同一间宿舍起, 她无时无刻不在容忍这位大小姐无理由的骄纵行为,原先一味忍让,这回左右无人, 简佳妮藏不住怨念, 冷冷瞪视过去。
一向受惊如兔的人终于亮出一丝獠牙。
“我早就说过,别来招惹我, 以前的破事我懒得再提。”付潇潇眼底尽是戏弄,道:“偏偏要得寸进尺, 现在翻车了瞪我干嘛?”
“你既然敢将我请假去旅行的事告诉孟老师, 还不许我和别人揭你的老底?”
“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彩排上, 编个理由逃掉却也不至于那么蠢, 转头就把自己行踪、去哪儿玩和什么人出门公开朋友圈, 该屏蔽的我都屏蔽了,除非是哪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某人小号,一直在暗中窥屏。”
付潇潇言之确凿,“——是你把我的截图转发出去。”
简佳妮缓慢摇头,“不懂你在说什么。”
“潇潇,你不喜欢我、讨厌我的性格,嫌弃我在宿舍打扰你的生活, 和辅导员申请搬出住,这些都是你的自由。”
“但不能把我没做过的事往我身上揽。”
“我们之间误会已经够深,没必要闹得更僵了好吗?”简佳妮温言软语地劝。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简佳妮一贯有本事,四两拨千斤, 几句话挑起她的怒火。
付潇潇质问:“你是嫌我被你搞得还不够惨?到底谁颠倒黑白,我以前信你什么话都和你说,可你转头在我的那些追求者面前怎么抹黑的?好,之前的事既往不咎,算我瞎了眼识人不清,我付潇潇认栽,和你彻底撇开干系,单论最近一次在孟若面前嚼舌根,你是不是就犯红眼病见不得我过得好?!”
“我知道你不会再信任我。”
简佳妮轻声指责,“我们是有过节,但你不该拉别人进来。”
“和人男朋友拉拉扯扯的是我吗?”
付潇潇气急反笑:“拜托你搞清楚,与其说服我相信你的狗屁鬼话,这种不现实的行为还不如追上去辩解,看她会不会信你!对峙没气势,装无辜才是你的强项。”
简佳妮没有动,吐出两个字:“幼稚。”
付潇潇知道她不动的原因,背景音中,校长讲话已近尾声。
——话剧演出马上开始,她要将全副“表演”心思展示在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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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化妆间。
一干女生闲来无事说笑聊天,话题范围和平时相仿,只不过今天围绕校庆相干的内容较往常翻了好几倍。
从典礼开场到最后结束横跨四个小时,期间穿插校领导发言、嘉宾致辞和中场休息,孟若喝令未表演的人都要乖乖待在礼堂后台候场,不准到别处胡闹,免得临上场找不到人,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既把话放出来,如若有谁没照做,在登台前玩失踪……
啧,那下场可好看了。
对节目排在后面的学生而言,全场走下来比排练时等待得更煎熬。凌毓和指挥等人漫天闲扯,因多出来的几十束白蝴蝶兰,话头落到笛袖和她男朋友身上。
互相交换信息,她们得出一连串情报——和笛袖同台演出协奏的钢琴搭档,竟然就是那晚在电影院偶遇到的男人。
而且笛袖男朋友还与孟若认识!有人见到他第一次出现在礼堂时坐在孟若身边,因为气质不凡在脑中留下星点印象。
种种信息汇集,众人不由猜测,莫非是两人自那天初相识后,彼此看对眼了,后面发展关系顺理成章在一起?
她们八卦心大起,恰好笛袖进到门口,凌毓一向属眼尖,瞄见后叫了一声名字。
笛袖浅嗯应了声,脸色很淡。
神情说不上好坏,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冷下来,浑身传达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凌毓话卡在喉咙,后半句没讲出来。
其余人见此,也歇了心思同她问话。
……
气氛诡异沉默一瞬。
笛袖去更衣室换下演出服,穿回舒适宽松的常服,她整理好收纳柜的东西,一关上柜门,露出原先被挡住的简佳妮的脸。
笛袖并不意外看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简佳妮一下台便赶过来,身上的收音器都还没解,她放轻语调,“笛袖,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说话特别轻细,平时容易被忽视错漏,此刻小心翼翼,更加显得柔弱:
“上场前试音的时候,我的麦没有声音,只能找其他人借。”
“我不知道谁那有多的,就想着先看看仓库有没有备用,他正好在偏厅找东西……他的麦克风别在衣领上夹得特别紧,解不下来。那个位置又使不上力,我才伸手去拿的——”
“我没说你们做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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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袖坐到化妆台前。
十指拨开拆散发型后放下来的长发,年初和关悠然一起染了流行栗色,掉到现在几乎看不太出,和发质本身的颜色相差无几,只是比纯黑浅了一点。
绕过后颈解下项链,放进首饰盒,全程看着面前镜子不看人。
“他解不下麦,你好心搭把手,你们的行为很合理。”
简佳妮看笛袖沉静如水的面色,以为她压着情绪,闹别扭说反话。
“我发誓,这真的是个意外。”简佳妮着急解释起来,“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刚好解下来,除此之外什么多余动作都没有,而且那颗糖我本来上场前准备吃,但是——”
“我知道。”笛袖打断,“我相信你说的。”
“……”
她的反应太特别,另类到简佳妮毫无防备,一下子懵住。
如果说付潇潇的情绪如晴雨表,好时艳阳高照,坏时电闪雷鸣,光看脸上表情就能读出内心阴晴。这类人不用花心思去猜她想什么,因为根本没有难度而言,但笛袖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她让人琢磨不定,永远意料不到下一步,乃至下一句对话会如何发展。
毫无疑问,后者更难周旋,只能小心应对。
简佳妮悻悻然,道:“那就好,我怕你多想和你男朋友生气。”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笛袖仿佛发现感兴趣的点,“我当时看到了啊,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一句都没说,你就急忙着先表态。”
“行为可疑的人才慌张,你行事坦荡,怕什么?”
“还是说,你在刻意给我造成一种错觉。”
停一下,接着说:“——试图让我误以为你和他有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借个麦。”简佳妮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当时本来想找你,但又怕麻烦你——”
“第一次,你演出服拉链坏了。”
“第二次,被指着脸说偷奶茶。”
“第三次,你没带数据线,问过一圈人都借不到,只有我帮你。”
都是她在解围。
“这一次,你的麦克风突然故障。”笛袖终于施舍般抬眼,“为什么不找我借?麻烦过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
简佳妮没来由打了个冷颤,脊背抖一下。
而这回她的预感非常灵敏,紧接着看到笛袖意味不明笑了下,声音清泠泠地:
“你是不是以为,付潇潇没有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
·
·
触控式台灯无声亮起,驱散一团黑暗,led灯白光照明桌面一小块区域。
宿舍窗帘遮光性极好,将早上八点的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没有早课的日子,付潇潇一般闷头睡到中午才起,但简佳妮没她这么好觉,摸黑下床,打开自己桌前的一盏小台灯,亮度调到恰好能照明看清,温习起这周表演课上的内容。
简佳妮台词背得很熟,表演技巧样样到位,但情感上欠缺些东西。老师最常评价她的一句是:照搬剧本上的原话,没有办法共情角色;刻苦有余,悟性不足。
简佳妮一度因这句话沮丧:
她又不是剧本里捏造出的假人——仅借三言两语构成背景经历,按部就班发展人为构思好的情节。
她没法代入别人的人生,遑论那还不是活生生的人。
学生宿舍上床下桌,身后上方床铺突然有翻身动静。
铃声闹了足二三十秒,吵醒熟睡的人,随即带着困意和起床气的女声响起。
好好清梦被搅,付潇潇捞起枕边闹不休的手机,眼皮子没睁开,接了个电话。
聊完几句挂断,随后付潇潇揭开床帘,打着哈欠下床。
即使刚睡醒,架不住天生丽质,没洗漱的模样竟也有种不着雕饰的美,付潇潇戴上口罩和墨镜,唉声叹气从女生宿舍二楼下去。
不过两三分钟,等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提保温袋。
“真麻烦。”
付潇潇抱怨:“都说了我不吃早餐,偏要送到楼下叫我去拿,扰得觉都睡不好。”
她将保温袋随意搁桌上,腾出手解下口罩。宿舍里除了她只有另一个人,这番牢骚显然是对简佳妮说的。
“谁送的?”
简佳妮接话茬,随后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才刚分手么。”
付潇潇以指梳拢几下卷发,整出蓬松自然的弧度,花费大精力打理保养的头发纹理顺滑光泽,浓密卷曲得像洋娃娃。
“是啊,但你记不记得,上回跟我们学院打辩论赛赢了的那个管院队长,高个子麦色皮肤声音挺好听的?”
简佳妮点点头,她有印象。
那场辩论非常精彩,选的议题本身偏向反方,在立意吃亏的前提下,担任正方二辩的管院队长思维敏捷,口舌清晰,在自由辩论环节高能输出,凭一己之力带飞全队,将围观学生震撼到心生膜拜,直呼大佬。
付潇潇淡淡说:“昨天下形体课后,他和我表白了。”
简佳妮微怔。
第25章 {title
“然后呢。”
“他和你表白, ”简佳妮顿了顿,“你同意了?”
“没有。”
付潇潇否认:“哪能这么草率。”
正要出声,下一秒却听她转而说道:
“不过我看他长得还行, 就加了微信咯。”
付潇潇甩开拖鞋踩上梯子, 看都没看一眼男生起早排队买回来的餐点,一心回床补觉。
“他真是死脑筋,送之前好歹打听一下, 我起不来哪有功夫吃早餐?”
被人追捧不是坏事, 付潇潇却因为应付不暇感到烦恼。
简佳妮没说话,抬手调明了台灯亮度, 眼前分幕式剧本印着密集对白,语句多到潦乱眼目, 忽地失了心情看不进去, 低眉搅了搅杯子里泡开的奶白色液体, 她才冲好一包麦片, 粉状物融化后, 奶香味四溢。
鼻尖嗅到味道,付潇潇身形一顿,终于留意到什么:“你还没吃早饭?”
“嗯。”
“那给你吧。”付潇潇毫不迟疑道。
“就在桌上,你拿去吃好了。”
满不在乎的口吻,像是随手打发个玩意赏人。
袋上字样是家老字号食馆,它家早点限量供应,不接受外送, 只能堂食打包。
付潇潇不差这顿几百块的早餐,也不在乎这份早餐背后的心意,对于爱慕者众的付潇潇而言,早已稀疏平常, 但凡她想,勾勾手指有的是人愿意替她办到。
就连平日里收到的一众礼物,她单留下喜欢的,剩下不合心意的都转赠给了简佳妮。
在班级中,简佳妮内向的表现,与同为表演系一水儿样样掐尖的女生们格格不入,一群学生里顶多和她同寝的付潇潇了解多一些。简佳妮性格别扭,总是下意识推拒,久而久之相处中,付潇潇和她说话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听起来,如同下命令式的吩咐,和颐指气使无异。
简佳妮打开包装袋,默默替付潇潇解决掉这份多余的早餐。
袋子保温效果佳,餐盒仍带着余温,装满各式份量小、味道可口的粤式点心。她往嘴里塞了一个虾饺,水晶外皮粉糯Q弹,新鲜虾肉馅口感非常好。
可惜白献错了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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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潇潇上完课回来,瞧着自己桌底地面一片狼藉,满脸难以置信。
“这……怎么回事?”
“我就出门一会儿,大几万块钱打水漂了??”
付潇潇紧捂着胸口,怕一口气没缓过来晕倒,面色隐隐可见崩溃。
置物架上的一整套护肤品打翻到地上,玻璃瓶身经看不经摔,一地碎片中流淌着全是各种水乳精华。
“罪魁祸首”还在洋洋得意地扬起帘尾舞动,简佳妮上前将窗帘束好,叹气无奈道:“应该是出门忘了系上窗帘,起风卷到桌面的东西。”
满地残骸中,看到一个暗金色瓶盖,付潇潇心疼得喊出来——这瓶贵妇面霜花了八千大洋,买了用不到半个月打碎,她难受得欲哭无泪。
明明她特意放在最里面,这窗帘角度也忒刁钻了!
然而揪心没多久,付潇潇收到一份比先前更高级的护肤品,那位管院队长没有死心,还在持之以恒地追求,心态上主打一个持久战。
不仅弥补了损失,还物超所值,付潇潇转头把这件伤心事揭过去。
可高兴没多久,很快摊上了另一件倒霉事。
校园内有爱猫人士养猫,还建了猫舍,定期添粮喂小鱼干给喵大人吃,养得这些猫不畏生,野劲十足到处乱窜,低层楼宿舍一旦忘关门窗,经常会出现猫偷溜进去捣乱。
付潇潇不曾想自己会着道。
——她们宿舍不仅进了猫,还爬进了她的衣柜里!
内衣裙裤被扯破得到处都是,衣架上吊着的缎面裙子受损最为严重,原本光滑平整面料上挠出十几道爪痕,眼见不能穿了。柜子里衣物凌乱,而且还留下了一撮撮猫毛,原本女性馨香的衣柜散发灰扑扑的味道。
付潇潇看见自己贴身衣物上残余的几绺猫毛,恶心到头皮发麻。
付潇潇愠怒:“这死野猫没有猫德,我要和宿管投诉它们!”
反观简佳妮心平气和,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脾气,她的衣柜同样遭殃,但不及付潇潇的严重,昨天她才做了大扫除,大部分衣服洗完都晾在阳台,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好巧不巧躲过了一劫。
……
类似的情况发生不止一次,自从住进这个宿舍起,付潇潇的感情和生活诸多不顺,频频以滑稽现象展现。
譬如当下定决心和管院队长在一起后,不过谈了三四个星期,对方不复原先热情,看她的眼神透露着冷淡和不耐。
明明她没有丝毫改变,男方却先一步变心。
追求时遇到的棘手是挑战和胜负欲,追到手后的任性是公主病和矫情。男生最后以一句:“我感觉你并不需要我。”以及,“你这人挺没意思的,非要钓着男人才显得你有魅力是吗。”作为这段仓促恋情的收尾,向她提出分手。
付潇潇不明白他的意思。
听他的语气,和忍无可忍的表情,付潇潇觉得对方认为分手的过错方在她,而且还有种“我给你留了颜面,已经说得很委婉”的大度。
什么鬼。
明明被甩的人是她啊。
付潇潇内心茫然,却没有做出挽留的举动。
她是拒绝过男朋友的请求。谈恋爱不到一个月,他就想把自己往床上拐,急得和什么一样,见付潇潇迟疑,又言辞诚恳说他朋友和女朋友早在确立情侣当天就发生了,是因为太喜欢她才迫切想要有更深一步的进展。
付潇潇以为操之过急,不肯妥协,最后没能成,男生脸色也不太好,回去时更是一路上沉闷不语。
如果因为这被他说成欲擒故纵、钓着他,那和这种人交往没必要了。
但眼下令付潇潇更在意的是——
这不是她遇到的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
·
不知从何时起,付潇潇的私生活成为校内学生津津乐道的谈资。
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明说,但匿名论坛里那些账号的发言触目惊心,各种谣言传得满天飞,更有好事者们将她交往过的男生们组成受害者联谊会。
付潇潇气不过,挨个帖子举报。
她想不明白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是从哪来的。
直到某回,付潇潇打算和一个翻脸无情,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的男生当面对峙,问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人厌,能够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相处后讨厌她,一齐言语贬低她。
付潇潇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告知,她有那个男生的课表,具体到上课教室。那天晚课结束后,她看见对方出教室门口,还没上前,却发现随后紧接着出来的人,是简佳妮。
一刻间,付潇潇表情十分意外。
这是节公共大课,同年级不限专业都可以选课,可简佳妮从没告诉过她……他们上得是同一门课。
俩人未留意到身后,隔了段距离,付潇潇听不清那个男生在说些什么,耳朵只能勉强捕捉到自己更为熟悉的声音:
“她不喜欢有人送早餐,上次有个管院男生送了,她一口没吃就丢掉。”
“你问为什么?”
“‘这种人自作多情,我为什么要搭理’,这是她的原话。”
“你们不是才认识两个月吗?她说时间太短了,不会答应你去露营的,不熟又不安全。”
“上回?”
“嗯……你说的上回是哪次?她经常和前任去开露营派对,在野外营地的那种。”
“别心急呀,你总有机会等到的。”
“她那有一份追求者名单,给每个人排了序,谁做得好加一分,排名在前的优先考虑,良性竞争很公平。”
“太瞧不起人吗……”
“看不起也很正常吧,潇潇又不缺人追。”
“……”
越往后听,付潇潇的心越往下沉。
——表面抬高她,实则字里行间,不着痕迹抹黑与异性的关系,时刻在面前强调她有多受其他男生欢迎,将他人喜爱作为炫耀资本,是个轻浮又虚荣、来者不拒的交际花。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日更,评论区留言会发红包,给大家上周生病没更的小小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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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title
“你是不是以为, 付潇潇没有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告诉我。”
笛袖眼看着因一句话,简佳妮脸色微有变化。
简佳妮擅长示弱,针对付潇潇的性格缺点, 做另一方面的改进, 她足够体贴,借以付潇潇宿友的身份,提供追求者便利, 但在过程中逐渐让他们动摇本心。
连慧眼识人的表演系老师也会一时“失察”, 疏忽底下学生的潜能,被认为“刻苦有余, 悟性不足”的简佳妮,只用三言两语, 便截胡了付潇潇的爱慕者们, 弄坏她的风评。
公式化、流于浅层的表演方式不够细腻走心, 但好用就行。
付潇潇有自己的骄傲, 无法容忍示弱于人前, 即使发现后也未将事实抖落出来。
眼看着笛袖和简佳妮走得近,如同当时毫无防备,一步步靠近恶魔的自己。
哪怕同笛袖讲述出来,付潇潇冷言道:“没有亲眼看到,我提前告诉你真相,你会相信吗?”
——相信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能做出如此恶心的事, 处处使绊,让你不着意栽跟头。
“在我面前骗取同情,在男生那是另一副面孔。”付潇潇道:“先赢得你的同理心,在放下戒备时反咬一口。”
“她要抱有那种念头, 心思用错地方了。”
别人不敢说,笛袖了解林有文,这种招数对他根本不管用。
“对你男朋友很有信心?”付潇潇听见这话,忍不住嗤了声:“你该不会以为,她的目标是在男的身上?”
“……”
笛袖没有立刻回答,付潇潇不屑笑了笑,“挑拨情侣关系只是她常用手段之一,但目的并不是这个,她针对和讨厌的人是我。”
“她想整垮我。但很快,也会包括进你。”
“她有什么理由讨厌我?”如果说简佳妮和付潇潇同处一室,因性情不和暗生怨怼,久积成怨,那么对于笛袖而言,“我和你性格南辕北辙,至少目前为止,我没有在任何一点得罪她,能被她记仇。”
“因为我们身上有一种共性。”
付潇潇似乎预兆性地说道:
“你信不信,下一个倒霉的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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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还……”
话至一半,简佳妮自己都说不下去。
不开口还好,上半句一出来,等于间接佐证了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