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间缄默。
“人云亦云的事我见过很多,凭几句话就能颠倒是非,你和付潇潇各执一词,我都不会全信。”笛袖说:“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没发现谁说假话前,你们的可信程度是一样的。”
要么都信,要么都不信。
“而今天我看到了,你的所有行为,都在告诉我答案。”
那是太具备诱导性的一幕。
简佳妮的小心思对付学校里那些没什么经验,识人浅显的男生管用,林有文从小可谓见多识广,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孩利用,他生不出一丝波澜,无需徒劳和笛袖说什么,一句“我跟她不熟”,摆明把自己摘出来。
相识二十年,该有不必言明便心领神会的默契。
换作年轻冲动的大学男生,会下意识辩解,又或者因本没有做错什么,无端遭到女朋友质疑只会越解释越恼火,反赖对方胡搅蛮缠。
简佳妮什么都没做,她的行为恰如其分并无不妥,却将矛盾无形转到情侣身上。
以往这个方法百试不爽,但她低估了笛袖和林有文对彼此的信任,这些年来,笛袖没看到过林有文对哪个女生青眼相待,更别提一个只有两面的泛泛之交。
“那天付潇潇说你是‘偷窃癖’,我当时没有多想,当是因为一杯奶茶起了争执。”笛袖将真正的实情,一句句还原出来:“但其实,那天你应该是提前注意到我来了,才装作被欺凌的样子,并且在我问及你们发生什么矛盾的时候,迅速编出个根本不存在的偷物品过节,好让我继续相信你无辜。”
“因为你笃定以付潇潇的高傲,不会将这么丢脸的事迹告诉第三人。”
“你不是偷窃,也不是爱撬墙角。你是被忽略久了,想要在别人那里获得关注度和存在感,看见越受到被重视,越强烈想要去破坏。”
这个心理程度,不是要取而代之,而是你过得不好满足我的落差感,弥补缺失的社交价值。
付潇潇说的‘偷’,指的是偷存在感。
……
简佳妮陷入更深的沉默。
那天匆匆一瞥,她看到礼堂外相拥的年轻男女,午后阳光扑洒在两人身上,镀一层温暖明黄的光缘。
美好得像一副画。
静谧无声中,简佳妮看到了那种名为珍重和爱护的情愫。
内心异样的不快升起。
看见他们并肩同处的模样比炽阳灼热刺目。
在林有文未出现前,她并未产生过那种破坏、扰乱笛袖原本生活的想法。但就在那一刻,她瞥见对方手心里躺着的蓝色糖纸。
是一颗青柠味的薄荷糖。
刹那间萌生出念头——
那是她的“糖”。
·
·
“你真的,是个天生的演员。”
笛袖的评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为她将其余人耍得团团转的本事夸赞。
“对不起。”
出奇的是,简佳妮坦然认错。
笛袖和肤浅蛮横的付潇潇不一样,她还不想这么快闹掰。简佳妮毫不犹豫选择退步,试图换取对方的原谅。
“不用和我道歉。”
这副能屈能伸的表态却没有起到一丝作用。
笛袖声音很平,不见动怒,神情之下隐含一层怜悯,像在看一个悲惨的可怜虫:
“说‘对不起’没用。你的问题是该去看心理医生。”
从始至终,笛袖都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意识到这一点时,最无法忍受被人轻易忽视的痛觉冒出来。
简佳妮紧紧抿住唇,衣袖下藏住的手死死攥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肉。
笛袖不予理会,她们对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只言片语传到周围人耳朵里。
女生们一片哑然。
凌毓等人还在揣摩发生了什么,听到“付潇潇”、“偷窃”、“生气”、“道歉”等等词汇,一时间不知怎么串起来。
但看到一向好声好气的笛袖公然不留情面,被冷落站在一侧的简佳妮脸色僵硬,足以见两人间闹得非常不愉快。
笛袖收拾完东西,径直离开化妆间。
校庆演出结束,她们不必伪装太平。
笛袖一刻不想和简佳妮多产生一丝交集。
后台到礼堂正厅需要经过一条长廊,走道宽近三米,对外一侧沿窗,隔着玻璃校道景色映入眼帘。
简佳妮忽地快步冲了出来,从身后叫住笛袖。
“我有话说!”
声音因情绪过激显得尖锐,没有以往的弱势。
“我是有做错的地方,难道付潇潇就完全对了吗?”
笛袖闻声驻足。
“她逃掉彩排态度不端,不重视校庆是对参演同一节目的学生不负责,缺乏集体感,欺骗孟若在先,撒谎被戳破后对我恼羞成怒,这些事又比我高级多少?”
“笛袖你自以为公允,是个好人,可不也在偏向她吗?”
她抛开束缚,扯下虚伪的假面。
笛袖终于有了平淡之外的反应,转过身回看她。
穿着墨绿克里诺林裙的女孩个子娇小,梨形脸圆眼睛,顶着油墨似的舞台妆,蓬松宽大的裙摆由十几层薄纱衬裙撑起,是拿破仑统治下新洛可可时期风尚,以奢华浮夸的靡丽著称。
如此经典显眼的打扮,怎么以前从没有注意到呢?
简佳妮摊牌的地点,是在她们第一次对话的过道。
和那天同样的阳光普照,光线明亮而充足,不同的是笛袖没有从身后经过沉浸在台词中的简佳妮,好意提醒她演出服坏了。
笛袖没有出声。
她在听简佳妮不惜追出来要讲的重点。
付潇潇只是一个引子,抒发简佳妮一直以来的不满。
她从不缺课,每份专业作业认真对待超额完成,也比不上那种经常逃课但条件很好的人,付潇潇即使不努力也会得到老师格外关注,是那种荒废几个月考试前偶尔发发功,稍微使点劲周围人都在惊喜,接连夸她有进步。
付潇潇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她就是“勤奋有余,悟性不足”。
凭什么?
私下做了多少准备,才换来作为主角登台演出的机会。
——付潇潇怎么能理解?她一开始就被内定领唱,轻而易举得来的哪里会珍惜,郑重对待?
“你戳穿我没关系,哪怕告诉别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照样不会有人在乎。我做的好还是坏有谁会注意到吗?”简佳妮语气很快,“你和付潇潇不行,你们做的每一件错事,每一个举动都被拉到放大镜下看,知不知道我一直觉得你很假,不仅是我,凌毓她们一样认为,其余人挑不到你的刺才夸你捧着你,换作满身缺点的付潇潇,背后被摸黑成什么样子?你觉得你的表面人缘会比付潇潇好到哪里去?”
她只能在话剧中当主角,付潇潇和叶笛袖拿的是真实生活里的主角剧本。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名声是把双刃剑,你们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
笛袖眼神愈发可怜,“这一点,我很早就体会过了。”
“……”
“或许我该反问你,既然是这么坏的东西,你又为什么一直想要?”
简佳妮被堵得哑口无言。
眼神依然透着不服,笛袖不欲与简佳妮争辩是非,逻辑站不稳脚跟,想让她吃瘪容易,改变一个人长久形成的思维很难。
她摇了摇头,“你和付潇潇怎么斗,我不关心,更不会掺合,你们俩的恩怨自己解。”
“但是——”
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点明道姓,语含警示:
“简佳妮,我们到此为止了。”
·
·
礼堂外,花岗岩石砌台阶自上而下绵延至校道,一路尽是盛开的南美木棉。
秋日高悬,阳光经层层叠叠的树冠,筛下斑驳的光影印在地面。
其中一株高大树木下,枝叶形成一片阴影,树荫笼罩下数人正自如攀谈。
作为同一届新闻系毕业的学生,他们在两年后重聚,聊起各自现状颇有唏嘘。未毕业时,谁不是胸怀壮志,心想自身干一番大事业?随着离校时间越长,那股豪气毅然的心智却渐渐埋没,志向磨平棱角。
一人忍不住感慨,“我们这些人中,一直在坚持,真正做到贯彻初心的,至多只有那么三两个。”
“我记得有文转专业时,是大二对吧。”同学笑了,说:“你刚入学就出了名,新生报道当天还有电视台的人专门采访,本来以为未来只能在演奏厅见到你这位大名人,谁能想到啊,被当作杰出音乐家培养的苗子,突然间改变想法,放弃音乐转到根本不沾边的新闻系。”
其余人闻言,皆相视而笑,显然也有印象。
——这同样算得上是件新闻。
当时林有文转专业,引起动静堪称声势浩大。学校内没人看好林有文,他此前没有基础,也未听闻在这方面有过什么成绩。一位精通音乐的天才停下钻研本领域的脚步,转而迈向一条全新的陌生道路,更多人内心想法是不理解。
但不曾想,五六年之后,当年毕业的新闻系学生中,林有文却是走得最远的标杆式人物。
第27章 {title
同班级里, 毕业后一半都从事和自己所学不相干的职业,剩余的一半里读研或留学的,大部分也选择转其他专业, 继续留在新闻领域的少之又少。
国内媒体受限颇多, 舆论环境造就新传人不能畅所欲言,他们的口舌笔杆属于平台、行业、上级、岗位……唯独不属于自己。
即使顶破重重阻碍,将一些值得深思的现象放在公众之下讨论, 在娱乐当道的时代, 他们沉下心去做一份诚意十足、角度真实犀利的报道,得到的却是无人问津的尴尬局面。
可能, 还会说多错多。
更严重的情况是,触及不可言说的“红线”, 动了某些集体的“蛋糕”。
林有文因出色的个人能力和成果, 得到极大器重。他们唯余心中羡慕。
那晚同学聚会, 一众同学从林有文口中询问到他的近况, 油生敬佩之意。
在中东地区做两年驻外记者有多苦, 外人不必亲历都能略想一二。
过往老同学碰面,再会时感触深刻,言词间隐隐抬他的意思,林有文听着,神色没有半分自得。不论受何等赞赏与钦佩,他始终持有置身事外的淡然。
笛袖缓下步子,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 透过树叶罅隙的细碎光点落于脸上,表情略微寡淡的面孔五官深邃……似乎难得温和笑了下。
·
话至一半,其中一个发茬短平的男人仿佛注意到什么,目光越过同伴, 瞧见向这边款款走近的人影,稍感错愕,随即轻笑一下。
笛袖认得,是林有文醉酒那晚扶他上车,并且和她说了不少内情的那个同学。
“各位,你们看谁来了?”
略显浮夸的语气,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这句话打断原先的谈论,其余人顺势望过去。
女生肤色很白,面容细致,长眉联娟,左肩挂着手工实木琴盒,郁金香花枝刺绣的白底裙菁黄嫩色,很应当下深秋季节的景色。
第一反应只觉得漂亮,没有更多联想,唯独开口那人意有所指地点向林有文,调侃道:“你上回走得匆忙,这次于情于理,都该跟我们介绍下吧?”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听出话里潜藏的意思,皆是微微一惊。
谁?
林有文,和眼前这个女孩有关系?
真的假的——
大学期间,他们没听过林有文和哪个女生传出绯闻,但既然敢当着面拎出来讲,多半不是空穴来风,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笛袖看林有文,他含笑回视,未理会渐渐来劲的追问和起哄声,但也并未遮掩分毫,于众目之下牵住她的手,坦坦荡荡由人瞧。
举动足够明显,但林有文许是忽来几分闲心,还真就回应起那人的话。
他温声而郑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他的同学,连笛袖都险些恍惚刹那。
她没想到林有文会郑重其事地回应——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外公开关系,来得突然且直接,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原先这些人在礼堂观看演出,中途出来放风兼顾漫谈,其中脑子灵转得快的,已经将笛袖与那位和林有文同台、拉小提琴的女生对上脸,发觉这俩是同一人——即使衣着仪容更换,但那种独特、罕见的清冷气质给人感觉并无改变。
一群人眼神揶揄。
他们言辞上不吝艳羡,打趣林有文在校庆屈尊施展,竟是甘心为女友作陪衬。
笛袖忍不住低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再抬头落落大方,和他的同学简短打过招呼。
林有文由这些人调侃过一阵,之后又说回正事。
笛袖来之前,他们提到某位驻太平洋群岛国家的外派记者,姓张,今年二十七岁,同为东大校友,论资排辈是在场众人的师兄。
林有文转新闻系前,张师兄是院内学生中名气最高的领头人物,毕业前已经进入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遴选名单,因工作表现优异且个人意向明确,次年接受机构外遣,成为太平洋岛国地区驻外记者站的常驻记者之一。
张师兄人不在国内,几年前一次偶然场合下,他与林有文结识,怀揣相似的信念和执着,同好相惜。此后两人交情不匪。
去年一月份汤加火山爆发,产生海啸巨浪波及整个太平洋沿岸地区,火山喷发规模创百年来最高记录,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引发世界范围的热议。
遇难当天夜晚汤加“全境失联”,海底电缆熔断,电话、互联网通讯中断,局势如此危险紧急的时刻,张师兄并未撤离,一人顶在前线传回最新报道和消息。
这行为无异于把生命架在火堆上烤。
佩服、尊重,心存敬仰——此番作为被国内同行所闻,大部分人的心声与之相差无几。
但换位处之,几乎没人愿意这么做。
职业生涯漫长,命只活这么一次。
然而,笛袖却留意到,林有文眼神微地发亮,展现出平日未有的神采。
与先前经受褒奖的礼貌般浅笑不同,这回是发自真心的动容。
凝神专注的模样和那天在公寓,她午睡醒来看见林有文独自临窗处理公务的神情,如出一辙。
……
她偏过脸去,下意识不欲再看。
一颗心像被轻轻揪起来,胸口闷得不舒服。
·
·
几人续着原先的事讲完,天南海北的见闻呈现于口中,里面涉及一些领域内自己人才听得懂的行话,听起来不免云里雾里。
笛袖看得出林有文挺高兴,欣喜于谈论的是——那份由理想变为现实的挚爱事业。
她在旁默不作声。这副沉默在外人眼中等同插不上话的尴尬。
同学们算是有眼色,不好一直冷落个女孩子,人家摆明是来找男朋友,被打扰这么久算什么事?
一道声音适时提到他们从礼堂出来时间够久了,其余人接二连三,也说要再回去坐坐。
等人散后,林有文转过身,才问她:“事情处理好了?”
笛袖明白林有文指的是简佳妮,她难以定义有没有“处理”好,最后想法未达成一致,却没有沟通下去的必要。
“三言两语讲不清。”笛袖想了想,说:“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最初交谈时,那个节点和情景让我对她产生第一印象的好感。”简佳妮的长相言行都太具有欺骗性,“但认真回想过一遍细节后,她应该在很早,就表现出对我的排斥。”
——借给了简佳妮一件外套,她迫不及待在周末一结束便立刻归还,甚至不惜追到饭堂去。关悠然当时随口冒出句“你没看出来,她有多不想欠你人情?”至今回想起来,竟误打误撞间吻合了实情。
笛袖不含情绪地说道:“总之,以后也不会有交集……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有文颔首,表示赞同她的话。
笛袖问:“接下去哪?”
演出结束,参演学生可以先行离开。也就是说接下来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林有文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想去吗?”
“哪位?”
“我的恩师,陈灏坤教授。”
·
·
陈教授是位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面相儒雅,疏淡眉毛又长又细,松弛眼皮下是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
这位音乐学院院长,致力于声乐教育大半辈子,亲手培养出无数莘莘学子的老人通身高知学者的风度。看着眼前林有文和笛袖二人,坐在手扶椅上的陈灏坤教授许久未动,冷哼出一声。
“院长。”林有文俯身,语含敬重道。
老先生不太满意,“你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
林有文低声改口:“老师。”
陈院长脸色这才好看些。
看到身前男女并肩而立,两人亲密地牵着手,笛袖跟着林有文轻轻喊声老师,语气说不出的乖巧。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什么关系,陈院长欣慰点点头,打量一会儿面容,说:“小姑娘真不错呀,长得水灵灵的。今天回来了,还知道把人带来让我瞧下,终于懂事了。”
后半句是对林有文说的,语气有着指责意味。
上月回母校探望,是林有文时隔多年再次和导师唔面。大二转专业后,即使还在一个学校,陈院长却不愿再见他,心里存着气。
一对师生意见产生分歧,直到过了好些年,陈教授才勉强释怀。
“谈了对象好啊,既然有了中意的人,就要好好对人家,别成天想着往外跑。”陈教授心平气和地劝导,“有几个人承受得了爱人去那么危险的地区,休假结束后,就找个由头把工作调回国内吧。”
林有文没接话。
他关心起恩师身体,“您身体还好么?”
“唉,老毛病了。”陈院长摆了摆手,“关节越来越不灵活,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明年我到了退休年龄,不在学校教书,再撑撑就过去了。”
陈院长反应一点不迟钝,“你先不要打岔,听老师的一句话。”
“等到了一定年纪,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理想都比不上现实重要。”院长伸出手指遥指一下舞台,“这两年我也想开了,你放弃音乐去当新闻记者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你妈妈在电视台有的是人脉,什么类型的记者不都由着你挑?本本分分地不好么,非要去当什么驻外。”
“这份职业是光荣,背负着国家使命,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父母亲人,”老教授长叹口气,“他们一直反对你的做法,为人子女,不能太过自私。”
林有文手插在裤兜,安静听着,脸色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落在陈灏坤所指聚光灯下的宏阔舞台,寸厘不移。
似乎在那片空地之上,看见几年前新生入学首次在礼堂弹奏钢琴的自己。
耳边蓦然响起那天从院长办公室离开后,孟若对他说的那番话——
“以你的音乐天赋,真是可惜了。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应该懂得我们走艺术这条道,才能比努力何止重要千百倍,没有天赋再多汗水也不值一提。”
“陈导是严师,严师出高徒,他教过这么多届的学生,没有哪个不怕他畏他,我自认识院长以来,觉得他为人严厉,不苟言笑,嘴里几乎没有过夸赞学生的话。”孟若神情复杂,“可你不一样,他有多欣赏、喜爱你,学院的教授、讲师们都看在眼里。自你走后,他逢人便说后悔当初没留下你,实在是莫大遗憾。”
离校前一年,林有文听闻陈院长身子抱恙,已经不独自带学生,处于半退休的休养状态。
想去探望却不得见。
其中难说是否有伤了心的缘故。老人家对他寄予厚望,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林有文自幼时起求学路上受过许多名师指点,可论尽心尽力的程度,旁人不及院长十分之一。
念及至此,林有文眼底幽深几分。
那天陈院长絮絮地规劝了好些话,无一不是发自肺腑。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心动不得气,当着面林有文不会反驳,也知老师好心。
他静静听完全程,但逐句下来没什么表态。
此番形势落在笛袖眼里,无言胜似有言,俨然揭露内心态度。
林有文沉浸在思绪中。
他一心专注到,甚至未能留意笛袖隐隐低落的心情。
·
·
正如先前林有文答应的,接下来,他空出了一周的时间陪她。
他们用这段时间做了所有热恋期情侣会做的事情,与浪漫相关的景点一一体验过,如陷梦境,笛袖此刻终于有种切实的体会感——她好像真正地抓住了这个人。
到了周五,笛袖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便和林有文坐上同一班飞机回到南浦。
落地时分是日暮,黄昏穿过淡薄云层,洒入零稀光点,笛袖脚踩在属于她家乡的土地上,地面坚固踏实,缓解两个小时高空航行的虚浮感。
身侧林有文问她热不热。
其实笛袖一下飞机,后背已经闷得出了细汗,南浦一年有十个月气温在20℃以上,与处于中纬度的江宁迥异,即使在十一月底,也只用在T恤外面加件薄外套。
林有文双手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将彼此脱下的长风衣挂在推杆上。他们打车回到家,短暂依偎后,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告别,各自进家门。
叶父提前知道女儿今晚要回来,早早结束医院工作,但开门时,笛袖却没想到除了爸爸,还会看见她的奶奶。
老太太并不和晚辈住在一起,笛袖爷爷去世得早,奶奶不到六十岁守寡,至今孤身住在当年和丈夫结婚的婚房、被笛袖称为老屋的旧式小楼里。
那块房屋保留土地使用权,老人家住在那既是留个念想,也是为子孙留下块宅基地。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里邻乡人情味浓,相处了大半辈子,也舍不得告别搬走。
一般除了节假日外,奶奶不会到这边,这间屋子明亮宽敞,却没有她住惯几十年的小楼温馨。
但父亲说,奶奶要在这留上一段时间。
笛袖一问方知,奶奶不是近日才过来,她已经在这住了个月。
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和爸爸通过电话。笛袖有些奇怪,当时怎么没听爸爸提起呢?
好不容易家人团聚,上回笛袖奶奶看到孙女还是暑假,高兴得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满是褶皱的手掌握着乖孙女不放,一家人坐到桌前吃顿提前准备下的晚饭,气氛其乐融融。
身后墙壁的全家福也是祖孙三人的合影。在笛袖十四岁那年,原本钉在这的四人全家福被取了下来。
座位上空了一个位置,却谁也没提女主人。
晚饭过后,笛袖陪奶奶聊了会天。直到老人家疲惫,准备上床睡觉她才回房。
阿姨收拾好楼上房间,笛袖坐在干净如新的床上,缓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翻个身起来到窗前,扯开放下的遮光窗帘。
两家独栋房屋在同一个街区,房间格局大同小异,她正对面的,是林有文的卧室。
也是二楼唯一的一间主卧。
此刻那间卧室的灯正微微亮着,隔帘透着光。
他还没睡。
笛袖眼眸一转,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给林有文发了条消息。但下一秒,她看到对面阳台上走出一道熟悉人影。
他凭立栏杆边,身躯削薄,腰身狭窄,站立的姿势和举起小臂抽烟的画面构成她眼前鲜活的人。
窗帘最内层的白色轻纱迎风而动,卷过他的裤腿边。林有文出来透气,将点燃手上的烟,便看到遥隔对面落地窗后的笛袖。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28章 {title
两家花园间只隔了白色栅栏, 从这越过几十米的,便是她家一楼搭着竹椅、秋千架的乘凉露台。
往上一层,是笛袖的卧室。
女孩贴着玻璃, 冲他晃了晃手机, 示意快看消息。林有文见到她人,径直笑了下,从口袋拿出手机, 上一条未读消息恰好是她的问候:【早点休息, 不许熬太晚~】。
尾巴缀的小波浪,温馨又俏皮。
林有文划开屏幕后, 直接回复。
LIN:【好】
LIN:【明天来我家】
LIN:【我妈知道你回家了,明天周末她不上班, 说要给你做招牌菜】
一分钟过去, 那头没有动静。
夜幕沉沉, 间隔几十米的距离, 林有文看不清笛袖的表情, 只能瞧见她在看手机。
于是特意又重复一遍,像是催促:【记得了?可别忘了,你不来她要找我要人】
笛袖抿唇笑。
故意冷了片刻,她回:【知道了,你好啰嗦。】
林有文无奈一笑,他慢慢抽吸烟,烟雾缭绕间, 汲取到一种名为宁静的产物。同笛袖聊了一会儿,中途还打了语音,他的嗓音偏沉,今晚不太有讲话的兴致, 主要想听听女孩的声音。
直到某刻看手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林有文说:“很晚了,快去睡吧。”
他听出笛袖声音中渐有疲惫,温声道:“剩下的话,明天见面再讲?”
笛袖纠结刹那,最终向睡意屈服。
她上了一天课又搭飞机,加上两边机场来回坐车消磨,全天下来确实有些累。
明天有的是时间,今晚早点洗漱睡觉。
互相道了晚安,林有文看着她房间浴室位置的灯亮起,不到半小时后,暗下去。她洗完澡回到房间,女生估计睡前往脸上折腾些东西,又是过了半小时,卧室的灯才关上。
·
无声静谧中,林有文手边的烟燃尽,又重新点了一根。
挂断语音,显示仍停留在当前聊天界面。
林有文往上滑,看到笛袖最初发的那行字,目光深沉凝在上面,旋即,发出轻轻嗤地一笑。
——清楚劝他别熬夜很难,也知工作性质劝不动,所以她发的是【不许熬太晚】
连为他着想的好话,也要斟酌着说。真正喜欢一个人,字里行间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那种卑微、小心翼翼,因爱慕在两性关系中不自觉放低身段。
这就是笛袖对他的爱意。
林有文颇为自嘲地想着,可更多是心酸,他熄暗屏幕,手机滑进左侧裤兜。
那天老师劝了很多话,良言苦心,包括他们师生冰释前嫌,依照恩师的嘱咐去他家吃顿便饭,饭桌上话家常时,讲得还是他的职业。
那些话翻来覆去,这几年听身边人讲过太多,意思都是同一个。
林有文无言以对。师长的话不能反驳,那唯有沉默。
那份新的外调指令,他反复看了又看,一直没勾选接受那一项,想划拒绝,内心却先一步封死这个选择。
中国没有专职的战地记者,但是一部分驻外记者因派驻在战火纷飞、动乱频繁的国家,很多时候这些驻外记者本身就肩负着战地记者的职责。
这次再回国内,林有文性情变得淡漠许多,在破败医院看见一条条鲜活生命流失,恐惧、同情、无能为力的颓败足以颠覆人性,摧毁过去常识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还算好的,没有直面过死亡,负责的区域只有小型火拼,但听说同事中有人亲临战争现场,回来后精神恍惚整个人崩溃。
你可以听见子弹在身边穿过,但是看不见敌人,重建中的废墟广场,躲在防空洞的孩子大人像甲虫爬出潮湿洞穴,来到地面上呼吸新鲜空气。某一刻蓝天白云上纸张狂飘,战斗机螺旋桨掀刮起腥风,嗡嗡在头顶俯冲飞过,掉头丢下个大家伙,所到之处,数百条鲜活生命喷洒血雨。
泥土飞石,建筑物轰然坍塌,灰尘涌进鼻腔呼吸困难,窒息的感觉无时无刻不攀牢身上。
战争的恐怖在于,没经历的人用尽一切词语形容,试图描述它的残忍,而经历过的只字不提,只因言语太过苍白,不及万一。
他只是作为记录者,已经感到颓靡,在物质稀缺、彻夜难眠的时候,能够提供慰藉的只有手边烟。
久而久之,只能凭借它提供安全感和宁静。
也是在那时,他染上了戒不掉的烟瘾。
伊朗和德意兰目前仍在休战,他却即将踏上一个新的征程。
另一个中东地区的同行负伤回国,那里无人主事。上级希望他能胜任,但也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劝林有文好好考虑,如果觉得危险可以随时放弃。
当身边的所有人,亲朋、良师、好友……包括那个爱慕的女孩都在劝阻,坚持下去需要多大的毅力,这件事似乎最终走向放弃。
个人理想与现实出现矛盾,孰轻孰重?如何抉择,将人划分成不同的群体。
而他自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设想到会面临的一切。
林有文清楚自己看重的是前者。
即使为难,也要笃定孤行。
正如《世说新语·品藻》里那句古语,当年读来叫他震撼于心,深刻铭记——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
·
但院长有一句话,正中他心坎之上。
恩师絮言平缓:既然有喜欢的女孩,就该好好对待她,有几个小姑娘能受得了,爱人随时出入爆发战乱的地方?
……
林有文不禁开始怀疑,当初承担责任的决定是否过于草率——
他是个男人,那晚有没有发生关系难道自己不清楚?林有文相信自己的自控力。酒后乱性只是一个谎言,方便借酒壮胆的宵小之辈为自己寻找解脱的说辞,人在醉酒后发生性行为只分两种状态:要么是在意识清醒下进行,要么酒精麻痹身体,醉到完全做不了床-事的程度。
林有文不记得怎么回到公寓,他喝得太醉,中途失去一段意识,闭眼前在同学聚会的包间,醒来后是次日早晨在自己公寓的床上,而笛袖穿着他的衣服,宽宽松松垮落在肩上,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林有文看得出她在说谎。
喝醉酒的人是他,借此“乱性”的却是哲哲。
她的意图很明显,说话时明明手臂在抖,眼神不自觉躲闪,却还是要编下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而他真的,也就鬼使神差地,附和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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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把笛袖当自己女儿疼,这不才从学校回来,次日就迫不及待把人喊到家里吃饭。
林母只有一个儿子,她心心念念想要多个女儿,无奈当时处于事业上升期,分不出精力养育第二个孩子,等后来不那么忙了,又超过女性最佳的生育年龄,为了身体健康着想,她和丈夫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久后,邻居家有了好消息。
每天眼看着小不点儿从婴儿长成幼童,那感觉和自己带孩子差不多,林母渐渐把心思放到隔壁的小女孩身上。
哲哲长得软软糯糯,乖巧文静却不含怯,逢面便脆生生地叫她阿姨,林母被喊得心软化成一片,常常抱着她到自家玩,喂小零食蛋糕吃。
小姑娘也乐意,这个阿姨身上又香又暖,家里还有很多新奇玩具,童真的心被一个漂亮小水池装得满当——林家花园里砌了景观池,黑岩石围成的水池养十几尾银白小鱼,底沙上铺着石子,水草生态丰盛,以假山水车造景。
鱼游自在,在水里灵活摆动上下浮潜。
哲哲图新鲜有趣,扒在池边拨水逗鱼,一玩就是个小时,累了困了打起哈欠,林母便抱着她去午睡。
那副亲热模样,连亲生父母瞧见都有些醋了。
人与人之间相处得看缘分,笛袖和林母显然很投缘。她们在一块舒服自然,外人看来和母女俩差不多。
这也是林有文为什么会说,如果恋情被家里知晓,他父母态度一定是同意。
母亲有多喜欢哲哲,他尽数看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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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最擅长做黄油蟹。
此“黄油”非西餐烹饪里常见的黄油,不同于用牛奶油脂制成的固态奶制品。
黄油蟹是一种品种稀少的膏蟹名称,和寻常青蟹在外形上区别,蟹黄浓厚到蟹身腹部连带结节处流溢出金黄色香油,凝如膏脂,入嘴时口感嫩滑,回甘不腻。
品尝过那股鲜香浓郁,好吃到啖一次就上瘾。笛袖对林母这道拿手菜念念不忘,不论吃多少回都惦记。
中秋前后螃蟹最肥美,膏香肉嫩,是最合适吃蟹的时节。如今过了应季,市面上海蟹卖相比不上两个月前,但这餐林母备的黄油蟹都是新鲜头手品级,个个壳薄透亮,淌着橘黄色的蟹油。
经过繁琐过程,林母最后处理好蟹身,对半开摆盘,放上去腥的葱段姜丝,隔冷水下锅清蒸。
笛袖在旁给她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递个剪刀、倒点清酒,给调料勾芡之类的小活。
“好了。”
林母盖上笼屉盖子,说:“先蒸后炒,让它在里面先呆一会儿。”
笛袖全程眼睛边看,脑子边记步骤,“蒸熟后再端出来,然后——怎么炒?”
林母随口讲了几句,见她听得认真,不由失笑:“你记这个干嘛?”
“我想学做蟹。”
林母不建议,“这清理起来好麻烦的呀,处理时间长还费手,你这细皮嫩肉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划伤了。”
笛袖道:“没关系,慢慢试多几次不就会了。”
“他爸爸和你一样,都好这一口。”林母洗净手,蹭了下她的俏鼻,“但我不经常做,又要冲沙刷干净泥垢,剪掉蟹钳蟹腿的……哪有那么好精力,得心情好才做一回。”
“对啊,我可喜欢吃您做的了,黄油蟹外面酒楼也有的卖,但我觉得都比不上您的手艺。”
“想吃你和阿姨说一声不就好了,不用专门学。”
“您不是要心情好才做么?”
林母欸了声,“他哪能和你一样,老夫老妻没个脸皮。”
这话惹得笛袖弯唇笑。
林母再过两年该有五十,因保养得宜,依然面容和丽,肤色均匀,瞧不出半点衰老的痕迹。
她是位主持人,职业要求对形象和涵养缺一不可,与新闻稿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身上沾染书卷气,蕴含被岁月沉浸过的优雅和从容。
林母眉目沉静,说:“离午饭时间还早,哲哲,跟阿姨喝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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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阳光房圆木桌几前,冬日将房间温度烘烤得恰好,驱散南浦当下时节的些许轻寒。
林母泡了壶珠兰花茶。
她习惯清早起来喝茶或咖啡,最迟不超过十二点,午后喝太多提神的晚上容易入睡困难。
随着茶水煮开,屋内飘散淡淡清幽花香。
身暖茶温,整枝成串的干花悬挂水中,茶汤黄绿,林母端起杯身吹散浮起的热气。
浅饮之后,询问笛袖道:“这趟你们一起从江宁回来,同行之前,应该提前见过面了?”
“嗯。”
做一班飞机偶遇什么的概率太小,林母估摸两人多半是事先约好了,一问果然应证。
林母接着问:“有文回国后,是什么时候和你联系?”
“没隔多久,他到江宁后给我发了消息,之后问了我父母离婚的事。”
林母看她的目光略含歉意。
“这件事是我告诉他的。哲哲,别怪阿姨多嘴,我当时也是担心你,你父母这婚离得突然,虽说隔了好几年不往来,但他们都有你这个女儿维系,再怎么说还有过去的夫妻情分在。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好端端的非离不可呢。”
说实话,林母不太理解叶父的做法,六年前闹得最凶的时候不离,现在风平浪静,孩子年纪大了反而急着离婚。
在大家都快淡忘的时刻,忽然又把这事儿翻出来,不知是怎么想的。
“你这孩子一向报喜不报忧,光在电话里问,指定是问不出什么来。”林母轻嗔,语意尽是关心,“我放心不下,特意让有文去见见你,是好是坏总要亲眼看过才安心。”
笛袖神色倒是平常,“一切都过去了。”
后续章节要入v啦,从17章开始倒v,前面连载看过的小天使们不用重复购买,喜欢的话从下章第29章开始订阅,不要点错哟。
入v后新增章节的两万字内,大概5-6章,情节上相当精彩,具体不剧透了,嗯,会有分手和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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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title
林母宽慰地笑了笑。
那天她听林有文提到, 笛袖照常如旧,并未受父母婚姻转变影响。
临到末了,他说妈你少勤操心, 人家怎么说二十岁, 不是半大年纪需要看在眼皮子底下的小姑娘,她有主见够清醒,遇事会自己拿主意;再者亲父子间都要注重分寸, 你们不是真母女, 别人家事过问多了招嫌。
她觉得儿子讲的在理,事后便不再过问。
直到今天笛袖坐在面前, 才顺嘴提了一句。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情商高、看人准、办事周全, 从小到大事事让她称心, 唯独在某件事上, 固执让林母伤透脑筋。
“哲哲, 既然你们相处过几次, 那他有没有当面和你提到过,接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林母停顿一拍,方才继续道:“比如,他的工作。”
“进展到了什么地方,行程怎么安排……”
笛袖摇了摇头。
“没有。”
“他从不讲这方面的内容。”笛袖说,“我也不会去问。”
林母颔首点了下。
“这像是我儿子的性格。”
“即便你问了,不该对外说的他一个字不会透露。”
林母搁下骨瓷雕花的茶艺杯, 语气平淡:“有文明面上是回国休假,其实是暂时调任汇报。”
“所以这些天他南浦江宁两头跑,你看着吧,过两天他又要去江宁。这家就和驻脚酒店差不多。”
“其实这件事, 说来说去,怪的还是我自己。”
笛袖微微一怔。
林母很少对外谈及工作,尽管她是位出色的媒体从业者,拿过业内多项优秀个人奖项和提名,但站在母亲的角度,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失败。
她在南浦电视台担任主持人,负责地方台国际新闻频道,儿子小时候由她亲身照看,上班时带在身边。
文老师家里是出了名的教养好,对于这个眉目俊秀,小小年纪仪态端正、造诣不俗的小男孩,大人们见之满眼喜爱,谈笑亲和。
当时林有文已传出音乐神童的天才之名,少儿栏目编导一干人等对他都不陌生,有一期专刊录制了他的求学之路,共分上中下三集讲述个人传,在电视上轮番播放。他是被万众瞩目的未来之星。
林母筹备讲稿时,林有文总会在一旁看着,电台同事们送的汽车模型、乐高积木没玩多久搁在一边,乌黑眼眸在报道视频、政闻资料上停留良久。
林母并未关注到这个细节。
她儿子少而识慧,表现得比这个年纪的男孩早熟、知事理,这不足以为奇。
这一时疏忽导致林母此后不止一次懊悔——
如若她多留一份心,稍加观察便能发现,那种专注细致的眼神,是此前在他触碰到钢琴时才会出现。
他所热爱、感兴趣的,终于多了第二个。
演播室外,导播台边,年幼的林有文隔着玻璃,看着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母亲,脸庞有着平静的清透。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在他小小的心里埋下颗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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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哲,阿姨和你说句交心的话。”
林母声音顿时变得疲惫。
“我自问是个开明的母亲,尊重孩子的喜好和想法,不阻止他对未来的决定。但我发现我错了。”
“我无法接受他去做危险的事,眼睁睁看着他放着安逸舒适的日子不过,置生命于不顾。你知不知道……有次我们通视频,他背后房屋墙壁上全是斑驳的弹孔……突然一声巨响,那边显示无信号连接,我整整一晚都打不通,人彻底失联好几天……”
通话中断刹那,林母惊到心跳骤停。
地区信号基站被炸毁,万幸林有文安然无恙。
……
如果说在这之前,林母的态度是平和的质疑,经历这件事之后,她开始彻底反对,意见坚决。
温热茶香袅袅如烟,模糊几分面容。
脸瞧着不再那么年轻,女人脊背细瘦,仿佛忽然之间,她的肩头垮弯了些。
“他是那么懂得顾全的人,怎么会没注意到身后的弹印。除非……那已经是最完整的一面墙了。”
笛袖心口沉重。
“我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失去和让他受苦。”
“阿姨希望你能帮我劝一下他。”林母握住她的手,道:“多一个人成一份事。”
有些话不必言明。
她们存的念头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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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快好了,林母让她喊来林有文吃饭。
但笛袖明白,这是林母腾出机会,让她好好“劝动”自家儿子。
这段时间她各种法子使了,仍然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寄托到笛袖身上。
楼上卧室、书房没看到人,笛袖寻了一圈,才见林有文在通往花园的露台抽烟。
昨晚隔得远不碍事,今她近在身前,林有文欣赏景色之余侧目瞥见,抬手就要把烟灭了。
——他不会在有其他人的场合点烟,这是最基本的修养。
即使笛袖知道,这是他缓解焦虑症、舒缓压力的方式,并且会谅解。
笛袖在他磕灭烟头时抢了过来,学他的样子凑近抽了一次,动作不熟练,但懂得吐烟而不是呛得咳嗽,她试了两口,辛辣又难闻。
林有文浮现一丝异色。
大概没想到她会抽烟。
动作并不熟练,可见平时碰烟次数极少,不知她从哪学的。
笛袖说:“抽烟不是好习惯,但我很早前就会了。”
“下次你借此排解焦虑的时候,我希望在身边。”她潇洒灭掉烟头,仰起脸对视道:“我可以陪着你,也愿意这样做。”
林有文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逸出一丝笑,手掌带着亲昵温存地意味抚摸,心与心的距离很近。
于是自然而然地,她被林有文提抱放在桌上,身下是凉的玻璃板,身前拥住的是温热躯体,接了一个安静又温柔的吻。在校庆戴上项链时就在克制,但此时此刻,在他自幼长大的环境中,完全归属于他的空间里,那股情热再也压抑不住了。
光天化日下都没想着避人,彼此都清楚林母既然事先留出空间,就不会过来打扰。
吻得不久,短暂几分钟,两人亲得都很有感觉,他们在这种事上相当合拍。
分开时她环着他的肩,完全靠在对方身上,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林有文扶着她的腰,隔了会儿,他说:“我妈让你喊我去开饭,什么好不学,要来抽烟。”
“原来你都听到了。”
笛袖双臂从环到收,手上纠起他的领子,佯问:“刚才躲在哪里偷听?”
淘气似地模样只能让对方发笑,林有文顺从地弯下腰凑近,唇轻轻碰了下她额头。
“我能处理得好,不用担心,在国外我自己一个人活得不是挺好?烟味不该被你沾到,那种时刻也不该让你见到。”
这人又在一语双关。
笛袖心想,林伯母真不该让她来劝。
口舌之辩是没有用的,她早认清了这一点。林有文有自己的一番言论,哪会被轻易说服。
唯一的胜算,只有压上林有文对她的那份感情。
她想靠这段情侣关系,留下他。
笛袖晃着悬空的小腿,鞋尖轻踢他的膝盖。
“让我下去,不然待会阿姨要来喊我们了。”
林有文牵住手拉她进屋,走到半路,笛袖开口问:“下个月14号有时间么?”
“你说。”
“我有两张音乐剧巡回演出的票,地点在文化艺术中心,想约你一起看。”
笛袖顿了下,以“好不容易得到”的口吻说:“票座是内场区的最前排,我不想浪费掉这次机会。”
林有文脑子排过一遍行程,原计划那一天他应该能腾出来。
“没问题。”
他应下后,笛袖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取好的其中一张票给他,微微笑着,脸上有着明显的高兴:“记得准时到,我等你。”
林有文瞧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由驻足。
言语凝在喉咙。
最后化为极细微地暗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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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家人度过一个周末后,笛袖回到学校。
这星期校内氛围相较以往多了些不寻常。
自校庆演出正片在学校官网、官方认证平台放出来,经过一周舆论时间发酵,视频带着#东大校庆#、#高校最赞宣传片#等tag转了百万次,浏览量上亿,网友们兴致勃勃参与点评,评论区都是各种称赞和艳羡。
【敲黑板!什么叫别人家的大学!】
【看完我整个大震撼,竟然一点不划水,新颖又有创意,实名眼红了】
其他大学的学生开启疯狂吐槽:
【同样是校庆,看看别人家的大学怎么搞的?我们学校在舞台蒙几块布,随便上去跳舞就完事了,寒酸得要死】
【表演服花花绿绿跟孔雀一样,看得眼睛刺痛QAQ】
【最烦校领导讲话,罗里吧嗦一讲两三小时,东大校长讲得就很好,言简意赅字句清楚,还有人文情怀。】
【立刻退学,重新高考上东大】
【啥也不说,直接@校长】
【哈哈哈哈哈……】
不乏有些人从另一个角度发表言论:
【我觉得不能这么比,每个大学经费不一样,东大不缺钱办大型活动,名场面当然越隆重越好】
【舍得花钱才有好东西呈现,没经费喊什么?靠你一张嘴?】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先去官网看看他们校友今年捐了多少个亿,哪所学校校友圈能比得上,评论区想捧东大,但也不用这么踩其他学校吧】
另外网友插句话正言:
【楼上搞清楚,不是隆不隆重和资金的问题,这演出敬业度绝了好吗,没钱可以弄简单点,敷衍还是用心正常人都看得出来,抛开舞台设备、灯光音响、服饰道具、悬吊摄影这些硬件,光把内容拎出来单看,都是电视台晚会节目的水准】
【必须赞一下,我是戏剧影视美术设计的学生,学过舞台设计,东大校庆审美确实满分,节目编导是个牛人】
【慕名而来,专程洗眼】
【专程洗眼+1】
【专程洗眼+2】
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往届生收到邀请函陆续回母校探望,还有慈善校友会筹建的百亿捐款基金……各种造势,成就国内首府大学的热度。
东大学子与有荣焉,面上沾光的事谁不乐意宣扬?他们转载网上精彩留评,贴到MMI论坛上分享,学生账号日活跃度持续攀升,引起校内一场小型热议。
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付潇潇。
属于她的片段被单独剪出来,人对漂亮的面孔总是具备探讨欲,网上对付潇潇颜值的讨论居高不下。
三庭五眼的美人相标致少见,不多时冒出一些发言带节奏。
总有些怀揣负面情绪的人恶意猜测,当质疑整容的声音出来时,知情人士立刻反驳回去:【没P图,真人就长视频那样】
【别太搞笑,学校官方直发出来的宣传片,特意给一个学生修图?】
【同校学生路过。本人见过几次正主,腿长个高貌美,毫不夸张长相好看到逆天】
【某些评论酸味冲天,付潇潇是我们学院公认的门面,不服让你来当】
【作为老同学说句良心话,她高中时在我们那已经很出名了,元旦表演舞蹈全校人挤着看,原相机拍她和开了磨皮滤镜一样】
……
话题楼盖了一层又一层。
连当初录取院校的艺考视频都流传出来,素颜的样子照旧能打,这一波舆论助力,让付潇潇成了半个网络名人。
近日看她朋友圈的动态,字里行间,不难瞧出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好心情。
笛袖手指按住屏幕,一张张往左滑。
她看的细,每张图片切得慢,眼前划过付潇潇各种角度、不同姿势的自拍。
付潇潇锋芒之盛,吸引去公众最大程度的关注。
虽然笛袖同在正片,乃至作为彩蛋的花絮集锦里都有露脸,却只引起很小的水花。
五官偏柔和,弱化了立体感,属于上镜吃亏的那种。
视频里十成样貌折了四成,仍称得上好看,却远不及直视真人。
关悠然为此叫屈,明明两个人相差无几,为什么付潇潇风头明显盖过笛袖。
她心偏得没边,向着笛袖抱不平。
然而笛袖另有想法。
她在付潇潇最新的自拍下点了红心,点赞名单列表最后多出一个英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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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步入十二月,气温骤寒,几近零度。
阵阵冷风携着刺骨低温,呼啸卷过城市上空。
去看音乐剧那天,天色隐隐阴沉,不久后飘起小雨。
江宁春夏秋冬四季分明,这点和南浦穿身T恤搭短裤就能横跨三个季度有着明显差异。
笛袖习惯穿各种浅色针织,进入寒冬后,针织毛衣挨不住冻,她外罩一件maxmara驼色羊绒大衣,长及膝盖以下,盖住小腿中上段的位置,打褶裙盖过膝,米白短靴带跟,衬得整个人纤挑又别致。
她里边穿的不算厚,等到了剧院,里面暖气足,脱下大衣在室温下刚刚好。
临出门前,轻飘小雨恰好停了。
天气预报显示,傍晚云销雨霁,这似乎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
——冬至过后,江宁将迎来雪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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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兴致挺好的?”
“遇着什么高兴事,说来听听。”
顾泽临出了会儿神,没听清,“什么?”
“……我话讲两遍你都没听进去,是魂丢了还是耳朵聋了。”
周晏反复掂量着角度,目测量准距离,挥力推杆击球,台球咕噜转圈,撞中一颗掉进球袋。周晏满意了,嘴角挂一丝笑,直起身看向他对桌的台球搭子,“喂,给点反应啊。”
顾泽临扫过桌面台布,“打三回才进一个球,你让我能有什么反应。”
“谁跟你讲这个。”
周晏“嘁”地发出短促气音,“我说你最近是不是遇上好事,瞧着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些。”
顾泽临心情不好,就懒得搭理人,想叫他出来一趟周晏还得三催四请。上回组局他做东,喊来郑询那帮人,本意是办得热闹点让顾泽临散散心,可惜成效颇微,还叫那小子触到了顾泽临霉头,净添堵来了。
今儿倒奇怪,周晏原想着他爱来不来,反正说一声又不吃亏,谁知联系上后,顾泽临一听完便爽快答应,像是突然有了闲情雅致,过来消遣一下。
“有。”
周晏一愣。
顾泽临:“我遇见了个人,她给我做了一顿饭。”
“就这?”
顾泽临笑:“还不够吗。”
“要知道我家里,除了阿姨没人会下厨,从小到大我吃的饭菜什么味道,取决于那个阿姨在这呆多久。”
他说:“她是第一个不收钱,免费肯给我做饭的,即使心里不情愿,也没赶我走,还做了一桌饭菜招待。”
周晏:……你脑袋被门夹了吧。
这话说得多凄惨似的。
作者有话说:章节名I’m all over you 意译我为你着迷,是我喜欢你的另一种表达。
感谢在2023-06-08 00:00:38~2023-06-11 01:4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励志做个小勤奋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title
听见顾泽临为了一顿饭感动得一塌糊涂, 周晏压根不信——这简直离谱到家了,认定顾泽临在蒙他,话里话外忽悠, 于是一字没往心里去。
“话说。”周晏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箐姐服软?”
“先晾着呗。”顾泽临漫不经心道, 给杆头磨上层粉,“看谁能熬得过谁,反正我吃喝不愁, 靠断钱路逼我就范这法子行不通, 不回家省得她看了还要生气。”
周晏听着好笑。顾泽临摆明要和顾箐斗法,准备见招拆招。顾泽临和亲姐不对付, 他还有个靠谱二姐投应,顾亦徐脾气和软, 像水做的性子, 从不与人争锋斗强, 对顾泽临好得没话说。顾箐有多强势, 顾亦徐就有多随和。
单看顾家姐弟三人, 顾箐年纪最大,比顾亦徐和顾泽临长了足四五岁,行事城府也最成器,可谓被寄于厚望挑家族大梁的人。像顾周这样资产级别千亿起步的豪门里,乃至同圈子里的应家何家言家等等,没有默守非要儿子继承家业的陈规,一块儿同气连枝, 怎么能把基业稳稳延续下去才是正理。
不论男女,有能力者居之。
正因如此,顾箐才会在顾泽临面前拿阅历、年龄和长姐身份压他,隐隐一副未来主事人的口吻, 颐气指使吩咐他该做什么,什么时间走什么样的路,安排得头头是道。
而顾泽临最烦被人拘束,管这管那。
“我先和你说,箐姐特意知会过让我别和你来往。除了我,其余一圈人也被她话里话外警告过。”
“看来这回不是开玩笑,她是存心要治你。”周晏道。
顾泽临哼笑,“那你还出现在我面前?”
“咱哥俩什么交情。”
顾泽临没说话,伏低腰背瞄准颗球,一杆进洞。他打得快且准,周晏最近才接触台球,正处于新鲜状态,跃跃欲试道:“光这样打没意思,来比一下。我用纯色球你用花色,谁先进完球算赢。”
“你确定?”顾泽临反问。
开球后统共进了四颗,除了周晏那颗,剩下三个都是顾泽临打进的,而且都是纯色球,台面上纯色比花色少四颗。
顾泽临吐出两个字:“不比。”
“你技术好让我点怎么了?”
“摆明不公平的事我为什么要做。”
“那这样,压我接下两个球,看能不能进。”周晏退一步,“进了算我赢,没进算我输。”
输赢都归他了,顾泽临猜想指定还有后招,“拿什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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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剧当晚七点开始。
笛袖到文化中心时不过六点,时间尚早,有一小部分人正等待入场,剧院门口屏幕滚动播放今夜的剧目名称、主演等信息。
来时半路上,她给林有文发了消息,但他迟迟未回。
林有文是守时的人,如无意外,他不会错过开场时间。而且她昨天特意提醒过,担心他忙碌忘了,林有文也如常回复。
因而笛袖并不太担心,当工作人员开始检票时,她没有急着先进场,而是在外面等待。
林有文应该很快会到,他们可以一起进去。
露天广场砖面湿着深浅不一的水迹,灰石板和花岗岩像被分割成相状大小、边缘各异的小块。
这场雨势不大,蒙蒙轻雨细如丝,仅仅濡湿地板,却给冬季城市再添了一股寒意。
空气变得湿冷且潮。
笛袖站了没一会儿,脸被风吹得绷紧,她时不时看手机消息,换来毫无动静的沉寂,连拨过去的两次电话都显示忙音。
临近开场,原本排得不长不短的队伍缩到只剩个尾巴,最后连一个黑点都无。
穿着制服的检票员站在空敞入口,屏幕显示六点四十分,检票员提醒她:“小姐,演出马上开始,您还不进去吗?”
笛袖犹豫片刻,道:“我还在等人,要一些时间。”
“只剩不到二十分钟,我们这提前五分钟关闭通道。”对方催促。
笛袖颔首,表示知道了。
她忍不住打了第三回电话,那头却始终无人接听。
持续忙音,更显出无言的沉默。
……
林有文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断联。
从音乐剧开场到结束,她都没有等来这个人。
事后每每回想起来,笛袖很难不以为自己昏了头。大厅里可以坐着等,她却非要守在大门口苦苦挨着,寒风灌进衣领袖口,冻得手脚冰凉。
人总会遇到几回,转不过脑筋的时刻。
或者说,存心和某件事较上劲,没有理由突如其来地开始置气,较真想要日后看来并不重要,但在当初非得不可的一个结果。
于是往回看以前做过的傻事蠢事,常常会说一句,何必呢。
可眼下的笛袖管不了这么多。
偏偏,她在此刻见到最不想见到的人。
在笛袖注意到她的同一刻,简佳妮若有所感地望过来,触及笛袖身影顷刻,脸色微有凝固。
……
因短暂诧异,面部定格在一个奇特的表情上。
很显然,她完全没料想会在这碰到笛袖。
自校庆之后,两人变相撕破脸,没有一丝谈拢可能。
叶笛袖和付潇潇同属于简佳妮讨厌的那类人,本就处于不同学院,平时生活圈没有重叠,偌大校园互不撞见是常态。
但今天特殊在于,这场巡回演出剧目《音乐之声》,讲述一位修女出身的家庭教师,到上校家为七个孩子授课,军人出身的父亲冷漠严厉,妻子离世后无人看教孩子,他们个性叛逆淘气,随着女主的到来,她以纯真打动孩子们和融化上校的心。
这场剧目堪称经典,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插曲《雪绒花》,是表演系和声乐学生必听曲目,即使不会唱也耳熟能详。
再念及简佳妮所学专业,这人出现就说得通了。
笛袖对视几秒,在简佳妮神色恢复如常一刻,漠然挪开视线。
全然不予理会。
“……”
她心灰意懒,思绪记挂在他处,顾不上,更不想多费神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然而对方未必这般想。
“真有缘,在校外竟然都能撞到你。”
雨后傍晚雾浓云深,冷风刮面。身后荧幕在转暗的幽蓝天色下闪过一行行文字,简佳妮借光瞧见笛袖面色如霜,也看到她的样子并不像自己一般准点赶来,而是早先候着。
孤伶伶地茕然孑立。
这一幕足以让简佳妮猜测到近乎全貌。
“快开场了,你不进去?”
“今晚这只有一出音乐剧,总不能是走错地方了吧。”简佳妮缓缓说道。
女声格外柔而弱,是简佳妮讲话时独有的语调,那种轻声慢调的声音,像在表明无害和纯洁。
不清楚内情的人只当她是好心,一旦识得真面目后,听来直叫人反胃,犹如阴柔附骨、绵里藏针。
笛袖厌烦地不想说话。
检票口的小哥却以为她们认识,好心解释道:“这位女士还在等她的朋友。”
“是么。”
简佳妮面上了然。
“原来你也有被冷落的时候。”
她提步靠近,于唯两人可闻的距离耳语说道: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人不屑于等待。”
简佳妮轻声:“今晚你预计和谁看,学校那些女生?不对,你一直心底看不上她们,无论邀请多少次你都是最难请的那个,比付潇潇更能摆谱。”
“又或者,是你的那个男朋友?”
“他那么在意你,也会舍得让你站在冷风口里受冻么。”
拐弯抹角的反讽溢于言表。
此前状若罔闻,直到这句话笛袖终于冷眼打量过来。
靠近时对方身上气息蔓延过来,甜美又清透。以往简佳妮习惯沉住双肩,含胸埋头走路,像个默默无闻的边缘人,而今软褶的冬青色绉纱长裙,鹿绒皮靴,站立的姿势和微微昂起的脖子,都在和笛袖说明她与先前不同。
“不好意思,差点没认出来,站面前的人是你。”
笛袖淡淡开口:“穿衣风格一模一样,妆容更是相似,连身上喷的香水都是她常用的牌子。原来你不只讨厌付潇潇,比较不够,还打算模仿她吗?”
“忘了问。”她作出才想起来的表情:“——这些天付潇潇过得顺风顺水,出尽风头,你每天看着心情如何?”
简佳妮嘴唇动了下。
呼吸加深几分,带出明显一团白雾。
凭借三言两语将人挑衅到失态的本事,不止简佳妮有。阴阳怪气谁不会?笛袖清楚她的痛点在哪,踩起来精准直击。
“我就在这看着,”简佳妮故意道:“还剩10分钟开场。”
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性:“看你等的那个人能不能赶来。”
“我等的是付潇潇,你要见吗。”
“她做事有多拖拉,开会上课出门最爱踩点,从没有准时过,这么喜欢看热闹,好,别走留下来等她来。”笛袖脸冻得生僵,硬扯出一个笑容,笑意不达眼底,“我看看你俩今天谁拼得过谁。”
她当着简佳妮的面,从通讯录翻出那串备注“付潇潇”的手机号,毫不犹豫拨过去。
信号没那么快接听,连线中。
简佳妮神色浮现一丝意外。
笛袖半点不忍让,直晃晃盯着简佳妮,一副“你在自讨苦吃”的冷嘲。
隔了二十来秒那头接了,笛袖先开口:“今晚这场音乐剧你来不来,我买了两张票,好不容易抢到手,错过就没有了。”
这话知情和不知情注意力都会放到后半句,一听机会难得,付潇潇果然不顾是什么,好奇追问:“今晚几点?”
笛袖叹口气,“你忘了时间,我不是和你讲过吗?”
付潇潇那头没声了,静了一下。她才重新开口:“我现在赶去来得及吗?”
“来不及。”笛袖说完,扭头看向身侧一人,简佳妮眼神开始犹移,“——但这里有个人想见你,你曾经的那位好同学兼好宿友。”
“什么——”
付潇潇霍然拔高声调。
“你说简佳妮,她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尖锐声音隔着声筒喊话,听得简佳妮面色一变。
付潇潇火力全开,刻薄的话不亚于尖刀子似地往身上割,恶人还得恶人磨,简佳妮已经挂不住脸,笛袖回:“对,她等不及见你,你最好快点过来。”
这话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等挂断通话时,人不知何时早已溜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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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临抬眸,正对着面前周晏,心里转过一遍他撺掇拿来比的筹码。
周晏说,你那辆兰博基尼该上个色了。
他憋着一肚子坏水,自顾泽临提了辆深暗灰的兰博基尼Aventador后,周晏就一直惦记着。能够挑起他兴致的赌注不多,顾泽临爱车如命,周晏偏要铤而走险,拿他的车作注。
顾泽临果然诧异。
不过细想下,这是周晏能干出来的缺德事。
他可没忘了自己上一部车经历了怎样遭遇。
顾泽临的迈凯伦720s车身原来是经典黑,一次和周晏打赌输后,周晏指着他车身说要把这玩意儿的涂层换成荧光橘,那橘色调骚气冲天,开在路上是最扎眼的风景线。
愿赌服输,换颜色后顾泽临一开始闲丑,丢在车库不肯开,后面慢慢路过看顺眼,突然某天感觉竟还行,也就歇了改日换回去的心思。
换句话说,敢堂而皇之把主意打到他的车上,顾泽临寻思没几个人有那个胆量。
周晏这损人,关系越铁越存坏心眼,他们都是胡闹惯了的性子,上回笛袖问周晏后院着火会不会烧到他身上,殊不知他俩互坑多少回,早不差这一桩。
“行。十回合里你要是把球打进去,想改什么颜色都可以。”
“不过有个问题。”
顾泽临微勾唇,道:“这车不在我手上,你得自己想法子弄出来,要有本事让顾箐松口进得了车库,随你便。”
反正现在他私人车库的车被扣着开不出来,出门一趟还要叫家里司机。
周晏要是能从顾箐那索来车库钥匙,也算他功德一件,换个车漆不成问题。
周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顾泽临打量几眼,忽地笑了:“如果球没进,我要你新开的滑翔伞基地。”
周晏脸色一变,这可是他的宝贝。
顾泽临说:“三个月使用权,期间全部营业额归我。”
“我只是换个车身颜色,没必要这么狠。”
“专挑我车下手,你狠心程度也不差。”顾泽临斜睨过去一眼,不冷不淡道:“暂用三个月而已又不是卖出去,时间到了原封不动还给你,我的车你穿了件丑衣服还得我亲自换。”
周晏当即后悔,顾泽临明知他不怀好意,还挖坑往下跳。但顾泽临摆明没商量的态度,而且这话最先由他提起,变卦显得他玩不起,周晏肉疼,还是咬牙答应了。
他不信自己十次机会,还不能打进两颗球。
顾泽临也不催,让他热身试手,趁机去吧台同服务生要了杯水,清水中加了薄荷叶,尝在嘴里丝丝凉。
他被似曾相识的口感愣了下,回味刹那,眼眸深浅变化。
转过身,抬眼又看到坐在女生堆里的付潇潇。
付潇潇和其他女生玩叉水果的游戏,一个苹果抛到半空中,用刀叉餐具接住,再抛给下一个人。
越到后面苹果表面空隙小,接住难度一次比一次陡然升高,女生们更加期待和兴奋,惊险之处忍不住小声刺激地喊出来。
……
那头笑闹动静传来,付潇潇成功打入女孩们的小群体,从表面看着一派融洽,似乎相处得不错。
周晏与她近日如胶似漆,去哪都喜欢把女友带在身边,在外给足付潇潇面子和宠爱。其余人亦识趣,他们以何种对待付潇潇,取决于她在周晏心目中的份量。
顾泽临若有所思,走到桌边,周晏见他过来,立即扬言开始计数。
连落两回空,周晏皱眉盯着杆头,嫌其不趁手挑了根黑檀木的新杆。
顾泽临看着,某刻出声:“做个假设,如果你看上了一个对你没意思的人,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