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处理
沈祁文再一次无奈了,他微微蹙眉,这姑娘怎么回事,张口闭口一点都不矜持,居然觉着自己对她有意思。
指腹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好吧,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意思,但不是情爱方面的。
不过这名字……
沈祁文在心里过了两遍,再侧过身,居然觉得这名字起的很不错。
他拍了拍手,刻意敛了笑意,压了压心中扬起的捉弄情绪,故意亮明了身份。
“朕可是皇上,你不应该感恩戴德?”
说话时,他眼睛紧锁着胡蝶,刻意板着脸,似乎是气了的样子。
而胡蝶闻言猛地抬头,像是不可置信,视线带着惊疑将沈祁文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
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跪下,声音微颤地恭请万安。
“诶!”
胡蝶一声短促的惊呼,起身欲追飘摇的风筝,却在膝盖离地时猛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谁。
身体一僵,又重重地跪了下来,脑袋垂得更低了。
但那纸鸢没了人的束缚,借着风势,飞得越来越高。
细线在空中无力地摇摆了几下,便彻底断了牵绊,看样子是寻不回来了。
胡蝶心里在滴血,要知道在遍地宝贝的皇宫里寻到一个纸鸢,尤其是她亲手做的这个,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凉亭的阴影下,沈祁文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时时刻刻观察着胡蝶的一举一动。
毕竟,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面具。
所以他才存心试探,制造机会近距离地和她接触。为的就是摸清她身上的破绽。
可这姑娘的确单纯的不像话,心思清澈得几乎一眼见底,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预料之外,可又偏偏合情合理。
“起来吧。”良久,沈祁文才仿佛施恩般开口。
而跪了半天的胡蝶腿脚早已发麻,站起时身体稍微歪了歪。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下旁边的石凳边缘,不过却很快地稳住了身形。
她心里暗自嘀咕,只觉得这皇帝不仅鬼鬼祟祟还喜欢捉弄别人!
她咬了咬牙,想着刚刚膝盖被坚硬石板硌得疼的感觉,这皇帝还很小心眼!
而沈祁文却没有放过胡蝶,待她站稳,反而向前略倾了倾身,真心实意地问着:“愿不愿意来广安殿?”
他作为皇帝居然屈尊主动询问下人的意见,这换做任何一个奴才,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都不敢给出否定的答案。
可胡蝶只是略一迟疑,偏偏摇了摇头,看起来好像颇为排斥。
“你害怕朕?”
胡蝶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移到自己的鞋尖,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时轮到胡蝶给沈祁文打哑谜,沈祁文倒也不恼,目光闲适地扫过旁边花木掩映的凉亭。
提议道:“去那边坐坐。”
这次说完后,他也不给胡蝶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不远处已被宫人打扫干净的凉亭走去。
而一直坠在沈祁文身后等候差遣的徐青这才露了头。
几步上前,在经过胡蝶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催促了几句:“姑娘,快跟上,莫让皇上久等。”
胡蝶这才如梦初醒,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面对的是皇上,是大盛的君主,是掌握每个人死的帝王。
害怕的情绪一瞬间涌来,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口出狂言。
沈祁文已然在凉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徐青早已动作麻利地铺好了柔软的锦垫。
他看着立在亭柱边,身体紧绷,行为拘束的胡蝶,薄唇扬了扬,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别站着,坐着吧。”
胡蝶这哪敢坐,只觉得那石凳烫人得很,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身前,依然立在原地。
她从皇上身上感受到了之前在族长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威压。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杀所沉淀下来的气息。
那种不刻意的,但却冷漠疏离的冰墙,将内外完全隔绝开。他坐在那里,温和带笑,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里面流动的也许是最炙热的血液,可这并不能给她看见,而是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中。
就像这御花园的奇花异草,再美也隔着一层宫规的藩篱。
胡蝶虽然心里有点害怕,但是过于单纯的她并没有那些弯弯道道的想法。
在听到皇上的命令后,犹豫了片刻,便坦然地坐了下来。
只是坐姿依旧板正,只挨了半边凳子。
“就随便聊聊,不必拘束。”
沈祁文说着,修长的手指将石桌上温着的碧玉酒壶提起,先给自己的白玉杯子满上,然后随意地朝胡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会喝吗?”
“会。”胡蝶看着那清冽的酒液,眼神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那的女子各个都是喝酒的一把好手。”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先将自己的杯子稳稳举起示意。
胡蝶看着那酒壶,又看了看皇帝,犹豫了半响,终是伸出微凉的手指,小心地端起碧绿色的酒壶。
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清澈的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悦耳的轻响。
她双手恭敬地举着酒杯,也不扭捏,学着沈祁文的样子,动作熟练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滑入喉间,喝下后,还用舌尖细细品味着,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回忆着刚刚绝佳的味道。
沈祁文觉得胡蝶这样性格的女子,怎么也不像是京城女子。从她的做派里能看出她沾着北方的狂放。
果不其然,几杯温热的酒下肚,胡蝶本就为数不多的警惕消失殆尽,脸颊飞起两朵红霞,开始上头地聊了起来。
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我来自北疆……”提到自己的家乡,有些兴致勃勃,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激动地讲了起来。
沈祁文也不训斥胡蝶在自己面前这近乎放肆的不合规矩,反而是自斟自饮,喝着酒,静静地聆听着。
书上记载的再多,也不及别人亲口讲着这般鲜活。
北疆,北疆所包含的疆域极广。他没想到最近这个地方会频频在自己面前提及。
“那里有自由的清风,飞天的雄鹰,奔驰的骏马,皇上想去看一看吗?”
胡蝶声音都带着纯粹的喜悦,那是独属于北疆的自由。
她微微前倾身体,真诚的邀请着,仿佛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
正在此刻,早早被他派出去寻纸鸢的小太监快步走近凉亭,将一个略显简陋的纸鸢呈了上来。
看这粗糙的做工和笨拙的画工,正是刚刚被胡蝶失手放飞的那只。
徐青无声地接过,轻轻放在石桌一角。
胡蝶有点迷蒙的眼睛瞬间聚焦在那纸鸢上,瞬间清醒,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傻笑着。
“皇上,我们那可以尽情的在山间嘶吼,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
沈祁文也不觉得冲撞,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纸鸢尾部飘起的的丝带轻轻攥在手中。
“朕不觉着自己不自由,”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朕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遍大盛的每一寸土地。”
他眼角瞥见了从身后探出来的一簇繁茂的花,顺手便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递给侍立在侧的宫女,“朕离不开这里,等你出宫后,就把这藤萝花枝带去北疆吧。”
“花枝?”胡蝶有些困惑地将那支花接了过来花瓣是和其枝干完全不匹配的重量,像是被好好伺候着,完全没遭过风雨吹打的娇贵物。
花瓣一层一层的将花蕊包裹着,直到最边边的地方才向外舒展着。
胡蝶仔细端详着,从没见过这个品种,而这片地方也不是她往常会踏足的地方。
她捧着花,扭头看了看这片凉亭四周,才发觉周遭种着的全是这一种花朵。
“此花娇嫩,在北疆是活不下去的。”她有些死心眼,对此花颇有些看不上眼。
沈祁文听罢,哼笑了两声,新奇感褪去,他周身的气息重新沉淀下来,变成原先那样的内敛深沉。
好像刚刚心态波动只是错觉一样。
“徐青,把她送回去吧,”他站起身,不再看胡蝶和那支藤萝花,“走了。
走出好一阵子,沈祁文又开口道:“盯着她,要是有什么异动直接处理了就是。”
第72章 童谣刺骨
“这万贺堂……”
沈祁文将三灵府尹呈上来的折子轻轻合上,可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笑容。
“回皇上,万将军携精兵良将走过,这些个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还不得夹紧了尾巴做人。”一旁的徐青躬身道。
沈祁文身体向后靠向宽大的龙椅背,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三灵府匪患不绝,当地官差有限,匪患又狡猾如狐,就是剿匪也是治标不治本,往往是前脚刚走,没多久又死灰复燃。”
他沉静地分析着,大盛以武开国,百多年的驯化,但风气仍在。
士族豪绅圈地严重,加之之前灾祸频发,匪患就更加难以处理。
而三灵府尤甚。
归根结底不过是三灵府山多且险,能用来种植的耕地不多。
百姓计艰难,才有那么多的走投无路的百姓选择上山当土匪。民之艰,亦是匪患之源。
“这次万贺堂带着几万将士浩荡走过,军威赫赫,铁甲铿锵,任凭那些土匪再狡猾,也无法抵抗训练有素的精兵。大军过境,犁庭扫穴,自然是走哪,便将哪里彻底荡平了。”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自从万贺堂率京军主力走后,朝堂上某些人的动静便愈发明显。
很明显能看出来王贤一党做事少了些谨慎,甚至有些明目张胆起来。
看来他是以为如今的朝堂只有他一家独大了。
也是,所有人都以为在京军走后,手中兵力空虚,自己必然要多忍耐些。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候,才是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正是收网的好时机!
沈祁文手里握着暗卫带来的密封情报,原先埋下的那些地线,也可以顺势动一动了。
……
“厂臣宠逾开国,阉人爵列三等,锦衣遍布宗亲,先帝圣不自圣……”
几个孩童在京都的巷子中转着圈拍手和唱,路过的大人却也不觉得新奇,甚至没有多留心听一听。
这样的口诀早半个月就在京都的平民处流传开来。
开始他们还担心会不会引来杀之祸,反复告诫家中孩子不可乱学。
但发现此口号越传越远却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就索性不再管了。
相比较孩童的天真和稚嫩,这些话落在稍有些笔墨的文人耳中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王兄,今日可在坊间听到些动静?”
先说话的人正坐在酒楼最靠近窗户的位置,略显细长的眼睛里是一颗接近琥珀色的眼珠。
他的头发用一根和衣服同色系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绑着,额前的发也被随意的拨至两侧。
坐姿颇有些放荡不羁。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踏在椅子的横撑上,手臂搭着窗台。
而被他成为王兄的人却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闻言摇了摇头,“近日京都风波四起,不知瞬台兄所言的是哪件?”
薛令止哈哈大笑了几声,引得别的桌的客人向他投出探究的视线。
可他也毫不避讳别人的打量,用筷子夹了些下酒菜下肚。
“王贤,为的全是王贤!”
薛令止的话一出,王恒了然的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这些学子来说,王贤自然是他们所有文人一同口诛笔伐的对象。
讽刺的诗词多如牛毛,偶有几件惊世之作因传播甚广而被王贤派人扣了去。
除此之外,其他人就是再义愤填膺,也无法和融进那权力的中心处。
只能在不知名的酒坊里借酒浇愁。
“莫非又是有哪位兄弟创出了什么惊世之作?”
王恒说的时候还带着些羡慕的感觉。
在家乡自己还算个人物,可走出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原先的傲气显得不值一提。
自己出身商贾,薛兄寒门出身,以他们的身份,要想出头难如登天。
但谁又不做着一朝名闻天下,登堂拜相的美梦。
而薛兄……
王恒的目光落在薛令止那看似不羁实则深沉的脸上,在心里惋惜着。
薛兄身负大才,性情坚毅,见识谈吐远于己。
要不是他的出身拖累了他,也不至于在此地蒙尘。
薛令止仿佛看穿了王恒的心思,轻笑了几声,很快止住。
他收敛了自己方才的放荡,身体离开椅背,微微前倾。
一只手支在桌面上,神色郑重了起来,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他盯着王恒,声音压得极低,其中满是诱惑的意味,“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
吏部尚书职位悬空,自然是先由下面的人代职顶上。
而上来的人却谨小慎微,有了前吏部尚书的前车之鉴,更是不愿意和其他党派混在一起。
“这王旭,现在装起来了,什么狗眼,还以为咱家气尽了不成。”
王贤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猛地停住,朝着虚空狠狠啐了一口。
而文殊先正立在王贤身后两步开外,眉眼冷淡地看着王贤发泄。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面上无波无澜,并不把王贤的暴躁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早已适应了王贤每日剧增的古怪脾气,就这一点就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在王贤转过来时,文殊眼底的冷淡瞬间敛去,又露出恰到好处的安慰表情,语气也恳切极了。
“公公息怒,为这等小人动气,不值当。”
王贤气不顺,粗鲁地单手拿起茶杯,也不顾茶温,灌了一口。
那略显滚烫的茶水一路流进腹中,像是带了团无名的火,将他的气性彻底点爆。
他“啪”地将茶杯重重摁在身旁的小几上。
在好一通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发泄后,王贤狰狞的表情才勉强恢复正常。
最近他的气运实在是不佳,先来的舞弊案还没弄清楚,枫江大坝却又决堤。
这样大的事放在其他人身上都不知道要死几回,也就是他根基深厚还能从中一次次的逃脱出来。
虽说对他的处罚不疼不痒,但是他手下的人却保不住了。
要不是自己屡屡受挫,王旭也敢在他面前装模做样。
“公公何必动怒,虽说羽翼折损过多,但未尝不是件好事。”
文殊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王贤翻腾的思绪。
“好事?怎么说?”
王贤略微冷静下来,疑惑的看着文殊。
文殊看穿了王贤强装镇定下的焦虑,他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这何尝不是以退为进,弃车保帅之策。”
他的反问让王贤下意识地思索了片刻,还没等他思考明白,文殊的声音再次响起。
“先帝恩泽犹有尽时,枝叶过剩自然会引起他人的猜忌,将没用的枝干砍掉,才能让主干更绵长的存下去。”
文殊的目光扫过厅堂角落那盆枝繁叶茂的盆景,意有所指。
王贤身份特殊,仗着先帝恩泽从一个无名太监爬在人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何况是帝王爪牙呢?
王贤眼皮微掀,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像是被说动,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他沉默着,回忆起什么,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片刻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嗯……”一声长长的鼻音,带着几分释然。
“文殊先果然比咱家看的透彻,来人!”
王贤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甚至堆起一丝笑意,朝着门外扬声喊道,“还不快把饭菜给端上来!”
他随即转向文殊,态度亲热起来,伸出胳膊,请文殊过去,“先,这边请,咱们边吃边聊。”
“公公谬赞了,我也不过是身在局外罢了。”
文殊微微躬身,谦逊极了。
王贤哼笑一声,对文殊的话不可置否。
第73章 揭发王贤
外头艳阳高照,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
自打那场初雪下后,京都便时不时的下上那一两场雪。
旧雪未消,新雪便再次覆盖,细细看,也不知垒了几层,在难得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近几日在沈祁文的暗中引导下,朝堂上升起了揭发王贤的高潮。
十二月十四日,吏部主事先行上疏弹劾。
“诏书圣旨,批阅答复,其皆归做厂臣之功,而厂臣居之不疑,是为代越疱俎之举。”
“奏折上述皆不敢直写厂臣名讳,又废其前君臣之礼。祝贺宴请于海内,奔走于城中。地位之尊,更超孔,周!”
他声音肃穆,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吏部主事言辞虽不甚激烈,可其句句皆能定王贤死罪。
奏疏念毕,殿中一片死寂。
沈祁文只是微微垂眸,听了听,没有表态,静等事态再度升级。
时隔两日,十二月十六日,兵部主事朱弘益一步跨出班列。
声如洪钟,再次指出。
“马所义之所以敢如此大胆行事,皆是借助厂公之势,马所义虽死,但其主使仍在,臣自以为祸根尚未净也!”
他说话时,那两撇标志性的粗犷胡子随着嘴唇开合而抖动,时不时看王贤两眼,既是挑衅又不屑。
兵部主事沈祁文也算是熟悉,此人虽说也是官家子弟出身,但抱负却与常人不同。
先是拒绝家人庇佑偷偷参军,又是自请到皇兄面前以军功换取和一平民姑娘的赐婚。
当时在京城也算是轰轰烈烈,不知道引得多少闺阁女子羡艳。
这人看着行事粗莽,一举一动皆无所虑。性格别扭古怪,因此也算是朝堂上难得的独树一帜。
原先沈祁文也是这么觉着的,不过现在……
沈祁文的目光落在朱弘益那张看似耿直鲁莽的脸上。
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动,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能不靠着其他得党系,凭借着自己的本事稳稳当当地坐在兵部主事的位置上。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他这次不像是之前那样先声打断,反而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
手肘支着扶手,指尖轻轻抵着下颌,而是等着兵部主事将未完之话说完。
果不其然,此人确实是做了一番准备的。
兵部主事说话也干脆极了。他先是昂首挺胸,直言不讳的将王贤同历史上那些祸乱朝廷的阉人做对比。
又语带讥诮地扬声讽刺王贤出身低微,目不识丁。
“王贤之流群小蚁附,称功颂德,遍布天下。”
他环视殿中,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王党成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兵部主事朱弘益将矛头直指王贤,不是言官却比言官的用词还要激烈。
不过显然朱弘益不止于此,他先是目光炯炯地看了眼御座之上的皇帝。
再又刻意地咳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皇上任由一个阉人祸乱朝纲。亲信奸臣,瞻前顾后。尚未能顾全大局,却任由外庭议论猜度!”
如果说先前的话只是让整个大殿如冷水滴入沸油般窃窃私语起来,那现在真是连根针落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御座和朱弘益之间逡巡。
侍立一旁的王贤,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这石破天惊的指责骇得一时失语。他下意识地偷眼去觑皇帝的脸色。
刑部尚书更是面如土色,双臂紧紧地贴着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怕布料发出摩擦声吸引了皇上的注意。
上次皇上御口微张就要了上百名大臣的性命,那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这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他已经看清楚了,皇上并不是小绵羊,因此今日在朝堂的种种才让他害怕极了。
皇上这是打算要动手了!
王贤则是又惊又惧,他本以为这是皇帝的意思,可朱弘益转音却将皇帝也骂了进去。
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却意外的让他心头一松,放心下来。
毕竟皇帝尊严何人敢挑衅,搞不好朱弘益要将皇上得罪个彻底。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幸灾乐祸。
朱弘益倒像是丝毫不怕一样,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沈祁文透过他这副莽撞的表象,想起了一个人。
不过透过那层薄雾,沈祁文的嘴角却缓缓地落了下来。
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那人可不像他一样没脑子。
短短几句话,沈祁文对朱弘益的想法已经摸清了七七八八。
如此粗陋的激将法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耐。
莫不是自己怯弱无力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不成。
不过这样出头又是抱了什么心思,想让自己高看一眼吗?
他眼睛微眯,身体微微后仰,丝毫没有动怒的想法,但声音却寒的彻底。
“朝堂可不是信口雌黄的地方,要说什么做什么,朕希望都掂量着些。”
这话一出无疑是给王贤一党吃了颗定心丸。
朱弘益被皇上当众打脸,脸色涨红,也觉得有些难堪,梗着的脖子终于低垂下去,十分不甘心的退了下去。
但是朱弘益退下后隐藏在众多官员中,虽然表情依然凝重,眉头紧锁,可细看眼角的皱纹却是舒展的。
若是遮去下半脸细细看去,那紧抿的嘴角线条虽硬,眉宇间却不见愁苦,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甚至可说是不忧反喜,仿佛方才那场雷霆之怒并非针对他,而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此次的弹劾再次不了了之。
正当众人以为弹劾王贤的浪潮又像先帝在位那几次一样雷声大雨点小时。
十二月二十六日,刑部员外郎手持奏疏,出列朗声上疏列举王贤的罪状。
他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将王贤贪墨、结党、僭越等罪状一一罗列,证据详实。
刑部员外郎正是朱弘益的表弟,二者的关系太过明显,简直是明摆了挑明要和王贤作对到底。
沈祁文接过内侍呈上的奏本,握着这本折子,抬眼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站在队列中,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的朱弘益。
上面的言辞依旧犀利,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由朱弘益代写。
上次自己以没证据将朱弘益斥责了一番,没想到他动作倒是够快,或许是早有准备也未可知。
沈祁文再次置之不理,没有表态,而是将奏本轻轻搁在御案上,把视线投向了大殿后方。
今日正好是胡宗原回朝堂的日子,此行前往枫江大坝也有大半个月了。
胡宗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眼下浓浓的青色绝非一日两日所形成的,可见问题有多棘手。
不过胡宗原汇报的折子却比他先一步送到了自己这里,大致讲了讲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而另一本调查出来的结果在今天一早便送入宫中。
那份密报的内容,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沈祁文的心头。
一同送来的还有万家特有的信件。
胡宗原虽然回来了,但显然,工部还有不少人留在枫江。
胡宗原的回归很显然就是一次清算的信号。
枫江大坝决堤绝不是可以轻拿轻放的事情。
王贤早有准备,他一早就上下打点好了当时和他有所牵扯的官员豪绅。
毕竟他要是倒了,成阳府上上下下和此工程有关的官员一个也跑不掉。
大家都很清楚这些,这场意外的决堤让他们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他相信没人愿意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来拉他下水。
因为太了解自己,所以王贤就更了解别人。
任何一个人选择借自己之便行事的那刻,就注定了无法背叛自己。
第74章 三道圣旨
胡宗原也的确遇到了非常多的阻难。
整个成阳府看似松松垮垮,但实则关系紧密,盘根错节,犹如铁桶。
各个老牌世家底蕴深厚,子孙后代交错纵横,织就一张无形巨网,却又各自占据了成阳府的命脉之处。
而成阳府的排外性显然极强,他带着皇帝的圣旨,理应可以在成阳府肆意查搜。
可成阳府尹几次不软不硬,推三阻四的举动让他像是陷入了泥泞的沼泽里,寸步难行。
“皇上,据臣所查,枫江大坝决堤一是天灾,二是人祸。”
胡宗原顶着周遭无形的压力,沉声说道。
“哦?何是天灾,何是人祸。”沈祁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沉声询问道。
“禀皇上,”胡宗原将自己调查到的一一禀告,“一是枫江今年汛期过长,且雨水丰厚,枫江上流的许多支流水量暴增,导致枫江的水位上涨。”
“二来,由于两岸百姓砍伐树木过多,土地疏散,泥石借着雨水流入枫江,致使河道逼仄,水流越加湍急。”
沈祁文冷哼一声,反问道:“难不成这些就能致使枫江水坝决堤?”
胡宗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沉下心再次补充。
“长时间渗透导致水流冲过坝基是其一,臣亲自走过枫江大坝,在观察之余发现鼠洞密如蜂巢,遍布坝体,这是导致决堤的主要原因。”
王贤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在心里暗笑。
果不其然,万贺堂就是把自己的人派去了又怎么样。
成阳府可是他王贤的天下,岂是谁想插手便能插手得了的?!
“决堤之前就没人察觉这个问题吗?”
沈祁文声音拔高,但胡宗原只是沉默地垂首,却没再解释,显然是默认了这一情况。
这让沈祁文怒气突,“成阳府尹是做什么事的?整个成阳府上上下下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自以为高枕无忧了不成!”
“多少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朕看成阳府尹是不想活了!”沈祁文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
沈祁文扬声道:“成阳府尹疏忽行事,致使枫江大坝决堤,深负朕恩,今免其府尹一职,押入大牢,三月问斩。”
沈祁文话音刚落,就有大臣噗通跪出来为其求情。
先是声情并茂地说成阳府尹劳苦功高,又是语重心长地说此事纯属意外,令人难料。
总之几个大臣轮番求情,言辞恳切,显得皇上过于独断了。
沈祁文眉头紧锁,目光在几位跪地大臣和王贤等人脸上逡巡,面露难色。
这一个个的显然是早有准备,成阳府尹这位置谁都想做,却不是谁都能做好的。
他倒是想将自己的人派过去,但也清楚他派过去的人指不定以什么样的方式暴毙途中了。
他故作气,将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更是直言道:“你们若是爱跪便跪着吧。”
随即一甩袖子,下朝了。
几个老臣互相给了个眼色,跪了一会便是头昏恶心,各个体力不支了。
闹出的动静像是要从皇宫抬出去。
沈祁文敲定了几个人选,只要在那圣旨上一写,比起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好用。
到底先写谁呢?
沈祁文想了想,先落下了一个人名。
成阳府尹在一众府尹里也是地位超然,可接到调任圣旨的梅渊却并不开心,那笑容比哭还要凄惨。
面对同僚的祝贺,他不敢露出愁容,只得强颜欢笑。
“梅大人在院子里干嘛呢,怎么闹出杀猪般的动静了。”
“害,可不是高兴吗,这可是连跃三级,估计喜极而泣了吧。”
梅渊走马上任还不到两天,刚出京城两百里,不慎从马上摔下。
好在他翻身一滚,躲过了马儿的夺命一脚,但那腿显然不能再赶路了。
这消息递到沈祁文案上时,沈祁文正写下了第二道圣旨。
“成阳府事急,一府府尹怎能职位空悬,还要史卿临危受命了。”
史端评为人古板,说话也不拐弯,是个直白的性子,活节俭,甚至有点不修边幅,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评价。
可沈祁文却知这史端评私下里投靠了王贤。
果不其然,沈祁文刚把圣旨发出去,史端评还没来及出任,就饮酒过量猝死了。
“皇上,这是那头动的手么?”
胡宗原可是万家的人,好不容易拿了证据把成阳府尹拉下来,怎么会愿意再派一个王贤的人过去。
“非也,动手的也是王贤的人。”
要不是如此,史端评怎能无所提防喝了那杯加料的酒。
“要知王贤那也并非铁板一块,谁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沈祁文把视线落在他写的第三个名字上,前面的都是铺垫,这第三个才是重头戏。
可他不要自己写,而是要王贤求到他面前。
一切都暗自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着,经过这几番事情后,王贤才真真正正的对皇上放下了心。
他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那么多的借口都给足了皇上,如果真的要对自己动手,肯定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但皇上依然置之不理,甚至还安抚了自己,应当是念及先帝嘱托,不敢对自己动手。
因此他有了底气,便像之前一样跑到皇宫,愤愤然的向皇帝哭诉自己的委屈与不易,老泪纵横。
沈祁文看着这张令人作呕的老脸,胃里一阵翻腾,面上却还要挤出恰到好处的劝慰之色,温言安抚。
王贤又把话头引到成阳府尹身上,先是狠狠叱责一番,后面却又话锋一转。
“成阳府尹罪不可恕,但若是这样将他杀了也无济于事……”
沈祁文一抬眼,不悦道:“你也跑来劝朕?”
“皇上,奴才哪里会劝您,要奴才说您做的对。只是事急从权,成阳府事乱,且不说新任府尹从京城过去要多久,就这路上的变故也……”
王贤话不说全,边说边打量皇上的脸色,看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些,这才继续道:“不如叫成阳府尹降职观看,也好让他戴罪立功,天下人也会觉得皇上心仁。”
“可既是降职,谁又能升任府尹一位,梅渊和史端评……”沈祁文叹了口气,“他们两个不说也罢。”
王贤故作沉吟,实则说出他早准备好的人选,推举道:“皇上不如试试他。”
“他?”
沈祁文显然是有犹豫的,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一个人来顶罪,才能给此事一个交代。
“此事若是轻拿轻放,岂不是叫所有人有样学样!”
“要朕说,成阳府上下一个也逃不掉,该统统罢职。至于工部,折子上同朕报无恙,实际呢?”
两人好一番你来我往,不过他最后还是没能将成阳府尹免职,改为降职,以观后效。
但工部那里王贤松了口,工部侍郎人在家中坐,降职圣旨从宫里来。
将王贤推荐那人的名字写上圣旨,王贤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宫。
这下就是谁也说不出什么了,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给这件意外又不意外的事情画上了个看似完美的句号。
沈祁文待他走远,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冰冷。
他摇了摇头,从暗格中将万贺堂送来的信件拿出。纸上被写的满满,而在右下角却有一片梅花的墨印。
据万贺堂所说,这是他在路上看见的,开得最艳丽的野梅,特此拓下印子传给自己欣赏。
他将纸拿起,用拇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仿佛能触到那花瓣的脉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有所构想,好像真有淡淡的梅花香传入鼻中。
第75章 北定城
“将军——”
沉重的盔甲在一举一动时发出铁器碰撞的冷硬声响,步伐坚定而急促。
万贺堂正立于廊下,收回投向外侧苍茫雪原的视线,余光中一朵花瓣从枝头无声落下。
有力的手伸出,接过探子传来的情报。
伸出的手背有一道血红色的印子,结着褐色的痂,斜着划过去。
前几天在探查城防守备时,突然窜出来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先是跛脚跑着,手里抱了两个白花花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他时不时的探向身后,似乎后面有追赶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乞丐是偷了谁家的馒头,被主人家追赶,全部心神都放在‘追兵’身上。
可就是这时,乞丐一扔馒头,脚也不跛了,持着刀朝着万贺堂的方向冲去。
不过乞丐很轻松就被万贺堂身边的护卫扑倒制伏。
本以为是个普通的间谍,万贺堂也就没那么防备。
正当他打算询问一二的时候,乞丐却突然发难,暴喝一声,猛地掀翻压着他的护卫。
在众人的惊骇下,从袖口闪电般摸出一把更加锋利的小刀直取万贺堂命门。
好在万贺堂在发现间谍没有服毒自杀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在发变故的那一刻,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退去。
但这个乞丐居然是个练家子,招式刁钻狠辣,一招一式都冲着人的要害。
万贺堂因为被抢了先机,只能被迫顺着乞丐的节奏格挡闪避。
为了能一招制敌,他剑走偏锋,刻意卖了个破绽出来。
在乞丐狞笑着刺出的那一刻,他眼中精光一闪,反手如铁钳般抓住乞丐的右臂向后狠狠折去。
但锋利的刀刃仍避无可避的划破了自己的手背。
幸好匕首上没有沾上毒,这个危机也就被化解下来。
正是这样,万贺堂才清楚的了解到这看似紧闭的城池究竟有多么千疮百孔。
你无法知道敌人会藏在哪里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而北定城的城防也同筛子一样,懈怠太久被渗透了都不知道。
清点城备才发现,木马流火库存不够,火炮火药居然受潮哑火。
朝廷年年百万银子养兵,可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
万贺堂展开纸条,一目十行的将情报看完,发现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后,神色不变,又淡然的将纸放在火烛上点燃。
他静静地看它蜷曲发黑,最终化成灰烬,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城里因为大军的到来,气氛反而更加紧绷了起来,所有人隐隐都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要发。
万贺堂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副将,出声问道:“城里的妇孺迁出去了没有?”
“按着将军的吩咐,正暗暗地将妇孺转移走,莫约七天就能转移完毕。不过还是有一些人故土难离,不愿意走……”
许副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明显带着些为难。
往年也常有归契的游兵袭城骚扰,对于北定城的百姓来说,也早是见怪不怪。
骤然让他们举家离开,的确困难重重。
许多百姓眷恋家园,不愿离开从小长的地方,还有些放不下自己的亲人,或是那点微薄的家业。
总归原因很多,但的的确确给转移造成了许多困扰。
“不愿走,那就在城里待着吧,好言劝不住想死的人。”
右首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副将瓮声瓮气地开口。
他声音有些粗犷,细听还能听出来嗓音有些嘶哑。
正是人称“罗刹”的赵猛。
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额角斜劈至右下巴,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深褐色的印记,可见当时的情况多么危机。
脸颊两侧长着浓密的胡子,肤色黝黑,不怒自威,曾在城中将一妇人怀中的幼童吓得啼哭不止,因此落得了个“罗刹”的称号。
“话不是这么说,”万贺堂瞥了赵猛一眼,语气沉稳,“放出些风声,务必说的严重点,再让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带个头。”
“是,将军。”许副将领命,抱拳弯腰,行完礼后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而罗刹这才正色,待许副将走远,压低声音道,“将军,万老将军派人传话,说明日来营中。”
万贺堂正用软布擦拭着佩刀的手一顿,眼睛在泛着寒光的刀刃处停留了片刻,那寒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后又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将刀锋擦得雪亮。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无波,“这几天你也辛苦了。”
“不幸苦,”罗刹说的时候又不屑地呸了一声,“不过京军就是京军,做事太板正了点,跟绣花枕头似的,可比不上归契的那群杂碎心狠手辣。”
“所以才让你带带他们,”万贺堂提点道:“有多阴损就教多阴损,打起仗来可没人管你是谁,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万贺堂将刀收进刀鞘里,摆在桌子上,此时外面弯月高升,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
庭院寂静极了,只有几声夜枭尖锐的鸟叫声。
看着时候不早了,他主动开口:“回去休息吧,记着,消息可都得保密着。”
“末将知晓,”罗刹应了声,扭身后又面露纠结的回头,浓眉紧锁,心里有些没底,“将军,这计划是否……”
一个八尺的汉子露出如此迟疑的表情,这要是让他手下的兵看见了,定要直呼不可能。
万贺堂起身,单手背在身后,步履沉稳地走到罗刹赵猛身边,但他的脚步仍然没停,彻底从罗刹赵猛身边越过去,直到门口处才停下。
黑色的暗纹靴子隐藏在门后的阴影中,眼睛看着远方那片深沉的黑夜。
他看着的方向正是归契大军压境之地,目光深邃如寒潭。
“不用多言,”他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应该知道那里驻扎着多少敌军。”
“二十万……”二十万这几个字重若千斤,赵猛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感觉喉咙发干。
他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不相信,二十万,开什么玩笑……这几乎是倾国之兵!
可后续的情报却不得不让他相信了这一残忍的事实,归契既然敢调来这么多兵,就存了分死的想法。
归契大汗刚刚杀兄即位,不整顿内廷却把手伸向大盛,而且首当其冲,便是这北定孤城!
可一个北定城,仅仅只有两万久疏战阵的散兵,就是加上万将军带来的京军,也不过五万多而已,如何能抵抗来势汹汹,骁勇善战的归契铁骑?
而万将军却来顶这么个烂摊子,这已经不是战术策略的问题了,他无法想象这件事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荡。
而这震荡必然波及士兵,就怕未战先怯,将北定城拱手相让了。
“就按本将军说的做,责任都由本将军一力担着。”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赵猛再无疑虑,挺直腰板,抱拳沉声应诺。
万将军既然都如此决绝,那他也只能跟着一起将身家性命托付其中。
只是他不知道万将军为何要再三拒绝自己的求救折子,若是京都能再调些兵过来,这场仗必定会少些波折。
万贺堂知道手下的人有所不安,因而他必须自信,自信自己能在这场悬殊的战争中赢下来。
但是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这场利,北定城的情况比他设想的还要棘手些。
诸事不顺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他在皇上面前笑得轻松,可皇上却不知,自己当真是用命来赌的。
此战若败,北定城破,山河染血,他万贺堂,便是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
第76章 最懂朕心
北疆风寒,名不虚传。
刺骨的寒风如同细密的针,即使穿着厚厚的袄子,风也从领口,袖口一个劲的往身体里面钻。
将士们带着铠甲,本就冷凝厚重,在这寒冬里更是结着厚厚的白霜。
比起大盛的士兵,归契的士兵却如同被严寒激怒的狼群,激发了血性,长久以来的蛮子习性让他们像是一只撕咬抢夺的野兽。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冷,己方的士气也会越来越弱。
“鲁尔将军,大盛那边还是一样,龟缩在城里,没有什么动静。”
传令兵掀开厚重的毡帘,躬身报告道。
“没有动静?”
鲁尔正用匕首割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闻言嗤笑一声,“但估计已经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了。”
鲁尔全是嘲弄和轻松,对于士兵的汇报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有着二十万大军,无论大盛能有什么动静,他也不放在眼里。
“希琪娜还说要当心,当心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我说,女人还是太胆小了点。”
鲁尔坐在帐中的主位上,两侧围坐着归契的将领,大帐的中央处升着熊熊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