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被穿在木棍上放在火上烤着,油脂滴在火里,突然响起“滋啦”的声音。
肉的香味顺着风慢慢地传过来,和美酒混在一起,成了不断地笑声。
“将军说的是。”坐在鲁尔左下方的男人谄笑地握着酒杯,奉承的附和着,言语里全是对大盛的不屑。
“不过是赢了几场无关轻重的仗,倒在大盛被吹成了不败将军,我看大盛是真找不到人了。”
“不败将军?”鲁尔残忍地笑着:“名头吹得倒是大,就让本将军把万家那小子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上,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的将军。”
鲁尔端起酒碗,勾着自信的笑容,“等本将军踏破北定城,希琪娜可就没资格在再本将军面前说些什么了。”
“女的当将军,她手下的兵怕不是都听令听到床上去了。”
底下的人顿时哄笑起来,肆无忌惮地开着希琪娜将军的笑话,言语粗鄙不堪。
鲁尔也不阻止,只是将酒碗重重拍在案上。
若是有人能看到他在案下紧握成拳的手,就能发现鲁尔的心情并不佳。
希琪娜将军是归契的女将军,女性当将军,这在哪个国家都是极其少见的。因其骁勇程度丝毫不弱于男子,长得又漂亮张扬,故有军中玫瑰的称呼。
她作为归契人心中的女神,自然少不了优秀的人追求。鲁尔将军就是希琪娜众多追求者中竞争力极强的一位。
鲁尔家族底蕴深厚,历代为将,是归契数一数二的名门,小姑嫁入皇室,和皇家沾亲带故。自己实力也不错,晋升犹如喝水般轻松。
而这样优秀的鲁尔依然被希琪娜所拒绝,所有人都以为鲁尔因爱恨,鲁尔也没解释过。
在鲁尔此次奉命出征前,希琪娜却极少见的主动找到鲁尔面前,专门告诫他让她警惕万贺堂。
鲁尔知道希琪娜曾在万贺堂手里吃过亏,但是看见她如此认真重视一个汉人男子,还是让他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鲁尔眼皮微垂,浓密的眉毛拧起,注视着面前。
眼角有几分被压抑的不满泄露出来。他拿起倒满酒的碗,仰头就将里面的液体全部灌了进去。
……
“贡?”
沈祁文有些错愕,他之前从未听过薛令止这一名字,是什么后起之秀不成?
手上的这份折子虽出自这个无名之辈,但却直指要害,鞭辟入里。
“此子虽未见其貌,但可知其才华。”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将折子合上,轻轻拍在御案上,“折子上的内容不仅送到了朕手里,怕也已经在书中传开了。”
沈祁文丝毫不吝啬于自己的夸赞,击掌赞之,这份折子上的可谓是恰到好处,再加上薛令止身份的问题,可是能代表民意。
“去把王贤叫来,”沈祁文有些迫不及待,“这样好的折子理应让厂臣欣赏一二。”
沈祁文这声“厂臣”叫的讽刺极了。徐青听着皇上的意思,这是打算对王贤下手了?
徐青也觉着自己的心跳快了不少,心脏的跳动声如此明显的传入自己的耳中,强行压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只因天下苦王贤久矣。
他原本尖细的声音因为带了些颤抖而低沉了许多,徐青深深吸了口气,低着头,重重的应了声,“是,皇上。”
然而谢停却比王贤到得早多了,此时谢停对于皇上大晚上叫自己来议事殿毫不好奇。
他躬身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闭口不言,静等皇上开口。
沈祁文看着谢停,声音也轻快极了,“为远,一会立在屏风后,看这一出好戏。”
谢停眼睛里带着光,好像有所预感,他抿了下嘴,又把视线收回,放在那个屏风上。
屏风一共八扇,每一扇都画着不同的图案,以各个寓意吉祥的鸟为主体,神情姿态皆是惟妙惟肖。
能用于皇室的东西,不仅是做工,所用的材料也都价值千金。他刚站在侧面,向背面看去,脸上顿时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近了些,几乎屏住了呼吸。
“皇上……”
谢停的话被堵在口中,他顺着背面看过去,眼前的屏风居然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见坐在案前的皇上。
而皇上正抬眼望过来,颇为打趣地看向自己的方向,似乎对他的表现毫不意外。
沈祁文的声音响起,为谢停解惑道:“神机营捣鼓出来的东西,朕就放在这了。”
此屏风从内部能清楚的看见外物,但由外头看,就是个最普通的屏风罢了。
神机营?
谢停表情有些错愕,他并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反而这个名字极其出名。
其中神机营又另设千机营,由皇帝直接管制,负责研究火铳,战车等等稀奇古怪的东西。
太。宗设立京军大营时,各大营皆威名赫赫,尤其是神机营五千士兵皆配备火铳,打出了赫赫威名。
可随着大盛疆域稳定,神机营便慢慢没落了下来,其中所用的火器还是太。宗遗留之物。
没想到皇上居然真在重视神机营,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掌管的,他猜整个朝堂也没一个人知道。
这让他对皇帝有了更深的考量。
可还没等他在思考更多,外面的就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谢停立刻收敛心神,藏于屏风后,身影也一同隐没在屏风后的阴影里。
沈祁文也跟着正色,看着徐青将门推开,然后王贤出现在视野中。
王贤是有些不安的,他不知道皇帝晚上叫自己进宫何事。
他试图在徐青那探探口风,可徐青却滴水不漏,圆滑地把自己想问的全含糊过去,只说是皇上叫自己议事。
王贤进殿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行完礼后便紧张的等着皇帝发话。
沈祁文没有直接把折子拿出来,反而是一本正经地问起了其他事情,诸如年节赏赐、宫苑修缮之类。
王贤先是有些迷惑,小心地抬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然后就接着皇上的问题谨慎地回答了起来,新年将至,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操办。
“王贤啊,朕想在城南修一座功德塔,铺之以黄金玉石,以彰显大盛的富饶,你看如何?”
沈祁文一本正经提议着,又道:“先帝留有枫江大坝,朕亦想留些东西给后世,保佑大盛国运隆昌。”
王贤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额角似乎沁出一点细汗。
此时正值战时,每天都不知道要烧多少的银子,要是再在京都修建功德塔,人力物力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皇上怎么突然想到这一茬去了。
不过看到皇上似乎真有了想法,他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开口赞成道:“奴才觉得皇上说的有理!皇上圣明远虑!有祖宗们保佑,再在旁边修几座金像寺,日日夜夜香火不停,为大盛歌功颂德,祈福不止。”
沈祁文轻笑一声,赞许道:“王贤,果然还是你最懂朕心。”
第77章 还你清白
王贤嘿嘿一笑,又是对皇帝大拍马屁,谄媚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
沈祁文似乎听的也舒心极了,完全没思考,像是被王贤的奉承哄得高兴了,脱口而出。
“国库空虚,多少年也没提过税收了,朕觉着是应当稍微提高些。”
王贤先是愣了下,不过很快定了神,皇帝这个想法要是在朝堂上公然说出,不知道有多少老骨头要当场以死相逼。
但越是这样,皇上就越希望自己的想法被认可,皇上的提议能不能施行倒不重要,自己得时刻站在皇帝身边。
一来二去,王贤也想得通透,他心一横,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皇上体恤百姓多年,如今国家用度紧张,适当增加些税赋,也是情理之中。奴才以为,为皇上分忧,为社稷出力,百姓们定能理解圣心!”
沈祁文这下笑的更开心了,眼里尽是满意之色。
将那份折子从手边拿起,随意地抛给王贤,“此人是个趣人,讲的都是些好故事,你正好在这,一同看看。”
王贤连忙小步快趋向前,将折子稳稳当当的接住,他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将折子捧在手中,可打开后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识字。
他极其尴尬地将折子往前递了递,开口道:“皇上,奴才……奴才看不懂……”
“看不懂?”
沈祁文仿佛才想起这茬,了然地点了点头,“朕确实忘了你看不懂字,”
他转向徐青,“来,徐青给王贤念念。”
徐青闻声走到王贤身边,伸出手。
看王贤面色尴尬、眼神闪烁地将折子带着一丝不甘心放在自己手里,徐青感觉心里快意极了。
徐青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嗓子,看着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的念着,每个字都咬的极重。
而王贤的表情却彻底僵在脸上,他先是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在看到皇上面上表情后,又心虚地攥紧了手。
只听许青的嗓音在大殿中异常的清晰,“先帝令王贤宣皇后,灭旨不传,致皇后御前面折逆奸,几经迫害,中宫几危。而王贤更假传圣旨,刻意诬陷栽赃,排除异己,使荣妃王氏遭受监禁,而又被逼死于冷宫……”
徐青不断的念着,声音平稳有力,而王贤的脸色却随着每一个罪名的吐出而一点点失去血色,只因折子上所说的事情句句属实。
写的够长,就是徐青一字不停也念了好久才结束。
王贤僵立在原地,只觉得那声音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从纸面上看,王贤做的远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多。
王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知道皇上故意在他面前念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皇上依然闲适地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座的扶手,好像真的将这一切当成故事来听。
折子上统共列出了他的八大罪状,这每一招,每一件都够他下地狱个十次八次。
且不说他自己做出来如何,就是令旁人听着,也觉得震撼极了。
不过等徐青念完后,沈祁文也没有下文。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殿角铜漏滴答的声响,令人的沉默。
“前两日朕收到了这么个折子,”沈祁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朕看完后只觉得可笑,其他人敢这么做,朕是信的,可唯独是你做,朕万万不信。”
他轻笑着出声,甚至慢悠悠地从座椅上离开,缓步走到王贤的面前。
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低头看着王贤的头顶。
“先帝看人应该是不会差的,”他语调温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想来你也没有这个胆子,也不可能辜负先帝的信任不是?”
“是,是。”王贤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只想擦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现在皇上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更是让他压力大到无以复加。
“王贤如此紧张作甚?”
沈祁文状似惊讶地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徐青乍一看竟觉得与与万将军有几分相像。
“朕就是不信才叫你来让你听听这折子。不过外面的人不了解,向来捕风捉影,应当是把你的什么举动给误会了,才胡编乱造了这么一长串。朕觉着你最近可得小心点,免得招了小人。”
沈祁文说完,目光在王贤明显僵硬的后背上扫过,嘴角扬起,从他的身边离开回了原位。
“奴才一定洁身自好,断不会让这样的流言蜚语污了皇上的耳朵。”
看着王贤不停的磕头,过了一会才沈祁文慢条斯理地出声制止。
“行了,你瞅瞅这折子,要不是为了栽赃写的太过分,朕也差点信了。回去吧,也给自己提个醒。”
说完最后一句,他这就是要赶人走了。
很快王贤便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向自己告辞。
沈祁文端坐御座之上,静看着王贤慌不择路的离开。
待身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外,他这才收回目光,让徐青把折子拿过来。
“为远,出来吧。”
他叫了声谢停,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谢停的身影便从屏风后慢慢显现出来。
谢停半屈着胳膊,放在身前,他已经知道皇上说的好戏是什么了。
明明快要除掉仇人,明明马上就要为自己枉死的家人们报仇,可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愉悦,反而有些沉重。
像是潮水退去时空空落落的感觉,这让他的眸子也变得深沉了许多。
“为远,为何不开心?”
沈祁文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眼看着王贤即将倒台,他满心皆是畅意。
“臣只是好奇皇上为何不在朝堂直接揭发,定他一个死罪,而是要提前告知,给王贤留足准备的时间。”
谢停颇有些不解,他不认为皇上是按捺不住过于心焦所致。此举应当是有些他看不懂的深意在。
沈祁文此时换单手撑着头,额前的碎发正巧落在手背上,再顺着手腕藏在黑色貂裘的厚重毛发中。
他无言地笑了笑,卖关子道:“为远以为如何?”
他一来是存了打趣的意思,二来是想听听谢停的想法。不能擅自揣摩圣意,但也不能不琢磨。
谢停认真的盯着脚下的砖石,像是陷进去了一样。在皇帝开口后,他停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回答,“臣以为皇上是想炸一炸王贤。”
沈祁文听了这个答案,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推开面前的书册,站起来径直走到谢停的面前。
两人距离拉近,看着谢停,好像看到了原来的自己。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对他诸多欣赏的原因。
但毕竟谢停还没来得及被谢家好好雕琢一番,就出了那样的惨案。因此他虽有灵气,但还是疏了点。
他有心将谢停培养为自己的左右手,故轻声解释道:“朕确有此意,不过连你都看不明白的事情,王贤又如何能看的明白?”
他声音顿住,看到谢停面露思索也不打扰,耐心地等待他消化片刻,
后又言:“前几日在朝堂,朕对于弹劾王贤的折子,都刻意轻拿轻放了过去,王贤必然以为朕此次夜晚召他进宫,也不过是寻常的敲打一二。”
“所以皇上是不想逼王贤狗急跳墙,而是看他自乱阵脚,徐徐图之?”
谢停突然领悟了皇上的意思,收到皇上略带赞许的目光后,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不过他心里却复杂极了,皇上的年纪和自己相仿,看着玉树兰枝,手段心计却又如此不俗。
可偏偏又不是工于心计之人,眼中不见晦暗,只有一片洞若观火般的清明。
又想到自己被皇上指点,只觉得皇上越发深不可测。
沈祁文知道自己达到了预想的效果,心里沉定,许诺道:“不出十日,朕必然还谢家一个清白。”
第78章 反悔
王贤离宫后,几乎是逃也似地赶回了自己府上。
他急匆匆地下马,差点被马鞍绊倒。
但这次他只是烦躁地骂了骂,压根没心思处罚下人,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小厮,提着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越过高高的门槛。
他一路快走,穿过夜色中影影幢幢的花园,目的地是一栋建在府里最深处的阁楼中。
说来这个位置不合规矩,像是把人囚禁在最深处一样,可里面住着的却是王贤的心腹——文殊先。
此时阁楼灯火将熄,仅余二楼一窗昏黄。
竹林在月光下墙壁上印出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黑影,随着风发出沙沙的响声,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王贤只身前来,又心里有鬼,看到这幅冷清的样子,被猛吓一跳。
没有敲门,直接用力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人听到门突然传来被推开得剧烈响声,立刻警觉地坐起,将手里的书倒扣。另一只手却迅捷而无声地摸到枕头下面,握住冰冷的匕首,警惕的看向门口。
王贤先把门使劲关上,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而后转身,看着空空的大厅,紧张的高声喊道:“文殊先?”
文殊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将握着匕首的手松开,又把扣着的书若无其事地从新拿起,清了清嗓子,开口回应着。
王贤听到声音,如闻救星,立马循声走去,一把掀开内室的珠帘。
看到文殊正半躺在床上,仅仅留了一盏油灯在床头,似乎是要休息的样子。
“文殊先,我这次可遇到难题了!”
王贤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的急促和焦灼,几步冲到床边。
“哦?又发了什么事,厂公如此急切?”
文殊说着就要穿衣下床,还好屋内燃着碳火,仅仅披了件外袍也不嫌冷。
他从容地先坐定,在桌边倒了杯温茶,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推到王贤面前。
倒不是文殊有多么能揣测人心,只是王贤都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就差没把心急如焚写在脸上。
王贤焦急极了,哪有什么心情慢慢品茶,他将茶看也不看地推到一边,语速极快将刚刚发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文殊。
“文殊先,这该如何是好,是不是皇上准备对我动手了?”
王贤有些坐不住,猛地站起,来来回回焦躁地踱步,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不时抬头,不过那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文殊的嘴极其隐蔽地笑了下,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出声道:“厂公先别急,听我好好分析一番。”
“皇上仅仅叫厂公面见,还直白的把这折子给厂公看,就说明了皇上并不是诚心实意的想动手。”
文殊直击王贤要害,王贤抬头再次确认道:“何以认为?”
“若是皇上真想动手,为何不直接将厂公扣在皇宫内,随意处置。反而故意引起了厂公的警惕,却又悬而不理呢?”
“这么说好像是说不通。”王贤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松懈了一分,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
文殊见此,知道已初步稳住王贤的心神,便趁热打铁道:“皇上应当只是为了敲打厂公一二,让厂公暂避锋芒,等这阵风头过了。”
他看着王贤步入沉思,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权衡。
知道自己说的已然奏效,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直言不讳道:“若想解此困局,必然要以退为进,先行示好皇上。”
王贤猛地抬头和文殊对视,眸子闪动。
……
“王贤怎么突然要请辞了?”沈祁文看着请辞折子,并不意外。
被点到的王贤从百官中出列,而他所在的地方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官员都对王贤投向了震惊之色。
这么一个搅弄风云,位极巅峰的人前几日被那样弹劾,依然岿然不动,而现在风头刚刚平息,居然会主动请辞?
“奴才年事已高,本应伺候皇上到死,可奴才近日身体颇为不适,恐无法担当重任,又怕自己这卑贱之身冲撞了皇上。”
王贤说的都是一早准备过的话术,语气恳切极了,竟然毫无停顿。
随着王贤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出,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在短短几秒的缓冲后,平静的气氛中又再次沸腾了起来。
沈祁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不少大臣出列,极力劝阻王贤收回这个想法。
出列的那些官员,沈祁文细细看过去,发现和心里的名单几乎全部符合。
不过出来的也并不是什么身居要位的大臣,基本都是些喽啰而已。
不过仅仅是这些也足够让人震惊的了,沈祁文面色略显不悦,但他和其他人的距离甚远,其他人倒是看不到他的面色变化。
几人一唱一和,直把王贤歌功颂德,光听这些功绩,还以为是哪个千古难见的良臣。
沈祁文噙着冷笑,王贤的脸皮倒是够厚,许多和他扯不上关系的事情强行加上了他的名字,他也就真如此心安理得的应了下来。
其他大臣均是无言,大家都看着这场可笑的表演。
而这场大戏的主人公,沈祁文也跟着笑了出来,他身居高位,尽管声音不大,却也足以传遍整个朝堂。
他手腕向上一抬,把请辞的折子往前一扔,和王贤直面对视,“王贤劳苦功高,朕准了。”
“准了?!”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讨论声,众大臣无一不吃惊,眼中有着深深的警惕和不可相信。
而王贤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跪下谢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说了以退为进,皇上怎么会准了呢?
好在兵部侍郎立马出声,替王贤解围。
“皇上不可啊,王大人若是辞官,朝堂无一人能顶上王大人的位置啊。”
“是啊,皇上,王大人还年轻,又曾服侍先帝左右,若是这样离开,是我大盛的损失啊。”
又有一人站出,急切地附和着。此时他们的急切却是真情实感了,倒是和刚刚假惺惺演戏有着云泥之别。
而原本弹劾王贤的大臣像是抓住了黎明到来的曙光似的,也跟着站出来,句句批颇,恨不得让王贤直接伏法。
两方阵营澄澈分明,但也少不了鱼龙混杂的人。
两相争吵下,不少官员也收敛不住自己的脾性,竟也骂的唾沫翻飞,脸红脖子粗。
与之相比,站在另一列的武官表情就迷茫极了。
文官们的嘴皮子这才让他们真正的见识了一番,纵使有王贤的亲信,此时也不好站出来参活到这群文人的争斗中。
眼看着性急之人就快要当朝扭打在一起,沈祁文重重的咳了两声,极其不悦道:“你们这番样子成何体统?!将这朝堂当作闹市,将自己当作市井泼妇不成?”
“要不朕从这位子退下,你们先在这分个负可好?”
这话说的就严重了些,但足以看出皇帝的不悦,底下的臣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看了看自己的位置,连忙高呼皇上息怒。
沈祁文就这样晾着他们,在龙椅上坐直了身躯,他挺着背,冷眼看着黑压压跪下去的大臣。
过了半晌,朝堂的氛围快要降至零点时,沈祁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在他出声的那一刻,下面的臣子才猛松了一口气。
“王贤自请卸职,你们在这朝堂上争吵何用?还不如劝王贤回心转意。”
沈祁文话锋一转就将矛头抛向了王贤。
王贤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他深知一旦辞去所有的职务,回籍养老,那他这辈子将再也无法步入朝堂中。
他一届奴仆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曾经尝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怎么甘心将这一切拱手交付。
王贤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如果,如果他反悔的话是不是还有转机……
第79章 辞官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并列,兵部尚书见到这个情况不着痕迹的戳了下户部尚书的手肘。引来户部尚书谨慎的侧视。
户部尚书看着兵部尚书,明白他的意思,但他那略显苍老的眸子微闭,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怎会不知道兵部尚书的未言之意,但是此时的王贤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靠近着必被燃之。
他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得。他看,王贤的命数恐怕也就到这了。
兵部尚书看到了户部尚书摇头,紧接着又把视线挪开,空洞的看着前方。
这就是不想管的意思了。
可他却不如户部尚书看得明白,抿了下急得开裂的嘴唇,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燃烧。
如果王贤倒台,势必会遭到清算,而皇帝上一次的表现依然表明了这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他和王贤交际颇深,怎么也会被连累。
就连他位至尚书都如此惴惴不安,可别说王贤的其他党目。
不论这次是皇上的试探也好,还是顺水推舟也好,他们最想不通的却是王贤为何要请辞,将自己落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他们自然不知前一晚皇帝私自召见王贤的事情,而他们的皇上,沈祁文坐在最高处,下面的动静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自然看到了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小动作,而户部尚书的举动却让他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臣子不见得要忠,最重要的是识时务,会站队。
他余光再次扫过王贤,等待着王贤的选择。
以他的了解,王贤这样的小人,绝不会轻易放手,若王贤不放,那他再将王贤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王贤尴尬的站在最前端,承担着百官的注视,他的手心被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但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其他的臣子还在继续说服他改变想法,他如果现在反悔也可以说是盛情难却,无可奈何。
他挣扎许久,最后跪趴在地上,朗声道:“奴才心意已决,皇上肯准许奴才回乡养老就是奴才百世修来的福报。”
这……
不说其他人,就连沈祁文也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王贤居然真的甘愿放弃……
沈祁文压制住自己心里翻涌而上的情绪,只觉得自己后面的准备全部做了空。
他万万想不到王贤居然真的有这样舍得的气魄。
倒是自己小瞧了他,忘记了王贤也曾谨小慎微,步步艰难地爬上来的。
既然如此……
沈祁文沉声道:“准了。”
这件事情居然以这样简单的结果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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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放王贤归乡等于放虎归山啊。”
徐青也是想不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他以为王贤能立马下了大狱,明日就能在午门斩首示众,怎么会想到就被如此简单的放过。
面对徐青的不解,沈祁文瞥了眼徐青,“多嘴,朕想如何做自有考量,用得着你指指点点?”
徐青哑声,默默地跟在沈祁文身后。
刚一下朝,王贤几乎被臣子围住,围过来的与他都有深交,却都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
王贤也是心烦,神情郁郁,摆了下袖子,向着门外走去。
兵部尚书先跟上,第一个出声询问:“厂臣这是为何?”
“为何?”王贤哼了一声,其实他刚刚最后做出这个决定,心里除了遗憾,却没什么后悔。
当时皇上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点醒了他,在危机临头之前,脑子清晰了一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不过他现在尚还无法将自己的事情收拾解决好,没有心情和他们多说些什么。
兵部尚书被拉了下袖子,他扭头,发现是户部尚书,他疑惑的放缓了步伐,和王贤渐渐隔了距离。
随着他的位置逐渐空出来,立有一个人补了上去,急切的询问着。
户部尚书是六部中年纪最大的,阅历资历也是最深的。
自从右相被去衔,左相渐渐不理朝政后,六部就隐隐以户部为首。
此时户部尚书把自己拉住,定是有事要和自己讲。
兵部尚书虽然心机不深,但也只是相对而已,两朝臣子,哪个不是人精。
“莫要参合,皇上心软,还留他一命。只是不知道这是仁,还是懦。”
户部尚书将视线移向王贤急匆匆地背影,又很快凉薄的移开了视线。
“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会不会是掩人耳目?”兵部尚书自然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们一早就对皇帝会拿王贤开刀这事有了准备,甚至埋插了不少的暗线。
可没想到王贤就这么轻易地被扳倒了,甚至还是他主动在皇上面前提出的。
户部尚书留着两撇灰白的胡子,他扶正自己的官帽,眼中也有淡淡的蔑视之意,否定了兵部尚书所说的可能。
“绝无此种可能,王贤如此贪恋权势,能如此果决的放弃,定然有什么把柄在皇上手里捏着,我倒是不怕他倒台,只是不知道皇上手里的把柄是否牵扯到你我。”
户部尚书深深的叹了口气,脚踩在玉石地砖上,回首看着身后的高台红墙,有着淡淡的担忧。
而兵部尚书一听这话,立马急了,刀子只有要落在脖颈时才知道怕。
他们之前选择和王贤相交,一方面是王贤能带给他们利益,另一方面却是怕被王贤穿小鞋。
以先皇对王贤的宠幸程度,多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坏话,搞不好自己的官位不保。
死在王贤手里的大臣不是少数,因此他们才能让一个阉人爬在他们头上。
结果换了新帝,仰仗的资本顿时消失,这才多久,就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若是真被连累,这该如何是好?”
兵部尚书的手在空中甩了两下,他现在和户部尚书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看户部尚书有什么高见。
“只能说幸好吏部尚书死得早。”
户部尚书说完,最后看了眼身侧的兵部尚书,加快了步伐向远处走去。
被留在后面的兵部尚书有点不解,然后立马醒悟了他的意思。
而正当他思考之际,刑部尚书也从他身边越了过去,投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户部尚书朝着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面色沉稳,完全看不出心里究竟想着什么。
他踩在仆人的背上,进了轿子,在稳稳当当的启程后,才合上眼静静的思索着。
他之所以会提点兵部尚书也是有私心的,现在形势不好,而他和兵部尚书情况相似,只有借着兵部和户部的力量才能将他们在这场波涛中保全下来。
而他也是故意在朝堂上冒着危险给兵部尚书提点的。
皇上肯定看到了他们二人的动作,自然也能接受到自己的示好。
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了,再和兵部尚书保持距离即可。毕竟任何一个有些野心的帝王都不能容忍两个重臣走得太近。
把一切关系都梳理明白后,他重新睁开了眼。
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不断地晃动着,耳朵听着外头充满了活气的叫卖声,眼中却满是算计和深思熟虑。
相比较户部尚书的敏锐和反应迅速,刑部尚书一扫往日阴霾,觉得轻松无比。
之前他亲手将小叔子送上刑场时还遭到了许多官员的避讳,就连自己的宗族也对自己毫不理解。
族长更是来来往往府中多次,明里暗里表示对他的不满。
可经过了今天这一遭,他虽不知到底为什么,但皇帝兵不血刃地处理了王贤让他确幸自己之前没有多嘴的选择是对的。
他回到府邸,见到有些憔悴的夫人,心情不错的吩咐道:“开膳。”
虽已下朝,可这场风波却并没有停止。
在繁荣的京都,平民依旧像往日一样活,但转到官宦人家住的地方,则各自心情不同,却又跃跃欲试着。
薛令止捏着手上的信纸,难掩自己的兴奋和激动。
他把这张纸看了又看,挑眉反问向身边人,“王兄,我可没赌错。”
他将手里的信件扬了扬,信上的落款则是左相的名字。
而左相身后的是谁想必也不言而喻了。
“让你七日后拿着这张帖子拜见左相?”
王恒将帖子接过,仔细地看起了上面的字迹。他曾有幸见过左相的真迹,和脑中的印象对比,确实是真的。
“不是我,而是我们。”薛令止走到王恒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会,我可什么也……”
王恒大吃一惊,显然十分意外。他本以为是左相发现了好友的能耐,怎么还会带上自己。
“我自然不会独享这个机会,王兄可要准备好。”
薛令止说完这话后,果不其然收到了王恒感激的承诺。
第80章 弄巧成拙
“皇上……”
谢停不太赞许地看着皇上,此时皇上正拿着酒杯,一杯一杯地灌着。
在这凛冽的寒冬中,空气都要凝结成冰幻化成秋日落叶时的盛景,而他们二人却坐在室外修砌的石亭中。
比起谢停,沈祁文却更像个失意者。
沈祁文再将杯子中的酒悉数喝了下去,声音带着浅淡的醉意,“为远,你可怪我?”
听到这话的谢停没有立即回答,他心中的情绪也复杂万千。在他听到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后,他有一瞬间是带着埋怨的情绪在的。
他不明白,一个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太监却能轻易地拿到一切,甚至在即将倒台的时候,还能拿着沾着无数百姓血泪的财富,回到自己的家乡颐养天年。
而他一清明重礼的祖父,宁折不弯的父亲,温良贤惠的母亲却遭到小人诬陷,给谢家百年的门楣留下污点。
他不明白,但也无力改变,不能亲自杀了王贤为谢家报仇,他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为何不说话?为远……朕知晓……”
他回想起王贤当政的时候,自己几月称病不出,仅仅是为了避一个阉人的锋芒。
可这依然没能放下王贤的警惕,不时地栽赃嫁祸让他疲倦不堪,更是屡屡设计诬陷他与皇嫂的清白。
沈祁文何尝不想杀了王贤,他恨不得把王贤的筋骨剔下来扔到鱼池喂鱼。他恨不得将王贤挫骨扬灰。
他知道王贤活着一天,他的党羽便如同附骨之蛆,死命的咬着大盛的骨髓,不断地吸着大盛的鲜血。自己若是想请扫逆案,必会遭受阻折。
他始终不明白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为什么会得到皇兄的器重,难道皇兄就看不出王贤的卑劣阴险吗。
但是皇兄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那副枯槁的面容最后一次爆发出机,他让自己善待王贤,他没法违背皇兄最后的遗愿。
“皇上,贪杯伤身。”
谢停试图劝皇上停下喝酒,但是皇上却用手背将自己的手推开,势有一副不喝个大醉不罢休的架势。
他还是不落忍,他看不得如此骄傲强势的帝王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脆弱失意的神情。再次劝解时就有些强硬了。
“皇上,臣不怨,能做到这般实属不易,若是没有皇上,臣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报仇雪恨。至于王贤如何,臣已经看淡了,只要洗去谢家的不白之冤,臣便是死也无憾。”
“真的?你真的不怨”
沈祁文立马放下了酒杯,黑亮的眸子有些颤抖地看着有些模糊不清的谢停。
他的声音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试探,但明显能听出里面的雀跃。
谢停被皇帝这样仔细地注视着,他也只有敢趁着皇帝有些醉酒的时候,认真的观察着皇帝。
皇帝的五官的好看极了,睫毛因为沾了霜雪而有些湿,因为喝了酒,两颊却带着红润。那双眸子就这样注视着自己,自己此时好像比那全天下的分量还重一般。
要不说皇室的血脉强大,明明是不同的母亲,却也能露出相似的神情。
谢停垂下眸子,掩藏自己泛起的悲伤。他这一似乎不断的和沈家牵扯,一张密密的网把他困在里面找不到出路。
饶是他聪慧至此,也寻不出破解的法子,又或者他不愿意寻,任由自己落入这假想的深渊中。
他将石台上的酒杯拿起,里面装满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向外洒出了稍许。
他仰头将这一杯酒悉数灌入嘴中,紧接着却被这辣意染上了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沈祁文眼中却带着清明,他作为皇子,酒量也是练习的一部分。因为他不怎么喝酒,因此几乎没人知道他酒量极佳的事情。
他此刻看着谢停的动作,在惊诧之余,却又隐隐有些不好的想法,谢停是下了什么决心吗。
果不其然,在缓过气后,谢停的声音还带着嘶哑,“臣自请看守皇陵。” ?!
沈祁文内心一凛,他看的出谢停的真心实意。他不想自己却是弄巧成拙了。
来不及反思,他急忙开口挽留着:“为远却是要把朕一个人留在这京都吗?你还说不怪朕?”
这话说的暧昧,但两人却都没有想偏,谢停担当不起皇上如此的信任,他再次道:“此时内贼已去,臣留在这也无用,臣深知皇上谋略胆识,断然也不需要臣做些什么。”
此话说的就有些绝了,沈祁文深吸了口气,一时间不想理会这件烦心事,“朕不许,你回去吧,朕累了。”
说完就不管不顾的起身离开,独留谢停在原地。
谢停注视着皇帝的背影,吃惊于皇帝的小性子,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却也让内心的沉重稍加放松。
沈祁文直到关上了广安殿的大门,才单手撑着头,泄气般的斜靠在软榻上。
他叹了口气,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书画出神,他对自己刚刚一时的逃避感到羞恼,更痛斥自己的做法。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个满是心机又充满贪婪的人。
他故作伤心地失意,一番做作的表态,不过是想要让谢停消去隔阂,又想完成对皇兄的承诺。
自己可耻的做了选择,还想要二者都得到保全。
他越想越唾弃自我,连带着眉眼也落寞了下来。
……
王贤离开京城那天,沈祁文并没有选择去看看,他没打算见自己废了如此多心神的人,而是淡定的做起了画。
他的窗子正对着宫里的那颗大树,他正好立在窗前,执着毛笔对着眼前的景色描绘着。
“走了?”
沈祁文听到身后刻意传出来的动静,不用回头,便知道这是徐青回来了。
“走了,走的时候带了整整三十几辆马车,还有一部分在昨天晚上就悄悄出城了。”
徐青是亲眼见着的,描述起来还觉得自己说的简单,没法把王贤的奢靡多说半分。
那一辆辆做工精致的马车上镶嵌着鸽子蛋大的夜明珠,两侧还挂着用东珠穿成的珠帘。
而所用的马匹都是品相绝佳的良马,就这样一字排开走在官道上,却也足足有几里之远。
沈祁文没有停下毛笔,依然在仔细地勾勒着:“排场却是不小,他也不怕被有心之人盯上。”
“寻常人可奈何不了王贤,他带了有几百护卫。”
“什么?”这下沈祁文无法镇定,他扭头再次问道:“确定?”
“回皇上,奴才亲眼看着的,千真万确。”
沈祁文冷笑开口:“谁允许王贤有如此规格?朕出行尚且没有几百侍卫,他可真是好大的牌面。况且天下兵器皆归兵部所管,王贤胆敢私铸兵器?”
不过人已经走了,还是自己铁了心要放他一马,又不是不知道王贤是什么样的人,如今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罢了。”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自己尚未来得及做什么,门外又传来了一声通报。
这通报对于沈祁文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给手下暗卫特地开的通道。
见走进来的是林三,他暂时将其他事都放在一边。
如果是一般消息,林三不会主动来这一趟,既然林三选择亲自汇报,那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事。
“朕记着你不是去王贤的府邸了么?有什么发现不成?”
沈祁文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王贤是个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如果林三说王贤私自贪了多少数目的银子,想来他也不会太震惊。
“参见皇上,属下和林四搜查王贤府邸时发现王贤府里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而在这个人所住的床下有一个暗格,里面装着不少的信件。”
林三先递给皇上一张画像,沈祁文展开一看,画像上的人栩栩如,就连发丝也被仔细的描绘过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林四的手笔,除了他,没人再有这么好的画工。
但是画像上的人却颇为陌,他却从来不曾在王贤身边见过。林三特地把这东西交给自己,难道说这人有什么蹊跷不成?
他眼神示意林三继续说下去,林三坚毅但平凡的脸微微抬起,从胸口掏出一叠信,将自己调查出来的东西悉数说出。
“你是说这人是王贤的幕僚?”
面对皇上的疑问,林三点了点头,“根据王贤的下人说,此人一直在后院的一个偏僻阁楼居住,王贤经常会独自前往,听说王贤对此人极其信任。”
在平时,王贤的府邸就像围住的铁桶一样,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他们之前不是没在王贤府里安插人手,但时间不长就被查了出来,重要的消息根本无法传出,要不然想要整治王贤也不会这样麻烦。
但这次王贤被迫离京,整个府邸都乱糟糟的一团,此时却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有机会进去探查一番。
沈祁文没说话,将手中一堆得信封拆开,越看表情越凝重,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了起来。
在他看到某一页纸时,手上青筋暴起,手指突然用力将信纸捏做一团,直接扔了出去,“原来是王贤害了朕未出世的侄子!”
皇嫂刚和皇兄成亲时,两人也算是伉俪情深。不到半年,皇嫂便有了喜讯,自己还专门挑了礼物去庆祝。
他还记得皇兄当时笑着将父皇的藏酒拆开,和自己举杯畅谈,眼中满是激动和幸福。
尽管皇嫂的孩子还未出世,皇兄就许下了储君的诺言,为此甚至减税一年,可见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但好景不长,没过两月,皇嫂却意外流产。太医也没查出来是什么原因,最后只能说是身体虚弱,不慎流产。
后来又怀孕了两次,两次皆是流产告终。最后因为这个,皇嫂彻底伤了身体,再也怀不上了。
他本就觉得此事蹊跷,皇嫂将门之后,平时也经常注重锻炼,怎么会因为身体不好而流产。
当他将自己的怀疑婉转的向皇兄表达时,皇兄也听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苦笑着和自己摇了摇头,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
皇兄因此消沉了好长一阵,再后来便慢慢疏远了皇嫂,逐渐流连于后宫中。
沈祁文的指尖越发颤抖,本以为这一切悲剧只是意外,只是天不佑我大盛,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么……
饶是他再有准备,此刻也恨不得把王贤抓过来,将他的皮一寸寸剥掉,以偿还那三个无辜孩子的命。
呵,岂止,死在王贤手中的皇嗣何止这几个。
“去,去把王贤给朕抓回来,再把王贤所做的种种昭告天下,和王贤一路的一个都不要放过,还有这个文殊?也一并抓来,朕要活的。”
沈祁文深深地吐了口气,他的退让已经是底线。王贤啊王贤,如此所作所为,朕如何能饶你一命……
若是这样,皇兄还要怪罪于朕,朕甘愿在黄泉下和皇兄赔罪。
林三抿了下唇,死死的低着头,得了命令后不敢多发出声响,默默退后一步,连忙走了出去。
林四正站在门外,嘴里还叼着不知道那折下来的草。
看到林三沉默地走了出来,他一改歪七扭八的站姿,上去勾着林三的肩,“怎么说?”
林三一抬肩膀,将林四的手颠了下去,他此刻也是心事重重,根本不想理会林四。
眼看林三的表情不对,林四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落下,他将口里的那根杂草吐掉,满是严肃道:“到底怎么了?”
林三轻瞥了眼林四,“叫上暗卫的其他人,活捉王贤……”
“真的?!”林四被林三瞪了眼后,立马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刚刚太激动了,你是说真的?”
看林三继续板着他那张僵尸脸,林四偷偷撇了下嘴,但是却情不自禁地搓了搓手,跃跃欲试了。
在屋内,徐青怕给皇上气出个好歹来,赶忙送上了一杯凉茶去去皇上的火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皇上的手边,迟疑了半天,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他是个奴才,本就不该多揣摩皇上的心思,可替皇上分忧也是自己的责任,这一下让徐青犯了难。
沈祁文看着余下未拆开的信封,缓了好一会才动手将其拆开。
自打决定杀了王贤后,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气之余反而有些解脱。
逐字逐句的将最后一封信看完,沈祁文在看到一处时瞳孔猛地紧缩,表情凝重得好像要滴出水来。
万贺堂……
是万贺堂杀了皇嫂?!
沈祁文不信,怎么可能,皇嫂和万贺堂并无仇怨,万贺堂怎么会对皇嫂这样一个身居后宫的女子下手,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沈祁文摇了摇头,有些想笑地将那封信折起来。
不,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祁文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起了疑心。如果不是皇嫂死的突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对王贤下手。
而王贤倒了,受益的并不止自己,万家更是可以称得上一家独大。
随着王贤党羽被不断打压清算,万贺堂这边势必成了新一股动摇王权的势力,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处置。
北疆动乱,万贺堂又将京军带走,京城守卫空虚,若万贺堂起了反叛之心,他该从哪调出兵权。
哦对了,万老将军也在北疆!
嘶——沈祁文倒抽一口凉气,越想越心惊。他怎么还忘了这回事。
他居然将万贺堂放回了北疆,还让他带走了京军!
他脑子不停地转动着,他绝对不能将主动权全部交在别人的手上,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想到这,沈祁文抬眼看着徐青命令道:“召左相进宫,让左相将那两个学一并带来。”
而那封信却被他妥善地保存到暗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