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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总说的绝不是虚话,这并不是什么被封锁的消息,而这几日,明显能感觉到人心的浮躁和惶恐。

“这是将军让我带给您的。”把总说着,从自己的头盔里动作了下,紧接着一个纸条从里面掏了出来。

把总没去看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事实上如果他想看他也什么都看不到。万贺堂早有准备,万一把总被俘虏,纸条被归契截获该怎么办。

因此纸条上光洁一片,看不出任何字迹,而万老将军收到这样空白的纸条,也没有疑心,“本将军知晓了,左立,安顿好这位小将。”

而他本人却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把纸条展开,沾满了水平铺在桌子上,再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盒子,用毛笔蘸着液体轻轻的涂上去。

放在桌上不久,再用一张薄薄的,像糯米纸一样透明的纸将纸条上多余的红色液体吸走,而惊人的是,原本白色的纸条上浮出了红色的字。

这是万家用来保密通讯特地研制出来的东西,除了万家,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查看内容的方法。

他将纸条小心的从桌子上拿起,对着窗户,透过光线看着上面的字。

等把上面的消息看完后,万老将军思索着坐下,右手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个让人头疼的儿子。

还一意孤行不听劝。

第86章 调虎离山

那群追击海娃的归契骑兵回了归契驻扎的军营,立马朝鲁尔帐中走去。

作为主帐,它矗立在营地最核心的位置,远比其他帐篷高大宽阔,外层覆盖着厚实的羊皮,在寒风里微微鼓动。

帐顶插着一面黑底旌旗,正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归契人以游牧为主,但地方苦寒,从十月开始就进了冰期,直到来年的四月份才消融。这样恶劣的条件让他们在作物上的选择变得极为苛刻。

这也不怪整个归契对外都充满了攻击性和野心,实在是大盛的富庶地带让他们眼红不已。

鲁尔也是去过中原的人,在十年前和二皇子一同去见识过大盛的皇城。

那时候他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带着他的族人离开这片地方,把大盛的土地夺过来。

“禀将军,成功地放进去了。”管束那群骑兵的头领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自己的箭,抱拳下跪,带着的帽子两边有两条布,正好从耳边垂了下来。

“没让他们起疑心吧。”鲁尔背着身子,正在研究桌上的沙盘。

沙盘上被围在最中间的,赫然写着平嘉关三个大字。而在一边,还布着其他几座城池,此时正被鲁尔密切的关注着。

“没有将军,在路上属下射杀了不少人,他们不会有疑,”骑兵头领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要放他们去给漠远城通风报信。”

他接到这命令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才执行下去。眼看平嘉关指日可下,此时放人求援,岂不是自招麻烦?

他的疑问并没有让鲁尔气,鲁尔胸有成竹的笑了声,走到骑兵统领的身边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本将军自然有本将军的道理,纳赫尔,拿酒来。”

……

刚刚结束一场守城战,在城墙的士兵几乎瘫倒在地,明明是寒冬腊月,细看他们的额头上却有着汗水。

手边是还没用完的镭木和滚石,就这样放在一边充当靠椅,让士兵在一边休息。

最近他们连吃饭都是在城墙上,随时有可能被进攻,这让他们一刻也不能闲。

有的士兵掏出烙干的大饼,就那么机械的咀嚼吞咽,被冻得硬邦邦也没什么关系,有的吃就算不错了。

而城内如今最为短缺的反而是水,归契将战死士兵的尸体统统扔进附近的河里,而他们正好位于水源的下流,等水到了他们这,已经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战争最惧时疫,万贺堂早已严令,禁止任何人取用河水。

但不能从河流取水,全城人吃水的压力就全落在了水井上。

饶是有再多的地下水也供不住城内如此多的人同时用水的需求,每个人能喝的水就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里。

士兵望着落在城墙上的雪,挑了块干净的,用手拨了拨,团成一团送进嘴里。

万贺堂知道现在的窘境,成大事者必须要心狠,等过去了,就好了。

平嘉关内执行着轮班政策,一共分成三班轮流守城。到了夜晚,气温骤降,死寂的城内只能听到衣甲之间的摩擦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在漆黑一片的天空里,月亮和星星也被掩藏在厚厚的云层中。

突然天幕猛地一亮,城内的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灿烂的火光升起,在天空炸开四散着落下。

这东西所有人都不陌——烟花。

怎么会有烟花这种东西,大多数人都驻足观赏着,成了漆黑深夜里唯一的火光。

万贺堂大开着门,从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目似剑光般凝神思索着,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秀,没有任何惊讶。

他知道父亲收到了他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转身将门关上,对外面的烟花没了任何兴趣。

屋内还坐着个人,那人正拿着书研究着什么,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没抬头看,而是问道:“将军,怎么了?”

万贺堂看着幕僚忙碌的样子,不去打扰他,气定神闲地开口,“不用让青雉去了。”

“信送到了?”幕僚可不如万贺堂冷静自持,在看到万贺堂确定地点头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有万老将军帮助,定能解开此难。”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扫之前的压抑。

……

“鲁尔将军,漠远城有动静了。”

属下将打探来的情报悉数告知鲁尔,又把漠远城的边防图一并交了过去。

鲁尔点了点头,知道猎物已经上套了,转手将手边红色的旗帜插在漠远城上。

最近几日他攻打平嘉关的力度越来越大,完全不像前几日见好就收的样子。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要决一死,这下漠远城总算按耐不住,打算出兵支援了。

平嘉关也好,漠远城也好,他要全部都拿下。

……

“将军,派出的那五千士兵受到了归契精锐的小股骚扰,但是归契的确减轻了对平嘉关的进攻攻势。”

漠远城这也不太平,万老将军面色不变,再次命令道:“再出五千士兵,从右翼杀出,拦断归契军队。”

“是将军。”

他对万老将军一向信服,也知道小将军此时危在旦夕,面对万老将军的指令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传达给下面执行。

又有了五千士兵的增持,果然顺利了很多。而平嘉关这边因为有这一万人的牵制,压力骤减。

“将军,归契的士兵呈防守态势。”在楼上观察着局势的罗刹第一时刻将情况报给了万贺堂。

罗刹话音刚落,就有一道急促的传令声从远到近的传了过来。

“将军,右翼来了军队,和归契交战,莫约有八千人左右!”

“是万老将军!”

在前面的探子重重一跪,立马将消息悉数说了出来。万贺堂伸手压住罗刹的激动,冷静吩咐道:“将这消息传给众将士,开城门,迎战归契!”

罗刹睁圆了眼,第一个出声:“将军,属下憋得狠了,让属下先出去会会这群车獨。”

一直在被动守城,难免心中有气。

京军的士兵也是精挑细选的,都是些心气高的,这么久的憋屈早让他们了一肚子闷气。

听到万老将军支援过来的消息,原本沉闷的氛围顿时像炸了油锅一样热烈了起来。

“杀死那帮杂碎!”

有第一个士兵高声喊出来,后面接二连三的士兵跟着附和起来,渐渐的汇聚成震天的响声。

万贺堂刚一出来就看到士兵们如此激动,他作为主将当然没错过这大好的时机,他信心十足的开口道:“开城门,迎战!逼退几百里,回京过年。”

过年一词一出,台下众人皆热泪盈眶,在这样一场敌我悬殊又孤立无援战斗中,顶着冰霜,回家过年,成了怎样的一种奢望。

原先低迷的士气就被这短短的激了起来,压抑的太久了,此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紧闭了一个多月的城门露出了一个缝隙,紧接着打开到了最大,正在攻城的归契士兵刚准备冲进去,就被无数从里向外出来的骑兵杀了个干净。

攻城的基本都是步兵,哪有骑兵战斗力强悍,队伍被冲散,瞬间被杀红了眼的大盛士兵杀了个精光。

鲁尔第一时间也注意到了平嘉关的动静,突然从右翼冲出来的大军把齐特巴特的军队冲出了一个口子,七万大军被两边包夹,成了围困之势。

因为两头作战让齐特巴特不得不分心应付两边,而万贺堂的军队更是勇猛异常,让齐特巴特这损失惨重,他不得不求救鲁尔,请求鲁尔支援。

眼看着齐特巴特那里情况不妙,帐中的其他将士们坐不住了纷纷开口道:“大将军,让达恩将军派兵支援吧。”

“不,达恩那我另有安排,让扎鲁玛调两万士兵支援齐特巴特,不必拼个你死我活,将大盛的兵牵制住即可。”

此时鲁尔前所未有的冷静,至于齐特巴特那,牺牲点人是正常的,哪有不牺牲得到的利呢。

而达恩所围攻的后方,此时大量的军队却悄悄的离开这里,仅仅只留下了一万人,还给人一种大军压境的感觉。

方阵的旗帜依然竖立着,通过旗帜判断应该有七万多人,但如果有人能凑近了一看,就会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七万大军,只有几个士兵举着旗帜罢了。

正面战场打的愈发激烈了起来,战场的重心似乎也都聚焦到了这里。

“将军,不好了,归契的部队朝着城下进攻了。大约还有二十里。”前线的探子急匆匆地来报,甚至来不及说什么别的话。

“什么?此话当着真?”万老将军一拍桌子,吓了众人一跳。

“当真,在最前边的应该是达恩。”

探子有绝对的把握自己不会认错,达恩的长相就是化成灰他也记得。

万老将军头脑飞速转动,立马下令道:“快通知其他人全城戒备,将守城的东西搬到城楼上,再派人让大军撤回来,把消息通知给万贺堂那。”

“是将军。”探子立马跑了出去,将命令下传给城里所有人。

城主听到了讯息立马赶来,颇为急切地问道:“将军,怎么样了。”

万老将军摇了摇头,“左立那边被达恩缠住,回不来了。竟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可怎么办,左立带走的可是最精锐的将士,此时城内守城人数不到一万,归契大军来势汹汹,丢了漠远城,你我的脑袋可都没了。”

城主焦躁的走来走去,不停的唉声叹气唏嘘着,对万老将军也没了以往的尊重。

“皇上的旨意还没到,我本就不同意擅自调兵,这下可如何是好。”

他言语中满是对万老将军的埋怨,“左立恐怕也得折进去了,万将军,这干的是什么好事!”

他越发急躁坐也坐不住,心头满是绝望,看什么都不顺眼了起来。

万老将军还没说什么,统兵看不下去,第一个站出来:“城主,劳烦你说话尊重点。”

“尊重?我可不想被连累白白送死,本来丢了平嘉关责任也担不到我们头上,还不是有人惦记自己的儿子,不顾城中其它人的死活!”

城主说话越发的不顾及了,本来他作为一城之主,地位最高,朝廷偏偏又派万老将军来,事事压自己一头,一压还压了这么久。

他本就心气不顺,现在又有这样的事,他就更加不忿了。

“感情死的不是你,自然不害怕了。也是,万家声名显赫,又握着兵权,就是皇帝也不敢动手,自然无所畏惧了。”

往常不敢说的话全在死亡的恐惧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说出来后感觉瞬间舒服了很多,也丝毫不管其他人的想法,直到冰凉的剑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时,余光中折射的剑光让他猛地向后跳了一步。

“其他的你怎么想,本将军管不着,诋毁万家名讳,你信不信本将军可以现在结果了你。”

万老将军声音冷到了极点,毫不遮掩自己的煞气。

他杀过人不知几何,倒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你敢,我可是朝廷命官,你岂敢杀我。”城主虽然冷汗出了一身,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低头。

“你大可以试试本将军敢不敢。”万老将军反手干净利落的将剑收回了剑鞘中,冷哼一声,向外走去,不愿和城主多做纠缠。

城主看万老将军准备离开,再次叫嚣道:“信不信我将今日发的事上奏给皇上,让皇上治你的罪。”

万老将军单手拿着头盔,脚步一顿,扭头不含任何感情的看向城主,此时他的背影正好背光,冷淡到了极点,“随你。”

说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87章 平嘉关失守

原以为归契人头脑简单,但事实上并不是这个样子,鲁尔向来鲁莽,但若没有几分真本事怎么可能坐的上归契的大将军。

此时大家万万想不到鲁尔居然以自己的右翼大军为饵调出了漠远城和平嘉关的大军。

攻城战不好打,可正面交火,归契的兵力却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更没人想到鲁尔的目标不是大家以为最重要的平嘉关,而是一边的漠远城。

而事实情况远比远比想象的严峻。

漠远城的地理位置远不如平嘉关优越,再加上城防空虚,归契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守军措手不及,只得仓促迎战。

只要是明眼人定能看出此时的困窘。

正面迎战,必是一条血路。他久经沙场这些年,却还会中了别人的计。

说到底城主刚刚说的也没什么错,自己是爱子心切了。

此时连着着漠远城和平嘉关,三处交火,兵力被严重分散。

罗刹双目赤红,怒吼声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靠着自己的勇猛和不怕死的势头直接打穿了齐特巴特的封锁,找着齐特巴特的马就冲了过去。

他用铁锤一把敲开向他冲过来的归契士兵,归契士兵的胸口挨了重重一击,直接从马上飞了出去,撞倒了身后其他士兵。

胸甲跟着凹陷下去,嘴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一会就没了气息。

罗刹此时还真不负自己的名号,犹如罗刹再世,浑身浴血,甲胄已被染成暗红,身上沾满了不知道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

有了将军的开路和冲锋,大盛的士兵也被鼓舞,纷纷怒吼着紧随其后,跟着他们的将军厮杀。

齐特巴特也被打出了血性,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燃烧着战意。

他们归契的男儿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本事,他正准备上去会会罗刹,却被扎鲁玛伸手拦下。

“早看不惯他,让我来。”扎鲁玛一拉缰绳,另一只手提着枪冲了出去。

归契人的枪和大盛的样子有极大不同,长如短枪,刃扳如凿,故着物不滑,可穿重札。铁颈处有一个钩,可以将人从马上钩下。

扎鲁玛之前就被大盛坑了一把,心里早有怨气,又听闻万贺堂手下的罗素有着罗刹的称号更想比试一二。

两方将军战在一起,兵器相交迸出点点火星,其他士兵均不能近身。

罗刹的铁锤挥动上面还带着尖刺,攻势极快,让扎鲁玛不得不先抵抗。

扎鲁玛双手持枪挡住了直击面门的攻击,但是落在长柄上的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

他倒吸一口冷气,心里暗暗有了评估,怪不得使用锤子,此人好大的力道。

他有些正视这个对手,双手猛地向上一抬,在罗刹收力时反手将长枪刺了出去,瞄准的位置也极其刁钻,看准了衣甲上甲片交接的空隙。

这一枪要真是中了,罗刹不死也的半残。但好在罗刹反应的极快,身体向后一仰,手上的锤子顺势挥了出去。

这也得感谢自家将军就是个玩枪的,平常没事没少拉他去军营比划比划,挨打挨得多了,身体有了记忆般第一时间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扎鲁玛一枪不重又接一枪,从罗刹耳侧刺过去,挥舞间像是要把他从马上挑下去。

二人激战数个来回也没能分出个负,但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尤其是扎鲁玛的左手血淋淋的一块,握拳时还有鲜血流下。

扎鲁玛对罗刹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就是在归契,能正面和自己交战的也并不多。

他稍稍勒马,喘着粗气道:“真可惜要拼个你死我活,你要是归契人,我必好好请你喝上一杯。”

扎鲁玛蹩脚地说着大盛的话,发音奇怪极了。

“喝什么,马尿吗?”罗刹大笑出声,看得出几分张狂,“你死我活的事,哪那么多可能。”

不过齐特巴特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扎鲁玛迟迟杀不死罗刹,这让他也有些焦急。

杀了罗刹,其他的士兵不击而溃,鲁尔将军定然更加欢喜。

这么想着,他掏出了归契士兵人人都佩戴的弓箭,右手拉开弓弦,眼神眯起,透出一丝冷厉,箭头直直对准罗刹。

齐特巴特,骑射功夫可是一把好手。

咻一声,箭矢破空而来,罗刹的身子因为疼痛猛地往前一倒。

但他没忘自己面前还有个扎鲁玛,强忍着疼痛将后背的箭折断。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愧是归契,净干些不入流的肮脏事。”

扎鲁玛也没想到这一幕,在看到罗刹中箭时第一时刻收回了自己的枪。

他脸色铁青,转头怒视出手者,“齐特巴特,你什么意思?”

齐特巴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帮你杀了他,放心,军功我不要,算你的。”

罗刹的负伤是不争的事实,扎鲁玛看到这,故意放水让罗刹逃了出去。

临走前罗刹低声道:“扎鲁玛,我罗刹敬你是条汉子。”

对于罗刹的出逃,齐特巴特骑马讽刺道:“我都帮了你一把,你还杀不了他。”

扎鲁玛闻言瞪了齐特巴特一眼,拉着缰绳从齐特巴特身边走了过去。

他们这统共不到六万士兵,能把罗刹和左立的兵马牵制这么久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尤其是齐特巴特的部下折了近三分之一,要不是扎鲁玛及时赶到提升了士气,很有可能会被士气正旺的大盛士兵全歼。

此时罗刹带着他的兵马从包围中逃了出来,随着马的颠簸,他的伤口越发疼痛,嘴角溢出的鲜血被他吞了下去,强撑着这口气,直到见到了另一个方向来的左立。

“罗素将军。”左立看着文文气气,但实际上武力高强,精通兵法,是万老将军手下最信任的大将。

左立刚开始还没看到罗刹身上负伤,凑近了才看到他的后背上还插着一支箭。

归契的箭头带着倒钩,如果直接拔出来不仅会瞬间喷出大量的血液,还会带下好多的肉。

可是如果不及时清理出来,箭头只会随着动作越来越深。

“罗素将军,你这还好吗?能撑得到回城吗?”

“无碍,皮肉伤。”罗刹说得轻松,但是究竟伤的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堂堂八尺男儿,在这个关头自然不能表现出任何的问题,让其他人担忧。

“刚刚万老将军传来讯息,达恩带着兵马准备攻打漠远城了,现在漠远城兵力不到一万,还请罗素将军和我一同去。”

左立难得的露出了急切地表情,此行不仅没能解了平嘉关的渴,反而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可平嘉关无人镇守,岂不是要拱手让给鲁尔?”

罗刹自然不愿,万将军还在平嘉关内,他跟着左立去漠远城,万将军孤木难支,这又该如何是好。

左立将信物掏了出来,“这也是万小将军的意思。”

左立年纪比万贺堂大不少,万贺堂平时也都以叔叔相称,叫一声万小将军毫不为过。

罗刹将信物放在手上,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哆嗦着手,下了决心,“跟左将军去漠远城!”

众人皆知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果不其然,这个消息一传到京都,几乎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平嘉关失守,万贺堂退守镇桥,罗素重伤,阵亡将士超过一万。”

每一个字沈祁文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便让他头晕目眩了起来。

他扶着御案,手指微微颤抖,听说驿差将信送到的时候直接昏迷,一路上跑死了六匹马才能这么快的把信送到。

上面详细的说了整个对战的过程,包括是怎么被调虎离山,导致平嘉关守城空虚,被鲁尔攻克占领。

万贺堂带着剩下的兵退守镇桥,犹如丧家之犬般就这样丢了最为重要的平嘉关!

底下的大臣更是炸了锅。

一开始就对万贺堂不满的先是大批特批万贺堂,请旨捉拿万贺堂判以绞杀,万老将军也应剥夺兵权押送回京再交由刑部审判。

有人又将矛头指向谢停,“若不是谢停执意为万贺堂担保,事情怎么会弄成现在这样,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今没了天险保护,镇桥启顺也只会相继被攻。”

“当务之急应当是找位有能力的大将领兵出征。”

沈祁文面色不虞,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提高,重重道:“放肆!”

“谢停乳臭未干,是也在暗指朕没有说话的份是吗?”

这下大臣才反应过来,这是触了皇上的逆鳞。

无论万贺堂被怎么处置,这也该由皇上决断,他们在这给万贺堂定罪,不就等于当众打皇上的脸吗。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可当务之急不是争辩这些,而是找一位能解燃眉之急的人。

第88章 罪己诏

沈祁文舌战群儒,言辞如刀,将一众大臣驳得哑口无言,可这也只是嘴上功夫,平嘉关一丢,事态变得极其严峻。

临阵换将恐动摇人心,而大盛也找不出一个更适合的武将。

他们再次争论不休,喧哗声中却尽是空谈,却也拿不出一点点解决的法子。

“有哪位大将愿主动请军夺回平嘉关?”

沈祁文眸光骤寒,星目含威,缓缓扫视武将之列。

等了许久,却都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朝服之中,躲避着他的目光。

此时尴尬极了,文臣斜眼觑视,以袖掩唇,控制着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

此时平嘉关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到手谁都面临着死的风险。

归契的铁骑岂是好相与的,守城尚且守不下来的,更何况收复。

众人皆知平嘉关在北疆,乃至于整个大盛的重要程度,可还没打到京城,宁愿晚死也不想现在出这个风头。

要么打败仗被牵连处死,好一点直接战死沙场,还能留下个好名声。但不论怎么选都不如在京城稳稳当当的待着。

天塌了还有个高的来顶,竟是无人主动请缨。

看到这种局面,沈祁文冷笑出声,看啊,难怪大盛打不赢仗,这就是大盛精挑细选的将军们。

“即使失利,朕也不追究。”他已经把话拉的极低,可就算是这样依然没有人应声。

沈祁文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作更深的讥讽,冷笑着点了点头,“举国朱紫皆垂首,满朝无人是丈夫。”

不错,还在批驳万贺堂如何如何,可他们甚至连领军出征的胆量都没有。

近乎被皇上指着鼻子痛骂,满朝皆静,无一人敢吭声。

哪怕是左相之流也眼观鼻观心,不吭一声。

战场如火场,治国与打仗可是两回事。

“一个个都低着头作甚,来,把头仰起来,让朕瞧瞧你们的模样,王将军眼神为何闪躲,朕会吃人吗?李将军现在以病弱至此,手上的笏板都拿不住了不成!”

从前到后挨个点名,目光所及,无人敢直视。

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却也不能起什么作用,这些人养尊处优了太久,根本无人能担起主将,他就是有再多的士兵,也不能交由这些人嚯嚯。

“朕记着京中常备守卫军还有三万,罗海城还有驻军五万,授魏子建为昭勇将军,领兵支援万贺堂,诸事以万贺堂为先。”

“臣领旨。”魏子建年纪不算小,平日里中规中矩,有守成之风。

这一次连升两级,从正四品一跃成了正三品。但也不怎么遭人嫉妒,毕竟也得有命花不是。

“皇上万万不可,万贺堂丢了平嘉关已是大罪,怎能继续为一军统帅?”

跳出来说话的是主客清吏司郎中,他今年也五十有余,走出来说话时都见其老态,但他依然不满于皇帝的决断。

“是啊皇上,再加之常备守卫军调走,京城便彻底没了保障。”另有几人随之附和,声音嘈杂,殿内再起骚动。

看到有人出声,其他官员也纷纷观望起了皇帝的态度,他们着实不明白,难道皇帝真甘心放掉如此好的机会任由万家继续做大不成?

外乱易引内忧,各地的藩王要是借势反叛。京城岂不是一攻即破?!

“既然如此,着主客清吏司郎中一并随军,替朕看着可好。就这般,下朝,魏子建随朕去御书房。

他不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就将话彻底说死。

主客清吏司郎中这么大的年纪随军出征,一路颠簸,风餐露宿,怕是人还没到,就先在路上毙命。

沈祁文此举就是为了杀鸡儆猴,战场最忌突然换帅,他只想再给万贺堂一次机会。

如果给不了一个好的结果,他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保不住他了。

等众大臣鱼贯退出大殿,嘈杂声渐远,沈祁文又把那急报看了又看,那短短的文字如何能说清当时事态的紧急。

他扶着额头,也不全怪万贺堂,兵力本就不足,粮草储备亦是不丰,被围困半月之久,却无一人去救。

各城只保全自己,让万贺堂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如此一来,怎么能赢。

他突然想起万贺堂离去前那饱含深意的眼,那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沉沉一望,万贺堂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重叹一声,忧心仲仲,只愿万贺堂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

魏子建走得匆忙,前面十万火急,根本没有时间办什么送行宴。临走前皇帝交了封信还有个盒子给他,让他亲手交予万将军。

他拿着盒子,心中的心思百转而过,前线的情报他也看了,基本明了北疆的情况。

平嘉关之所以会两面受敌,被牵制陷落,都是因为兵力差距悬殊,若是一开始就能给万将军这些兵力,也许事情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是这些事谁又说得准呢,毕竟没人想到归契会在冬日选择与大盛正面开战。

感慨了一番后,他的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平嘉关绝不能落入归契的手里,他就是战死在平嘉关前,也要杀个彻底。

可惜大军就算日夜行军,毕竟人数众多,又非骑兵,等赶到北疆还需要些时间。可漠远城显然平静不下来。

……

万贺堂留了那么大的把柄由人攻讦,这就如雪花一般飞到案上,但他全都压而不发,置之不理。

沈祁文顶住了莫大的压力,将安王私库全部打开,置换成粮食衣物送去前线。

冬季粮食价格又高,他要的又急,他的私库很快就空了。

沈祁文不由得苦中作乐的想,这下他这个做皇帝的真是一穷二白了。

不仅如此,为了平息芸芸众口,也为了保住万贺堂,沈祁文索性去跪宗庙,为大盛祈福。

为保诚心,他褪去龙袍,仅着素白中衣,解散发冠,在严寒的冬日孤零零的跪在宗庙的青砖之上。

身躯挺直,面色苍白,拒绝了奴才递来的大衣和暖炉,在祖宗面前一笔一划的写好了罪己诏。

若镇桥也守不住,这封罪己诏便会昭告天下。

他叩伏在地,虔诚的恳求大盛度过此劫,也保佑前线士兵能完完整整的归家。

连跪三日,沈祁文虽没要求,但皇上下跪,其他人其有看着的道理。

一些留在京城的皇室也自发的跪在了宗庙的外头,同样节食减衣,好似这般就能让上天看到他们的诚意。

有他们带头,再加上皇上用尽私库的事传出,有志之士自发捐了不少东西供将士使用。

莫说全京城,各地的妇女也自发的制衣,那一件件厚实的棉衣说尽了对将士的期许和关心。

退守镇桥却也有了好处,至少东西能送的进去,不至于被围困至死。

沈祁文本就体寒,这三日更是受折磨,丝丝缕缕的寒气从他的膝盖渗入身体,四肢僵硬,面色惨白。

他从没想过万贺堂兵败的结果,尽管实力悬殊,但他始终是相信的,相信他在这件事上的认真,也相信他的本事。

他了解万贺堂,就像万贺堂了解他一样,这么一个骄傲的人,若是惨败,他必会像他承诺的那般,不会活着回来。

于公,大盛损失一良将,于私……

身体冷的发硬,心却难得的柔软,这是自奉安后他们再次并肩作战。

他并非是故意折磨自己,但只有他如此做,才能给万贺堂创造一线机。

被徐青搀扶起的那一刻,他直直的望向宗庙外。

万贺堂,求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89章 丧家犬

当日左立和罗刹的及时赶到给漠远城续了一命,不过罗刹刚下了马就彻底晕了过去,他浑身是血,铠甲破损不堪,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在一阵的兵荒马乱中,草草的收拾这一片狼藉。

大夫为罗刹清理伤口时用烤热了的刀子将伤口划开,用劲按压着周围再将深陷进去的箭头拔出,再用烈酒在血淋淋的伤口周围擦拭着。

烈酒滴落在外翻的皮肉中,让原本晕倒的罗刹疼的醒了过来。

他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左立在一边搭了把手,将干净的帕子折叠好塞到罗刹的嘴里,防止罗刹因疼痛误伤自己的舌头,另一只手将同样被火烤过的银针递了过去。

大夫用针灸来减轻罗刹的痛觉,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将军,一会可要忍着点,千万不要乱动。”

等将伤口缝好时,罗刹已经疼出了一头冷汗,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却始终一声未吭。

等一切结束时,他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沉沉的睡了过去。

左立吩咐下人来照顾罗刹,尽管对伤口做了处理,但是一路上的奔波还是导致伤口感染发炎,罗刹又开始发起了高烧。

在迷糊了好久后,罗刹才稍微恢复了短暂的清醒,开口便问,“万将军怎么样了,平嘉关守住了吗。”

此时正查看情况的左立闻言顿住,立马调整了下表情,扯着笑容宽慰道:“一切安好,先好好养伤。”

听了这话的罗刹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这才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罗刹睡过去后,左立的笑容不再,转身吩咐着一边的丫鬟,“照顾好罗素将军。”

事情哪像说的那么轻松。

万小将军让罗素来支援漠远城,虽然解了围,但却把平嘉关彻底暴露在鲁尔手下。

鲁尔发觉了这点,立马调军回撤,全力攻打平嘉关,万小将军为了减少伤亡,只能选择弃城退守。

原本按着最开始的情况,他们不这样贸然出动的话平嘉关倒是还能挺上几日,但是……

万老将军愁的茶饭不思,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退守镇桥,下这道命令时万贺堂居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好像早有预料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很早就认清了现实,平嘉关守不住,也不能守。自己并不希望这样,但有时候就是无可奈何。

但他的想法其他人显然理解不了,在他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就有人站出来大骂自己是懦夫,是丧家犬。

刚和镇桥的首领见过面了,此时他正站在城墙上吹着冷风,遥望着日出残阳的天空,在那侧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平嘉关。

不愿意撤走的人也被他五花大绑的绑了过来,他无意处罚这些人,只是有勇无谋却热血的莽夫而已,此情此景还犯不着拼命。

他心念一动,算了算日子,朝廷那应该已经收到自己兵败平嘉关的消息了,不知道那人听到这消息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自己骗了他。

他一个人在京城那样有本事的把王贤处理了,而自己这边却不能让他欢心,这么一看自己不如他良多。

他猜测朝廷现在应当是对自己声讨笔诛,恨不得将自己除之而后快,也许要自己命的圣旨正在来的路上。

这也是父亲和自己争吵的原因。

皇上会等他吗?

一直以来强迫是他,主动是他,他此刻也不确定了。

归契这边面对万贺堂的弃城而逃还是存了疑心,鲁尔先派了小队进关防止被埋伏,但平嘉关却已像秋风扫落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给留下。

在确保了没有任何埋伏后,鲁尔这才放心大胆的进了关,此时众人正坐在城主府里愉快的庆祝着。

鲁尔坐在最上面的位置,随便的靠在红木椅子上,还嫌坐着不那么舒服,几乎半倒在身旁的美姬身上。

美姬一杯杯的酒送到鲁尔口中,又带着魅意的调笑,这让鲁尔心情更好,对着美姬的脸就亲了两口。

美姬娇笑着躲闪,更引得鲁尔哈哈大笑。

“这下让希琪娜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勇士。万贺堂?哼,大盛也不过如此!”

鲁尔对希琪娜的话还是心有芥蒂,这下正面地击败了万贺堂,让他心里快意了不少。

他几乎已将能想到大盛的皇帝害怕的样子,听说是那个短命鬼的弟弟,又是一只弱不禁风的白鸡。

“此等赫赫军功,等王的旨意下来,定然会重重嘉奖将军。”齐特巴特带头拍着鲁尔的马屁。

“就你帐下损失人最多,到时候调一些过去,你好好操练着。”

鲁尔又把视线移向坐在齐特巴特对面的扎鲁玛,“我记得你还未成婚,我家小妹也到了年纪,要我看不如许配给你。”

鲁尔察觉到了扎鲁玛有心情似乎不佳,这种不佳似乎是在他支援齐特巴特后出现的。这两人好像有什么矛盾,但他没能探查出来。

相比较齐特巴特的油嘴滑舌,弯弯肠子,他更欣赏扎鲁玛这样的汉子,因此他也是存了笼络之心。

扎鲁玛看鲁尔说到了自己,他抱拳推辞道:“谢将军赏识,但我已有了喜欢的女子,准备此战结束后,再娶她为妻。”

这样的拒绝让鲁尔尴尬了一下,他是喜欢扎鲁玛的性子,但是这样当众拒绝确实让他有些难堪。

达恩笑了笑,扎鲁玛这人还真是不懂机缘,鲁尔将军摆明了想提携他,还傻傻的拒绝了。

不过鲁尔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促不成姻缘还是可以当兄弟。但坐在台下的齐特巴特可不这么想,听到鲁尔的话,他动了心思。

如果能搭上鲁尔的这条线,也就等于搭上了皇家的船,他暗暗将此事记在心里,并有了谋划。

在一众人的马屁和欢声笑语中,气氛逐渐达到了高潮。归契的士兵连带着一部分的粮草已经运进了平嘉关内,但还有一部分人仍在外面驻扎。

哪里都好,唯独让鲁尔不满意的是平嘉关内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没了可以出气彰显自己威名的东西,这场利就像摸不着底的湖泊,抓不到手心里。

除此之外,二十万士兵对粮草的消耗极大,战马对草食的需求又高,他们又是进攻方,这就更要求归契内部对他们的支持。

而归契本身粮食就稀缺,不然也不会这样急迫的对大盛发起进攻。

原本打着以战养战速攻的想法,但大盛的将领像是王八附身,各个紧缩自己的龟壳。

攻城战难以发挥他们归契人的实力,此战虽赢,却没能血洗平嘉关立威,震慑还是不够大。

不过万贺堂扯又能撤到哪里去,一次可以,第二次,第三次呢?他不认为万贺堂能次次将城里搬空。

鲁尔十足的自信,并越发的不怀好意了起来。

在平嘉关内,除了将军们在喝酒祝贺,城内的士兵也受了赏,几人分到半只羊腿和两壶烈酒。

大家都知平嘉关易守难攻,再加上城外还有士兵驻扎,大家的警惕心已经降到了最低。

对于他们来说,大盛的军队是战败而逃的丧家犬,根本没必要忧心什么,所以城内的巡逻就变得松散了起来。

此时天色暗沉,天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在厚实的云遮掩下,整个平嘉关陷入了浓浓的黑暗中。

偶尔被巡逻的士兵用手中的火把照亮,但随着脚步的远去。又再次恢复了黑暗。

在城北的一间其貌不扬,甚至略显破烂的房子里,却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第90章 偷袭

城北是平嘉关百姓居住的地方,巷道杂乱紧凑,一间间挨着的房子在夜晚里被风吹出略显瘆人的声音。

有城南的商户和官员的房子在前,就是原本军营的住宿环境都比这好点。归契的士兵草草的检查了后,只随意瞥了几眼便提着灯笼快步离去。

忽听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好像有什么重物被移开了似的。

随着灰尘的扬起,铺着厚厚稻草的地面瞬间有了个突起,再接着一只胳膊从地里伸了出来,在周围拍打摸索着。

在摸索中,手掌像是碰到了什么,直接将其攥住,随着手指青筋的突起,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猛地一仰头,顶开了盖在头上的稻草。

随着第一个人从地下出来,一个四方形的口子漏出,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影从那个洞口出来,很快房间就站满了人。

十二个壮士站在略显逼仄的房间里,他们统一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上干干净净,什么花纹都没有。

但从他们的低声交谈中,就能听出他们用的是大盛的语言。

“先分散藏起来,等收到外面的消息后在动手。”

众人点了点头,动作整齐迅速的将一切都恢复原样,便各自四散开潜入黑夜中,不见踪迹。

与此同时,在平嘉关的各处,都有穿着黑衣的人突然出现,又极快的将自己的行踪掩盖了下来。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一支巡逻小队的领队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他锐利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浮起怀疑和惊恐。

他后面的士兵听到这话,放松的笑了笑,“怎么会,这没有人的,城里空空荡荡,哪来的声音。”

他说着搓了搓胳膊,给冻僵的手掌哈着气。

“有可能是我太紧张,听岔了。”领队盯了一会,发现似乎真的没有动静后松了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他刚刚扭头准备离开时,咯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极其明显。这下所有人都听到了,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第一个前去探查。

“这,应该是风吧,像是风把门吹开了,”士兵有点不安,也不知道是在劝慰谁,“领队走吧,还得去下一个地方呢。”

异常,不论是哪种异常直面遇上了都不是件好事。虽说大家都在巡逻,可没人想真的遇到问题。睁只眼闭只眼未尝不是个好事。

但领队显然不这么想,他皱眉,命令着:“格准,你去看看。”

被点到名的格准嘴角一抽,有些胆怯的看了眼领队,迎上领队施压的眼神时,不论心里骂了多少句,也只能壮着胆子一步步试探的先前走着。

他的手紧紧握着弯刀的握柄,从他用劲到颤抖的力度能看出他心里的恐惧。立在关着的门前,也许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扇门后和自己对视。

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又不得不再次壮着胆子将自己的胳膊伸了出去。

他闭着眼,猛地一推——

砰——门被猛地推开,反弹的震动吓了大家一跳,格准的弯刀就挡在自己身前,一步一步的挪进去。

等真进去后,一双墨绿色发着光的圆球盯着他,偶尔还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格准被吓得向后蹦了几步,直到退出房子,来到领队身边才结束。

“鬼……鬼……房子里有鬼!”

他吓得话都说不清了,一双阴寒的,不带任何情感的两个墨绿色眼珠盯着你,还是竖瞳,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人的眼睛。

“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有鬼!除了深绿色的眼睛,什么也没有。”

领队心里还有怀疑,但鬼神一说却也不能不信。难不成真有鬼?

他叫着所有人和他一起,领队打头阵先进去,房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根本没有格准所说的眼睛。

等把火把拿进房间里,不算大的房间被瞬间照亮,火光因为风的吹动,被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变动。

而光的出现,站在桌子上的黑猫也跟着抬起了头,它的眼睛正是像宝石一样绿的瘆人。

突然看到家里出现了这么多人,黑猫好像受惊了一样“喵”地一声窜了出去,几下消失在路的尽头。

看到究竟是什么东西捣鬼后,众人皆松了口气。

领队不满的指责了两句格准,正准备离开,门却突然被重重的关了上去。

还没等他们破门而出,就看见屋外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仅城内着火,城外也不逊色,万贺堂亲自领着他精挑细选以一敌十的士兵,从镇桥悄悄出发来到了平嘉关外。

此时归契的士兵有一多半在城内,另一小部分留在城外驻扎。

然而最重要的是,归契的大批粮草还在城外,并没有被运到城内。

而万贺堂此行,打着的正是这匹粮草的主意。

他先是饶了一个大圈,几乎快要逼近归契的边线,从侧边迂回进了官道的两侧,钳马衔枚,蹄裹厚布,躲过了归契的探查。

万贺堂太过熟悉平嘉关,因此对于归契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他也很清楚哪里是防守的弱点。

但是如果他贸然进攻,原先摆开的归契阵型就会瞬间合拢,将他们彻底绞杀。

他额头的抹额随着风轻轻的飘动着,身上的盔甲在泛着肃杀的光芒,他其实早就想亲自打上一场,他的枪也跃跃欲试了起来。

“分一路进攻腹部,一击即走,不要多做纠缠。石照,负责拦截报信的士兵,切断后撤的退路。宫守成,直接烧毁粮仓,最好能趁机捣乱他们的阵型,自己看着行动。”

他把其他人都安排好后,剩下的,最艰巨的任务就在他身上,正面挡住归契的进攻。

原本整合的队伍各自分散开,万贺堂临走前,把缰绳一拉,赤云跟着转头。

他看着那群将士们,眸子闪了闪,又扭头向着自己的方向离开。

对于他来说,这一场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他的牵制就显得尤为重要。

可这并不让他害怕,曾经他带着一百多人的小队,被一千多的归契士兵包围,但他还是活杀出了条血路,也给他的肩膀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散的伤疤。

这次,他早有计划,那就更不会有畏惧的地方。

他们的将军一马当先,其余将士哪有不从之理。

随着归契军营的异动,他知道是那边动手了。

此时正是黑夜,大部分士兵被突然集合的哨声叫醒,正是杂乱无章的时候。

穿衣服的穿衣服,穿鞋的穿鞋,有的人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一团就跑出来集合。

营地里人影幢幢,杂沓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更有甚者眼睛甚至还没睁开,身体已经跟着动了起来。

万贺堂在远处观察着这一切,他们决计想不到大盛的士兵已经不知不觉的摸到了他们身边。

在他的一声令下,万贺堂带着兵冲了出去。此时其他地方正因为突然袭击而乱成一团,根本无暇分心到他这里。

等他的将士们已经冲出去,快要杀到敌人眼前时,他们这才反应过来。

再加上之前的利让他们都放下了对大盛的提防,猛不丁的看到大盛的人冲到自己脸上,很多人在死之前还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贺堂带着的将士们都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在这样极其利好的情况下,很快将敌人杀得溃不成军。

他的虎口紧握着枪,在用劲从敌人的胸膛里拔出,枪尖上的血还在滴答滴答的流着,但他却将视线转给了另一个目标。

统领这的是齐特巴特手下的领兵统卫,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扎着个小辫正在和其他人缠斗。

擒贼先擒王,万贺堂一拉缰绳,身体微微向下倾,向着领兵统卫冲了过去。

将沿路试图拦截的士兵挑起,再狠狠地抛在马后,这样一个人形大杀器就这样几乎无阻地到了领兵统卫的身边。

领兵统卫也发现了万贺堂,他拿起腰间的弓箭瞄准的却是万贺堂身下的马——赤云。

他想让赤云受伤,再发狂把万贺堂颠下去,以这样的速度,他不死也得半残。

他的打算很好,但万贺堂也不是吃闲饭的,他快速地估摸了下周围的情况,在领兵统卫动作前起身踩了赤云一脚,借着这个力量直接翻身到了他身边归契人的马上。

那人先是惊慌失措,等反应过来要反抗时,已经被干脆地扔了下去。目标骤然地变换让领兵统卫拉弦的手一颤,又立马再次瞄准。

箭矢失了准头,擦着万贺堂的臂甲飞过。

此时两者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万贺堂直接翻身下马,一枪刺进领兵统卫的马腿,在马受惊上扬时,他身体猛地一转,他的枪也跟着挥舞起来,枪尖重重地拍到了试图偷袭的人的胸上。

领兵统卫见状不妙,想要立刻下马,但此时有些来不及,等跳下马时已经狼狈异常,踉跄几步才站稳。

而万贺堂的将士门也没闲着,在看到将军的动作后也朝着这边支援过来,在一众混战中,万贺堂冰冷的视线像是看一具死尸。

领兵统卫也是气急,涨红的脸让他看着有些滑稽,但他的身形的确十分壮实,在怒到极点时的确气势十足。

他这次选择率先出击,他拿着马刀就冲了过来,在归契没人不会用刀,在拿着自己最趁手的武器时,还真有那么几分气势。

万贺堂没有轻视,认真的抵御着他的冲击,他暗自皱眉,满是不解,这车獨,好大的力气。

一力破万钧,在他不间断的攻势下,万贺堂的虎口都要被震裂。

他不想和此人纠缠,直接转身将他攻来的力度卸下,在领兵统卫因惯性不得不劈下时,他的脚猛地一踩,把他钉在了土里。

手上同时也没闲着,手里的枪被他反手刺了出去,正中领兵统卫的肩膀,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

而原先赤云就一直在他身边,他发出了一声口哨的声音,赤云立马朝着他这个方向跑来。

而已经受伤的领兵统卫再举起马刀显然滞涩了不少,在他用枪尖抹喉后彻底没了呼吸。

归契的士兵看到将军都死了,一下子像泄了气一般,只想着逃跑,而万贺堂怎么会给这个机会,率先领军边追边打。

“将军,不追了?”万贺堂的副将正准备冲出去,在看到万将军停马后又扭了回来。

“不必追了,”万贺堂摇了摇头,脸上的血被他一把擦去,“穷寇莫追的道理你不懂吗?”

逃走的士兵数量不少,起码也和自己的队伍人数相当,之所以会溃败,全是因为人心溃散所致。

要是他们还穷追不舍,将他们逼到了绝境奋起反抗,只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再加上他们已经将这群人赶到了石照的方向,接下来,就是石照该做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