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选秀名单
“一群蠢货,尤其是陈拓,搞什么劳什子联名,怕皇帝不把结党营私的帽子扣上来不成?”
万贺堂被禁足,很多事没法出面办,才不盯着,就能给他整这么大的乱子。
“皇上怎么不把他打死了事,也免得我自己收拾。”
“将军,可事已至此,不出面捞一下……”
门客小心翼翼的问着,将军越发喜怒不定,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捞什么,这不是把我往谋逆上逼?”
万贺堂甩了甩鞭子,相较于长枪,鞭子显然更难掌控,但鞭子咻咻的破空声可以让他冷静点,挥打下散发心中的郁气。
被将军的鞭子吓得不敢近身的门客听到这话,眼睛朝四处瞟了瞟,然后舔了下嘴唇,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将军,皇上不仁,我们不如就——”
“就什么?”万贺堂皱眉扭头,手上的力道一收,鞭子就不受控制的甩了出去,正好落在那门客的脚下。
直挺着身子,走至那门客面前,由上而下的看着他。
那门客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与万贺堂这样近距离的站着让他的腿都有点发颤,再被那看不透含义的眼神盯一眼,瞬间让他后背发汗。
他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戳中了万将军的内心还是……
只是万家权势滔天,任凭哪个皇帝也不可能放过万家。且现在的皇帝这么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万将军还能犹豫不成。
这么一想,他有了底气。
“万将军,皇帝不仁,是要行鸟尽弓藏之事,与其落入被动,不如主动出击。”
那门客凑到万贺堂旁边,谄媚又讨好的笑着,留足了空白给将军想象,看到将军眼神似有异动后乘追击。
“将军现在大归来,在京军中尚有威望,听说京军首领对将军多加称赞,其他武官也都以将军为首,真要行事,皇帝怕是没有帮手。”
他一点一点和万贺堂分析着,他不相信会有人大权在握而不肖想帝位,更何况又被皇帝如此明显打压。
而万将军做了皇帝,他就有从龙之功,哪怕是万老将军登了皇位,最后还不是要传给万将军。
思来想去,这是保全万家最好的出路。
“你是要万家背负上篡权夺位的名头,让后世百般唾骂?”
万贺堂收起鞭子,攥在手里轻轻挥打,拧眉敛神思考着。
“将军,那不是谋权篡位。时局动荡,英雄辈出,百姓皆知万家而不知皇帝之名,这是顺应天意,民心所向。”
……
当鞭炮在京城中的大街小巷响起时,也就意味着到了过年的时候。
有了冬至在前,沈祁文却不怎么想在过年花钱,国库并不充盈,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轻办。
轻办也好,重办也罢,该有的礼数是一点也不能省,除去这些,内务府也放了个大消息出去。
皇帝打算充盈后宫。
虽说不是选妃,但是有了新鲜年轻的女子进宫,保不准就一朝爬上枝头。
宫女的筛选条件不算苛刻,但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从接到了旨意后,内务府摩拳擦掌,准备好好的完成皇上交代的大任务。
官家女子充当为妃,庶民之女入宫充当宫女。皇上原本不想选妃,可他好不容易松了口,那些大臣说什么也不干,硬是让他选上几个。
没了宦官压着,宗室也在朝廷活跃极了,宗室拿人礼祖训压着,说什么也不能让皇上再推辞。
沈祁文的确不想选,但思考众多,既然已经摆脱前尘,就应当按部就班的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在对上刚被放出来的万贺堂时,彻底有了决断。
“那就选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前朝后宫向来密不可分,之前沈祁文在后宫一个人不留,许多大臣少了条指望,当然会对皇室留有余地。
可如果自家女儿入宫,总能带给人些指望,万一产了皇子,这格局也就摸不准了。
许多大臣从小就以宫妃的标准培养自己的女儿,可花季尚短,本以为要没了指望,却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皇帝选妃的大事一下压过了所有,文官武官也不吵了,而是挖空心思想着别的。
所有人可都还记着,皇上现在可是没有皇后的。
时间定在了十六,也就是上元节的后一天。
京城整个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在过节以外,多了其他心知肚明的忙碌。
选秀的单子被交上来,沈祁文挨个看着,名字后详细的写了出身,在排列之时,就暗中定好了位分。
京军统领之女李氏,司马大将军孙女赵氏,世袭平外侯之女北山氏,左相重孙女常氏……
这几个母族地位卓然,都可为皇后之选。
按规定,只要符合条件的,每家都得出一名女子选秀,可里面唯独少了一家。
万家——
“万家怎么没人?”沈祁文不咸不淡的问起,让人琢磨不清是有心留意还是随口一提。
管事太监应承着皇上的话,小心谨慎的回了句,“回皇上,万家没有适龄的女子。”
“没有?朕不是记着万迟默有一女吗?”
听皇上这样说,管事太监并非敷衍了事,他了然的回道:“皇上,万姑娘过了四月才满十四,还没到入宫的年纪,因此不在名单上。”
他眼睛继续向下看,将整个名单都看了个彻底,最后合上又递了回去,被管事太监弯腰接过。
“皇宫多养个姑娘还是养的起的,朕在宫里养到她成年,去吧,按朕说得来。”
管事太监上瞟了眼皇上,脸边的赘肉颤了下,皇上没指名道姓,可他也知道皇上说的是谁。
宫里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只要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琢磨个一二,他恍惚了一瞬,又立马应了下来。
这下令的折子便快马加鞭的送往东南。
折子没拆过,但内容却丝毫不落的传进了万府。万夫人有些忧心,甚至没注意自己儿子的表情。
“瑶枝这么小,家里那么宠她,这要是到了宫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怎么办啊。”
万夫人揪着帕子,提前发起了愁,本以为瑶枝年龄不够能逃过一劫,没想到还是被皇帝勒令进宫。
“还是提前物色几个有眼色,会武功的丫头备着,时时刻刻看着点。儿子,你看看怎么给你妹妹安排着?”
她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又喊了一声,“儿子?”
看儿子不知道出神想什么,她拧眉,着急的走过去戳了下儿子的胳膊,“想什么呢,你妹妹的事你也能出神?”
“哦,儿子在想怎么办,没听清娘的话,”万贺堂的脸色不好看,但在万夫人面前很快收敛了,“娘您安心,儿子不会让妹妹受苦。”
他说着就要起身,“儿子还有事要忙,娘您在府里待着。”
他穿上厚厚的貂皮外袍,就要出门,走半路才想起来忘了东西,又往书房折。
从盒子掏出一个白色的玉攥在手心,又匆匆的把书桌上叠成一堆的宣纸拿起,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而他去的正是京城最中央的位置——皇宫。
这次刚禁足结束,没想到又得主动来一遭。
说来之前也是他活该要贴上去作践自己,怨不得别人,这次可不一样。
有了玉佩,一路全是畅通无阻,但最后皇帝愿不愿意见自己,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他越来越讨厌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了,要不还不如夺了这皇位,把那人圈着好了。
不,若是这般,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暴戾的想法升起又被很快压下,他等待回复的时候又开始想,半天不见人,是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和自己的好属下密谋些什么。
想起王贤的死,他忍不住怀疑,皇帝说的那样无辜,可所谓的“文殊先”影都没有。
那时候去的只有他的暗卫,究竟是因何而死谁也说不清。
对啊,皇上一向心狠,连自己都能卖出去,还有什么不能的呢?
他再次冷笑,看着前方的眸子阴凉无比。在踏入殿内的一瞬间,一切情绪全被隐藏,他表情得当的将自己抄的国训交了上去。
皇上低着头喝着茶,不看他一眼,却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书上。万贺堂的眼神不错,瞥到了书名,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谁写的东西。
而挂在那人腕上转动的佛珠,颗颗饱满,被磨的光亮无比,是被大师加持过的法器。
他自己罪孽深重是活该下地狱的,和他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也该和他一起用堕深渊,万劫不复才是。
自己一笔一划写的东西被拿过去,象征性的看了两眼就被拿到一边。
沈祁文不是在端着,也不是故意不给万贺堂面子,只是最近确实有点忙。
过年后,各地陆陆续续开始了正常的工作报备,他又放不下各地,大多亲力亲为,所以他忙的头都没空抬起来。
他笔尖一顿,眼睛眨了眨,手腕再次用尽,勾出了一个完美的笔锋。
好吧,他承认他是心里不舒服才不想看万贺堂,看到这人他就无法控制的心烦,压抑的呼吸都错了频率,却又对不到同一个位置上。
他们现在的立场澄澈分明,就是扯着君臣的幌子也得好不容易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又能多说,多看些什么?
真是烦透了。
第112章 收回成命
手不在纸张上多停留,启唇不冷不热的赶客,“知道了,下去吧,”刚说完,嘴立马又道:“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收到万贺堂请求进宫的折子,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这才抬眼,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在自己几乎埋了灰的记忆角落里挖出一块无暇的美玉,这才想起是自己给了那人可以肆意进出的通行玉佩。
不过那时是为了避开王贤的耳目,好让他们的计策商议不被察觉,虽说大多时候没起到该起的作用,但和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可现在他正和万家势同水火,万贺堂再拿着这枚玉佩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先避开万贺堂的目光,抬手招了招,身后的太监立马眼色的递上一个小盅。沈祁文轻轻的瞥了一眼,却让那个太监的腿颤了颤。
他没说什么,打开盖子,里面褐色的液体还带着热气,透出一股酸苦味。
手腕一抬,那褐色的液体便顺着边被不断地吞咽下去,期间面不改色,没有任何停顿。
其实苦到了极点,但他并未将脆弱的表现出来,把小盅交给太监后,他这才第一次把视线投放给万贺堂。
这关了一个月,看着过很是滋润,比那天来见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只是这样打量了一会,想到自己刚刚这么些动作做完,已经晾了这人不少时间,这才开口:“李公公,去把通行玉佩拿回来。”
万贺堂嘴角绷出一个不悦的弧度,他当皇上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要东西来了。
他将袖口里的通行玉佩又悄悄的往里颠了颠,睁眼说瞎话道:“回皇上,通行玉佩还在府中,臣这次并未带在身上。”
“没带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祁文眼睛微眯,定眼看对方睁眼说瞎话。
只见那人面色不变的解释着,“之前臣进宫多次,都知晓臣有皇上的通行玉佩在身。这次臣来请罪,匆匆进宫却未带玉佩。
好在御内首领知晓臣来意,未多加为难,便放臣进来了。臣求皇上莫要责怪于御内首领,若行为有失,全是臣一人之责,御内首领也是看在同僚之情才……”
那人说了一大堆,自己就这么听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叫御内首领进来对峙。
他的视线在万贺堂垂下来的袖子里停留了片刻,扯出一抹笑容来,“既然如此,李公公就跟万贺堂一同回万府把东西取了。”
沈祁文不再看万贺堂,又将精力放在眼前的文书上。
李公公走到万贺堂身边,低声催促,“万将军,走吧。”
万贺堂垂眸,没说什么,跟着李公公的后面,刚走了几步,又再次转头,不顾及李公公错愕的眼神,大步走向皇帝。
“来人!”
沈祁文还没说什么,李公公先叫了出来,他赶紧向皇上身边跑去。
随着李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大门被立刻打开,带刀侍卫从外面快速有序的进来,准备保护他们的皇上。
可还没等他们完全进来,就看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扑通一声跪在大殿的正中央。
大殿不算大,却空旷安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的清楚,大殿不算小,却像是挤满了人。
那人就这样叩首,额头与冰冷的地面只差了两指的高度。
“皇上,臣妹尚且年少,性情顽劣,只会扰的合宫不宁,求皇上收回成命。”
沈祁文先将李公公推开站了起来,沉沉的盯着下面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坐了回去。
皇上没说话,其他人就得这么瞧着。没人想知道皇家的隐密,但现在又好像不得不瞧见一般。
李公公哪见过这架势,他想去把卧病休息的徐公公提溜过来,他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局势。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而沈祁文却在这诡异又蓄势待发的局面里看到了一丝妥协。
以前万贺堂就算是跪着,脊梁骨也都是直挺挺的,满是不情不愿和傲气。
而现在,他的骨头好像被打弯了一样,只能祈求自己的怜悯和恩赐。
他心情复杂极了,果然如此,若非有事想求,岂会贸然进宫。
怕不是自己这也成了龙潭虎穴,踏足便难缠致命。
可一个堂妹都能引的他放下姿态,不敢想涉及全府荣华时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若是其他事情,也许还有回转……
沈祁文打住自己的想法,若是其他事情,万贺堂不会来求自己,这人本事这么大,哪用得着自己。
在万瑶枝这件事上,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在他暗示让万瑶枝进宫时,注定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给不了万贺堂想要的答案,那还不如不说,他定定看万贺堂一眼,下令道:“朕乏了,起驾回宫,他爱跪就跪着吧,今个谁来朕都不见。”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万将军什么时候打算回去,李公公就什么时候去取通行玉佩。”
说走便走,路过万贺堂身边时都没有停顿半分。临跨出殿门,他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烁,沉声吩咐:“要跪就出去跪。”
说罢就再也不看一眼。
随着皇帝离开,一旁的小太监颤声道:“万将军请。”
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的万贺堂表情全沉在了暗色里,他缓缓起身,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殿,冷的能冻伤人。
他沉默地看了眼小太监,起身甩了甩袍子,径直走了出去。
小太监以为万将军打算这么走了,总算放下口气,谁料那人却走到院子里再次跪了下去。
小太监顿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将军这是和皇上杠上了不成?
圣令已下,岂能朝令夕改。若皇上真应了皇上的要求,世人只怕更当皇上懦弱,让一臣子拿捏。
他觉得自己不算多了解皇上,但也知道皇上大约是吃软不吃硬的,万将军越是这样,皇上恐怕……
“还跪着呢?”沈祁文说是休息,却压根没有困意,最后折腾了半天,等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批折子。
“是,周围没有奴才敢过去,都远远的绕着走。”
李公公一边说一边帮皇上磨墨,上好的墨条泛着淡淡的香气,是加了麝香的缘故。
“不用给朕讲了,爱跪就跪去吧,朕要看看他能做到哪步。”
他说着用毛笔沾了一下墨汁,在折子上继续写着,“一天天尽偷懒去了,把活都扔给徐青了不是。”
“奴才哪敢啊?”李公公手一顿立马跪下来求饶。
“怎么同样的墨条,徐青磨出来的均匀适中,你就不行?一天两天等着下面人孝敬,徐青都没你过得滋润!”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徐公公常年服侍皇上近身,定然知晓皇上习惯喜好。奴才手笨,脑子也不如徐公公灵光,脑子不过弯,还老记不住事。”
“记不住事还当大太监?朕尽养了什么废物,还跪那做什么,先来给朕磨墨。”
沈祁文批了几句,又着眼于面前的折子去了,只有在批折子的时候,他才能心无旁骛的不去想别的什么。
万贺堂越要和自己对着干,自己心头的火气就越旺盛。眼看事情如他预料中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他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该提前动手吗?
不,再看看,万一事件有所转机呢。
他抓着折子的手一顿,竟然有几分泄气。
随便捏造个理由将人杀了了事,再随便推到哪个人身上。这本是简单的事情,他为何迟迟下不了决定。
李公公听到这话,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了,他劫后余的他庆幸自己脑子够灵光,赶紧拿着墨条,更加仔细的磨墨。
居然没一个人给万贺堂求情,唯一来的居然还是薛令止,薛令止也被他拦在门外。
可那也是好一会的事了,沈祁文从满满的折子抬起头一看,太阳居然要落山了。
一次性处理了这么多折子,未来的两三天起码能落个清闲,他挺了挺腰。
等他准备上床休息了,他才想起来宫里还有个人,以为人早已经离开的他随口问了句,“怎么通行玉佩还没送来?”
晚上进来侍奉的是另一个太监,他平常都是在门口守夜的,还从来没踏入过殿里。
不知道今天发什么的他听到皇上的问话,实事求是的回答道:“李公公刚刚才出宫。”
沈祁文一个坐起,“刚刚?”
小太监哪知道怎么了,应道:“是。”
也就是说万贺堂跪了大半天,刚刚才离宫?那怎么后半程一个给他求情的都没有。
本想着那人心气高,肯定不愿让别人看笑话,应当很快离开了才是……
外面确实冷,地上应当更凉了,比起气,他第一个记挂的是那人的身子,他记得万贺堂的腿上好像还有伤。
沈祁文下意识的皱眉,他本意只想让万贺堂知难而退。
可是……
今日万贺堂那一跪俨然是给自己低下了头,背着光跪在那的身影不停的浮在眼前。
其实他并不打算对万瑶枝做什么,等一切安定后,他会给她找一个好夫婿,并以皇家的品级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只要,只要万家安分,只要他别无异心。
究竟是他推着一切向不可控的方向走去,还是这不可控的危机将他们本就脆弱的关系打入深渊。
他现在好像也不知道了……
疲惫的躺在床上,用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经此一事,对方要彻底恨上自己了罢。
他轻叹一声,也好,这般也好。
都不必心软,都各凭本事。
话虽如此,他却辗转难眠,终究是睁开了眼睛。
第113章 春狩
着了墨的天空沉的透不过气,只有几颗拼了命的星星能露出一点影子,月亮也怕惹一身风寒,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前面的路是看的清楚,可走起来却是踩进了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面无表情的向前,腿脚只是木然的摆动,每一次回去的路,总能让他滋味万千。
为什么自己总还是不死心,以为那人的心里会有所动容。
说到底是自己太贱,以皇上那架势,必然是要归拢兵权,这些日子提拔了好几个小将,还重开武举。
自己被关进笼子里,就要让其他人也陪着他一起,被无情的皇宫吞噬命。
平时对妹妹多有嫌弃,可到底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养的天真无邪。
真要进了宫,便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万家再怎么也不能时时刻刻庇护于身下。
沈家,没一个简单的,就连养的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万贺堂心中灌着冷风,就连一直忽视的,已经麻木的膝盖都在叫嚣,一个腿软,向前踉跄了下,即使很快的撑住,也还是露了丑。
李公公担忧道:“将军,要不还是让奴才扶着您,外面天黑,这路不好走。”
他看着万贺堂突然止步,他也跟着停了下来,一时半刻没人说话,李公公也不急,闭嘴等着。
直到一个白色晃眼的东西朝自己丢了过来,他忙不急的接住,还没细看,就听万将军道:“拿回去交你的差,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李公公手里还捧着那东西,向下一看,认出了通行二字,马上知晓这就是皇上要的通行玉佩,握在手里还有热意。
他再抬头,万将军已经走出老长一段距离,他那略显老态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极了,转而化为一声默叹,知趣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
匆匆一月转瞬即逝,光秃秃的树枝冒了点芽,带上一点青翠之色,这温度也渐渐开始回暖。
之前大病了一场的徐青也总算是养好了身子,继续侍奉在皇上左右,但自己好了,皇上却一直病体未愈。
太医院的药一刻没间断的喝着,但沈祁文的气色仍然不算好,只要长时间专注一件事,很快就觉得头疼心虚,气短忧心不止。
太医也说不出个缘故,只说是气血亏虚又劳神损心,让一直调理着,沈祁文心里惦记着自己的身体,心有厌倦却还是没有发作。
这些天温度回上去了,他也觉得自己舒快了点。
本想去后宫转转,可想到后宫的那些妃子,他又产了退却之心。
新帝继位的第一场大选,所有人都关注着皇后之位会花落谁家,没成想皇上不仅未立皇后,就连秀女也只选了四位,其中还包括一个不能侍寝的。
沈祁文原以为后宫住了人,皇宫会变得热闹有机些,但每每见到,不能表露其他,反而要应付,更加费心。
而他独宠的妃子——“郭氏”,这不还刚还差了丫鬟叫自己过去。
他展了展袍子,准备去郭昭仪那坐坐。
“皇上,您可来了,这汤都热了三回了。奔月,还不快把汤端上来,逐星,把香点上。”
“不用点香了,歇着就好,做那么多事做什么。”
沈祁文自然的将外套递过去。
郭昭仪抬眸娇羞地看了眼皇上,又垂眸笑道;“皇上说的哪里话,为了皇上,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沈祁文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落座后将汤接过,放在嘴边吹了吹。
轻抿一口,发现没有自己预想的味道后,顿了一下,还是把汤全部喝完。
“听说又和古氏吵架了?”
“啊?皇上您怎么知道,莫不是她和您告状?”
“臣妾也不是有意,是她先来欺负臣妾的。”郭昭仪舀汤的手一顿,连忙撒娇着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不过沈祁文也没打算追究什么,“自己注意点,别让别人把你欺负了。”
“至于古氏,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别多和她计较。”
他说着看了一眼其他宫女,郭昭仪很快了然道:“奴才还不快下去,本宫要和皇上说些体己话。”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沈祁文把碗放在桌子上,淡淡道:“朕看你是越来越娇纵了,没人难为你吧。”
“她们也就是嘴上说说,看不惯臣妾受皇上喜欢,臣妾娇纵,还不是有皇上宠着。”
郭昭仪说着眨了眨眼睛,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向前一步,几乎凑到皇上身边,气息快要对到皇上身上,红唇张合,“皇上,不休息吗?”
“万瑶枝呢?”沈祁文向床榻走去,女子的床榻纱幔一层层的垂着,他坐了上去,低头看郭昭仪跪在地上给自己脱鞋。
“哪啊,万小姐那像个铁桶,谁知道呢,再加上她年岁还不够,其他人都是拉拢讨好,哪还做点别的。”
从郭昭仪那出来,沈祁文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但他却越发的想去宫外走走,而眼下正好有个时机,春狩。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俗,更是件君臣共乐的事情,沈祁文格外想看看今年的春天,毕竟在其他方面,他确实看的太少了。
原本就有在安排,得了皇上的令,就又把时间往前提了一点。
这可是个出头的好机会,年轻子弟指望着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早早就得知了消息,提前准备去了。
这种小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多加提及。早就拟好的名单,被皇上粗略的看了几眼,并没多说什么。
狩猎的地方在城外,专门圈着个地方供皇家使用,一年也就这一回。
这次又专门买了不少动物放进去,都是博个彩头,总不能真让那些世家公子为了猎物打起来不是。
一旁还修建了行宫,历朝历代的修缮,让行宫也越发的壮伟和气派。
沈祁文带着所有嫔妃住进去,只等第二日再正式开始。
最受宠的郭昭仪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万小姐没有来。”
“知道了,去吧。”黑衣男子从假山后走出来,小宫女看了两眼,趁着没有人赶快跑了。
黑衣人抖了抖衣服,从容不迫的背手在园子里逛着,直到走到长廊的尽头才突然停住,因为再往前一步就是皇帝后妃的住所。
“跟着我作甚,有什么不如当面说。”
“万将军警觉,只是不知道走到这是所为何事?若是想叫哪个姐姐妹妹出来,臣妾也能帮上忙不是。”
郭昭仪脸上带着笑,眼神流转似有魅意,步莲花朝万贺堂那走去。
身后没有一个宫女,却还是顶着万贺堂的压力,一点不见被戳破的慌张。
“娘娘。”
万贺堂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他审视的目光像钉子,面前这人是谁他太清楚不过了,皇帝的女人,宠绝后宫的郭昭仪。
感受到不善的打量,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和杀意。
郭昭仪倒是能理解前面的意思,为自己的妹妹打抱不平?可杀意又从何而来。
知道也装不知道,她见万贺堂似乎并没有话想说,她立在万贺堂的面前,缓缓开口,“万妹妹可没有来,年纪还小,皇上便让她在宫里待着。”
提到了万瑶枝,万贺堂的眸子暗了暗,上次皇宫大清理后,自己埋的不少人都没了音信,而妹妹那更像铜墙铁壁,一点消息也传不过来。
“家妹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性子,在宫中也不知道如何。”
郭昭仪笑了两句,“那将军大可不必担心,皇上很喜欢妹妹,经常去妹妹宫中,一定不会让妹妹委屈。”
“我一介女子,望将军不要介意。但这行宫不似皇宫,眼杂口乱,还是要避着些好。臣妾就先走了。”
郭昭仪微曲腿弯,幅度极小的蹲了下。便也不再理会万贺堂,独身走进门楼中。
而身后的万贺堂却在心中阴暗想,既然皇上如此宠爱郭昭仪,要是他将此人杀了如何。
如果能让皇上痛失所爱,也是值得。
第114章 箭指帝王
第二日,皇帝的嫔妃坐在后面,吃吃喝喝,说着小话。
世家公子因年龄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西边只圈养着兔子,狍子等不伤人的小动物,但东边却有黑熊,甚至老虎这样的吃人恶兽。
南边有大型动物,但也算温顺,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既不危险,若能打到猎物也算体面,因而大部分的人都选择去了南边。
武将们多摩拳擦掌,受气受足了,在这总算是能撑面子。
年轻气盛的公子哥们也不甘示弱,满是新的傲气和激动,有几位换上利落的骑装后和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各自骑着自己最合心意的马儿,快马加鞭的朝着不同的方向极奔,怕落后失去先机。
沈祁文却不急,没有像其他帝王一样要走在最前面,而是等人都有的差不多了,才向着南边跑去。
刚进入树林,就看见一只白兔卧在草里,鼻子耸动,在嗅些什么。
沈祁文见状果断拉弓,箭矢的破空声惊动了那只兔子,可这时却反应不急,只得中箭倒地。
有专门捡猎物的奴才来照管此事,沈祁文只用放心大胆的狩猎即可。
更何况两边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奴才专门将猎物向他这个方向赶来。
他看都没看,继续骑着马向前走去。
走了半天也没见一个大东西,小东西倒是狩猎了不少。他射箭的准头不错,可沈祁文并不是想争个高低,此时需要的是个大家伙来博彩头。
后面再看到些小东西,沈祁文甚至没多看一眼,一点点像猎场的深处走去。
在刻意寻觅了半天后,总算在一棵树的遮掩下中,看到了一节棕褐色的鹿角。
光凭借那鹿角的颜色就能判断出这绝对是一个成年强壮的公鹿。
沈祁文当然不想放过这样的一个好时机,可是不长眼的奴才在收其他猎物的时候,脚步声惊动了那只正在饮水的公鹿。
公鹿猛的后推了两步,眼睛瞬间捕捉到了这边的动向,眼睛散过一丝红色。
却转瞬不见,朝着另一个方向急速跑去。这一跑,它的整个身形彻底显现出来。
沈祁文见状立马扬鞭,朝着公鹿逃去的方向追赶。
在几次瞄准后,总算有一只箭正中那只鹿的左眼,视力受损让那只鹿更加发狂,却影响了它的判断。
在撞向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时,沈祁文抓住的这个空档,一键射中鹿的脖颈。
沈祁文满意的走过去,看向自己的战利品。
几乎穿透脖颈的箭尾印着皇帝独有的记号,他不需要将猎物带走,自会有人来收走,而其他人也没有这个胆子偷拿自己的猎物。
这么想,他收了动作,挺身看向四周,眼里多了些迷惑,自己这是跑到了哪?
他骑着马,这速度,随行的奴才当然无法企及,再加上跟着鹿七绕八绕的,不知道来到了何处。
他皱了皱眉,在原地等待和试着走一走中选择在原地等着,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奴才就会找到自己。
等待过程有点漫长,春日万物复苏,自然也包括虫子。
沈祁文算不上害怕,但是心里不舒服。在又一只虫子试图顺着他的靴子爬上来时,他拧了拧眉,翻身上马,朝四周望去。
有一面明显树木稀疏了不少,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水流声。想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那里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骑着马,不快不慢的向那边走去,一路还遇到了不少小东西。但他这次却收了手,好像那只公鹿就把他所有的兴趣都消耗尽了。
刚从树林里出来,被突然变亮的视野冲击的恍惚,抬手在眼前遮了下,却正好听到一道破空声。
沈祁文反应迅速,立马蹲下,但腿上一痛,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只箭矢扎在自己的小腿上。
有刺客!
剧痛反而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他心觉大意,却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想赶快离开此处。
可他刚抬头,强忍痛意打算骑马回奔时。瞳孔却因为震惊而不受控制的紧缩。
颤抖的眸子能看出他此刻的失态,只见万贺堂一身黑色劲装背着光就站在河岸前,而他的手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对着自己,而手里却不见箭矢。
金光算得上刺眼,也就毫不留情的在磨得发亮的弓身上肆意的流动。用劲到青筋崩起的手在这时松开了拉满的弦。
射中自己的箭究竟是哪来的,似乎也有了解释。
整个围场可是筛了又筛,查了又查,怎么会有人在这固若金汤的地方对他动手。不过如果是万贺堂的话,好像又好解释了。
既然如此,他索性也不逃了。
半个身子都靠在树上来分担右腿的压力。
右腿一阵阵的抽痛让他面色苍白,不过好在箭矢插进去,某种程度也阻止了血液的外流。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快速的向自己这靠来,难得的没了一点点情绪,就连受伤也毫不在意了。
他知道站在万贺堂的角度,自己就是个兔死狗烹的皇帝,是让他们万家几欲倾倒的罪魁祸首。
本以为还能互相折磨一阵,确是自己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
他的头靠在树上,脖子扬起,引颈就戮,犹如濒死的天鹅。
一时半刻他甚至把自己死后的所有都想好了,徐青还好没跟在自己身边,他知道自己的那份圣旨在哪搁着。
就是自己死了,这大盛的江山一时半刻也轮不到外人坐。而他不孝又无能,但也是将这沉甸甸的胆子给了别人,自己好有个解脱。
“很痛吗?算了,别说话了,稳住呼吸,撑着。”
沈祁文没等到他想的种种,却被一把捞了起来。随之而来的一下猛烈的痛从自己的右腿传来。
他不由自主的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腿,那支箭从中间被拦腰折断,十分突兀。
“必须折断,骑马颠的很,就靠在臣身上。”
万贺堂算是解释,但是被折下来的半截箭却被弄成稀巴烂,尾翼都不知所踪。
他把自己放在马的前面,和万贺堂面对面。
沈祁文看到了万贺堂,看到了他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看到了他紧抿到发白的嘴。
“怎么回事?”
“这里不安全,臣也不知道,应该是有备而来。皇上还是身体要紧,臣刚已经送了信,刘大人会把这围起来的。”
“嘶——”
刚颠的有点狠,腿和马身碰了下,那股痛又纠缠着他。
沈祁文没继续问了,没问万贺堂怎么正好在这里,更没问他用什么方式联系别人的。
万贺堂没说话,只是将的沈祁文腿放在他的腿上垫着。
这好像是他们这段时间难得的平和,难得能待在一起这么久还没互相争吵离开。
沈祁文感受着风的凉意,手抚上自己的右腿。腿下能清晰的感受到热度还有力量。
可是,他刚刚也清晰的看到了。
箭矢的尾翼,是一个万字。
……
回去的路也不安宁,万贺堂看着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伤势,刻意放慢了速度。
但这么久都碰不到一个人,甚至连一个猎物都没有,这让沈祁文不能不起疑心。
“这附近是否……”
还没等他说完,万贺堂突然拉紧缰绳掉了一个方向,高高抬起的马身让沈祁文直接撞进万贺堂的怀里。
他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盖住,被紧紧的包裹住压在万贺堂的胸前。极大的颠簸能让他判断出此时速度绝对够快。
耳边是咻咻的破空声,锋利的箭头钉进树身的闷声不停地钻进沈祁文的耳朵里。
多,很多……
他粗略的算了算,起码十几个人。绝对有十几个人。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他着急又没办法,想从万贺堂怀里出来。刚一动作,就被按住。
“别暴露出来,有臣呢,不会有什么事。”
这句话说的笃定,沈祁文最后还是松了力气,全心全意的抵御右腿的痛。
这又是干什么呢?射了他一箭,又带着他逃命。
箭头像是绞进肉里,还在不停地往里钻似的。
哪受过这样的苦,手指忍不住地收紧。不停的分心让自己想别的,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转移着转移着,就放在了自己面前这个人身上。
鼻子间全是这个人的气息,熟悉极了。那段时间,万贺堂天天呆在皇宫,他的房间也就被染上了相同的味道。
好在混合在一起也不难闻。
一开始他忌惮极了万贺堂,和万贺堂提出要合作之前,他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才打算走出这么一步险棋。
才见万贺堂时,他眼里的野心和不屑藏也藏不住,或许这人也没打算藏。
他从来不知道玩世不恭,诡谲怪癖,年少有为,南金东箭可以同时来形容一个人。
本以为合作会不了了之,谁知道后面会发那么多,为什么命运总会在他做好决定时让自己动摇。
北疆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他还没……
腰间突然收紧,紧接着他明显感受到自己开始下坠。
滚了几圈突然陷进一个未知的地方,脸上遮的东西在翻滚的时候被扯了下来,他这才看清周围的一切。
一个洞穴?
第115章 无福消受
要不是层层的藤蔓使得稀疏的光线打进来,他差点以为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地方。
其他地方都暗的看不见人,他只得伸手摸向他身边唯一一个活人,寄希望从活人的气中得到那么一丝安全感。
手向前探索,不知道摸到哪里,被一把攥住。
他扯了一下没挣开,又使了点劲。发现还纹丝不动后,这才开口:“这是哪?怎么回事。”
半晌都没人吭声,要不是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他还以为这人睡着了。
“刚刚目标太大,他们人太多,臣只能带着皇上下马,让赤云一个人跑,它身上有些东西,估摸能引走一段时间。”
“那其他人要如何寻到朕?”
万贺堂快速的说完一段话后,又不吭声了。
密闭黑暗的空间让五感变得更加灵敏,呼吸声和衣服的摩擦声如同春雷砸到耳膜中。
沉默着也不是什么解决方法,待在这那群人找不找得到另说,自己人想要找到怕也得要一阵子。
沈祁文不愿等,但也知道万贺堂带着自己这么一个病号,全然是拖累,就是走也走不掉。
这洞口阴暗潮湿,没有温煦的阳光,为了打猎穿着方便的劲装让这份刺骨也变得无处安放。
因为冷,就不由自主的朝着身边的热源靠去,堂堂一国之主,现在却依在他人身边,只为了获取那么一点点的暖。
那人也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只是两人现在属实可怜,哪怕有个毯子也好。
随着时间过去,头顶突然有了响动,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传的格外清晰。
沈祁文想要站起,仔细去听上方的动静,却被旁边那人紧紧压住。
就连呼吸都被掠夺。
“别出声,不是自己人。”
沈祁文顿时紧张的攥住万贺堂后背的衣服,却摸了一手潮湿。
两人一声不吭,就连呼吸都低不可闻。
直到动静远去,沈祁文松开手,忍耐着手上异样的感觉,谨慎的开口道:“你的背怎么是湿的?”
“这几天下了雨,这洞穴里还潮湿着,刚刚摔进来落在地上,估计是沾了水。”
万贺堂的声音在洞中回响,语气不算轻松,但也没过分紧张,“皇上呢?可还冷?”
他捞过沈祁文的手放在怀里,把右腿也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动作过分的别扭,想要坐着舒服,还得靠在万贺堂身上。可这又算什么?
他躲避拒绝着,把胳膊往下抬,“不必,按理说,徐青也快到了。”
“皇上在怕什么?”
“朕有什么怕的?”沈祁文被问,头别扭的移开,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彼此,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些多余,又僵硬的把头转了回去。
“为人臣子,为君肝脑涂地尚不足以,让皇上舒心是臣的本分。”
沈祁文闻言不好再挣扎,万贺堂说的没错,自己要是避如蛇蝎反而诡异。
“皇上在想什么?唯恐躲臣而不及,几月不见,皇上可算清闲?”
万贺堂的侵略性再次显露,不由分说地将自己包裹,他避无可避,却有种被溺死的感觉。
自从上次不愉快后,这段时间朝堂平稳的让他产了错觉。
许多事刚有眉目就被解决,哪怕是刻意刁难的活,这人也能完成的让人挑不出错。
很明显,万贺堂就是这样天赋异禀,只要他愿意,便能把什么事情做得很好。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安心。
将掌握死的事情交给一份随时可能飘散,甚至反目成仇的感情,就是最狂傲的赌徒,也不敢下这样的赌注。
谢停说自己心乱,太医也委婉说自己忧虑太过。可他怎么能不感到害怕和担忧。
坐上龙椅,人人便都成了多疑险恶之人,就连他读圣贤书,也无法免俗。
而他明明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装的很好,可在万贺堂面前却半点耐心也不能有,这个时候他应当稳着万贺堂才对。
“万卿最近收敛了性子,言谈做事也大有长进,万老将军若是知道,应该也十分欣慰。今日之事,牵扯甚多,朕不欲声张……”
“臣知道了。”
万贺堂突然冷下来的语调让沈祁文难堪了一瞬,可这貌似也是最合适的回答。
也不知道是心冷还是如何,他觉得那人的手也像自己一样冰冷。
“万贺堂,做你恣意大将军,青史上必对你浓墨重彩。”
沈祁文不知道是在劝谁,现在弄成这样局面,还是自己无能所致,如果有第二个万贺堂,他也不会这样。
“臣并无异心,若皇上喜欢薛令止的惺惺作态,臣又有何不可,为何唯独将臣退避于千里之外。
郭昭仪,皇上的心头好?也不过艳俗,皇上就喜欢这样的吗?”
这样的质问让沈祁文心神一晃,好在他早就预想过了,如今听也只是觉得刺耳。
“郭昭仪温柔小意,知礼大方,朕为何不喜欢?”
沈祁文的后宫就是横在万贺堂心中的一根刺,听到他对那个女人这样维护,眼睛热的发红。
“皇上后悔了?和臣在一起莫不是强忍着恶心!”
“放肆!你是在折辱我还是折辱你自己。”
沈祁文气急,连朕都不说了。
“皇上不也想臣死吗?!臣死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啊不,宫里的太监也全杀了换一批吧,万一有人听到,坏了皇上的名声。
徐青皇上用的顺手,等不顺手了,找地埋了,当是陪葬,外人还要夸皇上仁德,对一个奴才都这样恩赐。”
万贺堂每一句都往沈祁文的心上扎,见沈祁文不说话,他扯了扯嘴角,恶劣到极点。
“若是皇上对臣的提议不满意,臣再想想别的法子,怎么也得让皇上美名贤德万代流传才是。”
“要发疯别在朕面前发,说话之前先想想万家。你觉得你救了朕就可以在朕面前大呼小叫么?那支箭不也标着你万家的记号!”
沈祁文推开万贺堂,甩开裹着自己的手,他也被挑起了怒气。
若不是还有一分冷静知道他们所处的情景,只怕要高声吵起来。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朕,是你们万家不安心!朕已经足够忍耐,你还要得寸进尺。”
沈祁文冷笑,剧烈的情绪波动调动起全身的血液,他已经不感到寒冷。
“不要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要在朕面前不忿,是你们万家辜负君恩!”
“对啊,要不皇上怎么是皇上呢,比臣考虑的周全多了,皇上的眼里都是万家,还有东南和北疆的兵权!那箭是臣射出去的,皇上要让臣死吗?”
“若这是君恩,那臣还真是无福消受……”
逼仄昏暗的环境,不停滴落的水滴,浓烈的血腥味不断地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一股脑的吐出了心中的话。
什么放下,什么君臣,他凭什么要顺着他的心意?
“你疯了?射杀君王可是谋逆的大罪,别说你射中朕的腿,就是射断朕的头发也够你死上十个来回……”
沈祁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前面的那些不满都可以暂时撇开,可那支箭是铁证,他原本以为是人栽赃嫁祸,却没想到这人居然主动承认。
错愕,不解,他不相信万贺堂会这么愚蠢。
“没错,臣是这样做了,皇上要臣去死吗?臣劝皇上把握良机,否则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他的声音偏执又苦涩,沈祁文没想到平静的外表下居然隐藏着如此波涛汹涌的情感。
“你疯了……”
本能的感受到话语中掩藏的危险,他试图逃离,可这样的举动似乎更是激怒了那人。
“皇上在看臣的时候,看的究竟是臣自己吗?”
沈祁文被拉到万贺堂身前,两人近在咫尺,万贺堂的手臂捞着自己的背,让自己只能看着他。
虽然很黑,但眸子还是透亮的,像晶莹的琉璃珠,却被染上了疲惫的血丝。
“看着我,不是什么万家,而是万贺堂,是我自己!”
沈祁文被说的心颤,像是被训话的小孩。
那种刻入骨髓的痛苦让人感同身受,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腿疼还是心疼。
歇斯底里的质问似乎耗尽了彼此最后的精力,可两人都这样注视着彼此,坚持着谁先败落。
终究是沈祁文先扛不住。
他叹息一声,抬起手像是要推开万贺堂,但在万贺堂收的更紧的手臂里,放在了紧锁的眉头上。
“有点丑,不好看。”
短暂的怜惜,是君王镜花水月的泡影。
可他终究还是没给万贺堂一个他想要的回答。
被找到时,沈祁文已经快要晕倒了,原本身体也不算好,在失血中更加的虚弱。他先被拉上去。
在虚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万贺堂像是陷在在黑暗里一样,他无力的闭上眼,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瞥见了手上干涸的红色。
第116章 守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