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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喝不进去药怎么办?让他们现在外面等着,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得等皇上醒了再说。”

沈祁文脑袋晕晕忽忽,但却能听见徐青说话。眼皮重似千斤,他怎么睁也睁不开。

意识不断地突破封锁,总算掀开了一个缝,睫毛抬起,他望着横梁,缓缓地转过了头。

此时徐青正背对着他在吩咐些什么,沈祁文想起那抹红色,立马抬起自己的手,上面干干净净,仿佛晕倒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他刚伸出手,徐青就听见了动静,飞快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喜道:“皇上……皇上您可算醒了,先喝药。”

“都是奴才不好,奴才应该紧紧地跟在皇上身边,要是皇上有个什么好歹,奴才可怎么办。”

徐青一边喂沈祁文喝药,眼泪一边流着,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失仪,用袖子擦了擦,那脸却还皱巴巴的。

沈祁文嫌徐青喂的慢,把碗接过来仰头喝了个干净。自己只是伤了个腿,还没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

一众大臣都在外面等着,沈祁文缓过神,先将围场协领叫了进来,下令围场附近全部围住,再将大臣子弟统统送到南边的帐中安抚,一个也不许出来。

又把侍卫首领也叫了过来,问了下他昏倒后的具体情况,并拆了一个小队协助围场协领调查这件事。

他派了暗卫给京城送信,让谢停警惕一二,防止这时有人在京城作怪。

等把一切都安排完后,沈祁文这才来得及问万贺堂的事。

“禀皇上,万……万贺堂正在请室中。”

“请室?查到了什么?”

沈祁文深吸一口气,早有预料。

哪怕万贺堂将那只箭毁了,可射伤自己的箭却有万家的标记。

“所有人狩猎所带的箭皆有标号,属下刚命人将整个围场的箭矢全部收集了起来,唯独万将军缺了一支。”

侍卫首领小心翼翼,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引起皇上的不满。

“刺杀朕的那群人呢?没有踪迹吗?”

沈祁文尝试抬了抬右腿,右腿被包的严严实实,他尝试无果后果断放弃。

“顺着脚印寻到头,却突然像凭空蒸发一样没了踪迹,恕属下无能。不知道皇上对那群人有没有什么印象。”

“朕没有看见,再去查,查到了再给朕回话。在外面找个轿子,朕去趟请室。”

沈祁文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看见,不过这样说,现在能看到的就只有万贺堂一人了。

万贺堂会看到吗?

他不知道,所以他打算去一趟请室。

可到了请室门口,他却有点犹豫要不要进去了。

围场的请室不大,也不像京城一样管理森严,这的请室更像个惩罚犯错奴才的地方,能把万贺堂关在这,侍卫统领也是个人才。

被推进去,身下的木椅按了两个大大的轮子,是几个工人抓紧赶制出来的。

门一打开,里面躺着的人翻身看向门口,那人也换了身衣服,只是看着后背比往常要凸起的多。

他让徐青把他推过去,心里始终没放下那道血色,眸子盯着那块布,嘴唇张合,“背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万贺堂也没反驳,只是问了其他地方,“皇上觉得是臣做的吗?”

“让朕看看伤口。”沈祁文没理万贺堂这样直白的话。

“又像之前那样再把包好的伤口揭开吗?”

这话让沈祁文想到了他第一次去万府的情景,那时他好像也说过相似的话。这人倒是记仇,连这点事都能记到现在翻出来说。

“这样你就能开心些么?”沈祁文也学会了转移话题,他把胳膊从木椅上移开,这东西做的仓促,自己又急着要用,还颇有些扎手。

“是。”

万贺堂承认的极快,快的让沈祁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说出了关键,“是你射伤的朕,箭头特制,无可辩驳。”

“是。”

简短利落的回答,没有任何的解释,那人看着自己,眼里坦然的要命。

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心平气和,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冷笑一声,“再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了?这是认罪?”

万贺堂拧着身子,暗自思量。那时他将皇上错认为野物,但箭矢刚射出去的一瞬,他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错认,可后面出现的黑衣人让他知道,这件事绝对是有备而来。

但是谁有这个能力将这群人放进来,又有能力将皇上和自己一起算计进去。

如果说谁最有可能完成这一切,那只有皇上。但他又何必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呢。明明他这样的胆小,恐惧。

他没将自己的揣测说出去,只是把自己眼见的事说了。刚刚侍卫统领已经问过,他不过是再回答了一次。

沈祁文听万贺堂的话,有点觉得好笑。万贺堂手眼通天,还能被这样算计。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证明在暗地里有一支谁也不知道的力量在。

他第一个想到万迟默。

可万迟默会这样狠心,冒着被株连九族的风险也要把万家拖下水吗?

可还会是谁呢?

他心里有了数,点了点头,没多加斥责。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没有给任何人定罪的必要,只是这场大清洗是必不可免的。

“拿些上好的伤药来,别传出去,说朕苛刻臣子。”

“您不追究?”万贺堂有些意外。

“追不追究不是朕说了算,”沈祁文摁到那伤口上,如愿以偿的听到了对方抽气的声音,“能保下你的命已是不易。”

其他人不知道皇上进去究竟问了什么,只知道皇上出来时脸色并不好看,显然是有怒气的。

这场狩猎办得不美气,皇帝和万将军受伤,万将军又射伤皇上。纸包不住火,一路燃到了京都。

直到京都,这件事还是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大理寺每天顶着天大的压力,围场被他们一寸一寸的翻过,但那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是在水的下游截到了一点黑色的布。

本以为会是个突破,但那块布在寻常坊市中可以轻易寻到,劳废了这么多人力,线索却又断在了这,赤裸裸的嘲笑着他们的无能。

岂止大理寺,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件事。万家一次次的被卷入事件的中心,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

这次万贺堂居然敢斗胆射杀皇上,这下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支断箭就是明晃晃的证据,无可辩驳。

谁会相信他的说辞,那么大一个人能当作猎物,别说出入死的将士,就是内宅里的姑娘都不会犯这样的错。

至于药物更是无稽之谈,且不说从未听闻此种药物,就是真有如此离奇的东西,又怎么近他的身。

这是一个借口?

虽然此事实在大胆离奇了些,可正是这样才很合理,恰恰好是脱罪的理由。

往常还有给万家说话的人,此时都收了声,这趟浑水藏着锋利的刀片,谁要进去,恐被绞杀到万劫不复。

上面的意思吹着下头的风,所有人都知道万贺堂哪怕有累累战功,也落不了好了。

这误伤并非鸟雀,而是九五至尊!

牢狱里的狱卒怕和万贺堂扯上一点关系,一日三餐送进去后,整个牢房就再无人影。

在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审查后,一道圣旨降了下来。

着令夺去万贺堂所有职务封号,所属兵权,名下财产一并没收。仅可带护卫四名,奴仆一名,前往古君山为肃宗守陵。

几乎剥夺了一切,美名其曰为先皇守陵,实则这辈子都要呆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也算是留了一条命,为万家留了一个种。

等众人缓过神来,再细细品味这一切,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这场刺杀不会是上面那位自导自演吧。

那么大个围场,那么多侍卫守着,这群刺客还能不翼而飞?连踪迹都寻不到?

要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京城该人人自危了,还用打什么仗,光是刺杀就够用了。

对于万贺堂来说,伤害龙躯理应处死,可皇上心软饶了一命,站在大义上皇上无可指摘,私下离更是赚的盆满钵满。

还能将万贺堂挟制在京中,简直一举多得!

至于那抓不到的刺客……

许多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万贺堂离开京城的那天,萧瑟极了,没有一个人送他。只带了四个人,两辆马车,天亮时彻底离开了京城。

“老爷,怎么愣神了,再不喝茶都要凉了。”

户部尚书闻言回过神,才发现抬着的手臂有些酸痛,低头抿了口茶,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着装,一分一毫都不敢出错。

原先的两座大山接连倒塌,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了。

第117章 梅花印

万贺堂离开了,这空缺总是要有人补上来的,沈祁文之前就看上了个苗子,虽然进攻不够,但守成十足。

为将着忌讳犹豫迟疑,举棋不定,更忌讳贪功冒进。

这人被突然抬到这个位置,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换上新的官服,在亲手抚摸到上面的花纹时,他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万贺堂被发落,万家依然撑着,毕竟万家的担子还没交到小辈身上。

可万家俨然是最后的余晖,后继无人,说句难听话,待万老将军和万迟默卸甲,万家也该退出朝堂了。

这招不可谓不狠,掐住命脉,岂能有反叛之心?

朝堂本以为会急剧动荡,但目前看,大家仍各司其职,像什么也没发过。

辗转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沈祁文先是归整兵权,让兵部核对众部,特别是在冗兵上。

禁军、厢军、乡兵并重,大盛边邻众多,屯兵更甚,军队臃肿却精锐极少。

这一弊病自太祖开始,到现在已经愈发沉重,每年开支巨大,财政几近崩溃。

因而他以禁军为首,改整军制,化为三甲,改作轮转。又重设厢军,改府为道,另设司道令,重分厢军。

这个改制不可谓之不大,但自打万贺堂被罚,禁军甚至京军两大营直属皇上掌管,领军威望不高,且改为轮转,难以立威。

至于司道令,算是将厢军细分,划归府道,以这个由头,沈祁文给各个府重新插了许多人进去。

只是这些人能否铭记初心做另算了。

其他的冗兵,改做劳兵,正好整修枫江大坝,又名正言顺把人插进成阳府,对万迟默也是极大的冲击。

万贺堂的名字几乎被淡忘了,没什么人会提起。可一年前他正披着红绸缎,迎着百姓的称赞声凯旋回京。

京城没什么变化,来来去去的似乎都是旧人,街上大家的衣衫都单薄了不少,新式的衣裙在京都风靡起来。

露着半截小臂,腰间多了许多点缀,外衫用着轻如蚕丝的薄纱,朦朦胧胧多出许多遐想。

归契兵败,短时间内很难再战,且又进了寒纪,只得先顾及自身艰难过冬。

北疆在上一役后极快的休养息,谢停又一直推行土地衡量,北部人烟相对稀少,就从北部开始实施,成效颇增,一片欣欣向荣,再过个两三月,麦子就可以收了。

谢停为了能落实,颠簸许久,这下才回到京城。

他做了利国利民的大事,刚回京就受到了嘉奖,这才第一年,等明年就有真正的成效了。

沈祁文趁着那阵子的震慑,一连下了好几道折子,快的慢的,现在也有了苗头。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心情一好,效率也就更高了。

有太医院的悉心照顾,他的伤用了一个多月就好得差不多了,一直被金贵的伺候着,陆陆续续休养了这么久,就连一点疤也没留下。

湖心处的凉亭是刚刚建成的,长长的走廊联通了整个湖面。

附近蝉鸣不止,轻微的风挂动亭子挂着的帘布,露出两位正在对弈的身影。

一人身穿淡青色长袍,领间由苍青点缀。细密的刺绣从肩部连到了袖口,穿插着金线显得格外华贵。

另一人穿着花青的衣服,偏暗的颜色并不压的他老气,反而显得更加稳重。这人将棋子吃下,抿着嘴,浅浅的笑着,“皇上,臣可吃下了。”

被称为皇上的那人看着自己惨败的局势,也不气恼,反而打趣道:“看来为远此行并不算忙碌,这棋艺增长了许多。”

沈祁文任性的摆了摆手,将棋盘向前一推,“朕不下了,为远不如留下来陪朕吃个饭?”

“好,宫里的美食,臣在外也馋了许久。”

两人畅谈许久,沈祁文对各地民风民俗格外感兴趣,谢停也就把他的见闻一一说着。

“此事在东南可解?”

沈祁文最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其他地方都是小打小闹,东南掌握着大盛粮食的命脉,如果不能把东南解决掉,那就永远都解决不了。

“皇上,东南局势自开国便是如此,世世代代把持延续,协同定价售卖,官府也无能为力,大量的田地都归世家所有,彼此联姻巩固权势,俨然是一家亲了。”

“所以此法在东南便推行不下去?”沈祁文皱眉,将手里的扳指拨来拨去。

“难,”谢停没有顾忌什么,而是要了纸笔开始作画,“上次胡大人也铩羽而归,枫江水坝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皇上您看,靠近河道交汇处这,有大量良田,土地平整又都连在一块,但这都属何家所有。”

他又向下圈了个地方,“此处虽然有山,却挖出银矿,但其数量应当远不止上报的那些。”

“万迟默将军一直镇守此处,其手下二十万大军卸甲种田,这一片也全归万将军管辖,周遭偶有山匪,虽草草代之,但臣看了不少折子,山匪可能并非毫无依靠。”

“你意思有人养着这群山匪来威胁和劫掠那些乡绅?”沈祁文一点就透,不用谢停多说,就明白了其中的症结所在。

“万迟默手握兵权,在东南镇守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东南销金窟,未尝没有他的身影。”

沈祁文默了默,这些事情连为远都有所察觉,两方僵持按兵不动不过是各自在做准备罢了。

再加上暗卫不断从东南送过来的消息,万迟默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想到宫里那位,沈祁文起了心思,“摆驾万妃那。”

万瑶枝刚满十五,就直接封妃,入主衔春宫。沈祁文很少去后宫,再加之万瑶枝还是个小姑娘,每每坐一会就离开了。

这次来衔春宫,有了别的考量,步子也放慢了许多,观察起了四周。

刚进去,就瞅见魏宏坤这小子从宫里出来。

“见过皇上。”魏宏坤有些意外,连忙跪下来给皇上请安。

沈祁文抬手,问道:“你不是下学了吗,怎么在这?”

魏宏坤怕被责骂,脸都憋红了,“瑶,嗯,万娘娘今天被夫子罚抄,我帮她写了一部分。”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沈祁文板着脸,“你们又做了什么好事让岑大人气了,叫你们读书,你们还耍起小动作来了。”

“皇上,我知错了,我再抄一遍,明天给夫子赔罪去。”

“行了,去吧。”沈祁文点了点头,原本魏宏坤在读书,后来他听说万瑶枝在东南一直是跟着男孩子们上的私塾,想着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索性让他们一起去上。

谁能料想万家的姑娘像个混世魔王,气的岑夫子胡子都翘起来了,现在还引的宏坤这孩子一起。

他心里摇了摇头,刚踏进们,就听到清脆嘹亮的声音,“皇上哥哥,您来了啊。”

里面跑出来个娇小的身影,一直冲到自己面前才堪堪停下,行完礼后揽住自己的胳膊摇了摇。

“皇上哥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找瑶枝啊。”

“听说你被岑夫子罚了,朕过来看看。”沈祁文随口找了个理由,只见他刚说出口,那个小姑娘就不满的低下了头。

“什么呀,怎么还偷偷告状呢,”万瑶枝的不好意思也就一瞬,紧接着又开口问道:“皇上哥哥,您吃饭了吗?”

她天真烂漫极了,眼睛纯净,什么想法都能直接望到底。沈祁文看着这样不加掩饰的样子,万迟默究竟是怎么把他女儿养成了这样。

他心里考量着,脸上勾起了笑容,“朕吃了,朕来考察考察你功课,不要枉费朕的心意。”

“知道了。”小姑娘嘟着嘴,知道装可爱没戏后老老实实背起了文章。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背完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撒着娇道:“瑶枝可记着皇上哥哥的话呢。”

“朕还不知道你伶牙俐齿,走,晚上朕带你出宫玩。”

“真的?!”万瑶枝兴奋的蹦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妥,匆匆行个礼就风风火火的进里面去了。

只留下,“皇上哥哥,瑶枝去寻衣服去了。”

沈祁文笑着摇摇头,这姑娘,晚上的事现在急个什么。

回到崇光殿,看到门口立了个熟悉的人,他一算日子,果然是今天,凝神从他身边过去,低声道:“进来吧。”

“皇上,这是这个月的。”那人把一封厚厚的折子交了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话本。

“放到一旁,下去吧。”他看起来好像对那个折子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臣告退。”

等人走后,他才把视线移到那折子上,看着厚度,里面应当又夹着东西。

他出神了许久,把折子拿到手上,将里面夹着的东西取出来,是一封信,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红色的梅花印。

第118章 王府府兵

他先看折子,里面记录了那人每天的举动,干了什么,吃了什么都写的一清二楚。

“万贺堂今日种了颗果树,说要养活了吃果子。”

“果树有点蔫,万贺堂浇了许多水。”

“果树死了,万贺堂沉默许久,叫阿林拔了扔到后山去。”

“今日万贺堂打了只野兔,臣等一起烤了吃。”

“今夜万贺堂对月望了许久,神情落寞,似是思人,还拔了个叶子吹曲子,曲子凄厉,惊得鸡都醒了。”

沈祁文看着看着,嘴角却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勾了起来。

以前万贺堂在自己面前晃荡,他看着心烦,这一年多不见,只靠折子了解他,反而让他平心静气,少了许多偏见。

“放起来,让内务府拿一些果子送到皇陵去。”

“是。”徐青应了声,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本以为万将军去了皇陵,两人再不会有联系,却没想到皇上的态度似乎越来越好了。

但是他没多嘴,皇上怎么想的他无权多说,皇上聪明绝顶,一定比他想得多,想得远。

沈祁文单手撑着头,两指夹着那封信送到眼前。

刚去皇陵的时候,他刻意不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那人也赌气,什么也不张口要。

要知道皇陵修的再恢弘,终究是无人之地,物资匮乏,衣食住行都朴素极了。

这人也硬着头皮,自己开垦荒地,去山下村庄换了点粮食种子,就这么过着。

过了两个月,除了每个月的折子以外,连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封信。这么一送,就送到了现在。

他用小刀将信封划开,里面有股淡淡的香味。信纸的材料很一般,墨有点结块,看着也劣质极了。

但是这并不影响那人写得一手好字,笔锋有所收敛,但也能看出里面蕴含的锋利。

里面也没多少实质性内容,讲了自己这的事后又询问他的情况。只是他从来没给万贺堂回过一次信,这人却还是坚持写着。

“山上还未觉天暖,下山才知山下早郁郁青青,想来京都也正是热的时候。皇上畏热喜凉,应当照顾身体,避免体虚,寒气入体。”

沈祁文想到什么,提笔写了两个字,后又觉得没有必要,又将沾了墨水的纸揉作一团。

算了……

……

为解决佣冗兵,沈祁文劳心劳力了好一阵子。

即使将禁军厢军重新整改,但还有两个绕不过的问题。

第一,便是新派封的司道令与士兵仍有隔阂,反而易被架空。可若是在军队直接提拔,那便换汤不换药。

第二,分封到各处的皇室亲王手下的自卫队该如何整处。

圣祖当年派下旨意,各分封亲王私军不得超过八百,可实际上地方规格早不止于此。

当年他封作安王,皇兄给他的私军就已达一千五百之数,再加上原本作为皇子时府邸的近臣、守令几近两千。

相比较那些人数虽多但实力不高的厢军,这部分人全是精锐。

大盛开朝近二百载,分封的王室诸侯不计其数,爵位虽代代递减,但是那些私军的收编极其混乱。

许多私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隶属于哪位王爷,而有些虽降至郡王,却还拿着王爷的规格行事。

涉及皇家子弟,寻常人哪敢触这个霉头,等到沈祁文继任,便愈发尾大不掉。

更令人胆寒的是,私军待遇绝佳,又有授令官衔在身,是地方豪门子弟的绝佳去路。

以此为联系,便将王府与各地的豪绅紧密的连接了起来,成为了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祁文有心试探,可还没真雷厉风行的处理此事,那如雪花般的折子就飞上了自己的案头。

全权是指责自己不孝,不尊大盛国法。存心想要逼死自己的血脉亲缘!

诚如德王,廉王,庄王等亦是大为不满,递折子的次数远从前。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考虑。

因而除了沈祁文有心改此事,其他人均不认同,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夫君,康王妃那又递了折子,还是称病推辞不见么?”

杜欣雅捏着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

“不见,康王妃找你,还是为了打听上面的动静,此事与我万家无关,不必趟入这浑水。”

万迟默安抚的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又夹了个凉虾放在她的碗里。

杜欣雅显然并未放下愁绪,此时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她便忍不住道:“只怕后面便改到夫君头上。”

“皇上动作如此频繁,自打那王贤死后,就频频插手兵权事宜,贺堂那和囚禁有何分别。”

又想到什么,眼中含着泪,“也不知道我们的女儿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眼泪还没落下,就被一双带着风霜的手擦去。

那人手上布满了厚茧,但怕疼了自家夫人柔嫩的脸庞,便格外的小心翼翼。

“不必忧心,咱们给瑶枝自小培养的奴婢各擅其事,有他们护着,再加上我在东南坐镇,谁敢欺负瑶枝。”

他吻了吻自家夫人的眼睛,长叹一声,“承均那……”

“总归皇上还用的上我们万家,便也不会太过分。”

略显沉默的吃完饭,安抚好自家夫人后,万迟默进了前院,住的都是他的谋士。

谋士也分三六九等,此刻能坐在这里的全是他亲信中的亲信。

他坐在最上首,不怒自威。身躯高大,透过衣衫的轮廓都能看到底下紧实的肌肉。

万迟默沉默地喝了口茶,那茶盏拿在他手里都略显娇小。

“皇帝心未免太急了些,连藩王的私军都敢插手,这下被各藩王联手顶了回去,也是闹了笑话。”

说话的那位续着长须,鬓角发白,眼尾吊着,即使脸上有沟壑,依然能看出此人年轻时的风采。

这人便是云州三才之一的蔡图。

此人少有大才,诗赋双绝。可赶考时遭遇劫匪,被敲断了一只腿,又拖延了治疗时机,彻底不良于行。

大盛律法在,凡参与科考者,面不有损,身不有疾。只这一条,便将他十几年来的苦功作废。

后面便销声匿迹。

谁能想到当年名震云中的蔡图,此时居然会在万迟默的府邸。

“兵部拿不住事,万小将军那边又大意被害,才叫那事推行了下去。”另一人接话道。

“肃宗当年也想这么做,可惜肃宗没有那位的命好。”

下面的人讨论的激动,但万迟默一声不吭,心里想的却是其他。

万迟默并不轻视当今的这位皇上,甚至说多加忌惮。

若是先帝,他便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可先帝猛然崩殂,临死前下了密旨传位。

存在感极低的安王身边布局太少,猛然上位却打翻了他一开始拟定的计划。

他将密函收起,若是有礼部的人,便能认出上面的浮雕试样凑起来是个康字。

“新帝上位太急,班子太浅,急于抓住兵权也算常理。且王贤蠢人一个,让皇上立了威。”

王贤先是搅弄朝堂近六载,影响过甚却又栽在皇上的手里,又偏逢上北疆动乱,事态紧急。

这事肃宗定宗来做,绝不会如此轻易推行,偏偏时机来的巧妙。

万迟默用手点了点舆图,“皇上在阜城又加了三道。”

阜城位于中宣府,地段辽阔,气候宜人,是实打实的宝地。

能分封于此的亲王绝对是皇上的宠儿。

因而此地的王侯不仅税银多,府兵也多。

地方厢军不值一提,在这样的地方加了三位司道令,所图为何已然明晓。

这么看来仅仅是给成阳府加了两道,还是少了许多。

“都统,那两道的人来了要如何?”陈贲顿了顿提议道:“不如先隔再诱。”

“不必,”万迟默摇了摇头,“照常对待即可。”

第119章 三喜临门

“皇上,各藩王既就蕃,则属地必然固若金汤,要臣看,不若敲山震虎,派私兵充做流民,反复袭扰,藩王自会求助于皇上,自那时……”

薛令止递上自己研究好些日的法子,上面还画着精致的地图,特别是在中宣府处画了一个圈。

“中宣府正是破口的好地方,此地诸王并聚,本就时有摩擦。且枫江决堤,中宣府也被殃及,橘河被迫改道差点水淹莆城。”

“此时有流民袭扰属实正常。”

这法子虽不敞亮,但确实能解决皇上目前最头疼的事情。

流民侵扰,袭劫王府,一击就退。有什么东西流落在外,便有了由头。

若出府兵搜查抓捕,便可做假喊屈,以口舌攻之。

多次袭扰,藩王必然疲于应对,无论是上书求助帝王,还是借厢军之势,都得由皇帝下旨。

若做的狠些,更能借机事,要私军并做厢军新部,唤做常卫部。

再多编两千人进去,名头上以护藩王,震摄属地,若有扰动,不经帝王宣旨,可受调遣。

实际上,扰动怎么定义就是两码事,私军一旦并入厢军,那就受帝王调遣,再也不是藩王的独属。

沈祁文欣赏的将薛令止的折子翻了又翻,即使自己的目的是剑指东南,可这样的法子的确是一条妙计。

想的周全还不落人口舌。

不只是中宣府,成阳府依然使得。

念及此,他毫不保留的夸赞道:“有薛卿在,朕可无忧。”

薛令止当真是个妙人,计谋诡而不毒。

不像有些人张口闭口君子大义,用作修书尚可,但凡遇上问题,却提不出一条有用的建议了。

薛定值自然是谦虚推辞。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派由你去做。朕将昆卫给你,人员调遣,自去安排。”

“是!”薛令止极力克制,但仍透露出了几分的激动与欣喜。

这是一条登天梯,若能将这件事情办好,何愁不成为皇上的肱骨。

“外面的流言甚多,薛卿不要放在心上,”沈祁文盯着薛令止的琥珀瞳孔,安抚道:“地方文书既然没有什么问题,你只管安心做事,便是。”

薛令止闻言,有些意外的抬眼,随后声音带着一丝丝哽咽道:“臣知晓。”

他清楚自己在皇上面前是个什么样的作用,他不比其他人出身权贵有家族托底筹谋,也不算正统科举出身,没有名士大儒做背书。

若连这点价值都没有,那他就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过好在皇上慧眼识人,并不古板刻薄,不然仅凭一点就足以让他再无法在官场上立足。

可这点既是劣势又是优势。

他不介意在外人面前装作被冒犯而愤怒,甚至有点跳脚的意味。

只有这样,这所谓的缺点才能被皇上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也成了自己受皇上信任无可或缺的底牌。

胡人血脉吗?

只有傻子才会拿这一点攻击他,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不全看皇上的意思吗?

正当他凝神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完成皇上的任务时,皇上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回去再把这些完善,只是不从中宣府开始,”沈祁文勾唇道:“而是成阳府。”

……

薛令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直到被王恒推了两下才如梦初醒。

“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恒抿了抿唇,担忧道:“莫不是遭了皇上训斥?”

他只当薛令止今日汇报公务不顺当,安慰道:“今日去的不巧,皇上莫约拿你撒气。”

“并未,”薛令只改了神色,安抚性的拍了拍王恒的肩膀,笑道:“皇上并未说什么,我只是在想其他的事。”

他完全无法说出当他听到皇上吐出成阳府三个字时的震惊,那一刻他脑子转的前所未有的快。

还好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只是……

坐在局中,一叶障目,当有人指点迷津,超脱于外时,他才能勉强察觉上面的半分心思。

从皇上的每道圣旨逆推回去,才发觉原来皇上的用意并非大家理解的那般。

如果皇上真的想对藩王动手,那他所说的中宣府才是最好的选择。可皇上却特地叫自己从成阳府开始。

难道皇上与康王有什么深仇大怨不成?

还是以康王开刀,意指东南……

一想到这些,他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而这种事情皇上既然敢透露给他,必然是有了万全的做法。

他甚至能想象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只要自己敢往出透露一分一毫,恐怕自己会死的悄无声息。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王恒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在这京城也无事可做,你这府邸也不大,我在这也是拖累你。”

王恒并非今天才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思考了许久。

自薛兄被皇上破格提拔后,他就跟着薛兄一起。

但他没有薛兄的本事,科考也不尽人意。一直在薛兄府上住着也难免惹人闲话。

又因为薛兄在吏部做事,掌管人事升迁调任。许多人想走他的门路不成,就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

几次以所谓的诗会之名邀请,最后全在旁敲侧击薛兄,甚至差点被做局,出了乱子。

最后还是薛兄为自己处理,他实在惭愧。

薛兄身有大才,处事又圆滑果敢。未来定能平步青云,自然也遭小人嫉恨。

薛兄自己定能处理,但是多自己这么个累赘,遭人攻讦只会拖累于他。

他再次开口道:“我知晓你这人重情义,但京城的风光我已见过,便打算继续游历山川,到时做了诗集再寄给你。”

他知道自己这话定会惹薛兄气,所以他把头低着,不敢看薛兄的眼睛。

但薛令止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甚至透露出一丝轻松。

不过他声音倒是和表情不符显得有几分急切和气,“可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了?”

“并未,”王恒立马回道:“家中亲眷传信,在京城逗留一年也该回去看看。”

对上薛令止考量的视线,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待我回去照看我母,再来京城寻你。”

薛令止一甩袖子,背过身,冷冷开口道:“你既有了决断要回去照看老母,我岂有理由留你在京?”

他走出去一段后又站定,似是赌气道:“我近日公务繁忙没有时间送你离开,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他自己进了书房把门咯嘣一锁,却立步于窗前,看王恒一个人在院中想挽留又不敢,最后自责的离开。

见如此,他顿时长舒一口气,只觉双喜临门。

没错,王恒的离开对他来说更是喜事。

想当初他与王恒认识还是自己多番筹谋的结果。

之前碍于自己对外的表现,要靠着王恒来展现自己的德行,重情重义的总是比汲汲营营要更好融入官场。

大盛察举与科举并行,自己无父无母,无法通过孝意来打开局面。

至于剜肉放血……

他打量着自己的手腕,以血肉供奉父母于大国寺,书血经做往超度也是个办法。

他倒是想做,可惜父母身份本就敏感,此举未必能为自己博来美名,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王恒这种存在不正正好适于自己。

只是如今王恒于他已无甚作用,他早已在官场上立稳了脚跟,公务任命又要时时避讳,还要再安抚于他。

好在王恒此人脑子不灵光,自己又足够了解他。派人引他出了几回乱子后,终于愿意自己走了。

这下就是任何人也说不得他什么。

哦,不对,王恒离开前他得开个践行宴,再请些口舌长的人来,演出几分不舍,气恼。

这应当是王恒最后的作用了。

皇上的旨意下的很快,可却和他预想的不同,竟然点了关应山同自己一道做什么劳什子巡守。

皇上莫不是有别的安排?

派自己同关应山一道,是互为牵制还是做监视之用?

怎么会是关应山?

他正想着,却听小厮禀报道:“翰林院关大人,关应山来访。”

第120章 劫掠王府

“这流民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袭扰康王府,谁给他们的胆子!”

康王站在庭院中央无处下脚,周遭精心培育的花草被踩得零落满地,像是蝗虫过境了一般。

屋内更是不能进,不说珍贵的字画瓷器被一扫而空,就是那些家具重物也差点被人搬了个精光!

至于金银珠翠更不必说,这是流民?!这分明是土匪!

康王连同康王妃及一众家眷原本在地方的庄子取乐,谁知一回来竟看到的是如此景象!

若不是他再三确认,在门口看了两回牌匾,差点儿以为自己走到了别人的府上。

因而他暴怒无比,只觉自己皇室尊严被挑衅。

“既然是两日前发的事,为何无人传信!你们在府中何用,一群废物!”

“信已递出,许是因为王爷回府,两方人才错过了。”

康王妃的珠宝头面也被洗劫而空,好在她的嫁妆在府库里放着,要是也没了,这事传出去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

原本陈王妃就爱同自己比较,现在闹出这事,岂不是让她在陈王妃面前低一头!

这样一想,康王妃在一旁应和道:“奴才无用,连家都看不住。要我说就应当通通发卖了去,谁敢用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

“王爷王妃饶命,是奴才无能,只是那流民实在太多,又像疯了一样,府卫也难抵挡,这才……”

一边的管家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如同蚊子低哼,还没等他说完,就被一声厉呵打断。

“放肆!还在说借口,陈王府怎么没被流民闯入?”

康王闻言更怒,气地来回踱步。指着管家,腕上珠子乱颤,更是不顾形象一脚踢了过去。

再看府兵,各个东倒西歪,毫无形象。这哪里是守卫康王府的府兵,分明是一群饭桶!

一边的管家瑟瑟发抖,他胳膊和脸上本还缠着纱布,被踢了一脚后四肢超朝上好不狼狈。

被流民打了一通,又提心吊胆了几天,今天又成了康王的出气筒

“人家陈王又没把府兵带走吃喝玩乐,再说了,人家陈王府兵身强力壮,和自家这些不学无术,只知吃喝嫖赌的这些能一样吗?”

管家只敢在心里吐槽,表面还是趴伏在地上,颤着身子,不停的磕头。

再看那些站了四排的府兵,各个鼻青脸肿,有的还是被抬出来的。

心越看越赌,他质问道:“县衙,常寺,通政就无人管此事,本王那么多东西被洗劫而空,谁来承担!”

“王爷,当时立马就去请官府了,只是这群贱民跑的飞快,官府人来时,人已经跑完了……”

“而且……而且……”

管家支支吾吾的,话没吐尽又挨了一脚。

“而且什么?”

“而且常寺说了,王府事宜应由王爷自己管辖,其他人家也有损失,他们没那么多人手。”

“什么?!”康王随手从旁边捞了一盆花砸了出去。

花盆碎在康王妃脚边,吓得她连连后退。

再看那已经有花苞的重瓣牡丹,经这么一下,本就脆弱的枝干断了个彻底。

康王妃心疼不已,这可是她托人花了大价钱才从百济运回来的新品种。

就这一盆花,她可是专门安排了三个花匠日夜照顾,才把它养成。

她还指望借此在两月后的赏芳会大出风头呢!

现在好了,全都没了!

她不满地偷偷剜了康王一眼,在康王视线落在她脸上时,她立刻变换神情,露出同仇敌忾的样子。

用脚把残花踢开,走到康王身边,扶着他的手臂道:“这常寺好大的胆子,一定要上报皇上,治他一个不敬皇家之罪!”

“王爷,王府如今也没个落脚之处,不若先去别院小住几日,等这收拾利落再回来。”

“住什么住,你还嫌别人看不够本王的笑话。”

康王一抬胳膊,将康王妃的手甩掉,怒气冲冲的回了书房。

可书房更是一片狼藉,他一月前作的画,不知道被谁从墙上扔下来还踩了两脚。

上面黑黑的脚印明晃晃在打他的脸。

“简直欺人太甚!”

康王随手抽出府卫的佩剑,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大步流星的冲出王府。

康王妃捂着胸口,着急道:“还愣着干嘛!快去把王爷追回来!”

……

“见过康王。”

原游道官吏见到康王先是行礼,见康王不管不顾的往里冲连忙叫停。

“康王,唉,康王莫进,里面还有……”

“滚开,你也想挑衅本王?!”

康王打出以来吃过最大的苦是一岁学走路时摔了一跤。

此后他的人顺风顺水,就连封地也是兄弟里最大最富庶的。

可这样的他被贱民劫了王府不说,还被这些喽啰下面子,果真可恶之极。

小吏见康王怒火正盛,手上还提着把剑,俨然一副找事的模样,不敢再拦,只能让康王闯进去。

康王冷哼一声,一脚踹开关着的木门,斥问道:“庞若,给本王滚出来!”

而屋内的交谈声被这突然闯入的动静打断,众人站起来,正好看到提剑而来的康王。

至于被点名的庞常寺对众人抱歉一笑,右手拎着官袍,不卑不亢躬身道:“见过康王,康王这是?”

其他官员也纷纷见礼,场面一下就尴尬起来。

康王哪知道府尹通政等一众官员全在这,原本横在身前剑尖正正好对着坐在中间的府尹。

被成阳府尹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看,他顿时觉得自己的手不得劲了起来,尴尬的移开视线。

但他可是问责而来,架子不能低。索性将那剑重重地扔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你还有脸问本王,本王问你,那群贱民抓到没有!”

康王仍将矛头指向庞常寺并借题发挥道:“被劫的除了本王私物还有圣赐之物,若是寻不到,且等着皇上降罪吧!”

他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俨然被气的不轻。庞常寺同其他几位大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但架不住他们的眼神催促,他默叹一声,只好回道:“那些劫财者均是从枫江一带逃过来的流民,他们一路躲躲藏藏,又混在人堆里着实难寻。”

“真是托辞!户籍典簿是做什么的?挨家挨户去查,凡是没有道引者通通抓起来,本王还不信他们能上天入地不成!”

“可原游官吏不过三百,还不如王爷府兵人多,挨家挨户去查着实难行。”

“还不是你们引那么些流民进来!若不是如此,王府怎么可能被劫!”

此话一出,沉默站在中间的成阳府府尹开口道:“王爷慎言,枫江决堤,两岸百姓遭难,各道县皆要安顿流民,怎可独去乐游。”

“既是安顿,本王也无话可说。但流民闹事、劫掠王府与谋反而异?旁处怎么不见此祸患?”

“官吏管辖不当酿成大祸此为一,祸出却不缉拿祸源而百般推脱此为二。此皆乐游众官之过,府尹莫要买面人心失了公正!”

康王锐利的视线挨个扫过众官员,特别在庞若身上停留许久,说的话却不留情面极了。

庞若这贱人一年前还在自己面前像条哈巴狗,以为攀上府尹就能吐口气,真是笑话!

一众官员被骂的脸色难看,这完全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他们身上。

原先皇上就因枫江之事对成阳府不满,现在又出此事,是要他们去顶罪?

可康王还有脸说,要不是康王当街撞死一流民,又一口一个贱民叫着,怎会遭到反噬!

成阳府府尹脸上并不见怒,对于康王的指责更是不理会。

他索性直言道:“被劫者不止康王府一家,其他家的都寻回来了,偏偏只有王府的不见踪迹。”

“本官想来,不见得是流民,许是王爷在哪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

“若是流民袭扰本官自会顶在前头,但私人仇恨,怕是只能王爷自己处理了。”

成阳府尹皮笑肉不笑,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一个老藩王,还是一个没什么为做和实权的老藩王。最有价值的就是他王爷的名头,却还是死了才有价值。

“所以你们是打定主意不管了?”康王面沉如水,那怨憎的目光如厉鬼,眼睛露凶光。

成阳府尹可半点不怕,王贤之奸诈阴险,恶毒自私,他尚且不怕,还弄到成阳府尹这好差事。

康王不如王贤三分,架子摆的倒是大。

他对他如今的官职很满意,对于任何有可能毁了他辛苦的人都不会留情。

“王府府卫独立于府道,我们怎可越俎代庖插手此事。要是王爷人手不够,庞常寺当然要出力,只是那时候王爷莫要将我们拒之门外了。”

成阳府尹人像笑面虎,说话却毒舌。

这事分明是在隐喻之前康王劫掠女子,引击鼓鸣冤却大言不惭这是王府私事,将乐游官吏拒之门外之事。

听懂的人掐着大腿,竭力憋着,这才没笑出来。

而庞常寺更是大出一口恶气,对府尹钦佩更甚。

这老不死的就像一条恶蛇盘踞乐游二十年,把他们这些官员当自家的奴仆,把乐游当自家后院。

不知道是那位义士给康王府劫了,他可真想给人找到好好感谢一番。

“你!”

“我什么?若王爷还想泄愤,不若提剑杀了本官,反正王爷不也把剑也带来了么?”

成阳府尹斜眼扫了桌上那柄剑,十足挑衅道。

众人再瞧康王气的脸色发红,只觉今日实在是太精彩了,还好没错过。

“好,好的很,一个府尹就当自己傲视群雄了?本王倒要看何人能笑道最后!”

这新任府尹一向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居然敢如此忤逆自己,看来自己久不发威,却让这些人轻视了。

他冷哼一声,也不管那柄剑,把门摔的霹雳乓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