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假意真情(一)
连着打理了三天铁云城上下事务之后, 陈师姐终于勉强开恩,给了我半天假。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点光亮, 跑近看时,果然是谢怀霜提了灯站在门外等我。长发拢到一侧, 长长地从胸前垂下来, 月白色外衣压着两道碧色衣领,一团昏黄里面托出来画上眉眼。
“这么着急做什么?”
谢怀霜说话间抬手来理我的头发, 被抱住腰的时候,那盏灯就在身侧摇摇晃晃,水里的月亮一样。
“来见你,我怎么不着急?”
“不是早上才见过吗?”
他说完就推一推我肩膀, 轻轻笑一声:“这才不过一日。要是真的三五年见不到,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你干脆还是杀了我好了。”
“又这样说。”
踩过满地树影的时候,我很高兴地告诉他:“明日师姐给我半天的假。”
回来这几日,我还没有好好地带他在铁云城转一圈。而且我可以和谢怀霜两个人待在一起整整一上午!
“明日?”
但是他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开心。我看他一眼,蔫下去一点:“你怎么……怎么不高兴?”
“下午的时候那几个孩子才来过。”谢怀霜道, “让我明天去看看他们做工的冶炼场。”
“你答应了?”
谢怀霜嘴唇抿起来, 点点头:“嗯。”
我彻底蔫了。怎么偏偏就明天约他呢?我现在每天能和他独处的时间, 只有早上出门前和晚上回来后的这一点功夫。
谢怀霜看看我:“不高兴?”
“不是。”我接过来他手里的灯, 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又开始口是心非,“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旁的下次也行, 都一样的。”
关上门的时候,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一团灯火,照着瓶里两支还未凋的玉兰花、桌上刚提回来的桃花饼,小小的一方空间安安静静的, 好像整个天地间又只剩下我和谢怀霜,轻轻的、缓缓的。
我总想这种时候长一点、再长一点,但总是灯烧着烧着,天就忽然亮了。天亮得这么早做什么呢?
“就是不高兴。”
谢怀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得出来结论,按着我的肩膀踮一踮脚,眼睛闭上的时候睫毛从我眼角擦过去。
他只要觉得我不高兴的时候,总会像这样来试图把我再哄高兴。如果是亲一次都解决不了的事情,那就亲两次。
我早已看穿此等手段,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吃这一套。
分开的时候,我问谢怀霜:“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是。”他就回答得很认真,“最喜欢你。”
这听起来很完蛋,但是我的确又轻而易举地被哄好了。
“明天到冶炼场,肯定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我在他耳朵旁边数,果然看见他眼睛也亮起来,“到时候我给你慢慢讲。你若是想上手试试,就带你试一试。”
谢怀霜就高高兴兴地点头。我戳戳他:“还欠我十九遍。”
“嗯?”
谢怀霜眨着眼睛愣一下,而后就笑了:“好。”
一点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幽暗河面上面的粼粼波光一样,任谁看了都魂魄撩乱。
“除了这个呢,”他看着我,尾音拖得轻而长,“还想要什么?”
*
冶炼场的管事是赵胡子,见到我就皱起来脸。
“祝副城主,昨儿个不才给您汇报过吗?”他问得很小心,“又有哪儿出岔子了?”
我拉拉谢怀霜的袖子:“不是来找你事的。陪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赵胡子立刻松了口气,看向谢怀霜,眉毛很夸张地抬起来,“这位是不是……我听那群小娃娃说了,是叫……叫什么来着?”
谢怀霜报了自己名字,赵胡子朝他嘿嘿笑几声点点头,凑到我旁边。
“这我怎么称呼?”他自以为地压低了声音,“叫夫人?这不大合适吧。”
“……”
谢怀霜像是一下子被呛到了,咳嗽两声,眼神欲盖弥彰地转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想了想,看见谢怀霜瞟我一眼,想到一个相当满意的答案,“叫……先叫谢大侠吧。”
谢怀霜又一下子被呛到了,袖子掩着脸。我拍他后背:“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朝赵胡子很抱歉地摆摆手,语速很快:“您随便叫,叫我名字就行。”
我被他拉开往里面走:“叫你谢大侠也不喜欢吗?”
谢怀霜瞪着眼睛看我:“你真的话本子看太多了吗?哪有这么张扬的!”
我没说话,他又猛地一转头:“什么夫人——更不行了!”
但是私底下的时候没见他这么抗拒。我结合这几日的一些实际情况,仔细揣摩他这话的意思:“只在外面当着旁人不行,是不是?”
谢怀霜很不可置信地看我一眼,猛地转过去的时候两只袖子都捂着脸了,低着头。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好吧。”
看来谢怀霜有自己的两套行事标准,关起门来和在外面的各不适用。
但没关系,聪明如我已经参透,下次就不会惹他不满了。
*
城主和大巫谈判的地方是神殿和铁云城共同选的,和铁云城之间隔着来鹤峰,不太近也不太远,路上赶一些,一日夜能到。
每日早上陈师姐会把情报阁收到的最新消息一并给我看。
我和谢怀霜到铁云城的时候,正好是城主出发的第二天。眼下已经是城主和神殿会面的第六天了。
“还是没什么新进展?”
陈师姐放下来手里的信:“是这么说。起初神殿似乎有让步的意思,但是已经连着两日都是这样,不肯给准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想提什么条件。”
“神殿那两个长老,”我想起来谢怀霜昨天晚上说的话,“自视甚高、最讲究尊卑分明,肯跟我们迂回着谈条件?”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人相信神殿会安什么好心,但是几天过去,神殿没有一点要动手的迹象,饮食、住处等等诸多地方都找不到一点问题,看不出下套的痕迹。
“肯定有诈。”
陈师姐低头对着地图半日,招手叫我过去。我看见上面落了红圈的地方是煦、邕二州。这地方邻着青州,是贺师兄负责的地界。
“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情报阁一早送来的消息,神殿在青州的人有动静,似乎是往煦邕的方向去。
“神殿只是拿城主给我们当幌子,想趁着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城主身上,偷袭我们其他地方?”
“我是这样想的。”
陈师姐点点头:“神殿一向心思深,这次看起来倒是很着急,做得不高明。贺安是跟着城主一并去回云城的。邕州倒没什么,只是煦州前段时间才换了人手,你还是去盯着,免得神殿当真发难,贺安忙不过来。”
我回去告诉谢怀霜的时候,他手里的笔也停了。
“神殿是想趁这个机会,清扫你们那些地方的暗桩?”
“看起来是这样——你跟不跟我去煦州?”
“去。”
我开始清点要带的东西,谢怀霜也放下笔站起来。
“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晚上。”
我算过,路上赶一些,到煦州需要两日的功夫。
收拾兵器匣的空当,我看见谢怀霜自己站在一旁,锁着眉头。
“怎么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谢怀霜慢慢开口,“说不上来……只是感觉神殿这样,有点奇怪。”
“奇怪?”
谢怀霜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蹲下来。
“罢了。也许只是想到要看见神殿的人,心里不痛快。”他把架子上面的地图递给我,“还要带什么?”
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出了铁云城。
谢怀霜又在纸上不知道比比划划什么,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之前去过煦州吗?”
“两三次。”
我低着头调方向,想起来什么说什么:“跟着贺师兄去的。我记得那地方湖泊很多,很潮湿,衣服晾几天也干不了,不知道怎么叫这个名字。”
谢怀霜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下次你不要总是把我的衣服拿去一起洗。我自己洗。”
铁云城里面有专门做杂事的人,但是在外面的时候就得自己动手了。我还以为谢怀霜在衡州的时候没留意过这种事情。
我抽空看他一眼:“你会洗吗?”
谢怀霜犹豫了一下:“应该会……你笑什么?”
“我没笑。”
仗着他看不见我的正脸,我很理直气壮地说胡话。
“下次……嗯,下次如果我实在抽不出时间了,再换你。”
谢怀霜闻言就哗啦一声翻过去一页纸:“你又糊弄我。”
到煦州的路线已经全都调好了,我坐到他对面:“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什么时候?”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扫我一眼又低下去,冷哼一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上次……”
他的话音一下子止住了。
笔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我看见谢怀霜猛地抬头,神色完全变了。
“不对,快转方向。”他快速道,“来鹤峰——去来鹤峰!”——
作者有话说:虽然叫这个章节名但不会有很糟心的情节的。
给导师远程当奴隶到半夜十二点半然后爬来更新,只能说我真的挺爱小情侣的[化了]
第42章 假意真情(二)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电光石火间,我忽而也明白过来。
——反了。
神殿根本不是想趁机清扫其他地方的暗桩,煦州才是那个精心设计的幌子。虚虚实实, 神殿真正的目的还是城主。
——根本不是什么太着急了。煦州那一层就是做给我们来看的,好让我们把注意力从城主身上移开。
“故意把我们带偏的。”谢怀霜立刻起身到窗边, “现在……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出发到现在三个时辰, 粗略算一下,眼下应该已经过了铁云城百里。
谢怀霜朝外面看了片刻:“现在回去, 再向东转到来鹤峰,一天够不够?”
“勉强。”
“这次大概是三长老的手笔。如果是他……”谢怀霜闭了眼睛,按着玻璃算了片刻,“如果是他的习惯, 应该明日中午,会找个由头结束这次的谈判……一天半。从现在开始,最多一天半,城主的鸢机一定会路过来鹤峰。”
来鹤峰南已经接近铁云城,在到这里之前, 贺师兄大概就已经如神殿所愿地被城主派回了煦州。这地方又天然屏障, 即便在此地遇到伏击发信号, 铁云城的人要绕过来也需要时间。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凑齐的下黑手的地方。
鸢机猛地转方向的时候, 整个都向右边倾斜过去,在云层里面很剧烈地颠簸。
谢怀霜始终没说话,到天色将要黑下来的时候, 放下来手里的剑。
“直接到来鹤峰南。”
一日之后,我和谢怀霜终于隐隐约约看到来鹤峰顶。此时已经是入夜时分,来鹤峰上火光连绵,隔着鸢机听不见声音, 但南侧显然有人在打斗。
跳下鸢机的一瞬间,刀光剑影就卷着风铺天盖地地涌来。我挥开火箭的一瞬间,听见城主惊诧的声音:“是你?”
神殿的弩机似乎有所改进,火箭的轨迹复杂了一点。解决掉所有火箭,我才找到空隙回头去看一眼。
城主除了有些疲态,看起来暂时还没受什么伤,琉璃镜还好好地架在鼻梁上,周围十余个年轻的机械师看起来也还好,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贺师兄一行果然不在其中,大概早就回了煦州,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都有谁?”
“我们两个。”
陈师姐收到信即便立刻派人,最早也要今日的后半夜才能到。
踹开另一个冲上来的神殿卫兵,又把旁边没反应过来的师弟往身后拉了一把,城主才转过头,很快地看了谢怀霜一眼。
他正应付身旁两个卫兵,剑影轻巧凌厉。
城主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过身:“行事小心,伺机突围。”
所有人渐渐分成了几拨,各自应对周围的卫兵。谢怀霜自己迎在卫兵最多的地方,我一点一点朝他那边靠近。
“你想办法带着城主先往鸢机那边撤。”
我踩到地上石块,停了一下,抬眼看见谢怀霜举剑挡上去,转眼又倒下几道人影。
“我拦住他们绰绰有余。”
地面很轻微地晃一下,谢怀霜看起来一点也没察觉。
我忽然觉出来不对,忙乱间把他用力扯过来,和他趔趄着倒向一边的时候听见一声巨响。
他原先站的位置深深地凹陷下去,碎石扬尘。
“这是……”
来不及跟他解释更多,我踹开侧面举剑砍上来的人,朝其他人高声喊:“朱雀二阵,逆用南七宿!”
铁云城的人都知道基本的机关阵法,闻言立刻各自退向冀、柳、井三处,其他几处地面也极快地依次陷下去。
身后兵器声乍响,我回头时看见谢怀霜手中剑尖斜斜垂地,一线暗红顺着滴下来。
“我想得太简单了。”
“你觉得神殿有多少人?”
谢怀霜背靠着我,沉默片刻:“至少上百。”
但这不是最棘手的。来鹤峰上显然是被神殿布下来了大阵,方才的朱雀阵只是里面数十个子阵之一。
不破阵,早晚被困在这地方。
旁人短时间内都算不了。山峰影影绰绰,我用最快的速度环顾一遍,试图在脑海中拼出来完整的地形。
——阵眼在哪里?
“你怎么了?”
短时内太过密集的、仍在持续的计算涨得我头疼,谢怀霜的声音似乎也飘在很远的位置。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不是。方才算的也不是。
快速变换的地形碎片间,偶尔有纷乱的剑影照进来,隐约有还热着的血溅到我的领口。
叮当一声,谢怀霜手中剑影一闪,斥开一旁兽首中飞出来的几道暗器。
必须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再快一倍。
成百上千的山峰、机关、齿轮、铁索尖叫着喧嚣之后又一一归位,我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见谢怀霜几乎是慌乱地蹲在我面前。
“西南方向一百三十一步,”我一把抓住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阵眼所在。”
“阵眼……你方才是在算阵眼?”他皱眉,“你已经……算出来了?”
汗落下来糊住眼睛,谢怀霜拿袖子来很快地给我擦两下,听到破空声的一瞬间我本能地甩出去手中的剑,那人就倒在谢怀霜身后。
几息的功夫地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人,神殿似乎不准备留太多喘息的功夫,远处火光闪动,下一拨人正在潮水一样涌上来。
暂时安静下来的夜色里面冒出来铁索摩擦声,这次城主反应更快:“都往中间来!”
所有人聚成一圈,城主目光从谢怀霜身上掠过去,没说话,又看我一眼:“还需要算多久?”
“算出来了。”我告诉她,“西南方向一百三十一步。”
“这样的大阵……”她惊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破得了吗?”
“破得了。”迅速扫一眼远处涌过来的人,我估算一下,“但至少一刻钟。”
“现在就去。”城主点头,“我们还应付得来。”
谢怀霜不知为何始终皱着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和你……”
“不用,你和城主他们留在此处。”
阵眼附近一定层层把守,这里至少人多,一时半会儿更安全一些。
“我自己去更方便,不然城主这边人手也不够。”
谢怀霜犹豫一瞬,松开手,仍然锁着眉:“一定小心。”
“你也小心。”
和城主点点头,我才走两步居然又被谢怀霜拉住。
他语速飞快:“西南一百三十一步?”
“是。”
他今天是怎么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瞻前顾后的。
来不及想更多,我转身潜入夜色。
绕上一条小路的时候,我听见远处兵刃打斗声,回头看一眼,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谁也看不清。
我脚下放得更快。
和我所想的一样,阵眼附近已经开始层层把守,嗡鸣声时轻时重,弩机列阵,铁戟寒光。
果然还是那老一套。
或许拦得住别人,我不知道。但从前拦不住我,现在也一样。
从前我还需要防备一下他们的巫祝会不会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今天甚至比往常都还要轻松几分。
跳下墙头落地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还早了片刻功夫。
巨大的噪音之中,成百上千的齿轮管道层层交叠,看起来正在带动外面至少三处子阵。握着剑站了片刻,我推算一遍,立刻开始动手。
我留给自己的时间是一刻钟,一点都不能再多。检查清楚整个阵眼,我开始拆第一处链条。
不知道谢怀霜与城主那边眼下是什么境况。神殿这次下手很重,如果谢怀霜……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方才仿佛是有一瞬间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我的幻觉。
一息过去,周围毫无异样,我不敢多耽搁,只能开始着手拆下一处。
我这一路总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仔细论起来似乎没什么奇怪的,谢怀霜只是多问了我一句话。眼下这种情况,言行举止不太一样也并非不能理解。
为什么要多问我那一句话呢。
外面有巡视的人过去,我停下来动作躲到一侧,等到那队人过去,再出来。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想,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一刻钟过得很快。还有最后一处,把对面的那两个齿轮拆掉就好了。
我刚起身,却忽然觉出来不对,身体比有些昏沉的头脑更快做出反应,堪堪闪开一道很熟悉的剑气。
……很熟悉的剑气?
勉强靠近最后一处,两个齿轮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我收剑回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用力握住剑柄也压不下去。
剑尖又从阴影中鬼魅一样闪出来,这次是朝着我胸口来的,挑开的时候震得我虎口一麻。
看不清楚。夜色浓郁,只看得见再次飞过来的一道银光。
翻滚开时,地上影子逼上来。搅剑并步,挑后直刺。隔的不太久的某日清晨,谢怀霜告诉我,这是流风回雪的第三式。
冷月如刀,破空声一瞬掠近。
剑锋银亮,我猛地抬头,颠倒夜色之中墨绿色的人影露出一侧,潭水深处泛出来的涟漪。
只这一瞬间的分神。
下一秒,剑锋毫无犹豫地从我的右肩穿过去——
作者有话说:强迫症还是要点亮小粉花。偷偷提前放一下。
第43章 假意真情(三)
我醒来的时候, 还没睁眼,肩膀上的痛感就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脑子混混沌沌的不太清楚,除了肩膀被放大的痛感之外, 其他感受都慢了半拍。愣了片刻,传到意识里面的的是冰凉的触感。我睁开眼, 果然看见自己手腕脚腕都被锁住了。
周围光线暗暗的, 模模糊糊的影子摇晃重叠,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神殿的监牢我进过的次数不少,有时候进来捞铁云城其他人,有时候进来偷偷放走交不上神税的普通人,有时候进来纯找麻烦。
自己被关进来倒还是头一回。
我试着动一下右手, 肩膀被扯到的一瞬间立刻像是又被捅了一剑,顿时决定放过自己。
疼的地方够多了。
外面光忽然被挡了一下,一道人影被拉长,慢慢地转过来。
只有他一个人,深绿色衣角一点血也没沾, 大概是换过了。
“祝副城主。”
从来没用过的称呼。绿色珠帘摇摇晃晃, 他整张脸又掩在后面了, 只露出来一点下巴尖。
我没说话。啪嗒一声, 他开了锁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疼吗。”
目光从我肩上扫过去,珠帘碰在一起来回作响。
“你想听我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 没答话,掀开个小罐子,草药味立刻溢出来,右手上几处剑茧被照得分明。
发现我始终盯着他看, 他抬起头。
“不问问我为什么?”
“没什么可问的。”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当真?”
“我自己犯了糊涂,又有什么要问的。”
“犯糊涂?”他笑了一声,自己低声重复一遍,又抬头,“你犯了什么糊涂?”
“轻敌自负,无话可说。”我也笑了,“受了这些日子的折辱,等这一日,你大概等了很久了。”
在他指尖碰上来之前,我往旁边错开来。
“我知道你们神殿很爱说废话。”我盯着他,“但是我不想听。”
“听我说话也不想吗?”
语调忽而放轻了,灯影一晃,我心上终究还是跳一下。
“我……不听废话。谁的都一样。”
“好。”
对面沉默片刻,低着头指尖蘸上一点药膏,我闻出来是上好的药。
“我不说了。”
“药总是好药。”他接着道,“别跟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用不着。”
他没防备,拿得也松,左手挥一下,瓷罐子就摔到地上碎开了。
“我怕你给我下毒。”
他没说话,隔着珠帘看我良久,拿了钥匙起身,出去前又转身看我一眼。
“我走了。”
*
他一连来了两日。
药、热水、饭菜、衣服。昏昏沉沉的间隙,我总能见到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
“你还要我说几遍,”我第六次打翻他带来的东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我怕你下毒,听不懂吗?”
“我……”
他又是没说下去,深吸一口气,头转向一边。
“你到底在装什么?真的要报仇,搞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我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你没装够,我受够了!”
我以为他又要像前几日一样,半日都不说话,而后沉默着收了东西出去,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三长老还总觉得当日一事,另有蹊跷,或许是你们二人勾结在一起。”
他挑起来珠帘,钩在发冠上,露出来一张与谢怀霜轮廓相像的脸。
看来是谢怀霜提过的,剩下十一个人中的一个。
“如今看来,似乎倒并非如此。”
并不十分像,只是身形、剑茧、穿着近乎完全一样,这样坐在灯影暗处,我抬头时,还是恍惚了一瞬间。
“来试探我?”
“那又如何。”对面的人同方才语调完全不一样了,冷而淡,“又叫你们坏了好事。但倒也不算一无所获,抓到你这个头号的通缉犯,也算不错。”
演了两天,总算是听到了我想听的东西。我稍微松下来一口气,没在面上露出来。
那天从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他根本不是谢怀霜。
——倘若真是谢怀霜也就算了,贪嗔痴恨全从心上烧过一遍,那也都是我自找的。但既然不是谢怀霜,那这一剑我还是要想办法讨回来的。
“想杀了我?”我打量着他的神色,“还是拿我去换回来你们的巫祝?”
“换回来?”
他笑了:“你放心,就算大巫和长老真的糊涂了,我也不会看着他们做这种事情的。”
“他知道的还是不少的。你果真把他当仇人,大巫他们知道了,大概就放心了。”他笑得更深,“我也会放心。”
他的衣服和谢怀霜的还是不完全一样。我顺着衣袖看上去,了然了。
“他回不来,位置就是你的了。”
“祝副城主果然是聪明人。”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看了片刻,又开了口:“我倒是有兴趣听一听,你是如何‘折辱’他的。”
“如何折辱?”
我抬一抬左手,给他看镣铐:“照这样说,我也算你恩人。你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还要我回答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再说了,得意这么早做什么?就算他真的回不来,你就这么确定,下一个巫祝一定是你吗?”
看到他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换做之前那位,你以为我能这么顺利地破了阵眼吗?”我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不是我走神轻敌,凭你能抓到我?这么久什么有用的都没从我嘴里套出来,换做……”
“行了!”
对面的人猛地站起来:“连你也这么说?”
看来他真的很在意比不上谢怀霜这件事。我不明白,比不上谢怀霜有什么好自卑的?又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比不上。常理之中的事而已。
“他再好又能如何?神殿他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点失态很快地被压下去,他又开始似笑非笑。
“一样的,铁云城你也回不去。”
“是吗?那很可惜了。”
他转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可惜什么?”
“我回不去,有人就能回来了。”
“什么?”
他猛地回头的时候,珠帘乱七八糟地碰撞在一起。
一点也不像谢怀霜了,毛毛躁躁的。谢怀霜连跟我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也不这样。
“我还没杀他。铁云城有我的命令,除了我,谁也不能动他。”
伤口猛地一疼,我喘一口气,尽可能看起来如常。
“原本准备慢慢玩的,被你们弄到这里来……先前是我看着他。眼下我在这里,你以为铁云城有旁人能关住他吗?”
“神殿当然不会舍得把他换回来。但如果是他自己回来了,你以为,神殿会用你,还是用他?”
站在门外,那人没说话,半晌才笑一声。
“想让我放了你?想太多了。再说,就算他有那个命回来,落在你手里这段时间,想来跟从前也比不得,拿什么来和我比?”
“是吗。”
我又把眼睛闭起来了——一多半是不想看他,另一小半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一想到像这样的蠢人神殿或许还有十个,我就觉得神殿也是挺有本事的。
*
再睁眼的时候,我果然看见面前重新放了饭菜和水。
“你不是怕我下毒吗?”
“你又不是他,没必要给我下毒。”
神殿的厨房倒是还不错,至少做出来的东西能吃,不像养出来的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有碍观瞻。
——当然了,谢怀霜除外。
从这个人的话里面,我只能猜出来神殿抓到的人只有一个我自己。
也不知道谢怀霜现在是在哪里、做什么。
“我为什么不给你下毒?杀了你,也是大功一件。”
“是大功一件,但你指望谁记得你这件大功?大巫?长老?还是谁?”我抽空回答他的蠢话,“这位置给谁,可不是看谁从前的功劳大,看的是谁之后更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对面果然又不说话了,我继续拿左手驯服筷子。装了这几天,我真的饿得头晕眼花,每次把饭碗打翻的时候都心里直颤。
我们铁云城最见不得浪费粮食了。
“放了你,对我也没好处。”
“又没说让你放。”
连做坏事都要手把手教。他真的跟谢怀霜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吗?
“功在你,过在别人,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的人,神殿应该还有不少。找一个替死鬼来,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我没抬头,“位置就那么一个,这样正好也帮你解决掉点别的麻烦,一举两得。”
“横竖铁云城到底怎么样,你也不关心。你想要的也无非是那个位置。”
被这样点明,他神色一变。
“你也不用装,都是一类人,神殿怎么样,我也不关心。西翎国其他人过得好不好,跟我更没关系了,坐到我想坐的位置上才更实在。”
还好从前跟我交手的都是谢怀霜,这人没见过我不要命的样子,不然我这话听起来就不太可信了。
——谢怀霜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这几天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眼前景象也看不太清,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总是恍恍惚惚地看见谢怀霜。
对着我笑的谢怀霜。
潮湿的铁锈腥气跟着钝痛又扑上来,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把那一团绿色的影子又扑散了。我抬起来头,盯着对面,努力在眼中聚起来焦点。
“既然这样,我和你之间,也没什么敌对关系。”
神殿的人总是有所贪、有所求的,除了谢怀霜,也总是太好找破绽了。
他已经动了心了,面上果然还是那个样子,像没听见一样,什么话都不多说,看着我吃完站起来就要走。
“你要考虑就快一些。”我叫住他,“拖了这几天,你也要拖不下去了吧?那群长老想必早就急着来审我了。到时候……反正你自己考虑。”
等到落锁的声音再响起来,我才敢松下来脊背,往后一仰头靠在墙上。
最多一天。再拖下去,就算是开着锁,我也出不去了。
*
牢中日夜都是一样的,我又念着谢怀霜的名字醒过来一点的时候,只能凭感觉,猜出来现在应该是早上。
“考虑好了?”
地上影子慢慢地靠近,停在门口,我没抬头。
“两个时辰之后换人。出口在东边。”
“守卫呢?我听说过,这地方的守卫,选的都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下手一个比一个黑。”
“我调动不了。出不去,就是你命该如此了。”
“不光如此吧。”我笑了,“见势不对,第一个出来杀我的肯定是你。”
他没说话,我摆摆手。
“放心,不会让那位回来碍你的事。”
听到这里,他就往前一步:“你最好是说到做到,让神殿知道你杀了他,不然对你也没好处。”
昏沉之间,一想到谢怀霜前十几年或许都在和跟这种人打交道,我就觉得真是很心疼他。
“自然。”
我看不太清楚他的神色了。方才是浑身发冷,现在又滚烫起来。
“镣铐呢?”
一根细铁丝在他手里晃一下,被扔进来:“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他似乎转身之前还说了句什么,但我实在是听不太清了,慢慢地挪过去,摸过来那根铁丝探到锁孔里面。
神殿这地方我熟悉,五天之内没人能找过来。等不了那么久,也没打算等——他们最好谁都别来,从这地方全身而退不容易。
尤其是谢怀霜。
我旁的什么都不怕,只怕谢怀霜不管不顾地找过来。城主做事总还有分寸,谢怀霜在这种事情上从来没有什么分寸的。
眼下这才第四天的早上,无论如何,他应该也还在路上。
扔开手脚上的镣铐,我慢慢地开监牢门锁的时候,又算过一遍。
这地方他一定别来。
那人说话倒还算话,两个时辰之后,我找到了一息的空隙,转入左边的墙后面。
没有什么动静,喘过来一口气,我慢慢地往过道的入口挪过去。
这里应该是有很多守卫的,要从这里出去,免不了一场恶战。胡乱抹一把汗,等到眼前勉强能再看见一点东西,我按照之前想好的,往一旁丢了个小石块出去。
但是等了片刻,竟然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觉得不对,侧身从墙角看过去。
两侧铜络灯将过道照得青幽幽的,守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整条长长的过道静得出奇,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谁来过这里?
我心下一动,来不及细想,身后忽然是剑刃割开喉咙的声音。
下手极快而狠,半点没拖泥带水。
我猛地转过头时,昏暗的光线里面,举着长刀的守卫在我面前倒下了,露出来后面站着的人。
——血迹满襟的、修罗似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小谢:豆沙了豆沙了豆沙了!
小祝视角大部分时间都开着超级柔光滤镜(。)
第44章 假意真情(四)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怀霜。
青色灯光之下, 摇摇晃晃的影子和我每天想了千百遍的脸慢慢重合了,但和我想的完全又不一样。
毫无表情地提剑站在那里,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脸上颈上溅的血还未凝固,缓缓地往下流出一道一道暗红色, 灯晕照出来两点青幽幽鬼火。
——他一路到底怎么来的?
剑尖曳地的声音尖而刺耳, 他在我面前站定,抬手的时候抖得厉害。
景色又开始模糊了, 水里的倒影一样散开。我开始怀疑这次其实又是我的幻觉。
我想扶住墙,伸手摸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坚硬的、粗粝的手感。
薄而柔软,几处剑茧突出,带着一点温度, 只是力道大得惊人。明知道大概就是幻觉,我还是下意识地跟他解释。
“好了,我没事……”
谢怀霜这时候眉眼才略微松动一点,眸光闪一下,直直地盯着我, 嘴角很僵硬地扯动一下, 似乎是想说什么。
“怪不得师傅当年也折在你们手里。你们铁云城还真是会蛊惑人心。”
这两日很熟悉的声音, 那张和谢怀霜轮廓相近的脸忽然出现在青色灯光里面——谢怀霜到底是想说什么, 才连自己背后冒出来的剑尖都察觉不到?
我看见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手里面没有别的兵器,留下的那一隙,也只够我堪堪扯过他换个位置。
剑尖从腹部穿过去的时候, 我想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喉咙里面溢出来一声。谢怀霜被抵在墙上,眼睛猛地睁大。
“没事……”
好不容易看见的一点灯光又被黑暗卷去大半了, 靠在他身上的时候,我才猛然惊觉,这次好像真的不是我的幻觉。
只剩一线的意识里面,身后兵器当啷一声落了地,谢怀霜的表情冷得吓人,血溅到我身上的时候还是热的。我眼前又开始发花了。
“我没事……没事。”
没看见他的时候,我总还能自己撑着一口气。真见到他了,先前那些压下去的担心、惊惧、渴盼、发疯的思念就全部泄洪一样奔涌而出了。本来只有肩上的伤口疼,现在连带着胸腔里面也疼,跳动一下就跟着揪起来疼一下。
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一个人……一个人究竟怎么来的?
谢怀霜在很快地说什么,我很想听,但一点也听不清,只能跟他一遍一遍重复刚才那几句话。他害怕的时候才会像现在这样颤抖。
“你别着急……好着呢。”
其实一点也不好。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疼得我想打滚,到处都是滚烫的。感觉到自己要彻底昏过去之前,我又开始像前几天那样,自己开始念谢怀霜的名字。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在背着我。
多念几遍,多念几遍就好了。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可是谢怀霜怎么就这样不要命地闯进来?
……谢怀霜是天底下最糊涂的人。天底下最糊涂的人就是谢怀霜。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
这样念到第很多遍的时候,那一点青色的灯晕终于又浮上来一点了。我隐约感觉有人在说话,声音时而高时而低的,又隐约觉得有打斗声,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落下去,停一会儿又涌上来,没完没了的。
你看看我,看一看我。
我听清楚两句话,睁开眼睛,只看到连绵的、混乱的黑色。始终挥之不去的腥味似乎更浓了。
我很想睡觉,但是这个味道熏得我睡不着,才动一动,肩膀忽然疼得揪心,连带着早淹在水里的意识也浮上来一点。
不要睡,你不要睡。
谢怀霜又开始重复这两句话。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我手上,有点烫。
我怎么会被谢怀霜背着呢?
昏昏暗暗里面,一点寒芒闪过去。我的手比头脑反应快一点,在它碰到谢怀霜之前一把握住,向后推开,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掌也开始跟着痛了。
血都落到谢怀霜衣服上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谢怀霜似乎在很快地往什么地方去,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他又开始叫我的名字,我这次终于尝试成功了,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点声音,他手上猛地一紧。
你撑住,再忍一忍,马上——我马上就带你出去。
他声音还是轻轻的,尾音发颤,手上动作始终不停,几乎是机械的、麻木的,剑刃没入拔出再没入。我每次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的时候,都看见无数人影在我身边倒下。
带着我要怎么出去呢。刚才我还能说出来两个字、帮他挡掉一点明枪暗箭,我现在连安慰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怀霜没说话,我听见他压下去的哽咽声。
“别忍着了……你想哭就哭吧。我现在……也看不见。不丢人。”
他还是不理我,我攒起来一点力气,拍一拍他:“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没听见回应,我动一下,试图自己下来,却被他更用力地钳制住。
“你再动一下……我现在……现在就杀了你,跟你一起埋在这里。”
他头一次这样咬牙切齿地和我说话。
直到真正从神殿监牢杀出去,他一个字都没再说。
*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安静很多。模模糊糊的景象映进来,停了很久,才慢慢地现出来清晰一点的轮廓。
我认出来这好像是一处陌生的房间。
很小,昏昏暗暗的,似乎乱七八糟地堆着很多东西,罩在朦胧的光线里面。
“你醒了?”
旁边的人影立刻就很着急地靠近,我用力闭一下眼睛,再睁开,谢怀霜的眉眼就渐渐地浮现出来。
——眼睛怎么这么红?
心下刚浮起来这个问题,我立刻就有答案了。在泪落下来之前,他又很快地自己抬手擦干净。
“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我看他这个样子,我心痛。
“都甩开了,神殿的那些人……都杀了。他们没追上来,追不上来……你等着,我带你回去,回铁云城去。”
我想说话,想像平时一样夸他,却又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喉咙也很不听使唤,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这样盯着他看。
怎么还是看不清。我就想看一看谢怀霜。
“叶大夫的药,我来的时候带来的,路上遇见她……来得太急了,没带齐……你哪里痛?”
他才擦干净,眼角又聚起来泪了,水光在昏暗光线里面很明显。我想抬手去帮他擦,才发现自己到处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看起来肯定很难看。我觉得谢怀霜现在还是不要盯着我看了。
还好嘴没缠起来。我试了两次,总抬不起来手,只能碰碰他的指尖,攒一点力气开口:“别哭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谢怀霜一张口说话就开始颤抖,“你怎么……你替我挡那一下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说不下去一样,止住话头不说了,连泪也顾不上擦,就任由顺着留下来。
我的视线现在才开始慢慢变清晰。他不光是眼睛很红,身上也好几处伤,草草地缠了一下,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话,不知道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先别说话了。”他又很慌乱地翻出来个小瓷瓶,“把这个吃了……叶大夫说了,吃这个,至少能拖到回去……”
一颗药被塞到我嘴里,含一下就化开,这个苦得出奇的味道果然是叶经纬的手笔。
我实在没忍住皱一下眉,谢怀霜握着那个瓷瓶,愣一下:“我没带糖……旁的什么都没带……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低地、几乎是茫然地呢喃,我根本不敢想谢怀霜这几天自己都做了什么。
不足四天的时间,追着神殿、摸到位置,再一人一剑从外围硬生生一路杀到监牢深处。
我不敢想——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把命押给我。
这苦得出奇的药似乎的确是有用的。刚才攒了半天的力气才勉强说出来几个字,才吃下去一刻钟,我就能说出来两句话了。
“我现在……都好了。”我又推推他的指尖,说一句话停三次,“真的,你看,我以前……以前比这伤得更重的时候都有……”
谢怀霜像没听见一样,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指节泛白。
我又碰碰他的手:“别管我了,你现在又是……是什么样子?快去休息……”
谢怀霜听了这话仍然置若罔闻,只是咬着牙,忽然抬起来目光直直盯着我,片刻之后猛地低下头来。
他半边身子靠在床侧,右手撑在我身旁,一点没压到我,落下来的亲吻却跟他动作的小心截然不同。他来亲我的时候从来都是轻轻的、笑着的,眼下却几乎是疯狂的,泪水也混着流进来,咸而涩。
“祝平生。”
他含糊不清地念我的名字:“你听着,你如果真的……我一定去找你。”
我听见这种话心头就跳一下,偏头看他:“别说这种话。”
谢怀霜低着头,半晌都没说话,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却忽然又听见他又轻轻开口。
“到时候你等一等我。我……我走快一点,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作者有话说:好了胡椒瓶子收回去一下……回到甜甜蜜蜜小情侣-
另外我有点震撼到了所以还是想说……我觉得自己写的这东西……应该是不适合任何控党阅读的……
第45章 假意真情(五)
在琳琅楼、在衡州的时候, 我总是随便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床侧的地上、几步之外的椅子上、堆满各色药草药包的桌子上。睡也睡得很浅,好时刻盯着谢怀霜的动静。
眼下都颠倒过来了。
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屋里面从早到晚似乎都昏昏暗暗的。除了刚醒来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我说不出来什么话, 只能在醒来和昏沉的间隙看他一眼。
——所有感觉都退得很远, 天地黑黑的、静静的,只有谢怀霜的呼吸总落在那里, 一点亮儿似的,钩着我一点模模糊糊、反复沉下去的意识。
又睁开眼睛的时候,谢怀霜果然还在旁边盯着我,剑就在怀里, 神色绷得紧紧,见到我有动静就立刻靠近一点。一阵凉意贴上来,我顺着那点凉意看过去,想了片刻,才渐渐反应过来是被他拢住了手。
“还疼吗。”
我摇头, 自己觉得用了很大的力气,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
药又被塞到嘴里面, 只是这次连苦味似乎都变淡了。醒来的这几次我隐约感觉他给我喂什么东西, 是药、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总也分不清楚,只有叶经纬的这味药, 就算是眼下味觉不灵了,也能尝出来实在苦得独树一帜。
——但是怎么又给我喂这个,我似乎记得说是实在不行了,再吃这个拖一拖。我现在看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想问问他, 力气攒了又攒,半个字还是卡在喉咙里面。
“别说话了。”
谢怀霜说完,也不作声了,低下去头,我的手被他拿起来一点,慢慢地贴在脸侧。
也是这样凉。
又是这样,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眼皮就又不受控制地要往下落了。周围的景象又开始模糊了,散开到一片黑暗里。
我又看不见谢怀霜了。
“你看看我。”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
“看看我……”
这个不争气的眼皮到底还是撑起来一点。虽然其实看不见,黑乎乎的一片,但我可以装作在看他。
怪不得他那个时候明明看不见,也总能找到我。我混混沌沌地想,原来真的能感觉出来。朝哪个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心上面很轻而快地拨弦划过去一下,哪个方向就是了。
“看着呢。”
我用尽这次攒起来的所有力气,终于挣扎出来几个字。也不算骗他,大不了下次醒来的时候,多看一看他。
其实每次醒来都很累,要用尽所有精力,才能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把自己的意识拖回来一点。几处伤口这种时候也会格外地疼,恍恍惚惚间我几次都以为还是在神殿的监牢,那柄剑刚从我腹部或是肩头穿过去。
但是“睡着了就好了”这种念头,我连想都不敢想。
谢怀霜在旁边呢,再怎么样,我总要咬着牙爬回来睁眼看看的。
*
日月明暗轮转过几遍,到第四天的时候,我终于觉得自己微微活过来了。
从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觉出来这次似乎不大一样。之前都好像是剩下一缕魂魄荡荡悠悠地回来瞥一眼,眼下我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的确就躺在这里。
视线也不是模模糊糊隔着雾一样了,连带着谢怀霜脸上的疲惫、眼底的惊诧都能看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他靠近一点,指尖在我眼前抖,“你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
这次连话都能说出来了。我想抬手去碰一碰谢怀霜,试了又试,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或许还得再干着急一段时日。
“那就好、那就好……”
怔愣片刻,他脸上紧绷的神色忽然破开一点,嘴角很僵硬地扯动一点,来来回回颠倒这几句话,目光也忙乱、动作也忙乱,我看着他半天,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看起来像是连着几天都没有休息过了,脸色很不好看。
我急得要命。他现在完全就对自己不管不顾的,可着劲儿地糟蹋自己。人哪能这样?铁打的人也要经不住的。
“我没事。”
在枕上略微转一转头,我看着他:“你自己的伤换药没有?你……”
“别管这些了。我都有数。”
谢怀霜不听我把话说完,又抬手来碰碰我的额头,刚张开嘴要说什么,房外忽然一阵铃铛轻响。
——还在衡州的某一天清晨,我给谢怀霜讲过悬铃阵。那个时候,我拉着他的手去摸那些绳子上特制的铜铃,和他慢慢地讲过去这东西如何用。铜铃在他手里轻轻摇动的时候,他的眉梢就抬起来,很新奇的神色,日光顺着眉眼淌下来。
屋里面还是昏暗的。谢怀霜听见铃铛响的时候神情一凛,飞快地说了两遍让我躺好不要动,自己一撑床沿站起来,拿着剑身影一闪就出去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脱了最外面的衣服,团两下随手扔在一旁。他扔在离我最远的地方,但那股浓郁的腥气还是漫到我的鼻腔里面。
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眉眼冰冷,手里沾了血的剑刃一样。
谢怀霜对上我的视线的时候一愣,自己快快地晃两下头,很匆忙地把那些杀气收回去,才靠近来。
又是像之前那样,自己把脸埋到我手里面,蹭两下,再抬头时声音放得很轻。
“我去给你倒点水。不要动。”
*
这两日醒着的时间多了,我才发现,除了换药、喂药、望风,谢怀霜大半的时间都在旁边盯着我,剑就一直攥在手里,整个人时时刻刻都绷得很紧。
“今天是晴天。外面很暖和。”
他总是很固执地拢着我的手,再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我给师姐传信了。你的机关鸟没有师姐的好用。”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有点生硬,逼着自己说这些东西一样,尾音的颤抖每次都要压下去。
偶尔大概是困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趴在床沿上睡一会儿,有一点点的动静都会立刻惊醒,飞快地坐起来,然后接着很紧张地盯着我。
谢怀霜又一次惊醒的时候,我刚自己坐起来一半,试图往里面挪一挪。
本来准备给他披件衣服上去的。
“你怎么……怎么起来了?”
“我往里面一点,” 我被他按住——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只好跟他解释,“你上来,好好躺着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不用……你别乱动了。”
“我好不容易才坐起来的,”我左手也能抬起来了,去像平常一样,碰碰他手心,“总不能让我白白努力吧?——听话。”
谢怀霜这次看起来真的有点困懵了,比平时好骗。总之一刻钟之后,他终于躺在了我旁边。
“睡吧。”
我把他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去,尽可能装出来不太费力的样子:“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他很不想睡,但显然早就已经到了极限了,甫一躺下眼皮就开始往下垂。
“你哪里疼……你叫我。”
他说话声音也慢慢地含糊下去,眼睛还强撑着睁着一半。
“好。我叫你。”
他眼下乌青很明显,睡着的时候也总是不安稳,一直蹙着眉,时不时自己激灵一下,拍两下后背才又渐渐地放松一点。
谢怀霜这次大概是几天来睡得最久的一次,但也不过两个时辰。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刚才好说话了,又是那样紧紧抿着嘴唇,说什么也不肯听了。
“我去外面看看。”
他很仔细地把我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一遍,又拿着剑出去。外面似乎是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把他的脚步声都淹进去了。
就这样淋着吗?
越着急越爬不起来,不是扯着这里就是碰着那里。等我终于勉强坐起来的时候,谢怀霜已经握着剑又回来了。
他转身带上门的时候身上果然带着水汽,站在门口的阴影处,以为我没看见,甩一甩发梢上面的水珠,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一愣,立刻快步过来。
“你怎么又起来了?”
“我真好多了。”我去仔细看他的脸色,“衣服湿了就快脱了,别光顾着我,你自己……”
“别说话了。”
谢怀霜一直都是一个很固执的人,现在比平常都更倔十分,伸手把我掀起来的被子又压回去,还是蹙着眉,嘴唇抿成一线。
“……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自己往后退一点,又靠着床沿坐下来。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他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剑。
我叫他:“谢怀霜?”
他嗯了一声,转过视线来看我。
“冷不冷?”
他摇摇头,转头转到一半,又停住,转回来看我拽着他袖子的左手。
“怎么了?”
“过来。”
“我不……”
被按住手腕的时候,谢怀霜愣一下。
他还看不见的时候,我就这样按着他的手腕,告诉他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谢怀霜就默默地跟着我的话,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过来,躺这里。”
谢怀霜看我一眼,张一张嘴,想反驳,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他身上果然是带着寒气的,躺在刚才我躺了很久的、暖热的地方,才渐渐地沾上一点温度。
“还冷吗?”
他摇摇头,靠在我胸前,垂着眼睛,很怕碰到我的伤口,整个人仍然绷得很紧。
平日的谢怀霜不是这样的,套着一层冰壳子一样。完全是在硬撑。
“都好了。”
他应了一声,没什么别的反应,脸上仍然没多余的表情。我靠近一点,去找他的眼睛。
“谢怀霜。”
“嗯。”
“真的好了。”
“我还是下去,等一下你……”
“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碰到什么开关一样,他静止了一瞬,忽然肩背抖动起来。
脸埋在枕头里面,发丝揉乱落下来。
“这样不难受吗?”
谢怀霜不理会,只是自己缩成一团,揪着枕头,一颤一颤的,肩背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自己忍了很久很久了。
“没事的,不害怕了……”
我去擦他的眼泪,擦了一行还有一行,枕头上面很快地就洇开深色的水痕。
“没事的。”
顺着脊背慢慢地拍下来的时候,谢怀霜总是会慢慢地放松下来。这次比平时花得久,但总归还是有一点成效。
“我不走,我哪舍得走?”
谢怀霜声音很含糊:“你舍得。你哪里不舍得?”
“我舍不得。”
下意识地摸到谢怀霜脸侧的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他这几天怎么总是执着于拿着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他不舒服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不想吃药的时候,我总这样哄他。
“我舍不得。舍不得你。”
又抿过去一行泪,谢怀霜仍然肩背一抖一抖的,从枕头里面露出来半张脸。
“不许把我扔下来。”
“好。”
“不许走在我前面。”
他抬起来目光,泪还氤氲在眼睛里面。
“答应我——不许走在我前面。”
他头发上还留着水汽,摸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湿润。
“好了。没事了……都好了。”
我这次感觉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和他这么说的时候,听见他声音闷闷的:“那你之前都是假的活了?说自己没事,也都是在骗我?”
“……我错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瞪我一眼,连着几天的霜雪终于化开了一点,现出来几分平时的影子。我心里终于松下来一口气。
很久过去,他忽然又自己开口。
“衣服都脏了。扔掉了。”
“那就不要了。回去再买,喜欢这样的,就再做一样的。”
“我的剑……都留豁口了。”
“我修。肯定修好。”
“本来就应该你修。”
“……是,本来就是。”——
作者有话说:小猫小狗互相舔伤口然后挤成一团暖乎乎地睡觉。
第46章 长望霜天(一)
日月再转过两遍, 我已经能下地了。
其实过了一天半的时候就差不多了,但是又被谢怀霜按着躺了半天。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我提出下地的请求之后, 谢怀霜相当怀疑地想了半天,我干脆直接自己一撑床沿站起来了。
“你怎么……”
“还是要对我有点信心吧。”
谢怀霜累成这个样子, 还让他自己做所有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我这才看清楚整个屋子的全貌。大概是荒郊野岭哪处废弃的破屋子,只有小小一间。
另一角乱七八糟地堆了很多东西, 大概是被谢怀霜一股脑清过去的,那件外衫就搭在最上面,血迹早干了。
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看见谢怀霜就紧紧跟在我身后。
“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 我去做……”
“坐下。”
他被我按到床边坐下来,皱着眉:“你还是回去好好躺着……”
被掀开衣领的时候,他不说话了。
“你心里有数?”
谢怀霜还在嘴硬:“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