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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说他又是这样,看他一眼,又说不出来一点责怪他的话了。

头发都没好好束, 长长地从肩头垂下来, 脸色苍白疲惫的时候眉眼的颜色反而更突出, 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没说什么, 我慢慢揭开他之前草草扎上去的绷带,感觉到他很轻地颤一下,手上动作又更轻一点。

等到把他的伤全都仔细处理过一遍,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站起来的时候,左腹上面的伤口扯了一下,我本来以为稍微皱一下眉,肯定不会被谢怀霜看见, 但还是没躲过他的眼睛。

“你赶快躺回来。”

他把自己衣服随便拉上去,按着我的左肩膀:“中午之前,说什么都不要再乱动了。”

我前几天观察过,谢怀霜似乎早上和下午的时候会去熬药,隔两个时辰会出去看一下情况。现在离中午还有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面他大概也没什么事情做,那中午之前不动就不动了。

谢怀霜见到我一声不吭地老老实实地躺回去,很惊讶,停了一会儿才拧起来眉头:“你都算好了,是不是?”

*

这是我和谢怀霜停在这里的第五日。

“师姐应当今夜会到。”他自己算了一算,“然后带你回铁云城。”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讲起来这段时间的事。

“那天我总觉得不对。”

他不敢动我右边肩膀,就往左边上面靠。我之前没发现他这么喜欢贴着人。

——我以前也没发现我这么需要贴着他。

“都很混乱,我们突围的时候也被打散了……我又折回去找你。”

“折回来找我干什么?”

“我总觉得不放心。”他顿一顿,接着说下去,“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不放心,我比你了解神殿那群人……”

所以他那天才一遍一遍问我具体的位置吗?

“我听见了你被抓到的消息。然后……我就来找你。来不及再回去找旁人,在附近的时候碰到叶大夫,给了我药。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叶经纬……她怎么在附近?”

“神殿的五长老犯了旧疾,请了她和她师傅几次,这次才来。”他顿一下,“我见到叶大夫的时候,她说是巧合,我不觉得是巧合。”

我都能想到到时候叶经纬会怎么说。她肯定要说是怕我丢了性命,没人给她做完剩下的铁傀儡。跟她那个师傅一样,总说什么给铁云城做这些事,是因为城主给的太多了,并且总是问一句能不能给得再多一点。

“又欠叶大夫一个人情了。”

“她的人情其实也好还。”我告诉他,“给她钱,给她很多钱,或者给她很多值钱东西。”

“……”

话是这样说,谢怀霜大概也明白。她所图其实很简单。我们所有人图的都一样。

但是有共同的目标是一回事,得了别人的好处总得有所表示是另一回事。

谢怀霜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真的开始认认真真一样一样数自己手里的东西,数完了又问一句:“你觉得够吗?”

“用不上这么多。”我把他几根手指又按回去——连自己最喜欢的项链都数上了,“剩下的我给。她们师徒都很喜欢铁云城造的东西。”

根据我对叶经纬的了解,眼下还欠着的三个铁傀儡应该会翻个两到三倍。我听说她病人太多,忙不过来,就用这些东西来做些简单的活计,比雇人便宜,能省下来点银子,给出不起钱的人买药材。

谢怀霜点点头,又想起来另一件事。

“我来找你,铁云城那边应该是也在找我们,师姐的机关鸟昨天找到这里了,我让它带了信回去。”

几百里路、刀光剑影,他又这样轻飘飘的“来找你”几个字一笔带过了。他总这样。

“下次别这样。”

谢怀霜没接话,安静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转了话头。

“神殿的人不用担心,这地方不太好找到……其实找来也一样。都杀了就行了。”

谢怀霜说到这里,给我看他的剑,抽出来,露出来留了好几处豁口的剑刃。

他自己看一眼,又抬起来目光来看我,有点伤心。

这剑他用了很久,弄成这个样子大概是第一次。

“能修好吗?”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打量一遍:“能。”

谢怀霜坐直一点:“真的能修成原样吗?”

“能。”我按着他的手收回去,“只要你想,还能比以前更好。”

谢怀霜听了就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剑半晌,又重新靠回来。

“你先好起来再说吧。”

“我这不挺好的吗?”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意思是别逼他骂我。

“……错了。下次肯定小心。”

谢怀霜说得不错,晚间的时候,外面的铃铛又响起来,但这次伴着的是铁翼卷动气流的声音。

推开门果然是陈师姐,在夜色里面快步跑上来,上下对着我们两个很快地看了两遍,才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怀霜见到她也跟着道:“师姐。”

她闻言睁开眼睛。她这次看谢怀霜的目光很奇怪,似乎欲言又止,又匆匆地挪开视线,蹙着眉看我。

“回去再说。这地方不安全。”

离开地面十丈的时候,透过窗户,我看见果然又冒出来一群人朝着那间小破屋子涌过去,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师姐,城主他们怎么样?”

“在铁云城,一点皮外轻伤,不用担心。”

她调好了路线,走过来看我和谢怀霜。我们两个正一起靠在窗户边——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心里紧绷着的弦松下来一点,困意就涌上来了。

我看谢怀霜的表情,猜他跟我差不多。

“怎么两个人都成这样了?”

陈师姐蹲下来,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逡巡,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师姐,到底怎么了?”

她没说话,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拖出来个药箱子。

“这是叶大夫说要用到的,整个铁云城翻一遍才勉强备出来……我看还真的有不少都能给你们两个用上。”

“叶经纬?”

“我出发前,她来铁云城找过我,留给我这些。”陈师姐开了药箱子,“说是旁的做不了,就帮到这里了。”

“还留在铁云城吗?”

“留了东西就不知道上哪去了。”陈师姐手上动作忽而停一下,顿一顿,才接着说下去,“她一直是这样……行踪无定。”

她挑出来几个瓶瓶罐罐,塞给我的时候没说什么,看向谢怀霜的时候,眼神不知为何又复杂起来,谢怀霜道谢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点一下头。

谢怀霜不明白,抱着几个药瓶子悄悄看我一眼。我也不明白,问陈师姐,她又不说,只是说回去再说。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怀霜已经强撑了好几天了,比我先睡过去,靠在我肩膀上面,低着头。我慢慢地调整姿势,把他揽进来,抬头就看见陈师姐正皱着眉看过来,手里的书翻到一半。

“你们……”

她说到一半又不说了,我似乎看见她重新低下头的时候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了又看,也没发现自己到底哪里做得出格。

到第二日的早上,透过窗户,熟悉的山峰又露出来了,过了山就是铁云城。

陈师姐话还是少少的,谢怀霜大部分时间都睡得沉沉,醒过来也不太清醒,看看我、瞥一眼周围,哄两句就又接着睡了。除了嗡鸣声,鸢机小小的空间里面总是没什么旁的声音。

落地之前,陈师姐才终于开了口。

“有件事,我还是得和你说清楚。”

“什么事?”

陈师姐看一眼谢怀霜,深吸一口气,在我对面坐下来。

“这是……神殿从前的巫祝,是不是?”

我很疑惑:“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陈师姐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好像忍了很久:“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

“那你之前……”

等一下。

“你……你也不用解释,这一趟我能看出来,小谢他……他也是好孩子,但是我实在是没想到……”

我下意识地去看谢怀霜,他还是睡着的,只有睫毛跟着呼吸轻轻颤一下。

“你是那时候……琳琅楼那时候就跟他……”陈师姐表情很古怪,“还是其实……其实更早?”

等一下。师姐提到琳琅楼,我好像隐隐约约觉出来问题了。

——一辈子的大事。

——有我们来准备。

——真心的?真心的。

“难道说你们这么多年其实……”

“不是!”

我猛地一激灵,谢怀霜也跟着被惊醒了,半睁着眼睛,很疑惑地看我。

两个人都探究地盯着我。天气不太热,我忽然有点汗流浃背。

——我终于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

师姐她们一直不知道谢怀霜的身份,而我和谢怀霜一直不知道师姐她们其实不知道谢怀霜的身份。

我当初的意思是谢怀霜是我的宿敌,城主和师姐错理解成了谢怀霜是我想娶的人。

但是我想娶的人和我的宿敌又偏偏真的是同一个人、是我各种意义上都最在意的人,于是一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顺下来了——莫名其妙地顺下来了!

被两个人这样子盯着,最终我也只能干巴巴说出来一句话。

“……事已至此。”——

作者有话说:其实也不能怪小祝开柔光滤镜,小谢此人就是两幅面孔很双标啊……

第47章 长望霜天(二)

谢怀霜放松下来睡了两天, 再加上叶经纬几样药,气色好了很多。

靠近铁云城的时候,他就又坐在窗户前面, 指尖按着玻璃,抬头低头、抬头低头, 又打量一遍高高低低的建筑。

鸢机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时, 我就远远看见个红衣服的人影。拉着谢怀霜从鸢机上下来,果然是城主站在那里等着我们。

老样子, 鼻梁上架着琉璃镜,和平时一样很利落地盘着头发,看起来的确没什么伤,还是能追着我打出二里地。

——没有说城主经常这么干的意思, 只是我小时候干过一些比较招打的事情而已。这种丢人的事情我是不会和谢怀霜讲的。

据陈师姐说,谢怀霜是神殿巫祝这件事是城主告诉她的。来鹤峰那天晚上谢怀霜出了手,城主看出来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面来了。城主是好人,但神殿的坏名声实在有点太根深蒂固了。我准备见势不对就带着谢怀霜跑。

但是城主没有说什么,只是和陈师姐一样, 上下打量过我和谢怀霜, 而后松下来一口气。

“回来就好。”

城主目光落到谢怀霜身上, 陈师姐忽然抢上来一步:“城主, 这事不怪他们,怪我。”

“好了,不说这些了。”

城主挥挥手, 仍然在打量谢怀霜。

方才他一醒来就听见这个很震撼的真相,震撼之后又开始不说话了。

跟之前隐隐约约的不安或者犹豫都不一样,他这次想了半天,却是来很小声地问我:“那我们跑到哪里?”

我觉得可能是我把人带坏了。

眼下在城主的目光里面, 他找到一点空隙,又来看我一眼。

——他还不愿意跟我说很多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的眼睛向来很坦诚,眸光一抬一转就是一句话。眼下他就是在问我,城主这是什么意思。

指节在他手背上敲两下,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陈师姐在旁边忽然轻咳一声,我抬头,看见城主很快地从我和他手上闪开目光,停一下,视线才转回谢怀霜脸上。

被这样盯着,他面上表情没动,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撩动一下:“徐城主……有话直说便是。”

“好。”城主颔首,“那我就直说了。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无论如何,我不能轻易信你。”

谢怀霜的手指就蜷一下。城主摇摇头,顿一下,又接着开口。

“但是眼下,过命的事情都这么多……我也无法再拿你过去的身份说事了。”

我和谢怀霜一起愣了一下。

他很惊讶地抬眼,城主神色也变得认真:“那日来鹤峰上,还有救他出来,都多谢你。”

“我应该做的……”谢怀霜很快地眨两下眼睛,“徐城主,我从前……”

“一群糟老头子的事情,别都往自己头上揽。”

“你能来铁云城,我们很高兴。”城主骂了神殿的人,声音又低下来一点,按住他的肩膀,“从前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大概,其余的,说与不说都由你。来这里就别想那么多了,咱们铁云城这么多人呢,哪里用一个人扛下来这么多东西?”

谢怀霜目光闪动一下,片刻之后再开口时声音轻轻的:“……好。”

城主看着他的剑很久,忽然又开口:“心懔懔以怀霜……谁给你起的名字?”

“名字?”

谢怀霜犹豫一下:“是我……我师傅。”

“你师傅?大巫?”

“不是……但是也是神殿的人。”

城主不知道在想什么,顿了一下才回过神。

“没什么,我只是问一问。”城主笑一笑,声音忽然提高一些,“对了,我听渺渺说,你之前还没怎么看过铁云城。我今日无事,你想不想转一转?”

“现在……现在吗?”

谢怀霜露出来这幅面无表情、似乎很冷淡的样子的时候,多半是还没完全明白过来,眼下果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城主拉着走了。

我反应过来:“等一下——那我呢?”

“你当然回去自己躺着——渺渺,他要是走不动,你扶着他点。”

“不是……”

“行。”陈师姐立刻点头,上来要架着我,“幸好是我们小祝,跟贺安那小子不一样,擦破点皮都跟人分不开——走吧,师姐带你回去。”

“就是呢,你别看咱们小祝从前说话难听,说的都是实话。腻腻歪歪的,像什么样子?”

“一点不错……”

“不是——等一下……”

我拼尽全力才在城主和陈师姐的话里面找到一点缝隙,但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要被陈师姐拽着往回走了。

谢怀霜被城主拉着,回头来看我,眼睛眨得很忙乱,又看城主:“城主,他现在……”

“我还伤着呢——”

早有预料一样,我跟谢怀霜同时开口的一瞬间,城主和陈师姐的动作都停住了。

两个人看着我,片刻之后城主先开口:“渺渺,他那会儿怎么说贺安的来着?”

陈师姐冷笑一声:“伤着了就去找大夫,跟人搂搂抱抱又治不好。”

“我记得还有吧?”

“粘糕都没这么黏糊,胶用不完就给别人分一点。”

“就这些?不会吧?”

“贺安肯定记得清楚,等回头找他过来问。”

“找贺安来干什么,让他们一起来碍眼吗?”

“也是。走吧,走吧,这小子以后也不会跟我们一起笑话贺安了……”

城主和陈师姐摇着头一起走开了,我隐约听见陈师姐说什么天道好轮回云云,城主拍拍她的肩膀。

我转过头,又看见谢怀霜又很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你真这么觉得?”

“……”

人到底怎么样才能回去把十七岁的自己毒成个哑巴?

回到住处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早留好了热水,桌上面食盒揭开还冒着热气,鸢机上的药箱就放在桌子上。

谢怀霜很惊讶:“这是……”

“还能是谁?”

饭菜都是照着两个人的份量,我掀开第二层,看见果然是两碟小点心,抬眼看见谢怀霜还站在一边,隔着氤氲热气,目光在那些碟子茶壶上来回逡巡。

“不饿吗?”

“不是。”

谢怀霜坐下来,接过去筷子,拿在手里却没动作,筷子尖抵着面前的米饭。

“没有……没有想到。”

谢怀霜爱吃桂花糖藕,我往他面前推推:“时间久一点,就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低下头慢慢地嚼藕片。

神殿潮湿的、阴凉的影子总是偶尔冒出来一点,若有似无地缠在他身上。但是没关系,时间长了,那点影子总会被慢慢地磨干净的。

我问他:“还合你口味吗?”

谢怀霜就点点头,头发顺着肩膀垂下来一缕。我给他重新束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他笑一声。

“你笑什么?”

“不怎么。”他没抬头,筷子尖戳着板栗鸡,“饭好吃,我高兴。”

*

我很难想象我已经超过三天没有亲过谢怀霜了。

他晚上靠在床头翻那本随手抽出来的书的时候,我悄悄凑过去,还没碰到人,就被按着肩膀推开了。

“你这里还有伤,当心碰着……”

“不碍事。”

我再凑过去,又被推开了。这次谢怀霜笑了,手里的书随便倒扣在一旁。

“伤着了就去找大夫,跟人搂搂抱抱又治不好。”

“……”

“这样看我做什么?”谢怀霜眨眨眼睛,“这话不是你自己之前说的吗?”

“又不怪我。”

谢怀霜眉梢一挑:“那怪我?”

“怪你。”我很理直气壮,“要是你当年早一点把我抓走,抓到神殿毒哑,我说不了话,就不会说这种东西了。”

谢怀霜沉默片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我跟他比划口型,“被毒哑了,不会说话了。”

“……”

碧色眼睛在咫尺之间盯着我,泛起来一圈一圈的笑色,脸上偏偏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那怎么办?我治不了。”

“治得了,”

凑得更近的时候,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亲我一下就好了。”

又是轻轻的,玉兰花瓣一样从嘴唇上擦过去。谢怀霜垂下来目光:“能说话了吗?”

我立刻摇头,跟他接着比划口型:“不能,再多亲几下试试。”

谢怀霜看起来很无奈,间隙里面还在念叨:“你的伤……别碰着。”

其实刚才碰到了一点。但还好我掩饰得很好,表情一点没露出来,不然他今天肯定就不会再让我去亲他了。

睡觉之前,第十二次亲到谢怀霜,我觉得很满意,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你那两天给我唱的是什么?”

谢怀霜目光就躲闪一下:“我唱什么?”

“就是我养伤的头两天。”我去蹭他的额头,“没听清。再听听。”

头两天我似乎是有点烧糊涂了,醒过来的某次,伤口疼得直想打滚,迷迷糊糊地感觉谢怀霜在旁边似乎被吓到了,痛吟声到嘴边又硬生生变了样子。

那时候说的什么?好像是说什么你哄哄我,你讲个故事、唱唱歌,哄一哄我,我就不疼了。

谢怀霜声音模模糊糊的,我想了很久,总也想不起来。

“我没有……”

“你就是给我唱了。”

只勉强有一点印象,很轻很缓的曲调,低低地淌过去,不寒不暖慢慢风。

我那个时候原本是信口胡诌的,隐隐约约听到他朦胧的声音,居然真的觉得好了一点。

谢怀霜听了这话,目光很局促地垂下去,在昏昏帷帐里面看不清楚神色。

“你现在都好了。”

“没好。”我拉着他的手碰碰肩膀,“疼着呢。”

“……”

谢怀霜抽回去手:“你故意的。”

“是,我就是故意的。”我又去握住他的指尖,“听一听,再听一听。听一听我就睡觉。”

谢怀霜不理我,我以为他要在这个问题上装聋作哑到底的时候,忽然听见那个熟悉的、轻而缓的曲调。

低低的、柔软的、徘徊回转,呓语一样。

我这才听清楚了那几句词。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彻底睡着之前,我问他:“这是……谁教你的?”

谢怀霜也困了,声音低而含糊:“师傅……”

“他怎么这么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是……明天和你讲师傅的事情……”

尾音渐渐地低下去了,融到睡着时候轻而浅的呼吸声中,融到一地淡月里面。

不知道他会不会梦到我。我是一定会梦到他的——和桃花、梅花、玉兰花、海棠花——

作者有话说:[1]陆机《文赋》: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2]蒋捷《解佩令》: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小祝:什么恋爱脑balabala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恋爱脑了balabala……等等原来我是恋爱脑!!

小谢:(盯)

第48章 长望霜天(三)

第二天早上谢怀霜还是顾上没和我讲他师傅的事情。

城主过来的时候, 天刚亮不久,我和谢怀霜早上饭才吃了不到一半。谢怀霜又在挑食,趁着我不注意, 把不爱吃的青菜往一边推。

“你不能只吃自己喜欢的。”

我又给他推回去,被他很不满意地看了一眼。

“不爱吃。”

谢怀霜有深绿色的眼睛, 喜欢绿色的衣服, 但是非常不爱吃一切绿色的菜。

“没让你都吃,一点点, ”我试图用他爱吃的红豆酥和燕麦粥贿赂他,“其他的都是你喜欢的。”

城主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谢怀霜原本已经很勉强地朝着青菜伸筷子,听见脚步声就立刻把筷子扔下来, 非常积极主动地去开门,看清门外人的时候一愣。

“城主?”

我也想不到城主这个时候来,原本以为她是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够,又专程来嘲笑我的,抬头看见她神情却是很严肃, 觉出来不对:“怎么了?”

“不用着急, 先吃。”她坐下来, “半个时辰之前, 铁云城外有神殿的传信鸟被发现了,值守的几个人顺着传信鸟找到了两个人,带回来了。”

谢怀霜蹙眉:“两个人??”

“是。”城主点头, “找到的时候一个被打晕了,另一个倒还醒着,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内讧。我刚得到消息,现在过去看一眼, 顺路来叫上你们。”

“这是信,被拦下来了。”

谢怀霜接过来,我跟他一起看,见上面是很不通顺的两句话。

“神殿的暗语。”谢怀霜解释一下,又低下头,“是说……与你一起回铁云城的人像我,先前十二所言是否属实,还需再探。”

他又补充一句:“十二,就是你在神殿监牢里面见到的那个人。”

“跟过来了?”我看了几眼,“他们发现你跟我一伙的了?”

谢怀霜眉头锁得更紧:“但是……也不应该。就算之前不知道,上次我去劫狱,他们……不可能认不出来是我的剑法。何必再这样多此一举?”

城主闻言却很疑惑:“那地方的火不是你放的?”

“什么?”

“那地方烧了个干净,用的是铁云城的机关。不是你们两个?”

我隐约记得不是这样,谢怀霜也放下来筷子:“不是……当时的情况,根本顾不得这个。”

他看我一眼:“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派人去看了,那地方的确被毁去了大半,我以为是你为了遮掩踪迹。”城主想了片刻,“不是你,那是谁?”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停了很久,我先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我看向谢怀霜,“我到琳琅楼找到你,是因为有个黑衣人告诉我,你在这里。”

这段时间谢怀霜其实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那人能是谁——我提供的信息实在是太模糊了。

谢怀霜蹙眉想了片刻:“你觉得是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看……习武,进得去神殿的监牢,不光认得你,还能一直跟着你不被发觉。从现在这些事情来看,似乎……是在帮我们。”我一一数过去,问他,“神殿有这样的人吗?”

谢怀霜垂着视线,眉头却蹙得越来越紧,忽然站起来。

“那人……来传信的人,现在在哪?”

*

被打晕的人还没醒,另一个人还是一身很不起眼的黑衣,被绑了坐在那里,肩背挺得很直,甚至有点刻意端着。整个人隐在阴影里面,看不清脸,似乎是个男人。

站在门口,我还在判断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告诉我琳琅楼一事的黑衣人,却忽然清楚地感觉到旁边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城主至少面上还没什么波动,谢怀霜眼睛猛地张大,往前走两步又自己停住,不敢往前走得更近一样,愣愣地盯着阴影里面的那个人。

那人本来听见开门的动静一动不动,在影子漫过去的时候,却忽然转过来脸。

我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很书卷气的一个中年男人,面上却突兀地横亘一条疤,从右边额角一直到耳后。

——这人我见过,记不得是在从前哪一次任务中见过,但我一定见过。这人……

“师傅……”

我还在努力从乱七八糟的记忆里面回想的时候,谢怀霜声音忽然轻轻地落下来,一瞬间把我的思绪都惊散了。

师傅?

我猛地转头,看见谢怀霜面上是很困惑的神情,蹙着眉,睫毛打颤。

可在监牢中的时候,那个十二分明说了,他的师傅早就被铁云城……

“师傅。”

谢怀霜又念一遍,手里的剑被握紧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城主早让其他人出去了,面上也掠过去惊诧的神色:“你的师傅……原来当真是他?”

什么叫“原来”?城主也认识这个人?

我暂时把这件事按下去。谢怀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上困惑神色都渐渐地散去了,剩下来无波无澜的、可以称之为平静的神色。

——我比其他人都清楚,他这个样子的时候,才是他心里真正翻江倒海、难以呼吸的时候。

那个男人只看着他,不说话,见到我去拉住谢怀霜的手的时候,脸上神色才动一下。

“怀霜。”

他坐在背光处,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低哑。

“为什么?”

谢怀霜问出来的时候,指尖就下意识地蜷起来。

那人看了他片刻,扯了嘴角一笑:“你同从前不大一样。放在以前,你不会问缘由的。这倒也是好事。”

城主皱眉打断他:“少说废话。”

“也好,徐城主。”他笑了笑,语气沉下去,“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我现在只能说三句话。”

“三句话?”城主神色一凛,“你中什么毒了?”

“不是。”

“被人下蛊了?”

“并非。”

“那你是……”

“没什么,要饿晕了罢了。”

正好是第三句话,他以一种很优雅的姿势朝一边歪下去。

……饿了就早说在那里故作高深地装什么啊!!

城主和谢怀霜都下意识地上去扶住他,他晃一下,张一张嘴,很努力地吐出来一句话。

“不要……青菜。”

*

谢怀霜第一次和我认真讲他在神殿的事情。

“到神殿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可能是被送来的,可能是被卖来的。”

谢怀霜跟我一块坐在屋外面的第二级台阶上,是能照到太阳的地方,手里面来回地搓两片树叶。

“每天练功,打架,留下来一群人,接着练功,打架。”他想了想,“七岁……也可能是八岁?忘记了。神殿选了十二个人,都跟着师傅学剑。之前从来没见过师傅,说是大巫的一个朋友。”

屋内隐约传出来碗碟声和说话声。他往屋内瞟了一眼,接着往下讲。

“十五岁,顶替之前的那个人,做巫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垂下来一点,“然后师傅就不见了。他们都说是被铁云城杀了。我找过,什么也没找到。”

“你那个时候恨铁云城?”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看着头顶的树梢片刻,摇摇头:“说不清……应该也不算。”

“神殿没什么人跟我说话,只有师傅有时候和我说一些外面的事情……其实我和他相处也并不太多,一个月见两三次。”

顿一顿,他接着往下说。

“他总说你们铁云城……不是坏人。那次他晚上的时候还专门来找我。”

“找你?”

“就说了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无论如何不要找他,更不要记恨铁云城,跟铁云城没有关系。”

“第二天他就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是被铁云城杀了。”

谢怀霜转头看我:“这些年有机会的时候,我都想办法打听他的消息。神殿说的那些我不信,但也总不知道如何跟你说……本来就是旧事——跟你没关系的旧事,就一直拖着了。”

怪不得问起来他师傅的事情,谢怀霜总是不肯说下去。

他说到旧事,话音就渐渐地低下去,垂着眼睛。又是这种样子,跟他脚边卷了边的叶子一样。

我去戳他手心:“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绿色眼睛就带着询问地抬起来。我一本正经地和他解释。

“他不教你,我怎么会被你一直追着打?这叫跟我没关系?”

我把“追着我打”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他听了果然很不可置信地蹙起来眉头。

“我追着你打……什么叫我追着你打?”

谢怀霜开口的时候很笃定:“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次数多吧?”

“不管。”我告诉他,“反正你打过我。都留疤了。”

谢怀霜原本一脸莫名其妙地看我倒打一耙,闻言神色立刻就变紧张了:“留哪里了?”

“留这儿了。”我指指心口,“天天疼,每天不亲个一百遍好不了。”

“……”

他果然沉默着看了我一眼,很无语地又把头转过去了。

“我说真的。”我往他旁边凑一点,“跟你有关系的事情,哪怕一点点,跟我也都可以有关系。”

谢怀霜没说话,手指来回搓着叶片边缘,过了很久才开口。

“但是师傅居然……”

谢怀霜又低下去头:“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城主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冒出来。

谢怀霜很诧异地站起身转过去,手上叶子都忘了丢掉:“您认识他?”

城主左手叉着腰站在门口:“你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谢怀霜愣一下,摇摇头。城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非常疑惑。

“他居然真是你师傅?”——

作者有话说:还是要多吃青菜的(。)

活动的小雪人和小柿子好萌,但是这个活动机制 作者号只能看看得了呵呵呵。

第49章 长望霜天(四)

“奇怪。”城主看了谢怀霜片刻之后才又开口, “你跟他不太像——还好不像。”

“进来吧。”

那人靠在床上,仍然是那副端端正正、甚至有些端正过头的样子。

城主方才和谢怀霜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一进去声音就高了几倍:“欧阳臻你装什么装?当年就爱在我们面前装, 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装,这个世外高人的样子装给谁看?这么多年上哪装鬼去了?”

那个人——原来是叫欧阳臻——闻言就淡淡地摆手, 示意城主闭嘴。

好在城主无需我们帮她动手, 抬手就端了手边的盘子,一筷子炒茼蒿立刻塞进了他嘴里。

“谁闭嘴?”

城主看见对面表情瞬间扭曲, 笑得很满意:“装,我看你现在还装不装?”

我瞥见谢怀霜站在旁边,真情实感地和他师傅一起皱眉。

——其实两个人还是有一点像的。

“当年没杀了你,总觉得差点意思。你还活着, 倒是不错,等着哪日我来杀你。”城主扔了筷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坐下,神色严肃几分,“说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从来没找到过你, 你这些年在做什么, 怎么又给神殿传信过来?”

欧阳臻远离了茼蒿又是一个淡淡的世外高人, 淡淡地看我一眼,又淡淡地看谢怀霜,淡淡地开口。

“说来话长。”

我立刻拉着谢怀霜一起坐下来了。他看起来就是那种能把一句话说成三句话的人。

欧阳臻的话忽而止住了, 瞪着眼睛盯着我看。我问他:“前辈,怎么不说了?”

“你们两个……”

他又转头盯城主:“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城主看过来一眼,哦了一声:“把欠我的钱还清了,到时候留你半杯喜酒喝。”

“什么喜酒!”

欧阳臻这次淡不下去了, 声音都拔高一度:“怀霜,你说,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怀霜私底下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是当着旁人的面就不一样了,错开对面的目光。

“师傅,没谁逼我……我自己愿意的。”

“不是,他跟你打那么多年……不是,这个不提,你们俩都是男的,你怎么……你不能……”

他又被城主拿茼蒿堵住嘴了,被褥枕头拍得乱响,后者微笑着看过来。

“好孩子,别听他乱说。”

欧阳臻在后面脸色发绿地看着谢怀霜,片刻之后,我发现他这次好像是真的噎住了。

半杯水下去,他终于恢复正常。我把茶杯放回去,他看我一眼,还没说话,谢怀霜就在旁边小声说:“师傅,他人很好——很好很好,我不是被逼的,也没有一时糊涂,我都想清楚了。师傅,他……”

欧阳臻幽幽开口:“我说他什么了吗?”

“……”

“俩孩子的事情,你少管。到时候出份子钱就行了——你最好出得起。”

城主敲敲桌子:“赶紧的,少废话,说正事。当年神殿选巫祝,怎么精挑细选出来一个你这么啰嗦的人?”

巫祝?

在谢怀霜之前的那位我只听说过,说是跟城主曾经打得不可开交,但早早地就见西翎神去了,这个位置在谢怀霜接替之前,还空了好几年。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要把自己气晕的人呢?

“之前的那位不是早就……”谢怀霜很茫然地摇头,“师傅,你不是……不是说是大巫的一位朋友吗?你怎么……”

“之前的事情,我总没和你说过。”欧阳臻慢慢开口,“神殿想让你们听话,所以不让你们知道这些自相残杀的事情。”

“你们有十二个人,我们当年也有十二个。”

旧事层层叠叠地堆了十余年,真的揭开来抖掉灰尘,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神殿这种地方内斗是很常见的事情,就像总有人想杀了谢怀霜,当年也总有人想害欧阳臻。

“好在我就算成了废人,也没放过他们。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

欧阳臻很矜持地抬抬下巴。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问他:“错君臣?”

他很惊讶:“你如何知道?”

谢怀霜悄悄勾一勾我的手指,摇摇头,意思是要我别告诉他。

我就没说话,欧阳臻目光扫过去,一直淡淡的脸上忽然又露出了吃到茼蒿的表情,被城主瞪了一眼,闭嘴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铁云城的人,”我不明白,“那怎么还告诉我琳琅楼的事情……”

“他知道你肯定会去。”

城主冷笑一声:“我当年就不该给他出那些药钱。算得倒是清楚,自己有心无力就让我们的人过去,也不怕我让你徒弟替你还银子?”

我从城主的攻击和欧阳臻的之乎者也之间大致提炼出来了事情经过。欧阳臻当年报了仇,是被路过的叶经纬师傅捡回去的。城主去还账的时候瞥见了自己的心腹大患竟然躺在此处,当即把人骂醒了。

一边骂一边帮他垫的钱。错君臣的反噬不好处理,叶经纬的师傅心疼银子心疼得不得了,这人又讨人嫌,城主怕她直接把人再扔出去。

“你伤好了就不见了,连银子都没还,原来是又进了神殿,你怎么……”

“我在等今日。”

他重复一遍:“我在等今日。”

“我们那批人都用不上了,神殿急着要培养出来能用的人。我当年回去演了场戏,就换了身份留下来。”

“为什么?”

“说是报仇,我真正的仇人都还好好地在神殿里面。”欧阳臻顿了一下,“那时候伤了根本,我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但我至少要在神殿里面,留下来一个日后能为你们所用的人。”

谢怀霜始终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是我?”

“是。”欧阳臻目光晃动一下,“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会是你。”

“为什么?”

“神殿选出来的那些人里面,只有你问题很多。”欧阳臻慢慢道,“你不记得了吗?你第一次见我,就问我很多问题,问我月亮为什么亮得和剑一样、船为什么会在天上飞、衣服上面的花纹为什么有六瓣……”

“……师傅。”

谢怀霜出声打断他,睫毛上下扇动两下,很局促——这么局促做什么?我还挺想听的。

我巴不得欧阳臻能多讲点谢怀霜小时候的事情。我都没见过十五岁之前的谢怀霜,哪能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越想越不公平。

“好吧,不想让我说,我就不说了。”欧阳臻淡淡地点点头,“那时候大巫也对我似乎生了点疑心,该教给你的,我也尽数教给你了,就干脆金蝉脱壳。只是没想到……”

他顿一顿,声音低下去:“没想到会让你受这些苦。”

“不算什么。”谢怀霜摇头,“比起浑浑噩噩在神殿当一辈子傀儡,这些什么都不算。”

欧阳臻不说话了,城主在旁边冷笑一声。

“不是金蝉脱壳了吗?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孩子这么久,现在又冒出来……”

城主说到此处停了一下,抬眼来看他:“你现在露面,是因为你觉得神殿和铁云城,马上就要开战了?”

“是。”

欧阳臻这次没拖泥带水,很干脆地承认:“蹉跎几十年,我是老了,但总还记得些东西。这种时候,也该把最后那点用处都拧出来了。”

他又淡淡地笑一下:“等到神殿垮了台,你想杀了我,我也没意见。”

“杀了你?”

欧阳臻淡淡地点点头,城主呵呵一笑,猛地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杀了你,欠我的钱谁来赔?”

*

晚上谢怀霜自己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是整个西翎国的地图,很大一张,山川河流在灯影下面曲曲折折的。谢怀霜盯着半晌,指尖从一处划到另一处。

他现在已经习惯被随时随地环住腰了,只是眼神分过来一点。

“我修好了。”

我给他看他的那柄剑,抽出来时寒光一闪,半点豁口都没留下,完全和新的一样。

或者说比新的还新。按照之前我和他说的,现在能拆成两把短剑。这段时间我和他相互切磋,也看他和别人交手,觉出来有时候单一把长剑对他而言似乎不够灵活。

“这才几天?”

他有点惊讶,接过去低着头看:“你什么时候修的?”

“不难。随手的事。”

等到他睡着了我再爬起来修,修到半夜再悄悄爬回去这种事,我是不会告诉他的。听起来好像我是什么很莫名其妙的人。

剑回鞘时铮然一声,谢怀霜眼睛一抬:“信你才怪。”

“信我才对——你这是在看什么?”

我把他的话头推回去,坐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张大地图。

“如果是城主和师傅说的那样,”他指尖落到右上角,我看见是煦州的位置,“神殿对我还没有起疑,大概也不会为了防我,再临时去改之前的布防。得不偿失。”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低头盯着地图,只是抬了抬手。我把笔蘸了墨,放到他手里。

“你都记得?”

“大部分记得,剩下的,也能推断出来大概。”

竟然是很详细的布防,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推算不出来这样精细。能有一个半曾经在神殿的人真的很不一样——欧阳臻眼下只能算半个,因为正在被城主一日三顿的茼蒿毒得面色发绿。

我看着谢怀霜在上面勾勾画画,落笔轻而快。

“明天拿去给城主看,这是煦州的布防,或许能用得上。神殿应该会从煦州开始,大概不会太久了。”

“好。”

他勾画了半个时辰才放下来笔,看我一眼:“又在想什么?”

“在想……我那三州到时候怎么防备。”

他眯起来眼睛,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只有这个?”

好吧。我实话实说:“不是。”

“那是什么?”

“到时候我是肯定要去衡州那边的。”我往他肩窝里面埋,“城主……应该会让你留在身边商量布局策略。”

“我想也是。”

他摸摸我的后颈:“但是你怎么……比之前还离不开人。”

说得好像自己很超然一样。不知道谁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挺宽敞的一张床,偏要一直往我身上挤,恨不得贴在我身上,我半夜偷偷摸摸爬下来都要非常非常小心。

但是我没有揭穿他,因为我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你去哪?”

他刚才把我推开一点,像是要站起来。

“洗澡,睡觉——我能去哪里?”

他没说完,被我扯着袖子又拉回来了。

“我要和你一起洗。”

谢怀霜目光一闪:“一起洗干什么?”

“我要看你用什么洗。”

我早就觉得他身上有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远了就闻不到,但是凑得很近贴上去的时候,就会往人鼻子里面钻。他身上并不太软,都是经年累月留下来的紧实肌肉,只是这股香气就不一样,和着肌肤的温度,暖而轻软。

——比如现在就能闻到。

这样告诉他,谢怀霜很疑惑地眨两下眼睛,自己拉开一点领口,低下头闻。我也要凑过去,又被他指尖顶着推开了。

“是不是有?”

他自己蹙着眉闻了一会儿,很勉强地点点头,又立刻道:“但是我也没用什么……”

“我不信。”我打断他,“我看看就知道了。”

他垂了目光过来,看了半晌,才笑了一声。

“明日不能起得太晚——但是晚一点就罢了。”——

作者有话说:城主和师傅是真打,因为都杀不了对方所以有那么一分惺惺相惜但是剩下的九分都是嫌弃……师傅反对这门亲事但是0个人在意他的反对……

另外下一章小情侣大洗特洗(。)

第50章 长望霜天(五)

谢怀霜原本就是很秾艳的长相, 在潮湿的、温热的水汽里面,本来就是十分的颜色更浓郁成十二分。

“你看清楚了?”

他靠在浴桶一侧看我,眉眼沾了水, 鲜明得像落墨未干,发丝长长地垂下来又浮在水面上, 跟着模糊的影子一起摇摇晃晃。

说这话的时候, 他抬起来腿抵住我,不让我再靠近。膝盖露在水面上, 莹白色的,往下淌着水珠。水面下面的部分跟着水波摇曳不清,只有大概的轮廓现出来。

“我是不是像你说的,每天泡在九种花瓣里面洗澡, 先用玉兰花,再用海棠花,然后是桃花梨花梅花荷花牡丹花蔷薇花芍药花?”

他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字不落地又复述一遍,一边说,一边自己把头发都拢到一侧。我往下探, 握住他的脚腕。

“就算你今天不是, 谁知道你以前都是不是。”

他根本没用力, 握住脚腕按一下, 腿就按回去了,垂着眼睛看我凑近。

这人脸色平常都白皙得像羊脂玉,这会儿被水汽烘得也透出来一点红色, 嘴唇亲上去的时候比平时都温热一些。

“说不定你以前都是偷偷这么洗。”

“我闲得没事干了吗?”

谢怀霜很好笑地看我,说话声落在水声里面:“我每天这么折腾几个时辰做什么?”

“你早就算好了。”

裹着一层水,比平常的触感也柔软很多,我摸到他的手腕, 继续谴责他。

“你就是故意的,你处心积虑把我勾引得神魂颠倒,然后我就再也没办法说要杀了你了,你就可以赢过我,还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你故意的。”

谢怀霜果然被我的胡言乱语惊到了,被搂住腰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挣一下,没挣开,只掀起来一阵水声。

“你得逞了,你看看我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我没穿衣服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

他张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也没管我的手顺着腰侧往下滑。

“还看了好几遍了,你得对我负责。”

“你能不能……你少说两句。”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不能始乱终弃,过了新鲜就扔下我了。这叫薄情郎,叫负心汉,你知不知道?”

“什么乱七八……”

他说话声忽然止住了,一声闷哼被强行忍在喉咙里面,短而急促。我手上动作停下来了,看见他脸上潮红比刚才更明显,眉头蹙起来。

“疼吗?”

他自己喘过两回气,靠在后面没说话,片刻之后摇摇头。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但他总是这样,弓弦一样紧绷着自己,明明比寻常人敏感得多,但是问什么都不肯说,予取予求到过分的地步。

不知道神殿怎么把人教成这个样子,但是我觉得今天真的得让他稍微改改这种毛病了。

“不是疼吗?”

手指再往里半寸,他更加明显地在水里面颤抖。我问他:“那是什么?”

还是摇头,牙关锁着,碰到地方的时候,刚才搭在我肩膀上面的手就猛地蜷缩起来。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打圈,按下去,再揉回来。谢怀霜手臂颤抖着滑下去,在水面上激起来水花,又按住浴桶边缘,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我跟他说过,我们铁云城的人,手都是很灵巧的。我在他耳边又这样说一遍的时候,他就来瞪我,目光都不甚聚焦了,还是咬着下嘴唇,半个字都不肯漏出来。

“你说让我慢一点,我就慢一点。”

谢怀霜别过头去,不看我,只留给我眼尾一点红色,在氤氲水汽里面无端艳丽。

没忍住。亲一下。

“怎么又不理我?”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样,喘息着开口,声音低低的,打着晃:“别问了……”

“为什么?”

“不用……不用管我……”

我把他的脸又扳回来:“为什么不用管你?我自己高兴就好了吗?”

谢怀霜神色已经开始有点茫然了,问了他两遍才有反应,居然真的就慢慢地点头。

“这样不行。”

他眉头又是猛地蹙起来,而后慢慢地松开:“没什么不行……”

前面几次他总是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全靠我混乱之中提着一点理智去观察他,没真的把他逼过了头。

看来这样不长记性。

我手上和他手上茧的位置不一样,每次有茧的地方按过去的时候,谢怀霜都会颤得格外厉害,偶尔溢出来一声半声。

“不想让碰这里吗?”

头发丝贴在脸上,顺着流下来的不知道泪还是水了,咬着嘴唇压着抽泣声。这样了还是摇头,水面来回起伏乱晃。

前几次到这种程度我就该停了,但是今天不一样。

“喜欢吗?还是不喜欢?”

“你……”

才说了一个字,他就忽然不说了,整个人猛地一颤,而后无力地仰起来头。一捧雪在我手里、在热水里面自顾自地融化,我另一只手不捞住他,就要滑到水里面去了。

“我怎么?”

再按下去的时候,呜咽声一点都压不下去了,谢怀霜抖得厉害,手指茫然地、无措地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只能抓到乱晃的水面,两汪深绿色散开了一样,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是不是要停一下?”

牙关已经松开了,嘴唇张开一点,喘息和要说的话都停在嘴边了。

“是不是?是不是想让我停一下?”

他终于下意识地点点头,胡乱地应了一声:“要停……停一下……”

动作停下来的时候,他的颤抖渐渐地平息下去,泡在水里急促地喘气。

“这样才对。”

谢怀霜看起来没听我说话,我又跟他重复一遍:“说出来才对,知不知道?”

他还是茫然的神色,从额头亲到眼角,再亲到鼻尖,都只是愣愣地盯着我,目光也模模糊糊的。

“不能只顾着我高兴。”

亲到他嘴角的时候,他才有点反应,下意识地就偏过头来,很轻地回应。

“想让我高兴,不是要你把什么都给我。”我和他说,“你不舒服、受不住,我也不高兴。你高兴了,我才能也高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谢怀霜缓了一会儿,目光渐渐地聚焦起来了,闻言也不说话,只是很久才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两只手慢慢绕过来,环住我的脖子。

“现在想要什么?”

他抬起来头:“想让你亲我。”

我照他的话去做:“然后呢?”

他的手抬起来,被水浸过的手腕手指显得比平常还莹润,往下滴着水,犹豫一下,落到我胸口上。

“你笑什么?”他瞪我,“不给摸?”

“给。”

他好像挺满意这些地方的手感,从胸口一路往下,按得时轻时重。在他指尖碰到小腹的时候,我实在一点都忍不下去了,抓住他的手腕。

“还要什么?”

他不说话了,两汪深绿色盯着我看。

“要我吗?”

*

说是洗澡,真正再干干净净地一起躺回床上的时候,早就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我以为谢怀霜睡着了,刚要把床帐放下来,却被他拉了一下衣摆。

他侧躺在那里,长发撒了满枕,半张脸也埋在枕头里面,我转过头的时候,手指还勾在我的衣摆上。

“怎么了?”

“先不要放。”

谢怀霜声音又哑了。我问他:“要喝水?”

“不是。”

他坐起来一点:“你躺下来。”

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只能照做,被他撩开衣服的时候一惊:“你干什么?”

谢怀霜瞟我一眼:“你有力气,我也没力气了。”

他说话的时候把我的上衣全掀开了,目光落下去,片刻之后,指尖按上我锁骨下面两寸的位置。

“我留的?”

“不是……”

“还有这里。”

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划到另一处,顿了一下又往下移:“这里也是。”

“都不疼了。”

早知道那天不跟他多嘴说那一句了,又被他记在心里面了。

我把他拉回怀里来:“其实当时也不疼……”

“你说我剑法差?”

“……也不是。”

我闭嘴了,看他自己又轻轻摩挲一遍过去。

他左手上面那道蜿蜒疤痕又落在我眼里,我握住他的手腕:“我也伤过你。”

“不怪你。”

“那怪谁?怪我的剑吗?”

“就怪它。”

谢怀霜有时候的确不肯讲道理。自己说完,又低着头看其他地方。

“这里又是什么时候留的?”

我想了想:“五年前,还是六年前……记不清了。那次是青州的暗部被发现了。”

谢怀霜自己点点头,又一处一处都问过去,最后停在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新伤上。

“一直都这么危险吗?”

“我们越危险,他们暗部越安全。”

谢怀霜身上的疤不比我少。剑伤、燎伤,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掩在衣襟下面,袖口垂到肘际的时候,露出来上面一些小而密的创痕。

琳琅楼留下来的。

谢怀霜安静很久,看着我也一处一处都摸过去,忽然又开口:“神殿早不是你们的对手了,是不是?”

“是。”

“那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推翻神殿容易,替代神殿……就不是这样了。”

我把他的头发慢慢理顺:“那么多人都信他们,想改变所有人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在所有人都还笃信神殿的时候动手,就算打赢了又怎么样呢?会有数不清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和我们铁云城拼命的。

城主总是和我们一遍一遍地念叨这些。

所以从一开始铁云城就分出来明暗两批人。我们吸引神殿的注意力,暗部就带着铁云城的各种器具、思想,用很多年,慢慢渗透到西翎国的每一个地方去。

不需要说太多,谢怀霜就立刻明白了。

“现在是不是就可以了?”

“本来还差点。”

谢怀霜的头发真的很长,我终于全部理了一遍。

“当日我跟你演那一出戏,算是又推了一把。”

谢怀霜嗯了一声,自己的枕头不用,又挤到我的枕头上。

“你不是有枕头吗?”

还是他自己精挑细选的,布料、纹样,全都是他喜欢的。

“睡觉。”他不接我的话,“明日……明日不能起太晚。还要去给城主他们看煦州的布防。”

“行。”

“好久没跟你打架。你今天是不是改了把机关伞?明天和你试试。”

“你明天可以吗?”

“……不可以我就跟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发现这个小祝好像每天都在变着法地奖励自己[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