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济物山(2 / 2)

她是真的不想再闯祸了。

正在翻找着,突然珍珠发出讶异而不解的声音:“这个东西,怎么在这里?”

琉璃和申姜走过去。

珍珠手里拿的是一个木雕小鸟,大约只有小指头那么大,雕工非常笨拙,因是木头的,有些脏东西浸入纹理中,显得又旧又脏。

“这不是十三川的东西吗?很宝贝的。”琉璃嘀咕。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推门进来。

三个人完全没有准备,也没有预料,齐齐僵站。与对方呆滞与看。

进来的是个女子,眉头紧锁,似乎是为什么事烦心,进门看到三个人在屋中,便愣住。

珍珠很不好意思,开口便要解释:“姝……”

她却立刻摆手叫珍珠噤声。

珍珠连忙捂着嘴。三个人紧张起来。

这时候,外面有人声传来:“阿姝?”

是英女的声音。

进来的少女高声说:“来了。”示意三个人不要出声不要有任何动作,免得引起注意。

快步进来拿了符袋,就转身出去。动作自然地顺手关上门。

琉璃吓傻了,做口型问:“她不是在闭关吗?夫人在外面,怎么办?”

珍珠紧张地拼命瞪他,叫他不要动不要开口,好像他嘴带起的风,都会引起英女的注意。

外面的脚步声去了隔壁。

大概因为这院子,在夫人的小楼附近,一般没有人敢来这里,所以并没有太过防备。脚步重,说话的声音也自然,并不压抑。更没有使用什么颂言。

隔壁除了脚步声,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模糊地听到有□□。

“把它吞噬掉。你应该就能成了,试试看。”英女的声音传来:“这个在外面养了好久,吃了不少同类。日前才借机带回山,你闭关太久,老不出门,恐怕惹人注意。吃了它,形体应该能维持得久一些。”

“是。”姝师妹应声。

“她们在干什么啊?”珍珠这次也忍不住了。

琉璃鬼使神差地,轻手轻脚向外去。

珍珠都惊呆了。想抓他没抓到,只得咬牙跟上。

申姜莫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给自己加施了个‘不被人察觉’的颂法,跟在两人身后。

因院子的窗开得都比较低,那边的窗半开着,要探看并不难。

但第一个伸头去看的琉璃,保持着那个动作,就没了动静。

珍珠不解,也探目望去。

等到申姜忍不住,才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出声了。

而她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仆鬼。

那丑陋的东西,没有了人形,但与她之前见到的仆鬼并不完全一样。

姝师妹背对窗户站着,身上的衣服掀开,露出里面扭曲变形的身躯。原来,她只有露在衣衫外面的头与四肢,还维持着人的样子。身体早已只剩下一个大概轮廓……

当她突然瘫软,整个人像融化了一下,在地上变成一滩的时候,申姜差点当场呕吐起来。

那种怪异令人生理无法抑制的感到恶心。

姝师妹明明已经是一滩,可头和四脚还完全保持着人的样子,手脚并用得十分麻利,向另一个仆鬼爬去,口中甚至还在说话。

就在她把对方包裹起来之后,明显能看到,两团搅乱的果冻一样的东西,正在相互融合。

申姜努力克制,伸手拉了拉珍珠和琉璃,示意他们快走。

可已经太迟。

她手还没碰到人。珍珠‘哇’地一声,呕了起来。

申姜回头,英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三人身后,表情平淡看着三人。

“夫……夫人,那……那是什么啊?”珍珠颤抖着问。

英女语气平淡,说:“你们师祖病了,这是我给他制的药。”

珍珠已经崩溃了:“夫人……那,那个东西,是……是人吗?既然是人,怎么能是药呢”

她头脑完全混乱结结巴巴:“师师祖不是病,师祖是天人之衰。这……这是天道。即不能成仙,就会泯灭……师……师祖不会吃人的。”

……

“这些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为人,又怎么能叫吃人呢?”英女认真地反问:“师祖这么好的人,难道你们希望他早逝吗?他现在很痛苦。你们就这样看着他痛苦,什么也不肯为他做,我却看不得。他一生行善,也是天下该还报他的时候。”

珍珠懵了。

琉璃蓦然见到这样惊骇的事,神色完全处在梦游的状态,申姜甚至怀疑,他到底听见了英女的话没有。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那……那附近有怪事,都是……都是夫人在养……这些东西?”

“你……你故意把这里弄得那么臭…………早就没有什么面目被损毁的师姐…………”

“姝……姝师妹……”

说着,那滩有手有脚的‘师妹’,缓慢地从屋中爬出来。

蔓延的姿势诡异得叫人颤栗。

“她啊,是十三川呀,看不出来。我费了些时候,将她异化。又供养她,让她重新获得人形。其实,她活着的时候,害了那么多人,死后异化成为药,也是福报。”英女瞟眼看向‘它’。

姝师妹那颗美人头,随着无法描述的身躯蠕动起伏,口中说:“我有罪,该受罚。师父让我重新做人,这是我该回报师父的……”

表情诚恳。

“等我长成,便会成为师父的一份子,成为师祖的药。是我自己愿意。我是为自己还债。以前都是我的不对。”

琉璃回过神,几乎要哭了:“你疯了吗?你真是十三川的话,是不会这么说的。”人怎么会完全抛弃自己的本性?

“你……你疯了……”

“她不是疯了。她只是我的仆人。忠于我的旨意。”英女叹气,看向三个人,闭了闭眼睛,才下定决心:“你们做晚辈的,该当体谅长辈。死后不要怪我。”

珍珠连滚带爬,可没有忘记申姜,扯着她边拈颂,边大叫:“琉璃快跑!”声音颤抖声嘶力竭。

琉璃也跑过来,一如早先,两个一边一个挽着申姜在路上走着,笑嘻嘻地讲八卦时那样,从另一个方向架住申姜。

两人明明自己尚且在英女手里逃生困难,可还妄图带着刚入门没几年不能自理的师妹逃走。

英女只是略略挥一挥衣袖,他们颂了半天的颂言就没了效用。

珍珠尖叫:“师父!师父救命!”拼命挡在申姜身前。

师父教过的,大家同门以后便是亲人,是兄弟姐妹,要相互帮扶。小师妹最没用,自己是大师姐。她受委屈,要带她去申辩。她有难,要保护她周全。

这才是做大师姐的样子。

琉璃也是如此。他大声喊:“我们不会说的!夫人,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

申姜回过神,下意识地便想将两个人保护在身后。

“我不怕!我不怕这个的!”她有颂言。

可珍珠把她拽得太紧。

英女似乎不忍,手上滞了滞,但到底还是硬起了心肠。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院门突然被踢破。一道素色的人影如闪电一般冲入。

申姜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满院光华流转。

然后两个人影就分开了。

英女忍了一口血,不肯吐出来,但还是从嘴角溢下。

“你师父就要死了,你没有心吗?”英女怒道。

因为丹田用力,一下口鼻中血流如注。

鹿饮溪是最有天赋的修士,并不是玩笑话。

“如果不是他把自己的一半修为给你,他不会衰败得这么快。现在,轮到你帮他,你却不肯?”英女怒斥。说着突然一手拈了个颂印,将血喷在手上,猛地向地面按去。

只见疾风四起,从她站立的地方,猛然向四面荡去。瞬间,整个院落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一片死寂。外面连一声鸟鸣都无法再传进来。

想必这里的声音也无法再传播出去。

鹿饮溪扭头,看向自己的三个徒弟仍还健在,不露痕迹地松了口气。又看向另一个的姝师妹。

她脸色有些惊慌,不敢直视,垂眸慌乱地看着地上。整个无法描述的身躯,也颤颤巍巍地向后挪,似乎想躲起来。

“夫人把自己的弟子害成这样?”鹿饮溪问。

“是她,是她害的,她说姝师妹是药。用来治师祖的。”珍珠抖得还是很厉害,可大着胆子立刻向自己师父回话。似乎师父来了,就没事了。又怕又怯弱,但还是大声说:“师祖才不会吃这种药,师祖是最好的人!待我们最为慈祥!”

鹿饮溪看向英女,表情隐隐有些怒容。这时候的他,不如后来的他沉着冷静。没有那么淡定洒脱,时不时总有些情绪。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我不以为夫人会做这样的事。”鹿饮溪认真地说:“夫人,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隐情什么的,或许有一些?夫人应该知道,以你现在的修为,你是防不住、也不杀不了我的。”

“你想离开,除非我死。可你如果杀了我,不止阿沣失去了唯一能救他的药,他也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个弟子。”

英女说着,面容渐渐扭曲:“并且,虽然我的修为确实不如你,可是……突然想到,你这样的人,也最适合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他的药。”

就在她开口的准备颂读什么东西的瞬间。

一边一直龟缩,不愿意自己的丑陋的姿态被鹿饮溪看见的姝师妹扑了过来。

用她的身躯,将鹿饮溪整个人死死的包裹住,那双仅仅保留着人形的手,捂在他的耳朵上:“不要听!一个字也不要听!”

英女高声颂读着,一字一句,异常的清晰。

应该是代表着什么。具有极高力量的颂文。但也许鹿饮溪本人也从来没有听过,只是记得这个场景,所以并没有明确、正确的发音。

珍珠和琉璃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不能听?

等他们回过神,那段话已经读完了。

英女见鹿饮溪被姝师妹护住,一时大怒。

但她几乎没有做什么,姝师妹就像失去了生命,目光也变得空洞,软飘飘地突然坠落在地上。

然后她那可怕的身躯,几乎是本能地,向英女的方向游曳而去。带 着她死气沉沉,木讷得没有任何表情的头颅,和软趴趴耷拉着的手脚。

在英女完全变形之后,申姜才意识到,英女说姝师妹是自己的仆人是什么意思。

英女指的是神仆!

而在申姜面前的,这个外形越来越不可描述,令人见之如见到邪恶的实体的东西。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祟神。

就当英女正想要再次开口颂读的的时候。院门被猛地推开。

元祖出现在了门口。

申姜在英女那张不可一世,充满着傲气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惶恐。她慌乱地想要躲避,把自己这丑陋的身躯藏起来。

可也知道,自己根本无处可藏了。

在僵站了一下之后,就这样,迎着元祖骇然又悲痛的目光转身向他看去。

“你!”元祖只说得出这个字:“你……”

他仿佛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行将就木。仿佛下一刻就会站不住,双腿根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躯。

“我不想你死。”英女头颅也已经变形。

声音奇怪,仿佛什么深渊之物的低吟。

“我想到你会死,看到你因为衰败而饱受折磨……”英女用那双变形的手捂住脸。

元祖走近,仿佛自己面前仍然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姑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人总是会死的。”

英女呜咽着,痛苦地抽泣。

元祖轻声对鹿饮溪说:“你们出去。”

鹿饮溪扭头,珍珠连忙站起来,拉着已经震惊得怔在原地的申姜。

几个人快步出去后,身后的门就蓦然被什么力量关上了。

孟峻山满是傻的,他隐约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几个剪,又听到了里面只言片语。虽然无法知道详情,可也仍然因为窥见了少少的边角,而一脸骇然。

见到珍珠,结结巴巴:“我……我……我看到你们才进去,夫人就回来,怕……怕你们受罚。连忙喊你们师父来。”

珍珠没有说话,把手里一直紧紧拽着的手帕塞到他手里:“给你。”和申姜还有琉璃一起,快步跟着鹿饮溪的步伐。

孟峻山拿着帕子,站在原地,一脸不知道要如何是好的样子,反应过来局促地大声叫:“珍珠,你没事?”

珍珠没有理他。

他踌躇地呆站着。

鹿饮溪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回孟园去。叫你阿父到莲花池来。”

孟峻山这才回过神,应声后急急忙忙跑了。

申姜一直回到莲花池坐定,才惊醒一样地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也意识到,自己看到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元祖向天下,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祟神既然还存在,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杀掉英女。

或者说,无法杀掉。

英女已经是另一种存在……

他只能把对方封印起来。

那么渊宅……真的是她认知中,英女为了庇护后人,化成的吗?

她呆呆坐着。

直到珍珠端了热汤来:“喝。都过去了。师父和尊上们,会解决的。”珍珠已经缓过了一口气,并扮演起了莲花池大师姐的角色。虽然她自己,也仍然心有余悸。

琉璃也安慰在自己眼中最小的‘宝箧’:“别担心了。”

申姜看着他们。

猛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听见了刚才姝师妹绝对不让鹿饮溪听的颂言。

“你们,绝对不要去想,刚才听到的那段话。不要写下来,更不要复述给别人知道。千万不要。”现在的济物,未必对这个‘不可说之词句’有足够的了解。

毕竟英女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祟神什么,神仆是什么,仆鬼又是什么。

珍珠和琉璃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但想到刚才的场景,连忙点头:“你放心。我知道的。刚才姝师妹……十三川不让师父听,一定是很不好的东西。”

两个人认真地保证。

可申姜看着两人稚气的脸,只感到一股悲意汹涌而来。

这只是记忆……

这不是现实,她并没有回到过去。

所以,她什么也无法阻止。

在当时,不会有人提醒济物的人这是什么。

就算鹿饮溪被阻止去听,以当时的认知来说,绝对想不到是这么霸道的东西。顶多当成一段,威力强劲的伤人颂言。

英女还活着,但她不会说实话的。

她疯了,一心只想救元祖。

所以,这就是鹿饮溪解不开的梦魇?

他怪自己,当时不够警惕,明明应该发现不对。可却并没有?

“你跟他们说,是没用的。你是谁?”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申姜回过头,鹿饮溪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端着三碗散发着苦味的药羹。

“他们是不是都活不成了?”

申姜努力想要保持声音的平顺。可莫明却难以压抑心中的情绪。

虽然只是短短的相处,但珍珠和琉璃是很好的人。

在济物,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弟子。

在大祭之前,济物死了多少人?

这些人都被异化,成为仆鬼。成为祟神的食物。

但不论怎么样,这种势头后来应该是被扼制了。

所有知道的人,无法再言语,无法再颂读,无法再书写。这可怖的东西,也许存在于每一个神仆心中,可它们受到了大阵制约,不可将其告知给任何人。

祟神失去食物,才不得不以神仆去引诱人类,以别的方式,获得能师。

直到有人,再重新将这段可怕的颂言散播出去。

这就是东弯要面对的。

席卷过济物、席卷过整个世界的灾难,又将卷土重来。

鹿饮溪凝眸看她,突然说:“原来,器灵中特别的种类,会有这样的能力。”是认出了她的样子。

随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停滞在某个动作,就好像被按下暂停键的珍珠和琉璃,轻声说:“是的,他们都死了。”

声音平缓,并没有太多起伏:“之后孟园孟氏被分成两家,孟岐山去了另一个世界守在东弯,孟峻山镇守乌台。我搬到了牢山。”

“其它人呢?”申姜问。比如那个什么上清坞,比如葡萄盏,那些会脱皮、掉毛的灵修,那些孤儿、或一心向道的人。

她知道,当年发生过很大事很大的灾难,但现在的感觉却更真实。

可却带着一线希望,仍然想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鹿饮溪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还没有修改。太长了。我先睡觉醒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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