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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19004 字 19天前

杨重建讪讪笑了两声,眼珠子向上,四十五度角倾斜,对孟愁眠使劲使眼色。

孟愁眠:“……”

(我看不见)

徐扶头呵了一声,没有当场走人,也没有像往年一样敏感暴起,只是往嘴里丢了个瓜子,边嗑边问:“张建成没来?”

“啧!”杨重建拍了拍脑门,回复:“不来,昨天他堂哥刚把你打了,今天你叫他怎么好意思来见你。”

徐扶头看了眼孟愁眠,那人剥了一排水煮栗子,码柴一样规规矩矩的摆在盘子里,徐扶头目光投过去的时候,孟愁眠对他露出一个厚实的憨笑。

“呵。”徐扶头被逗笑,在椅子上靠正身子,“孟愁眠,别光剥不吃啊。”

老杨从桌子上抓了个放进嘴里,咂咂嘴又吐了出来,“吃了个坏心的,背时。”

“啊?”孟愁眠看着桌子上光滑细糯的栗子,“可这外面看着挺好的啊。”

“害,我们这有个说法!”老杨一屁股坐在徐扶头的靠椅脚上,椅子被他震得翘起来一半,徐扶头想叫人滚,可看着杨重建满头大汗的样子,又收住了脚,任由杨重建一本正经地骗小孩,“愁眠,我跟你说,这个栗子啊他显人心,这剥栗子的人有歪心思了,那这栗子外表看着再好中间的心儿也是坏的。”

孟愁眠:“…………”

“我……我没有什么歪心思啊。”孟愁眠成功被骗,想到这些栗子是剥给徐扶头的他又有些心虚,垂眼看着桌上的栗子,心想:“这么灵吗?”

“欸!”杨重建神情更严肃了,他不管背后的徐扶头是个什么表情,凑上前一步,在孟愁眠耳朵边悄声道:“告诉杨哥,你是不是早就看那个叫徐扶头的人不爽了?”

徐扶头:“???”

孟愁眠:“……”

这心思,杨重建歪个离谱,孟愁眠歪个正着。

“杨重建!”徐扶头往杨重建裹在身上的暖黄色毛线衣上打了一下,“我不聋。”

“呵呵呵。”杨重建大笑着走开,那边的米线准备好了。

孟愁眠心虚地偷看了一眼徐扶头,恰逢其会,那人嘴角带笑,一挑眉毛,身上那股不羁与随性就这么哗啦啦倒出来了,不可谓不风流。

好玩的是,徐扶头这个有时候略带点不正经的人还要追着人说:“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一定要直说啊。”

孟愁眠的耳尖就这么在夜风中烫了起来,滚了一波红。

第27章 海棠(九)

男人做重活,女人做轻活,小山村的人爱过这种寻常日子。

等老杨一伙人轮流把米线烫好的时候,老杨媳妇带着酸水(蘸水)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跟她交好的几个年轻女孩子,李妍就在其中。

要说今天是徐扶头日,那么年轻女孩们是不好意思直接过来的,要说今天晚上约着一起吃过荞米线,只要路过,里面人开口叫了,那么这热闹就非凑不可。

老杨媳妇比他大三岁,名叫李清兰。但认真说起来,要往青梅竹马那头细究。她身型中等,盘着低矮的发髻,皮肤不算白却是气血养出来的那种自然健康的红润,老杨讲话粗声粗气,办事也风风火火,可待媳妇儿这方面他格外在行,格外细腻。

两个丫头跑过来,“爸爸爸”地叫着,杨重建一手抱起一个宝贝女儿,放在自己脸边贴着,亲热八倒(热情)。

不常往来,上门是客,徐扶头从靠椅上坐了起来,先上前对这几个带着蘸水过来的女孩子们礼貌地打招呼。

孟愁眠跟着过去,也礼貌地对着女孩子们点点头。其中三个女孩拉了下李妍的衣角,又看了看孟愁眠,一低头就是一阵悄声的笑。

看来,昨天的谣言传得凶猛,孟愁眠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下意识地担心了一下那些话会不会对李妍造成什么影响。

蘸水是红彤彤一大盆,制作过程极其讲究,先放热锅再放清油,蒜打头,小米辣随后,跟着放上各种调料后,放老明茄(西红柿)和箓辣椒(青椒),炒个四五分熟后挑上两筷子的豆是,味道一下子就浇出来了。

云贵川一家,在吃辣椒这件事上却各有不同,与四川的麻辣不同,云南偏好那点子酸辣和爽口劲,在把基础小料炒得喷香扑鼻后,灌上木瓜水。

木瓜水是在炒料前提前准备好的,一年中取十一月的木瓜,横切成薄片,晒干后封存起来,平常放勺白砂糖就和酸爽的木瓜片泡水喝,开胃津也提神。这里做蘸水的木瓜水不放糖,那点存在木瓜里面的酸爽气和劲道一点不能浪费。

把温凉的木瓜水冲进小料后,过桥米线的汤也就好了,这种吃法在云南可不叫煮,叫凉拌,只是凉拌的汤水更多而已,尤其是用木瓜水做出来的汤爽口得很,拌着米线吃恰好。

把米线放进碗里,浇上蘸水,按照个人喜好进行调味。孟愁眠端着碗,规规矩矩地站在徐扶头身后,排队舀汤。

一人一碗,找个位置坐下,老杨领着媳妇和俩小姑娘坐在院子东角,享受难得的亲子时光。几个小姑娘坐在院子东南角,正说笑着什么,徐扶头作为主人过去了招呼,李妍借口上厕所避开了。孟愁眠端着米线坐在火塘边上,一吸溜,太值了,荞面的厚软配上酸爽的蘸水,口感绝佳。

云南好吃的怪多。

酒是必不可少,吸溜完第一碗米线,有了个半饱就开始喝酒,小伙子多的情况下,酒更是藏都藏不住,老杨带头早早准备了老烧,又是一场大醉。

吸取上次教训,这次徐扶头没敢喝太多,几个大小伙子拿着酒杯疯疯晃晃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撞了那么一杯,就此歇了酒。

“徐哥!”

“徐哥日快乐!”

吃醉酒的人没有什么忌讳,酒杯一撞,齐齐的声音扫在徐扶头耳朵边。

一路走来不容易,风风雨雨的,摩托车并不轻易修理,尤其是雨天的时候,谁的摩托车坏在山里或者哪条路边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要扛着工具箱跑,有时候是大雨,有时候是小雨,有时候是烈日,跟着徐扶头,这些人没有过一次怨言。

看着喝上头的小伙子们,徐扶头也挺动情,他连笑好几声,举着酒杯道:“多谢了!”

对着那边的老杨,“老杨,谢了。”

老杨仰头把酒杯喝了个空,他有些醉了,很潇洒地摆摆手,又捶了捶胸膛,大概意思是说:“做兄弟,在心中。”[1]

笑过之后,徐扶头转脸看见还坐在小板凳上嗦米线的孟愁眠,火塘烤得那人眼睛亮亮的,徐扶头歪头一笑,“你也辛苦了啊,孟老师。”

**

面糊调多了,那桶米线还剩下好多,徐扶头找了一沓新的塑料袋,蹲在台阶边上打包装,算了算人手一包完全够数。

这件事两个人其实更轻松,徐扶头一个人需要一只手抓着塑料袋的口子,一只手拿筷子夹米线,米线又长又滑实在不好控制。

“我来帮你吧,徐哥。”李妍其实站在边上看了很久了,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好姐妹们的各种劝说下鼓起勇气走过来了。

边上的人都有眼力见,只是笑笑不说话。

徐扶头找不到理由拒绝,而且现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总不能不顾小姑娘面子,他撤开手,让李妍扯着塑料袋的口子。

孟愁眠刚刚扶余望去了趟厕所,一进门就看见他徐哥很默契地跟李妍在一起给离开的人分发米线,他瞬间后悔,为什么那会儿不把剩下的米线全部吃完,撑死自己——看他哥还有什么机会和人姑娘贤惠地在那里分米线!

麻兴恰好走过来,说回家顺路,从孟愁眠肩膀上接过人事不清的余望,手上提着两兜米线回家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他们很般配?”老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孟愁眠身后,来了这么一句。

孟愁眠不作声,老杨继续说:“李妍这姑娘好啊,能干,体贴,手艺好性子也好,我这么瞅着老徐跟她还怪有夫妻相嘞……”

老杨擤了把鼻涕,还要说:“就是老徐犟了点总嘴硬说不结婚,要不然……欸?愁眠?你干什么去——回来!”

老杨话还没说完,孟愁眠径直走了过去,然后站在李妍身后,语气还是乖乖的却透着股犟,“李妍姐姐,我来帮徐哥吧。”

孟愁眠这翻举动落在别人眼里,也包括在徐扶头眼里,都坐实了之前村里人的猜想,站在边上的那几个小姑娘还有老杨都同时笑了,一副八卦看戏的样子。

李妍有些尴尬,孟愁眠已经把活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她垂眼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半个头紧紧抿着唇的孟愁眠,虽然谣言传得很凶,但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青年人并没有喜欢她的意思。

徐扶头笑了,看看李妍和孟愁眠,他干脆一摊手,“要是你两来弄,我也行啊。”

孟愁眠不爱听这话,他鼓着脸闷闷不乐,真想赏他哥一筷子!搞什么慷慨大方呢?!

“走了,回家。”李清兰洗好手出来,拉了站着傻乐的杨重建一把,“姑娘在你背上都睡着了,我们也回去了。”

杨重建指了指那边尴尬的三人组,说:“看,愁眠吃醋呢。”

李清兰一看也笑了,凭借一个女人的第六感,她并不觉得孟愁眠喜欢李妍,她说:“吃醋不像,倒像是跟谁闷气呢!”

老杨被这翻云里雾里的话弄昏了,李清兰也觉得她这话说的怪,她没有想到别的,李妍和孟愁眠是真的伤心人,明眼人能看出来,但孟愁眠对李妍那种礼貌和疏感绝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李清兰伸手握住了老杨布满老茧的手掌,在人前多么通情达理、贤惠温婉,在这个人面前她还是会有些小脾气,“还不跟我回家吗?”

“回。”老杨也抓着媳妇儿的手,“回家。”

“老徐,我们先走了哈!”杨重建招呼道。

“好!”徐扶头应了声,又对边上的李清兰挥挥手,“李嫂慢走啊。”

人走的差不多,院子也空了,把米线分给几个小姑娘,就算结束。

“我送你们。”徐扶头拿了件黑色外套,对几个姑娘说,“走吧,今天谢谢你们的蘸水了。”

几个小姑娘赶紧摆手说不用谢,也没有拒绝徐扶头要送她们。

“哥,我陪你去。”孟愁眠说。

“不用,都在街子上,很近的。你先去洗漱吧。”徐扶头打开了手电筒,跟在几个姑娘后面,抬脚出了门。

这几个姑娘家里都是在街上开铺子的,从西往东,李妍家的铺子在最东边,老李最近没顾上回家,铺子只有李大娘和李妍两个人,徐扶头把人送到门外就停了。

“谢谢徐哥。”李妍说,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心跳声都无法记录。

“李妍,你不用谢我。”徐扶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冷,他觉得自己还是要把话说清楚的好,虽然会伤人,但也不能耽误,“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以后也一样,你知道我意思吗?”

“徐哥……”李妍抬起头,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一直想问的就在这时候开口吧,“是我不够好吗?”

“不。”徐扶头笑了,“是我没福气,我们也更合适做兄妹。”

**

徐扶头一推开门进来,就看见了困倒在桌子边的孟愁眠,身边还点着一盏小小的灯,在满是霜意的夜里还有些淡淡的暖意。

徐扶头轻轻拍了拍他,“孟愁眠?”

孟愁眠半张脸落在曲起的手肘里,半张脸在灯光下,茭白软和的五官在身上那件灰白色卫衣的衬托下看着怪可爱的,“哥。”

“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

“谢谢您!”徐扶头伸手把人扶起来,对客房丢了个眼神,“去睡觉。”

第28章 海棠(十)

徐扶头喜欢秋冬的太阳,那种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感觉,更喜欢阳光照在床单被罩上面晕出来棉绒气,让他觉得踏实。

徐落成找人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听杨重建带来的消息,张大的父亲病重,那位六十八岁的老人放了一辈子的羊,终于还是倒下了。吃过早饭,他便躺在靠椅上一摇一晃,手边的乌龙茶清香扑鼻,不过九点,阳光是清和的,不过紫外线依旧很强。

余望和麻兴都不觉晒黑了一个度,徐扶头抬眼看了眼孟愁眠,这小子天天晒太阳,不如刚来那会儿白了,却还是白。这会儿正戴着自己那顶草帽,手歇在桌子上唰唰地备课,模样很认真。眼皮圆圆地盖住一半黑黑的眼珠子,翻书的时候喜欢抿嘴唇,手指干净软和,像云山南街那只乖巧的小白猫,怪不得老李常说一瞧小孟这孩子就让人心里软和。

徐扶头没怎么认真打量过一个人,由于身高的原因,他看人总得低着头,有时还得弯点腰。这样躺在阳光下看一个人,还是形神具观的,徐扶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得发慌。

徐扶头抓了片晒干的木瓜片,放进嘴里嚼,那种刺激舌尖让人头皮发麻的酸感让他上瘾。灌了一嘴茶下去,孟愁眠开口说话了。

“哥,每次中午放学怎么都有孩子不回家吃饭啊?”

徐扶头把木瓜片嚼干净,叹了口气说:“有家回但不一定有饭吃。”

孟愁眠眸光一沉,在前来支教前他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要来的这个地方会很穷,人过得很辛苦,饿肚子也难免,但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云山村并没有想象中贫困。这里的人各谋出路,闲了还喜欢一起约着喝酒,如果不是教育资源和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问题在那里摆着,他还真就觉得这里像一方世外桃源,人美、水甜、青山俊。

“你觉得我们云山村在大山深处,可这座大山后面还有更大更多的山,就像路上堵车一样,你看到前面的车排成长队,觉得自己是龙的传人,可是你要往后面一看,那依旧绵延三万里,自己不仅不是龙尾巴可能还是龙腰呢。”徐扶头眯眯眼睛,想起他小时候的路边飞扬的尘土,短缺的物资,吃的穿的用的都要靠手工做,老爸老妈就算没吃饱饭也要先吵一架才罢休,苦不堪言。

“你能来到我们这地方支教,是因为云山村想办法让你看到了有这么个地方,还有很多你看不到的,无法让人知晓的,那才是真的苦、穷。”

徐扶头指了指桌上的乌龙茶,“我们云山村能有今天都是靠种茶种起来的。当年村里来了个新官,上任没有三把火,却带了三个人,一个是什么农业专家,一个是上海商人,一个是搞慈善的。那时候我大概八岁左右,印象很深,村子里的人举着红彤彤的火把连开了三天会,年轻村官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种茶的事情才定下来,后来又是一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折腾,这才到了今天。”

徐扶头捏着茶杯,拇指在杯口转了两圈,“这几年茶厂意不好,有不少村民出去打工了,孩子留在家给老人们,你知道我们这地方,儿子女儿注重数量,不管质量,现在六十岁的老人当年可能了五六个小孩,现在那些小孩长成大人,又了小孩,在儿女辈离开家的时候爷爷奶奶辈开始管孙子孙女,两个老人有时候要照顾六七个小孩,中间还有年龄差,还有调皮的,还有不读书的,还有跟人跑的,就养一个几率,自然抉择,总会有一个能传宗接代的留下。”

“你刚刚说几个孩子不回家吃饭,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六七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中间这段时间要么饿着,要么去小卖部买几角几分的糖,春夏秋呢就在路边田角找点吃的,冬天吃五角钱一捆的小粑粑,就这么过的……”徐扶头神情淡淡的,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这么过的。”

孟愁眠垂着眼帘,握着笔的手顿住,小声又无奈地感叹道:“他们真不容易啊。”

“那如果我们以后给他们带一点呢?”孟愁眠想,村口小卖部的水果糖五块钱能买好几斤,在中午发给那些孩子还是够的,至少能撑一撑。

“食品安全你负责?”

孟愁眠:“……”

“那在云山村没有发展起来之前,他们就只能这样吗?”孟愁眠思忖道。

“倒不是,除非有人来资助。”徐扶头说。

“可你刚刚不是——”

“国家啊。”徐扶头靠在椅子上一摇一晃,很坚定地说:“这件事如果国家来做,那在进行帮助的时候,人性风险会减少很多,也更有保障。”

“哦,是这样,我都没想到。”孟愁眠豁然。

“在那之前呢,做老师的就认认真真做老师,当学的就认认真真当学……就熬一熬,就能活一活。”徐扶头忽然潇洒道。

“哥,那你当学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飘来淡淡的一句:“我忘了——”

……

接下来连续好几个星期徐扶头都没有徐落成的消息,打电话也没人接,他不禁有些担心,但又不知道上哪里找人,心里莫名的慌乱。

孟愁眠上课总是认认真真地不敢有一丝马虎,备课的笔记做了很多,不知不觉里他给学们布置的作业也多了起来,上自习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打量那些孩子的脸,有时候学们会缠着他问问题,包括但不限于:

“老师,你会说英语吗?”

“火车是什么样的?”

“下雪的时候是不是很冷?”

“春晚是在你们那里办吗?”

还有一个小胖子,满脸严肃且认真地戴着红领巾,举着一只手问孟愁眠:“老师你见过毛泽东主席吗?”

“………”

这样的提问环节成了每个课间的必要环节,五年级这边的学看见四年级下课了不出来玩,窝在教室里不出来还以为是孟愁眠拖堂,双手插兜过来看好戏,可最后也挪不动脚,脸贴在窗子上一脸憨厚地听孟愁眠说,有时候上课了还不回去,徐扶头喊都喊不回去,孟愁眠的普通话讲得标准,人长得也好看,性子很好,很快就从四年级的二哥扩大成了四五年级的二哥。

*

“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孟愁眠观察了徐扶头好几天,无论是在村里还是回镇上,徐扶头总是一脸凝重。

已经到十一月中旬,天气转凉,徐扶头穿了件带帽子的黑色卫衣,一条黑色长裤,孟愁眠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门前的石头上发呆。

“没有。”徐扶头嘴上说没有,可是心神已经乱到连孟愁眠什么时候过来的都没注意。

“是之前找人办的事还没有消息吗?”孟愁眠一语道破,上次徐扶头带他去请人帮忙的时候他在外面吹了好久的风,徐扶头不是一个爱玩手机的人,平常不用的时候手机就放在院子角吃灰,这几天却天天戴在身上不说,还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徐扶头有些惊讶,这个人的观察力就这么强?

“猜的。”孟愁眠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暖手袋,里面灌了热水,云南冬天最冷的时候早上也有七八度,晚秋太阳出来后气温能有十七度,可还是让人觉得有一股寒意,杨重建之前提醒过徐扶头注意防寒,他手上的冻疮一不小心就会冒出来,这话徐扶头当作耳旁风吹出去了,孟愁眠却记在了心里。

“哥,捂一捂。”孟愁眠把暖手袋送到徐扶头面前。

徐扶头没接,双手插兜,一个拽样,“老爷们不用这么娇贵。”

孟愁眠挨着他坐下,面前这块石头形状有些怪异,东高西低,孟愁眠在西边,他坐下去的时候故意装了一下,假装自己坐不稳,“哥,拉一把。”

徐扶头没犹豫,手伸出去,孟愁眠掌心带着暖水袋,与徐扶头的掌心一合,顺手抓上了那人的手背。

“好啊你,孟愁眠,你敢骗我?”徐扶头笑着骂道,他发现最近孟愁眠不仅变聪明了,连骗人都这么自然。

“保暖总归是没错的。”孟愁眠小心翼翼又有些恋恋不舍地把手撤开,五指慢慢离开他哥的手背,尽管他很希望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能反过来握着他的,但这样荒谬虚无的想法也只敢短暂地出现了一瞬。

徐扶头笑笑,无可奈何地拿着只有巴掌大的热水袋,捂在掌心。

徐扶头又看了好一会儿的天,孟愁眠没。

第29章 海棠(十一)

徐落成终于来消息了,恰好是周天,徐扶头一大早就出门了。

“你没事吧?”徐扶头一进门就在徐落成面前转了好几圈,徐落成拍拍屁股,“我好得很。”

徐扶头松了口气,徐落成把钱放到桌子上,一拍巴掌,说:“少了三千块,那女人也没办法在找回来了。我瞧着可怜,就没在为难。”

徐落成太性情,徐扶头点点头至少没损完。

“谢谢。”徐扶头有些愧疚地看着面前的徐落成,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褪去了身上那种街头小混混的逆反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稳持重起来。

“跟叔说什么谢。”徐落成不甚在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徐扶头买了包子给他,递过去的时候还塞了五百块钱,“拿着买冬衣。”

“我不要!”徐落成立马把五百块钱扔在了地上,扬声道:“你当我这饵丝厂是摆设吗?你当初给我开这场的钱我还没给你还清呢,再说这几年靠着这场子我也赚了不少钱。”

“给你你就拿着,五百块又不多。”

“嘿嘿。”徐落成笑了,他看着徐扶头往他衣服兜里塞得那沓钱,又想想徐扶头说的话,心窝子一暖,也就收下了。

“路上是发什么事了吗?”徐扶头关心道,“这么多天没消息,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山找你去了。”

“遇到了个熟人……”徐落成皱着眉头点着烟,烟圈滚出来的时候他才说出了自己的经历:“那女人一直在云山村和保云片区蹿,骗了很多人。加上之前有兄弟注意过她,没个三天我就把人找到了,只是钱不在她手里,我请了帮兄弟,跟着她坐了两天车去到了弯山子,我在那碰到个熟人。”

“谁?”徐扶头听到弯山子这个熟悉的地名,神情警觉起来,弯山子算是他的外婆家。

“十年前的老朋友,柳过。”徐落成说,这个向来潇洒仗义的男人在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清癯的面容也忍不住露出些难言的神情。

“柳过?”答案完全超出徐扶头的预料,他皱紧眉头,“柳过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假的。”徐落成吹了口烟,哑着声音说:“十年前,他帮着你妈和那个男人逃跑,也顺手带走了你江姨。他换了个名字,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人传他因为泥石流死了,前几年一直在大理做意,卖陶罐子。这两年才回来的,要不是他改变不大,肚子上的疤没消,我还以为碰着鬼了……总之,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徐扶头反复确认这句话,如果这个人回来,那老妈呢?这几年有没有悄悄回来过?还有江姨,这些人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到底会不会有那点故土之思,沧海桑田,十年春秋,这些人心里到底还记挂这里吗?

徐落成看出徐扶头的心思,徐扶头没了娘,他则是丢了心上人,念了十年的心上人——江眷。

“我问到了。”徐落成把手放在徐扶头肩膀上,安抚似的轻轻握了握,“扶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做什么心理准备!”徐扶头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瞬间脑昏头胀,他语气湍急,心跳快得很,很多年了他这几年的心绪就像死水一样的平静,很少会面红耳赤地带着愤怒讲话,可某些东西一提起来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她是不打算回来?还是说……还是说她已经回来了?”

“哎哟,你给我坐下!”徐落成也怒了,叔侄俩都被这件事戳得心绪不宁,在这么互相撞一下,徐家专属的互相伤害犟脾气就腾空而起,“坐下!”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一撸袖子,把自己狠狠地跌进沙发里,多少年来心里藏着的委屈全涌出来,红着眼睛,看着徐落成,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是不是早就回来了?”

“是!”徐落成本想缓和点说,可现在面对面的两个人,谁都缓和不了,而且徐落成还有一个更糟糕更无法开口的事情要告诉徐扶头,但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一起撂了,“徐扶头,还有一件事,我希望说出来你不要干出让我后悔的事。”

“……你是个有脑子的。”徐落成语气慢慢缓了下来,就看在自己年纪大的份上,他语重心长道:“该来的东西需要面对,就当是命苦。你妈……嫁了别人,了两个儿子,接受一下,她已经有新家了。”

“云山村镇街子上,新出来的那两间杂货铺是那个男人盘的,你妈会不会跟他过来,我不知道,你早做心理准备吧。”

**

孟愁眠终于在八点起床成功,余望和麻兴也刚到院子,三个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问题:“徐哥呢?”

在前院后院找了一遍,三个人一致认为先把早饭做了再说。

孟愁眠跟着余望在厨房忙碌,麻兴继续打扫洗澡间的活,头天晚上洗澡的人一般很多,卫只能到第二天早上打算,收拾完毕后还要检查新一天的水管和电路问题,麻兴轻车熟路,他现在会的都是徐扶头教的。

凭孟愁眠的水平,他现在还不配在余望面前拿勺子,只能自觉地做一些剥蒜,捡葱和芫荽的活。孟愁眠观察过余望的手法,做饭讲究一个快准狠,余望往往一气呵成。徐扶头就不一样了,做饭总是什么都喜欢往里面放点,倒是不难吃,二者对比之下,前者的味道精准,后者味道杂乱。

忙前忙后忙出一道酸木瓜呼(煮)鱼,这儿吃饭讲究主菜一道品,没什么大事的情况下,有这么一道呼的荤菜,那素菜不会安排太多,余望把鱼放到灶台上保温,挑了两盘子凉菜出来,一顿饭的菜也就准备好了。

三人忙得差不多,还是不见徐扶头身影,孟愁眠提议打个电话,猛然想起他还没有徐扶头电话号码,迷茫地抬头,余望就在边上麻溜地报了一串数字。

孟愁眠存好打过去,铃声震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哥?”孟愁眠喊了一声,徐扶头从门后面转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怎么了?”孟愁眠问。

徐扶头揉了揉眼皮,稍微松了神情,勉强挤出一个笑,一只手搭在孟愁眠肩膀上,语气松散道:“没事儿,刚刚愣神呢。”

徐扶头没什么胃口,尽管酸木瓜汤开胃,但他也只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头晕,我回房间歇歇,你们三个多吃点吧。”

“徐锅,在多次(吃)些嘛!”余望开口劝,但徐扶头也只是摆摆手,拿着碗筷回到厨房顺手洗了,然后一脸无所谓的从三人边上走过去,一抬手打开房间门,才关上门,锁一落,眼泪也跟着滚出来。

“接受一下吧,她已经有一个新的家了。”徐落成的这句话在徐扶头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知道这样矫情,也要接受这个结果,他风风雨雨好些年,依傍的那点执念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怪,硬着头皮往前走,接受自己的命。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低落的心情是不是跟之前要办的事情有关,他跟着余望和麻兴搞了会儿卫后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拿着笔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这是从北京来的时候顺手拿的,名叫《老残游记》,他还挺喜欢,只是今天这本书在手里翻来覆去好几遍,他看完千佛山那节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徐扶头,关于那人的种种,手里捏着笔,忍不住下手,在那行“十里长的屏风”边上落下“徐扶头”三个字。

他把手指盖上去,恰巧把字盖住一半,门忽然响了一下,徐扶头从里面出来了。

孟愁眠赶紧把书合上,笔也放到一边,掩盖得干干净净。

“我要去趟张婶家,明天也要上课,一起回去吧。”徐扶头声音沉沉的,眸光有些散,连精神都不怎么好。

孟愁眠当即应了声好,站起身来去收拾东西,徐扶头站在原地,空空地望着脚下的石板地,在建这间院子的时候他曾幻想过,老妈能回来,还像小时候一样,在这颗木兰花树下一起做糍粑。

在老妈把他踹进沟里那一年,村里都是人言是非,很多面相慈祥的人一边摸着他的脸感叹这小孩可怜,又一边三五成群破口大骂着老妈这个女人是如何如何狠毒,如何如何不成样子。

那时候的徐扶头也恨,但却一直抱有希望,在他七岁之前,老妈曾无数次想把他扔下,从出到十二岁,打过无数次主意,只是徐扶头一哭老妈就会心软,把人抱在腿上唱着歌谣哄。

徐扶头的老爸在做父亲这方面一直是缺席的,他只有在威胁妻子不能离开的时候才会把小小的徐扶头从地上抱起来,大声威胁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带着儿子一起死!”

无数个深夜里,老妈总是哭到天明,徐扶头年纪太小,他不想让老妈离开,也不想看到老妈流泪。十二岁那年,是徐扶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年,平常心肠软的老妈开始变得暴躁,打他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他眼角的那颗痣和老爸一模一样,老妈曾经用过最尖酸的语言和最狠厉的手段对着那颗痣进行攻击,以至于有钱后的徐扶头一度想拿掉那颗痣。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爱他的。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恨他的。

抱着前一种想法,徐扶头坚持等到今天,等来老妈带着新家庭回来的消息。

想起小时候那些锅碗瓢盆摔得稀碎的场面,徐扶头就害怕,他像一个被老爸打在老妈身上的死结,看他们互相折磨,谁都不言不语,拿那点情感把自己扯得死去活来。

如果老妈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该怎么面对,选择恨还是爱,选择质问还是沉默?

他的思绪被孟愁眠打断,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人怀里抱着书,站在阳光下,一脸的亲和,面对谁都是一脸憨憨的笑意。

“哥。”孟愁眠开口说,“我陪你去张婶家。”

**

因为骗婚的事情,张三家最近的气氛冷得能结冰,张三终日沉默不语,把后背留给这个家,只有把饭做好送到张婶面前时才勉强挤出一句:“吃饭了。”

想起那些被骗走的钱,张三就会对着大米口袋喃喃自语,“这些粮食吃完,我就上山去(死亡的委婉说法)。”

张建国天天醉成烂泥,不过徐扶头今天来的时候这人刚刚从昨天晚上的那场大醉里清醒,扯着裤腰带上完厕所出来,和徐扶头撞了恰好。

已经是正午十二点,撞上徐扶头的那一瞬间,张建国以为自己做的噩梦还没醒。

“徐扶头?”张建国眯着眼睛盯上徐扶头的脸,确认了好半天,最后伸手往自己脸上怼了一巴掌,然后彻底清醒。

清醒后的张建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还看见了上次往他下巴上打了一拳的孟愁眠,眼神中带着警惕,吞了吞口水,问:“你干嘛?带着这小北京来和我决一死战是吧?”

徐扶头:“…………”

孟愁眠:“…………”

“张建国,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能不能别总这么幼稚!”徐扶头看着张建国这蠢样,服了,彻底服了,还决一死战?好笑。

“你来干嘛?”张建国有点心虚,但这几天笑话他的人太多,可越到这种时候他就越要逞能,“上次我打了你一拳是不对,但我绝对不后悔。”

“你也别想让我认错!”张建国又气势汹汹地补充了一句。

徐扶头:“……”

“我来找张叔。”徐扶头觉得他在和张建国在这里掰扯一下,心肺功能可要不好了,回去在害上什么心胸不定期局部阵痛的怪病可就更不好了。

“你找我爸干嘛?”张建国的神情松下去几分,“他最近谁都不理。”

“我找你爸关你个儿子什么事。”徐扶头一抬脚,就进了院子,等张建国反应过来徐扶头骂他的时候人已经进门了,一转头,又对上了那位小北京的脸。

“你看什么看?”张建国跟个连环炮似的,怼完这个怼那个,孟愁眠一歪头,忽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字正腔圆地问:“下巴好啦?”

“你还敢说这个,你那天是不是抽风了?”张建国被那一拳打得狼狈,脸疼了好几天,还被村里人笑话——“土匪打不赢秀才。”

“是啊,我那天就是抽风了,抽得就是你个疯子!”孟愁眠猛地上前一步,“你要是在对徐哥不客气,我下次还抽!”

真专治抽“疯”孟北京专家愁眠此刻一个潇洒转身,大跨步进了张建国家的院子。

张建国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赶紧跟过去,见徐扶头拿出一沓钱,张建国还以为自己花眼了,他唰地一步上前,惊呼出声:“徐扶头……你活疯了?”

徐扶头:“…………”

这节绝对是他无语次数最多的时候。

看着那厚厚一沓红钞票,张建国眼睛都直了。

“这是追回来的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坏人到处都有。”徐扶头把钱放到张三手里,安慰道:“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张叔。”

张三嘴皮微微抽动了两下,失而复得的惊喜让这个活了半个世纪的人有些晃神,人啊总是充满了各种意料之外的安排。

“谢谢你。”张三握住徐扶头的手,“小徐,真是太麻烦你了。”

徐扶头帮人的时候总喜欢留一手,他时刻铭记农夫与蛇的故事,他低头拿出一张纸条,那是徐落成找到人的时候特地准备的,“还有三千块钱找不回来了,这是我叔从那个女人手里拿到的一些单子,上面都有消费记录,毕竟三千块钱不少,你可以专门找人核对一下票据的真假。”

张三感激地握住了徐扶头的手,徐扶头现在拿出的账单他清楚什么意思,没找到的三千块钱就是没有找到,不是徐扶头悄悄贪去了一半,虽然就算徐扶头真的贪去了一半他也不会说,但站在自己面前这精明的小子就是这么一个坦坦荡荡的人,从不干半点龌龊的事情,就算帮了人也从不要任何本分之外的东西。

张三盯着徐扶头看了很久,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远比他想象中要懂练达。

“好好好,扶头,你办事我绝无二话,你也绝对不差那几个钱,你的意思我明白。”张三动容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和你叔叔了。”

“您和徐叔一辈,你们之间的人情我做小辈的不多说。”虽然徐落成一向不待见张家人,总是吹胡子瞪眼,但徐扶头不介意在这种时候替他叔要个人情,谁知道哪天能用上呢?

“您也不用怎么想着谢我,这是我谢张婶的。”徐扶头抬眼看了一圈张家的院子,“张婶呢?”

“菜园子里晒太阳呢。”张三连忙一指,心里忽然有些过不去,这几天因为被骗的事情他对媳妇儿的照顾也疏远的很,可要没有他那疯媳妇儿让徐扶头记着一份情,这钱也追不回来。

………

深秋的菜园里种的最多的不是菜,是菊花。当别人家的黄色菊花金黄一片,光灿夺目的时候,张婶面前的这片白色菊花海才刚刚吐出凛香,素雅远人。

徐扶头和孟愁眠进菜园的时候,张婶正在唱着一首听不懂的歌谣,那是彝族的歌曲,而张婶是汉人。

“他曾经跟我说过,这边的海棠花最漂亮。”在徐扶头和孟愁眠挨着水井坐下的时候,张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疯话还是梦话。

这个不过四十三的女人两鬓已经染了霜白,好似今年的秋露,来得早。

“张婶,我是扶头。”徐扶头轻轻说了一句。

“我当年不该让你跟着马帮走的……”张婶忽然抬手摸上了徐扶头的脸,孟愁眠不由地一惊。

“那样你就不会死了。”张婶猛地撤开手,深深地看了徐扶头好几眼,又双手合一,掩面哭泣起来,肩膀因为哭泣而一上一下地猛烈抽起来。每当张婶意识模糊的时候,徐扶头一来碰上就会发这样的场景。

在张婶和徐扶头之间有一个秘密:张婶十七八岁的时候疯狂地爱上过一个彝族的青年,他们都喜欢淡粉色的海棠花,都喜欢大雨过后清明的山色,都喜欢自由热烈地骑马。他们约定终身,在那场海棠花雨之下。只是青年在运木材走马道的时候不甚遇到了落山石,连人带马摔下了不见底的深山谷,意外来的猝不及防,张婶一个孤女,差点哭死在断崖山边。

多年以后,沧海桑田,张婶还是会想起来那个人的脸,或许是徐扶头眉眼间那点英气与之相似,还是徐扶头身上也流着彝族人的血,第一次见面,张婶就好像找到寄托一样,清醒的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徐扶头的关心,更别说疯起来。

徐扶头一开始被吓得不轻,后来张婶清醒的时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个秘密。徐扶头的奶奶是彝族,基因遗传是种很神奇的东西,徐家男人长相最突出的地方是五官硬朗而干净清爽,但徐扶头的长相却在此基础上还得有些锋利深邃,他侧着脸的时候挺立的鼻峰和清晰的下颚尤为显眼,眉毛与眼睫也更浓密深黑,那双眼睛盯着人看久了,总让人觉得陷进他那双眼睛了,走不出去。

张婶很喜欢小时候的徐扶头,把他当自己的儿子,好像精神寄托一样,珍贵得很。只不过徐扶头当时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张三曾经对于徐扶头总是躲进自己家的事情表达过明确的不满,那时候比徐扶头大七岁的张建国个头已经蹿起来不少,总是对徐扶头吹胡子瞪眼。后来长大了,两人互殴了好几次才算达到共同和平。

“张婶,都过去了。”徐扶头轻声安慰道,哭泣中的张婶忽然抬起脸,看着菜园子里的白色菊花,猛地伸出手去,抓了个血淋淋,花被她踩在脚下,狠狠蹂躏着。

“不应该开花!”她咬牙切齿地说。

………

菜园子里的花都败干净了,张婶也累了,扶着门框缓缓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徐扶头在一堆白色菊花面前垂着头,怪像英雄话本里某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失去的是一座守了很久的空城。

孟愁眠在边上看着,话说不出半句。

张建国总是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蹿出来,他还是双手插兜,但终于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徐扶头,那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了。还有那钱……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

徐扶头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张建国继续说:“那天我是王八蛋,但是你要知道,那么多人围着看我笑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没要上媳妇……老是有人嚼舌根,我也很难的——”

“我很快就是下一个笑话了。”徐扶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张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知道阴沉着面容的徐扶头又发什么疯。孟愁眠也听见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哥,你怎么了?”

“哐!”

只听得一声响,徐扶头揪着张建国的领子,把人死死按在墙上,眼泪好像在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他低声吼道:“再有一次,你敢再这么对待张婶一次,我特么打死你!”

第30章 海棠(十二)

昏暗的周天才过完,不怎么明媚的周一就来了。

孟愁眠依旧认真地讲课,讲完课休息的间隙,就会透过长廊,偷看那边上课的徐扶头。

昨天晚上到现在,徐扶头都是一脸的乌云,孟愁眠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无声地回避了。

下午四点,临近放学,徐扶头正在写字的手臂忽然一麻,右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乌鸦在外面叫了两声,他忽然心跳急促,一手撑着黑板,一边就单膝跪倒在了讲台上。

学们冲上来扶住他,有人跑去叫了孟愁眠,有人跑去叫了老李。

孟愁眠冲进教室的时候,徐扶头已经勉强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了。

“哥,你没事吧!”徐扶头的嘴唇发白,甚至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孟愁眠伸手把人扶住,碰到这人手背上的一片凉意。

“我送你去医院!”孟愁眠说完就要架着人往外走,可徐扶头有些晕,心紧紧地抽了两下,老李面色沉重地从外面进来,对周围的学说:“今天提前放学一小时,明天补回来,都回家吧。”

学们对突如其来的下课有些不知所措,纷纷朝徐扶头投去关心的目光,老李一挥手,把学都催促出去了。

老李给徐扶头灌了口热水,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徐扶头,有些话现在说出来,真的有些残忍,但老李从来不觉得逃避和隐瞒能解决问题,他还是开口了,说:“扶头……”

老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冰冷,但怎么开口都是硬,他皱着眉头,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你……你张婶刚刚没了。”

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徐扶头觉得自己彷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心跳和呼吸。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胸腔震动,他大吼出声,“不可能!”

那个待他如养母一般的人,总是给他糖吃的人,愿意为他开门的人……不在了,今夕作夕,阴阳死,只在一朝之间就没了。

没等孟愁眠和老李反应过来,徐扶头就如失去理智一般,他在路上疯狂地跑着,又摔得满身尘土,他想起昨天那些撕扯在地上的白菊花,想起张婶和蔼的笑容,他跑,跑过狼狈的童年,跑过满地的人言,跑在夕阳里,穿过小溪,穿过喧闹,最后跪倒在那个已经满身堆雪的人身边。

泪流满面,又无法相信。

张婶是吃药死的,还是那个问题,吃药的时候不知道是疯着还是清醒着。

“婶——”徐扶头一闭眼,泪珠在水泥地上砸出花来,他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闻讯而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个女人疯了半辈子,村里的妇女爱开她的玩笑,却也有过真心待她的时候,彼时也一起沉默着,伤心缅怀中也不免带进了自身。

女人家最能懂女人家的苦,王大娘站在边上,泪光闪闪,鼻涕都流了不少出来,她一抬手,泪水就沾进了手臂上戴着的花布袖套里。

男人们无声地抽着烟,张建国痴痴地站在院子里,那会儿老妈倒下去的时候他不知所措,现在依旧不知所措着。张三的烟死了,半截半截地零落在地上,好像这段凑合出来的婚姻,肺腑都伤过一遍,又忽地了无踪迹。

最后,老李吆喝着人收拾起来,李有权也从庙里赶回来,上次来张家是红事,这回来是白事,上回不算喜事,不知道这回算不算一桩喜事。李有权活了这么多年,自认死看淡,可棺材打出来横陈在堂前的时候他还是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点了一支辣口的刀烟。

徐扶头大病一场,高烧不退,也有睁开眼的时候,要么是早上六七点,要么是凌晨三四点,总之迷迷糊糊地躺着,期间有人往他嘴里喂了米汤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一概不知。再次醒来是两天后的一个清晨。

杨重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老徐,你醒啦!”

徐扶头浑身没力气,他难受地抬起胳膊挡在自己眼睛上,他应了一声“嗯”,可是嗓子哑的厉害,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自己这嗓子怎么跟村口大公鹅似的。

“李老头果然神机妙算,说你今天醒就今天醒。”杨重建洪亮的嗓门震得徐扶头脑子嗡嗡的,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字:“水。”

杨重建赶紧把保温壶递过去,扶着人起来,靠在床上。

徐扶头喝了水,感觉自己的嗓子终于水润了些,可还是很难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杨重建开始吧啦吧啦地输出:“真是病来如山倒!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你感冒,还虚成这样。老李说你该这病,毕竟张婶也算你半个妈……瞧我,不该说这个。不过你不用担心,人醒了就好,没力气也正常,要不是愁眠天天坚持不懈地往你嘴里灌东西,你恐怕比现在还虚呢……镇上的兄弟说来看看你,我还没开口,就被愁眠回绝了,他还怪有主张哩,好在那群臭小子没跟他瞪眼,不然打起来就难办咯。”

“课呢?”徐扶头问。

“孟老师最近威名大振,嘿嘿,你的学都被愁眠管着呢!”杨重建一脸欣慰,他洋洋洒洒地又是一顿输出:“老徐,你是不知道,小孟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这里里外外他做得头头是道,无论是你那些学,还是修理厂的账本,他都一概收了去,晚上就坐那——”

杨重建用手一指,徐扶头的身侧摆了把椅子,边上还有小桌子,“他就坐在那,一边帮你算账,一边备课,一边守着你。你知道张婶去世,村里人都赶过去吊唁的吊唁,帮忙的帮忙,余望和麻兴也没空过来,愁眠真是……不容易。”

徐扶头捂着嘴咳嗽两声,原来睡梦里老是给他灌汤和灌苦药的是孟愁眠这小子啊。徐扶头看着手边的小桌子,心不由的一暖。

“知道了。”徐扶头掀开被子,才扯开一角,杨重建的手就伸过来,重新给他盖上了。

“手拿开。”徐扶头说。

“你还不能下床。”杨重建想起医嘱,“你这是受……那什么……什么寒还是悸的影响,要好好在床上修养。”

“躺着我难受。”徐扶头已经没有力气跟好兄弟掰扯什么了,他难受地揉着太阳穴,请求道:“老杨,给我煮碗饵丝,不用放辣椒了。”

“好!”老杨难得听见徐扶头这么软的话语,喊:“你先洗脸,我这去给你煮。”

徐扶头应了一声,挪动着身子下床,看着手边的小桌子,上面还留了一张字条,是孟愁眠的留言——

“哥,醒了要是身边没人就给我打电话。”

最下面还有一个用手画的微笑着的火柴人。

徐扶头看着那行规整的汉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孟愁眠这话让他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跟小孩似的。

徐扶头把这种错觉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放回原位,热毛巾糊了他一脸雾气,他捧着毛巾把脸藏在里面。

……

孟愁眠重新规划了课表,他不可能同时给四、五年级上课,他把早、中、晚的时光利用起来,四五年级错开时间来,为了保证上课时间他提前了一小时上课,中午的两小时和下午的一小时被他算进来。

老李一开始还在考虑要不要先给五年的放假,等徐扶头病好了在补上,可现在已经临近月底,徐扶头的修理厂还有洗澡房那边都要算账,还有之前进的货也快拉进了,病好了不得忙死。

看到孟愁眠的安排后,老李竖起大拇指,有些感动道:“那你可就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孟愁眠丝毫不在意,跟着余望学捏了两个饭团,虽然捏出来总是因为米饭粘度、热度和力度的原因他的饭团总是散开,但也能吃,已经到十一月中下旬,天凉得快,饭团冷得也快,不过他倒是甘之如饴。

孟愁眠讲完课,已经六点了,学们在前面嬉戏打闹,他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末尾,残阳暖暖地停在天边,这时节的夕阳比刚来那会儿更美。

他吹着晚风,身体不由地一寒,他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徐扶头,如果那个人此时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他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每一步都有人跟在后面,什么意外都不怕。

孟愁眠迈过小溪,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人。

学们跟他挥手说再见,孟愁眠站在路边等三轮车,他这几天就在镇上和村里两头跑,好在老杨媳妇儿李清兰和他一样需要在村里和镇上两头跑,后者要照顾两边,一边是村里的鸡鸭牛羊一边是镇上的意铺子。

车子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礼貌地打了招呼,李清兰对他一笑,说:“走吧,听老杨说,你们徐哥醒了。”

孟愁眠精神一振,刚刚紧紧绷着的神情一松,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徐哥醒了!那太好了。”

李清兰被这傻小子的憨样子逗笑了,“那还不赶紧上车,回去看啊。”

从村里到镇上的这段路,孟愁眠的心都是疯狂跳着的,下了车,跟李清兰又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冲进院子。徐扶头吃过早饭后又在院子里休整了半天,到了晚上他自觉恢复的差不多了,一边等孟愁眠一边洗手做羹汤,怪难得。

“哥!”

徐扶头家的厨房在西角落,有一半的窗子被院子角的木兰花遮住,徐扶头站在厨房里的身影也被木兰花遮了一半,可孟愁眠还是一眼就瞄到了人,包都没来得及放就冲进去了。

徐扶头拿着碗准备盛汤,孟愁眠一把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

灯光暖暖地照在头顶上,徐扶头低头看着孟愁眠的头顶,平常觉得这个人挺小的,现在感觉这人也比想象中瘦,他手里还拿着碗,不由得庆幸自己碗里还没盛汤。

“孟愁眠。”徐扶头忍不住笑意,“你再不放开汤就要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