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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16412 字 15天前

第31章 海棠(十三)

孟愁眠紧紧地抱着人,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这几天有多担心。

孟愁眠自己也不知道,刚刚这一抱,他才知道,自己很担心。

“呀!干嘛呢这是?”院子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是老杨和徐落成。孟愁眠吓得赶紧松开了手,徐扶头笑笑,一手搂过孟愁眠的肩,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大方道:“哥俩感情好,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你俩这感情好的跟一对儿似的。”杨重建丝毫不遮掩,他一进门就看见俩俊秀小伙子抱在一起,画面实在太美,要不是徐落成出声,他都不想打断。

孟愁眠心突突跳着,手里拿着个空碗,闷头喝了一口,也不知道这大山里掺着秋霜的空气味道怎么样。

“张家跟我订了些丧礼的粑粑,我这几天一直忙着,今天才知道你病了。”徐落成很自觉地从厨房的柜角下翻出一瓶余望藏着的好酒,不知道他是怎么闻到的,用手一拉就拿出来了。“还是这种酒香!”

“所以你是过来看我病的还是过来闻酒香的?”徐扶头拿了几个杯子过来,放在桌子上,老杨自觉端下徐扶头灶台上的汤,他刚从张家回来,顺手带了好些菜,给媳妇儿送去一半,给徐扶头带来一半,这下本来只放了两菜一汤的饭桌上又堆上了其它菜品。

“你就别喝酒了。”徐扶头倒了杯热水放在孟愁眠面前,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自言自语道:“我这把骨头也喝不了酒了。”

徐落成从进门就注意到乖乖坐在板凳上的孟愁眠,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后,与孟愁眠搭话道:“你就是最近声名远扬的孟愁眠小兄弟吧?”

“不不不,我就是……打打下手。”孟愁眠赶紧摆手拒绝,请求徐落成赶紧收回这通夸奖吧,他已经不敢去看坐在他边上的徐扶头是个什么表情了。

“欸——”徐落成拖着长长的语调,竖起一个大拇指,继续夸:“你这哪是打下手,你这是一把好手啊!徐扶头,不是我说你得好好谢谢人家,这段时间这位小兄弟可是忙出忙外啊。”

孟愁眠:“…………”

“是。”徐扶头拿起手边的杯子和孟愁眠面前的杯子撞了一下,笑道:“我得跟你讲句谢谢。孟愁眠,多谢了。”

徐扶头的目光直接,坦坦荡荡地落在孟愁眠身上,孟愁眠看着面前杯子里因刚刚撞的那下而泛起的波纹,波纹又晕出了他脸红的样子。

杨重建的主要任务就是送菜,徐落成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看自家大侄子还好不好,顺手蹭口酒喝,四个人酒足饭饱,天南海北的聊了聊,也不管窗外天地寂静或轰隆,这好友衷肠,酒香四溢,三五句暖心言,够了。

徐扶头说不喝酒,但还是喝了。孟愁眠说不会醉,还是醉了。

月上窗晓,徐扶头站在门口送杨重建和徐落成,临走时徐落成突然拉过徐扶头,说了句:“你这小兄弟不错,好好看看吧。”

“路上小心点,我可不想一会儿上床睡觉的时候接到你们两个倒扣在阴沟里的消息。”徐扶头开了手电筒,对巷子前面照去,“可小心点吧。”

“知道了!”杨重建还得回去赶媳妇儿留的最后落锁时间,去晚了他只有睡大街一条路可选,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拉着徐落成往外面走,步履匆匆。

徐扶头转回厨房,扶起孟愁眠,人喝了个三分醉,倒在桌子上完全是因为那七分困,这几天他可一个好觉没睡。

打开客房的灯,徐扶头才猛然感觉,孟愁眠这小子睡的地方一直没有毛毯,只有一条被子,霜重的秋夜,连他自己都盖了毛毯,不过回想起来,他确实疏忽了客房的照顾,毕竟他这间客房基本没来过什么客人,当初留出来是为了方便赶不上落锁时间的杨重建,不过那货也没睡过几回。

孟愁眠倒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徐扶头盖了被子,又找来毛毯,才算收拾完毕,抬手关灯的时候他却停了手,俯下身细细打量了一下孟愁眠,徐扶头没想到有人能为自己撑起来,撑起他兢兢业业了好多年的东西,哪怕只是短短几天,他也不免的有些动容。

第32章 海棠(十四)

张婶出殡这天,徐扶头站在青山西路送了最后一程。他心里空落落的,看着人群聚拢,又看着人群散开。

像风吹云。

“哥,我们回去吧。”孟愁眠在边上劝道。

“好。”

……

徐扶头看了账本,孟愁眠果然做的不错,清清楚楚的记录,还按照他的习惯整理账目,不至于违和。

回来吃过早饭,徐扶头洗了个澡,换了身黑色衣服,今天只有余望过来,麻兴这几天准备着要红庚(求亲)的事情,跟徐扶头请了三天假。

“你今天都打算干些什么?”徐扶头坐在椅子上换鞋,孟愁眠站在那颗木兰花树下面,他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里面的卫衣码子有点大,撑得人胖胖的。

孟愁眠摸着木兰花还正绿着的叶子,指尖感受着微微起伏的树叶纹理,他知道徐扶头现在要去修理厂,转头回答道:“我想吃上次那种甜筒冰淇凌。”

“回来给你带。”徐扶头穿好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站在孟愁眠后面,挡住了太阳。

“我跟你去。”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双手一摊,“反正我也课也备完了。”

“好。”徐扶头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舒服,似乎他早就料到了孟愁眠会这么回答,他有种正中下怀的惬意。

两人还是沿着那条路走,还是路过那家溪水边的小卖部,孟愁眠很自觉的站在小卖部门口,蓝蓝的天空落在他的头顶上,太阳照着他暖洋洋的笑容,他注视着徐扶头的背影,那人圆阔的肩膀侧身转进小卖部,留给他一个好看的侧脸,而开口说的话是为了给他买冰激凌。

杨重建先一步到修理厂,拿着进货单对着各种修理仪器和替换零件检查了一遍,心里不禁感叹,大学就是厉害啊,记得那天孟愁眠冷着脸在修理厂和器材店老板算了一通账,又把所有对不上的,型号有偏差的器材都点出来,卖器材的沈林位原本打算趁徐扶头不在捞上一波便宜,就算出了什么故障,等徐扶头检查的时候他也能从时间上找理由——“货品离柜,概不退换”,当时进货的时候不看清楚,现在算什么回头账?

没想到碰上孟愁眠,小小一个,倒比猴还精,虽然是第一次打照面,但沈林位属实被那小子吓了一跳,要说精明,徐扶头同样精明,只不过明面上从来不说,就算查出不对劲也会找个理由让双方都好下台,意还能做下去,可孟愁眠不一样,有一说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犟得很。

杨重建检查完毕后特地给沈林位打了个问候电话,语调十分阴阳怪气。

“徐哥——”

徐扶头一进门就笑了,才几天不见,这修理厂不仅整洁了一半,还干净了一大截,那些曾经残留在地板上的机油、刮痕、废铁还有一些其它的杂物,都消失不见了,他之前还想着在年前能带着这些人收拾收拾,可这工作还提前了。

几个小伙子走上前跟徐扶头打招呼,张建成也在其中,他一直负责修理厂的账本记录和一些杂活,和老杨合作,有时候默契不佳,老是被徐扶头查账的时候一顿嫌弃,可上次交上去的是跟着孟愁眠弄的,徐扶头到现在都没给他打电话,真是万幸。

今天在修理厂的人不多,有好几个被人打电话叫出去修车了,对于这种情况,修车厂有个时髦的称呼叫做“出差”,现在的修理厂只有五六个小伙子,都是技术尚未成熟的新人。

“徐哥,今天出克的多。”张建成上前说道,“恐怕要到晌午才回来了。”

“没事,我就过来看看。”徐扶头一抬头,冲走过来的几个新人一笑,关切道:“怎么样?还习惯吗?”

几个大小伙子虽然在修理厂,但跟徐扶头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只知道跟着喊哥,由于徐扶头那张脸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让人觉得疏远,所以一直觉得这大哥挺高冷,上次出去吃牛肉,又觉得这大哥挺性情,现在面对徐扶头的突然关心,几个人都腼腆一笑,连忙点头说习惯。

几个人又看了眼站在徐扶头身后的孟愁眠,依旧一脸腼腆且认真地对孟愁眠问候道:“孟哥好。”

正在吃冰淇凌的孟愁眠:“…………”

徐扶头强忍着笑意,竖起一根大拇指,偏头看着孟愁眠,有模有样地来了一句:“孟哥,好啊!”

如果尴尬会死人的话,估计孟愁眠现在已经倒地不起了。他僵硬地抬手,嘴角上还沾着点冰淇凌,气虚地回应道:“你们好啊。”

“老徐!”杨重建从一张中型拖拉机后面屁颠屁颠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红光满面地冲过来,激动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变干净了。”

徐扶头:“……”

“我不瞎。”徐扶头到处打量了一下,之前他几次想强调一下修理厂的卫问题,可一看到几个赤膊坦//胸的大老爷们他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之前修车的几个老手也满不在乎,满身油垢地坐在地上吃饭,为了活而已,讲什么干净体面。

“孟愁眠。”徐扶头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忍不住问道:“你不会还给我管了下卫吧?”

孟愁眠拿着冰激凌,舔了舔嘴唇,认真地点了点头,坚定地对徐扶头说:“环境是很重要的。”

徐扶头笑得更开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愁眠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多大的事情,他很平静地站着,答出三个字:“讲道理。”

“你……”徐扶头一时哑言,但看看孟愁眠这副身板好像确实比较适合讲道理,想象一下,自己那些愣头青兄弟面对着一个新鲜面孔时懵圈的样子,再想象一下孟愁眠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地普及卫问题,然后带着一群人打扫卫,徐扶头虽然动摇了自己的不可置信,但也还是觉得很惊奇。

“牛啊,孟愁眠。”徐扶头觉得一个大拇指已经不能表达他的全部感情了,于是他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杨重建同样效仿此法。

孟愁眠嘴角一扬,那个小小的酒窝附近还留着点冰淇凌,白白的一小点。徐扶头抬手伸过去,轻轻抹了一下孟愁眠的嘴角,本想提醒说“你嘴角沾东西了”,可那一点被抹去的时候,两个人四目相对之间忽然多出一种怪异的情感,双方同时一顿。

徐扶头:“…………”

孟愁眠:“?!?!?!”

由于徐扶头瘦高的身量,他伸手出去的时候身子往前微倾了一下,他的拇指在孟愁眠有些小而可爱的面孔边停的那一下,动作显得十分温柔。

才抹完,孟愁眠的脸就涨了个通红。

徐扶头也是一愣,他没觉得这一抹哪里怪,只是孟愁眠这个脸……他撤开手,心想孟愁眠这个人脸皮还挺薄,“顺手了。”

“我……我我去上个厕所……”孟愁眠胡乱一指,刚刚云淡风轻吃冰淇凌的样子不在了,他慌不择路,转身就跑,连滚带爬,老杨闭上张开的嘴,跟在后面喊了一声:“走反了,厕所在你后面。”

孟愁眠恨呐!他一顿脚,连说不好意思,然后转过身来,从徐扶头身边走过去,心跳快得要炸了。他走得慌乱,厕所在一个小坡后面,平常都是绕过去的,孟愁眠今天非得走过去,霜露刚刚干,表土都是湿漉漉的,他踩上去的时候还滑了一下,模样滑稽。

徐扶头看着那慌张的背影,自己也有点意外,刚刚那会儿怎么就顺手了呢?

杨重建往徐扶头身边靠靠,忍不住八卦道:“老徐,你跟小孟最近很不对劲呐!又是抱又是那什么的……”

“滚!”徐扶头点了根烟,看着杨重建那贱贱的八卦样,无奈得很,“要不然咱俩也抱一抱,你再去吃个冰淇凌,我也给你抹一下。”

“好啊!”杨重建厚起脸皮来,张开双臂,“抱一抱,老徐!”

徐扶头:“……”

徐扶头转身想往台阶上坐一坐,又一眼看到了张建成几人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他服了,“怎么了?你们几个也想要抱抱啊?”

“不消不消!”那头急忙摆手,表示拒绝此福气。

孟愁眠躲进厕所,心里的海啸不止一场,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留着徐扶头指尖触碰时的痒意,他心跳快极了,他希望自己冷静却又忍不住反复回味着刚刚那一下,嘴里还有冰淇凌的味道,甜得很。

徐扶头在修理厂呆了两个小时,由于人不齐,他有好多事都只能等到下次再说,夸了孟愁眠的账目后,又站在边上教了好一会儿的修车技术。

第33章 海棠(十五)

“哥,这学期的课快上完了。”孟愁眠说。

徐扶头从十八岁开始教书,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孟愁眠的速度现在讲到哪一章哪一节,当孟愁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徐扶头的情绪很平淡,回了声:“是啊。”

“我的意思是说——”孟愁眠停下脚步,站在巷子门口,定定地抬起头看着徐扶头,“年末,我可能就要回去了,然后到春天才能回来。”

“嗯。”徐扶头也垂眸看着孟愁眠,他静静等着这个人的表达。

“春天回来,夏天就结束了。”孟愁眠嘴唇动了两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徐扶头的眼睛,有种全盘托出的冲动,可是他忍住了,他不敢想象如果徐扶头知道了,那剩下的漫长时间他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走后这里的人会想我吗?”孟愁眠问。

“会。”徐扶头没有犹豫,他补充道:“你这么好的老师,无论是学还是村民都会想你的。”

“包括你吗?”孟愁眠不由地握紧了揣在衣服兜里面的手,徐扶头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目光灼灼,孟愁眠看到里面映着一个自己,尽管这只是短暂的目光停留,他也觉得值。

“包括我。”徐扶头声音沉沉的,表情也是认真的,不带任何哄骗。

这一番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巷口的万年青和四季花被风吹得一颤,风里还有孟愁眠突突的心跳声。

……

徐扶头重新回到云山村小学上课的时候,几个大男吱哇乱叫地跑了一地,一口一个徐哥地冲过来围在徐扶头面前,几个女也在座位上开心地笑着。

孟愁眠在边上,徐扶头忍不住开玩笑道:“你们搞这么热情,孟老师会很没面子的。”

“哥,不会的,我的面子他们给过了。”孟愁眠真是谢天谢地,这些五年级的学尤其是那些长得比他还高一个头男们竟然很配合他的工作,上课也没有出现场面失控的情况,他一开始还担心要是还有什么奇怪的操作,比如效仿张恒在带个什么奇怪的东西进来,他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了,这帮臭小子难管得很,你是真辛苦。”徐扶头在孟愁眠肩膀上拍了拍,“改天请你吃好吃的。”

日子彷佛又回归正常,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开始了兢兢业业的教学活,一日三餐,一屋两人,尽管徐扶头已经找老李拿了条被子,孟愁眠还是喜欢往他这边靠,日子久了徐扶头也渐渐习惯了。

周末回到镇子上,徐扶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两家已经装修好但没开门的小店望去,然后开始无数次幻想,幻想老妈回来的场景,那该是一场怎么样的狼狈。

**

十一月过得飞快,十二月才打了个头,无论是村里还是镇上就都开始忙碌起来,孟愁眠开始带着学们练题,他自己出了好几套期末模拟的卷子,他想给这里的村民一个交代,也要给当初自己跋山涉水来这个地方的初衷一个交代。

除了上课剩下的时间他和徐扶头挤在村子里的那个小厨房里,一遍烤着火盆,一遍出着卷子,相比之下徐扶头更有教学经验,他出卷子也更快一些。数学卷子出完之后,两个人就交换着做一遍,一是检查错误,二是提一些建议,比如什么地方更重要,分值安排合不合适,要不要弄上一个附加题之类的东西让学们拉出差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写着字,冬日是火盆边上的安逸。

孟愁眠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很快,他甚至不想往前走,徐扶头拿着笔认真出题的样子更好看,字迹也好看,哪哪都好,他看都看不够。徐扶头有时被他看得久了,会直接抬起头和他对视,相处久了玩笑也就多了,徐扶头总是笑眯眯地抬头问他:“怎么?被我帅呆了?”

话很不正经,人也不正经,但孟愁眠能靠着那强大的毅力坚持到现在不点头不回答不承认也是很不容易的。

“哥——”孟愁眠轻轻拿笔轻轻戳了戳徐扶头的手,有些遗憾又有些向往地说道:“我们要是在认识的早一点就好了,最好是能一起上学,我们坐同桌。”

徐扶头抬眼看着那双亮汪汪的大眼睛,想想十八岁以前的自己,呵呵笑道:“那你可能会离我远远的,我上学的时候打人很疼,骂人也很厉害。”

“你会骂我吗?”孟愁眠有些幼稚地问道。

徐扶头抱着手认真思考了一下,说:“算了,你这个样子,我大概骂不出口。”

孟愁眠一歪脑袋,手垫在桌子上,趴着脑袋问:“我什么样?”

“傻样!”徐扶头拿着铅笔在孟愁眠手边的试卷上画了一个小圆圈,说:“你这个地方忘记打上等号了。”

孟愁眠依旧趴着脑袋,抬起手拿着笔在徐扶头画的圆圈里面补上了一个小小的等号,然后拿着笔杆又转了一个弯,抬手在徐扶头手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朵小红花,很认真地抬头看着徐扶头说:“哥,奖励你的。”

徐扶头看着那朵五瓣均匀圆润的小红花欢欢喜喜地躺在那张空白纸上,有些可爱,在一看趴着的孟愁眠,他更是不可自控地扬起了唇,活了小半辈子,还能有人给他奖励小红花呢,他很配合地回答道:“谢谢孟老师。”

徐扶头重新拿起笔来写,孟愁眠却依旧拿那双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很专注。徐扶头感觉有点怪异,他的笑容还留在脸上,忽地俯下身子,迎着孟愁眠的目光,不知怎么了就顺出一句不经脑子的话,他说:“孟愁眠,你这么看我……该不是喜欢我吧?”

孟愁眠立马支起了身子,徐扶头也有些意外,自己怎么会从孟愁眠的目光中解读出这种情感,忽如其来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孟愁眠不知道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徐扶头说:“我开个玩笑,别吓着了。”

孟愁眠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庆幸又糊弄过去了一次。

**

深夜,空荡荡的小镇街道上,徐落成步履匆匆我紧紧追着前面的人影,眉头紧紧皱着,上下牙也紧紧咬在一起,步子越来越快,寂静狭小的黑色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前面的人影在月光下左右晃了一下,拐进一个巷口,徐落成跑上前,啪地一声,一根干瘪的竹竿对他劈头砸来!

“找死!”徐落成头硬得很,他扛住这一下,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脚又被狠狠踩了一下,他吃痛出声,对方比他矮一个头,对比起徐落成,他显然不太熟悉云山镇的街道,他刚刚只顾忙着甩掉这个尾巴,却没注意到这边是个死胡同。

“柳过!”徐落成借着树枝头那点淡淡的银色月光紧紧地抓住了人,直接提了起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是你!”

“徐落成——”柳过挣扎着往外面走,手在周边胡乱地抓着,他忽地抓到一根滑溜的棍子,准备拿起来防备的时候才发现棍子的另外一头已经落在先他一步的徐落成手里了。

“我等了你们很多天,告诉我江眷在哪?!”徐落成揪着柳过的衣领,用力一抬,威胁道:“不然,我不会放开你。”

“她不想见你,再说她早就跟你没关系了。”柳过大喊出声,对着徐落成的心窝子直愣愣地戳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要是还对你有感情早就回来了,不会跟着我!”

“闭嘴!”徐落成把人丢到墙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慌张又瘦小的人,真想一脚过去把人了结了,“有些事我要当面问清楚了,这辈子见不到她就这辈子都问不清楚,我许落成混混了一辈子这件事我必须搞清楚了。”

徐落成吼完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委屈,他抬着袖子擦了下鼻子,大喊道:“江眷!江眷,你要是在这街子上就出来见我,江眷——”

徐落成身型高大,嗓音也十分响亮,这几句喊出去,安静的街子铺当里隐隐传来几声不满和打开窗子的声音,“江眷——”

“别喊了别喊了!”柳过服了,他双手抱拳,不仅佩服徐落成,还十分佩服江眷,当年能看上这种犟货,眼光也是十分清奇了,“徐大爷,别喊了!”

“告诉我她在哪?”徐落成上前三步,一脚踹飞巷子里的石子,“三、二——”

“别喊了!”柳过举双手投降,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徐落成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起唱过哥俩好,一起喝过酒,一起玩过三弦,现在久别重逢却是这样屁滚尿流的混乱场面。

“徐落成,这么多年,你还没放下吗?”柳过啧了一声,把头甩到一边,不忍心道:“天下女人那么多,你就不会再给自己找个老婆吗?”

“你闭嘴!”徐落成被风吹开了衣角,他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被风迷着了还是被话激着了,“要不是因为你,我会没有老婆吗?还有柳待男为什么要回来,她打算怎么面对我那大侄子?”

柳过踉跄起身,靠在墙上,他心脏不好,刚刚这几下他需要站着换好一会儿的气,他艰难地喘着说:“徐落成,你们徐家的男人真是个个有病!你当年狂成那样,意气用事,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江眷是你女朋友,可她的话你听过几次?还有柳待男,你最好换一下称呼,她改名字了,叫柳己,‘自己’的‘己’。她们两个都是好女人,我柳过是怂人!”他大喊了一声,包裹着这么些年的感情,忽地泪流满面,“但是我没怂一辈子,我不后悔当初带着她们两个跑!”

“你他妈的……”徐落成也靠在墙上,嘴皮上下抽动,隐隐作声,不知是恨是哭,“你他妈的柳过……”

第34章 海棠(十六)

十二月二十,是傈僳族的阔时节,好比新年一样隆重。傈僳族占了云山镇的百分之六十,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傈僳族无论是农历二月的火把节还是即将到来的阔时节,不管什么族,都约着一起热闹。

今天是十二月十九,也是集镇加周末的配置,老老小小都涌上街子凑热闹,不仅是买阔时节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一波烟火气,忙了大半年,终于闲下来,又是冬天,人们就更喜欢凑在一起了,光是看着彼此身上穿着的毛线衣都觉得暖和。

孟愁眠和徐扶头也打算凑这一波热闹,尤其是孟愁眠,他忙了好几个星期,终于赶上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节日,更值得开心的是徐扶头答应带他逛街,买好吃的。

“收拾好了没?”徐扶头敲了敲孟愁眠的门,现在的云南在太阳出来之后有个七八度,徐扶头穿了件白色圆领毛衣,又找了件黑色皮衣穿上。他买了条新牛仔裤,长度合适但腰围不合适,他需要加根皮带,这么一套下来配上他那张帅死人不偿命的脸,连坐在院子里吃白酒的余望都忍不住打趣:“徐锅,你穿呢好怕是要克会小姑凉?”

徐扶头转头很不要脸地笑道:“常规操作。”

孟愁眠在自己带来的衣服堆里挑了好几套出来,跟相亲似的打扮,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像今天一样恨自己那张娃娃一样的脸,穿什么衣裳都好像不成熟,还背个双肩包,跟个小学似的。

孟愁眠又翻翻找找半天,箱子都见底了,都不见满意的,刚刚翻箱倒柜,现在继续翻箱倒柜。

“孟愁眠,又不是大姑娘出嫁,你在里面磨蹭些什么?”徐扶头站在门外揶揄道,刚刚吃完早饭说换身衣裳,这都换半天了。

“马上来!”孟愁眠用脚抵着箱子艰难地扯出一件白色戴帽的卫衣,上面没有太多的图案设置,穿在身上有些大,但经过他精心挑选,穿的那条牛仔裤也属于宽松型,配着不会太怪异,没有镜子,孟愁眠抓了抓头发,决定丢掉双肩包,从今天开始他励志做一个成熟的男人!

结果一打开门,真徐成熟男人扶头就给了他当头一棒,孟愁眠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香港明星的脸,他徐哥这件皮衣放在身上简直无敌,锋利、俊朗、腰间的皮带彰显着恰到好处的成熟,这么一对比,孟愁眠自觉他就是一个笑话。

徐扶头抱着手斜靠在身后的梁柱子上,歪头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这……还挺显年轻的。”

孟愁眠:“……”

“等我一下。”孟愁眠觉得自己还能再拯救一下,他一转身钻进房间,找来一定红色鸭舌帽戴在头上,把帽檐压低了几分,嗯,是的,港片里的大哥都习惯这么压低帽子,显得很神秘且牛。

“哥,这样会不会显得成熟一点?”孟愁眠开门出去,一脸正经地看着徐扶头。

徐扶头:“……”

“孟愁眠?”徐扶头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想到一个故事,可能不太对题,但他一开口就忍不住笑了,还毫不遮掩,说“你干嘛?要玩《小红帽和大灰狼》?”

余望在一边坐歪了板凳,一边笑一边附和道:“愁眠,你这衣裳太大了,还不有之前的好看嘞。”

孟愁眠:“…………”

“徐哥,你在等我一分钟。”孟愁眠说完转身又要往房间里走去,却被徐扶头抓住了衣领子,那人目光带着笑意,把人往后一带,一只手搭上肩,语重心长地说:“余望的建议你还是考虑考虑,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自己穿什么哥帮你参考参考。”

孟愁眠:“……”

孟愁眠还不知道怎么答应,徐扶头的目光就瞄进了房间,看着忽然冒出来的一堆衣服陷入沉思。

“上个街你至于吗?平常那些衣服也很顺眼的,比你现在这身好。”徐扶头拿开手,抬脚走了进去,上下看了看,伸手找了两件出来,一件蓝色牛仔衬衫,一件白色圆领且不带帽子卫衣,过了九点天就得热,徐扶头挑着眉搭好衣服,又在一堆衣物中翻出一条孟愁眠常穿的浅蓝色牛仔裤,几件衣服搭在一起落在徐扶头的一只手上,这场面实在美好。

“就这么穿,绝对靠谱。”当了很多年花孔雀的徐扶头在衣服搭配方面很有一手,倒不是特意穿给谁看,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没有这张脸,他也想让自己活得体体面面,虽然是野孩子,但自己养自己的情况下不能真跟野孩子一样。

他要漂漂亮亮、潇潇洒洒地活。

孟愁眠很听话地接过衣服,然后看着门口,这客人在下驱“主”令呢。

徐扶头:“……”

“我走我走。”徐扶头举双手投降,一抬脚跨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孟愁眠就换好衣服出来了,徐扶头点点头,这不就帅气多了吗?

“这身可以。”余裁判在边上给了个十分。

孟愁眠没地方照镜子,但这身光是穿着也觉得不错,不松不紧,感觉良好。

“现在可以出门了对吧?”徐扶头问。

“嗯。”

*

街子上人很多,大半个云山村的人都来了,别的不说,就刚刚从巷子里到东街角都有不少学,学们在街子上见到老师的第一反应是跑,跑完之后再跑回来,回味一下遇上老师时候的胆战心惊。

孟愁眠只要看到人就热情地打招呼,平常那几个忙着喊孟哥孟哥的男现在跟在家长后面不敢造次,乖乖地对他点头。

徐扶头这身衣裳太招人,身子又高,这一路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没一个不回头看他的,身边的孟愁眠不招小媳妇儿惦记,却招了不少十多岁出头的小姑娘,甚至在徐扶头和孟愁眠走过的时候还要低声讨论一下,这两种类型的哥哥,她们各自喜欢哪一种。

有的话孟愁眠听到了,有的话孟愁眠没有听到,他表面严肃,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眼徐扶头,那人面如沉水,充耳不闻,淡定得很。

“哥,这里有照相馆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脚步一顿,抬头到处看看,给出了答案:“民政局可以。”

孟愁眠:“……”

“你要照相啊?”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怪不得刚刚这小子换衣服这么认真,原来是想照相。

“嗯。”孟愁眠眯着眼睛看蓝天,清冽的风拂过鼻尖,他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说:“我想留点什么,关于这里的冬天。”

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冬天他就不在云南了。

“跟我走。”徐扶头拉了一下他,指了指前面左转弯的路口,“去那里碰碰运气。”

徐扶头没拍过照片,连手机上都没有,他仅存的一张照片是八岁的时候,老妈带着他坐在一个大石头上照的,照片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只不过他还记着那天。

老照相馆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从父亲换成了儿子,黄立年正在店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看着看着又需要根据风向和手感调节一下天线,寻找信号,见徐扶头进来,他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哟,徐哥!好久不见啊。”

徐扶头应了一声,他跟黄立年的交情不深,话是好久不见,但本来也不怎么见过,要不是前不久麻兴要娶黄玲,要红庚的时候徐扶头去看了一眼碰上,他都快忘记这个人长什么样了。

“嗯,过来拍个照。”徐扶头对孟愁眠一指,“留个纪念那种,你要是时间充足就多拍几张。”

“了解了解!”黄立年两步上前握住了孟愁眠的手,热情道:“你好你好!”

孟愁眠手突然被这么捏一下觉得还挺招呼不了这铺天盖地的热情,他连忙回应道:“你好。”

“想拍个什么样的?”黄立年也才二十出头,很会来事,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炸线西装,桌上一台胶片相机,他在接手老爸的照相馆后就换掉了原来的老相机,赶着港风潮流,走一个复古路线。

“我不知道。”孟愁眠两手一摊,诚实作答,比起拍一堆照片,他更想和徐扶头拍一张照片,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并肩站在一起,他也是觉得值得珍藏一辈子的东西。

“孟愁眠,这可不兴不知道啊。”徐扶头随手翻了下黄立年放在桌案上的一本相册簿,斜着眼睛看了好几张,对孟愁眠招了招手道:“你过来看看,喜欢什么样的?”

孟愁眠走过去,徐扶头把手搭在他肩上,另外一只手随意地翻着,挑挑拣拣,他们两个站的地方恰好是屋檐脚漏光的一角,九点多的晨光洒下来,暖和和地照在两人头顶上,虽然是一高一矮,但一个潇洒随意一个认真拘谨的两方气质搭起来莫名地好看协调,黄立年就喜欢抓拍这种东西,他抬起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这个场面。

“嗯?”听见声音的徐扶头一抬眼,黄立年拿着相机过来了,“徐哥,我觉得刚刚这张挺好的。”

三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会儿,孟愁眠看着照片,徐扶头支着长腿随意地靠在墙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肩,两个人都神情专注地看着案桌上的相册,他虽然是侧着身子站,没拍着正脸,手里翻起来的那页相册还反射着太阳光,金灿灿的。

孟愁眠十分喜欢。

“徐哥,就要这张吧,不用选了。”孟愁眠说,“我觉得这种抓拍出来的比摆拍的好看,而且有阳光,动作也自然,还有桌子,有场景……”

重点还是有你。

孟愁眠睁眼说瞎话,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照片里穿着黑色皮衣,身型瘦高,眉目俊朗的人身上,徐扶头看着照片,突然入镜他还有些意外,不过这拍的确实不错,他点点头,问孟愁眠:“一张太少了,要不在多拍几张吧。”

黄立年立马抓住做意的好机会,他一步上前,附和道:“对啊对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哦不是,帅气!多拍几张吧,能做成一本小相册,我到时候再给你各方面调节调节,包你满意。”

“不用。”孟愁眠坚定拒绝,要不是想和徐扶头留下点什么,他是万万不会想拍照的,小时候老妈带他去天津玩,拍照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只受老妈操控的僵尸,难受得很,要不是老妈操控全场他都无法想象自己怎么面对照相机,现在老妈不在他心虚得很,关键是不能在徐扶头面前出丑!

孟愁眠看着这张照片,很满意了,他不用在绞尽脑汁去想什么动作表情和理由借口,他看着面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照相馆老板心里都快感激死了。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一脸满意的样子,还想说这照相便宜可以多拍几张,可兜里手机响了两下,是老杨打来的。

“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再看看。”徐扶头说。

“嗯。”

徐扶头在门外打电话,孟愁眠拒绝了黄立年的拉扯,说:“洗出来吧。”

黄立年皱眉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刚刚手贱,他无可奈何地在柜台上坐下,问:“那小帅哥,这照片有两个人,总得洗两份你说对吧?”

黄立年这么说只是单纯觉得这人会图便宜只洗一张,自己可不能放过赚钱的好机会啊,结果孟愁眠站在柜台下面对他歪头一笑,轻描淡写道:“洗十份。”

“多少?”黄立年直接尖叫出声。

第35章 海棠(十七)

老杨吃个豌豆粉米线恨不得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叫上,这货在李家米线都快包场了,见人就吆喝进来吃碗米线,他请。

徐扶头这个好兄弟他是绝对不能放过的,在电话里从这次的豌豆粉米线的色、香、味三个方面进行了详尽地介绍,说了五分钟才求道:“老徐,你到底来不来,带上小孟,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你两了,要不是老李跟我说你两最近忙那个小学期末考试,我还以为你们俩手拉着手私奔了呢!”

徐扶头:“…………”

“私奔个鬼,杨重建你没事能不能少看点电视剧!”徐扶头应了声,“我们一会儿就过来。”

等徐扶头挂断电话转进屋的时候,孟愁眠刚刚买了个相册本,他有些震惊的同时忍不住问道:“就一张照片,还用买相册本吗?”

黄立年赶紧上前举手解释,“徐哥,我可没有说什么鼓动人心的话,这位小帅哥刚刚把那张照片印了十份。”

“孟愁眠,你在多印几张。”徐扶头拿起十张一模一样的照片翻了翻,忽然觉得孟愁眠这种做法很变态。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憋肚子里的坏水,抬头一脸认真地问:“为什么?”

“你在多印几张,一会儿咱两出去,把这照片当传单发,说寒假补课,老师上门服务!”徐扶头话没说完就先笑出来了,“你印这么多到底想干嘛?”

孟愁眠胸有成竹,他早就知道徐扶头会有此一问,便说:“我这个人容易丢东西,多准备几张,丢了也不怕。”

徐扶头:“……”

这理由倒是无懈可击。

“那你现在都放一本相册里风险不是也没降低吗?”徐扶头说。

“所以我今天会谨慎行事的。”孟愁眠已经把相片都收进去了,一抬手发现今天他没背书包,这相册倒是只有巴掌大,他一抬眼看中了徐扶头的口袋,“哥,帮我揣一揣。”

徐扶头:“……”

“服了。”徐扶头伸手接过相册本,揣进皮衣口袋,这件皮衣口袋里揣过烟、钱、账单,揣这么本相册还是第一次呢。

“老杨喊我们过去吃豌豆粉米线,走吧。”徐扶头勾唇笑道,“我们去宰那孙子!”

……

豌豆粉——顾名思义,用豌豆磨出来的粉,经过一系列操作之后冷却成果冻状,娇嫩豌黄,经常有老板翻车把豌豆粉弄出一股子糊臭味。

切半个巴掌大的一块放在手心,在分别切成小块和米线放在一个碗里,然后是七十二味调料一一放进去,下面有请调料出场——酸笋汁、蒜汁、箓辣子(青椒)剁老明茄(西红柿)汁水、草果油、辣椒油、胡辣子粉……

孟愁眠之前在街子上就看见人吃过这种东西,现在明晃晃的一碗摆在他面前,上面刚刚切好的豌豆粉还一晃一晃看着软/嫩///Q/弹。

“去那边自己放调料去。”徐扶头指着米线摊子上面摆着的三大排调料,一碗豌豆粉米线才三块,可这些配米线的调料排面都快赶上皇家国宴了。

孟愁眠不怎么会放,徐扶头让他随便加,喜欢什么就往里面放什么,放到汁水漫过米线和豌豆粉为止,各种调料汁水才放完一半都没有他的碗就满了,徐扶头挑嘴的东西多,他只简单放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然后带着孟愁眠来到一些干料碗面前,开始放碎花,放完之后加了点糊辣椒就算完毕。

一通操作下来,孟愁眠碗都快拌不开了,老杨看着直想笑,被徐扶头一个眼神摁回去了,“人的关键在于尝试,多放几次,总能调一碗符合你口味的。”

孟愁眠不解,说:“可是不好吃不就浪费粮食了吗?”

徐扶头笑笑,很有经验道:“其实这个蘸水你无论怎么搭配,他的味道都是老板提前弄好的,少一个什么多一个什么味道大差不差,只是每个人需求不同,口味上会有个性差异而已,你第一次这么调,你第二次除了改变下各种调料的比例之外,其实大体上还是跟第一次一样,没什么大的区别,不用谁来特地指导你。”

杨重建不屑,呵了一声,道:“瞧你这大道理说的,小时候咱两过来吃,你手一抖放了半瓶油辣子,最后只能和我的掺着吃,我们两个辣成猴屁股的时候被一街子人笑了好长时间,你能不能要点脸啊徐扶头。”

“脸?”徐扶头拌了拌米线,很自恋地说:“我在这上面没吃过亏,所以平时不太注意珍惜。”

杨重建:“……”

孟愁眠嗦了嘴米线,味道很清爽,那点花末拌在米线里味道很独特,酸爽的口感里还有几分厚实。

“徐哥,这个吃完可以加豌豆粉吗?”

“可以,完全可以。”徐扶头拍拍老杨,说:“我们杨哥今天包场,随便加。”

“对,我叫老板在上一碗就是。”杨重建说着就扬了一嗓子,一个穿着花布格子的围裙的黑瘦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上的水果刀劈里啪啦上上下下很快就切出来半盘子金灿灿的豌豆粉。

几个人吃得酒足饭饱,老杨买了豌豆粉米线带走,又买了半斤火烧肉带走,出门在外他没有一分钟不惦记着那娘三,街子正热闹,他就要赶回去,“老徐,愁眠,你们两个继续逛啊,我得回家去了。”

“知道了,回吧。”徐扶头脱了皮衣担在手臂上,卷起了袖子,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看着流过小街子的溪水,缓缓的,不急不缓。

孟愁眠吃撑了肚子,徐扶头问他还有没有想逛的地方,他摇摇头,或许是吃的太多,他现在想睡觉。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呆了一会儿,虽然不说话但还挺舒服的。大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来来去去,风吹过两个人的脸庞,拂过衣袖间,他们身上染着同样的味道。

“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孟愁眠开口问道,今天的天气实在漂亮,身后是雪山,身前是蓝天,身边是心上人,这种场景最适合聊天了。

徐扶头换了一只手撑下巴,认真思索后回答道:“没喜欢过,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种回答孟愁眠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是失落,可能都有一点,他抱起手臂,又问:“那你怎样才能喜欢上一个人?”

徐扶头:“……”

这个问题有些超纲,徐扶头一个从不考虑找伴侣的人,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平平等等,没有特殊或者额外照顾过谁,他潜意识里对喜欢的印象和理解都是“偏爱”,爱所有人,更爱某一人,他觉得这种叫喜欢,只是他没办法讲清楚,这是一个难以解释的定义。

“我不知道。”徐扶头纠结一番后这样答了一句,只是又怕孟愁眠觉得他敷衍,又加了一句补充道:“心疼吧。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应该会心疼,就像老杨总心疼他媳妇那样。”

不知怎么了,徐扶头说完这句话觉得怪尴尬,怪矫情,一点都不符合他“爷们”的风范,仔细琢磨这个味道吧,还挺肉麻。他不想继续让孟愁眠追着问下去,便反问道:“你干嘛问这个?要给我介绍对象啊?”

孟愁眠:“……”

“没有。”孟愁眠挪了挪板凳,让自己做的更舒服点,也靠徐扶头更近点,然后捂着良心说谎话:“就是好奇将来的嫂子什么样。”

徐扶头淡淡一笑,很轻松道:“你可以参考一下空气,应该跟那个大差不差。”

孟愁眠:“……”

“那我能不能也好奇一下将来的弟妹什么样啊孟愁眠?”徐扶头抱着逗小孩的心思,看着孟愁眠那双大眼睛问。

这随口一问孟愁眠还认真回答起来,说:“那最好是能让我一见钟情的人,其它的我不在乎。”

“那你还真性情,一见就钟情的人应该很难遇到吧?”徐扶头想,孟愁眠这小子的要求看起来没什么要求,但实现起来还挺难的。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以前我是不相信的,只是后来想了想,那种感觉也不一定要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人,也可以是相处一段时间后忽然喜欢的。”

降低难度了,徐扶头想,他点点头,问:“那你遇到过吗?”

孟愁眠笑笑,没有回答,抬眼对上徐扶头的眼睛。

第36章 海棠(十八)

十二月二十,阔时节如约而至。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热情铿锵的傈僳族歌曲,欢笑嬉闹的人群,孟愁眠昨天晚上一个不留神就失眠了,脑子全是徐扶头,睁着眼睛凌晨三点钟看天花板未眠,一直到黎明五六点的时候才睡着。

云山村的早饭很早,徐扶头的早饭都做好了,余望刚打扫完澡房,孟愁眠还没醒。徐扶头敲了敲门,没应声,在云山村的时候孟愁眠就经常睡过头,他也没什么忌讳,抬手开了门进去叫人。

孟愁眠侧着身子朝外,额头前面的碎发软软的被被子一角压住了,眼皮乖乖地合着,徐扶头本想把人叫起来的,但看着孟愁眠这副模样,他又放弃了扰人清梦的打算。

“哥——”

徐扶头刚刚走到门边,孟愁眠就睁开了眼睛。

“我吵到你了?”徐扶头转身轻轻合上了半边门,挡着外面强烈的光线,“本想叫你起床,但今天也没什么事情非要早起,你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用。”孟愁眠靠起来,揉揉眼睛,说:“我睡得浅,不睡了。”

“行,那我先出去了。”

徐扶头出去后,孟愁眠半个身子匍匐在被子上,他伸手把身下的被子攥紧,在心里怒喊:“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还能睡不着啊!啊啊啊这下真的愁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