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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16412 字 15天前

喜欢又不能说出口,孟愁眠无奈地支起身子,床边的柜子上还摆着那本《老残游记》,伸手翻开,上面还有他偷偷写下的徐扶头的名字。

“救命!”孟愁眠在床上一番挣扎后又低着头在床脚床头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找鞋子,等他这一通折腾走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蓝天都快把他眼睛刺瞎了。

他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徐扶头,没在意,跟余望说早上好,洗漱完来到厨房,余望已经开始盛饭了,桌子上只摆着两幅碗筷。

“徐哥呢?”孟愁眠问。

“叫你起床后,徐叔就过来了,徐哥跟他匆匆出去咯。”余望扒拉了口饭,徐扶头准备的饭菜总是不喜欢放太多佐料,这点余大厨很不满意,他伸手往那道凉拌鱼腥草上撒了点湉子,“徐哥让我们先吃,他要不了一会儿就能回来。”

“哦,谢谢余哥。”孟愁眠没什么胃口,白花花的米饭也挡不住他排山倒海的困意,他打了个哈欠,给余望添饭,吃完饭徐扶头都没影子,他又自觉担起碗筷的收拾清洗工作。

“哎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杨重建大声打着电话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孟愁眠刚刚收拾好碗筷,他伸头出去问:“怎么了杨哥?”

杨重建挂断电话,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后问:“老徐人呢?”

“徐叔叫克咯。”余望答。

“什么?老李和我都找他呢!徐落成什么时候过来的?”老杨脸色一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吃早饭前。”

孟愁眠来这里这么久,还没见过杨重建这么恐慌的脸色,他上前问:“杨哥,发什么事了?”

“坏了!”

**

从西十巷子到北水老街是徐扶头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到今天为止,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整整十一年。他跟在徐落成后面,心咚咚地跳着,好像奔赴刑场一样,他没这么难受过,双腿好像已经不受控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徐扶头只感觉今天这热闹的阔时节街上的行人都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像很多年前那样,对他这个野孩子投来的或是可怜、嘲笑、同情和看热闹的目光。

可这一天总会来的,他和母亲产母子牵连的那天开始,别离后的再次相遇都是对彼此的惩罚,双方都藏着情绪,等着拔刀相向的时刻。

徐扶头走得很难过,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往前走的双腿,停下来,沉着声音说:“我不想去了。

他不想去了,不想见老妈了。

徐落成叹了口气,他背对着徐扶头,往前看着大路,前方宽阔无垠,匆匆十年过往,藏着多少辛酸纠葛。

“你今天不去,明天会想,后天会想,大后天会想,大大后天还是会想……”徐落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一肚子话,用厚重深沉的声音劝道:“走吧,扶头。”

“她想见我吗?”徐扶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我长得跟老爸很像。”

“她……毕竟是个当妈的,有的话她还是想说的……以后这条云山镇街子,少不了会碰上,到时候总不能干瞪眼吧。”徐落成转过头搂过侄子的肩,安抚一样地拍了拍徐扶头,“叔在呢。”

北水老街倒数第二三间铺子是新开的,徐扶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边聚了很多人。徐落成也有些意外,他有些吃惊的同时身边的徐扶头已经先一步走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场面,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提着酒瓶狠狠地砸碎在门柱子上,他大概五十岁出头,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上面还粘着各种黑漆漆的油垢和杂乱的灰尘——是赵表沉。

赵表沉的裤脚一只高高卷起到大腿,露出皲裂的半截脚脖子和一截干瘦的腿骨,另一只裤脚长长耷拉下去,被他一个踉跄踩在脚跟下面,沾了许多红泥和干稻草。

“娼妇!!”

徐扶头才来到人群外面,这个不堪入耳的用方言喊出来的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他的耳朵,他被打得双腿一软。

“你怎么还有批脸回来!还带着一个野男人,你他娘地还能在荡点吗?”赵表沉叽哩哇啦地语言越来越不堪入耳,人群渐渐聚拢过来,从店铺里钻出来一个身形矮瘦的男人,男人一把揪住了赵表沉的衣领子要打,拳头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去。

倒是赵表沉一脸“有种你就打死我”的牛劲,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揪住自己衣领的男人。

“明森!不要打,打不得。”一个女人从铺子里冲过来,从后面拉住了男人,声音带着颤意,泣道:“打不得……”

叫做明森的男人松开了手,一把推开赵表沉,赵表沉顺势跌坐到地上,继续叽哩哇啦地骂着。

徐扶头有种做噩梦的错觉,刚刚冲出来的那个女人是他想了十一年的老妈。

“赵表沉,你他娘的在这里发什么酒疯?!”徐落成挤过人群,朝着叽哩哇啦骂个不停地赵表沉脸上狠狠怼了一耳光。

人群立马一阵唏嘘,有的人要上前拉架却被拦住了,老太婆们不需要说太多话,一个闪躲的眼神和低低急挥在肚子面前的手,好像在告诉你某种“管了这档子闲事不会有好下场”的诡秘诅咒。

被拉住的热心群众也迟疑了,停下迫切上前的脚步,大脑飞速转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徐落成这一巴掌把人打得发昏,赵表沉立马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碰瓷,往身后的石头地上一躺,哎哟哎哟地喊叫着。

“别给老子装!”徐落成揪着领子把人拎起来,大有以恶治恶的做派,“老子进过监狱,不怕你作,识相就赶紧滚!”

赵表沉呵呵一笑,根本不在乎,他踹掉自己的一只鞋子,看着徐落成那张脸,声音吊诡,:“哟哟哟,这不是我那好兄弟的二弟吗?怎么?我现在替你哥骂骂这个贱女人有什么不可以?你不来跟我一起骂是跟这个风情的嫂子有过些什么吗?”

对付这副恶臭嘴脸徐落成简直无语了,他真想一拳打死这个臭虫,但已经走过半的他觉得没必要,手一松开,赵表沉又开始大吼大叫:“我那位好侄子,扶头呢?嗯?徐扶头!你这没老娘的崽出来喊妈了?!”

随着这一声喊,人群一半的眼光开始往徐扶头这边压过来,还有另一半眼光开始往柳待男那边压过去,让开两位主人公的人群在这十年不见的母子之间拉出一条残忍的中轴线,逼着两人对视。

徐扶头想吐,剧烈地作呕感,理上的难受。他浑身冰凉,垂着的手剧烈抖动起来,北水老街边的溪水潺潺,静静地划过去,像极了岁月。

柳待男的泪水先涌了出来,嘴唇上下颤抖着,根本控制不住。这个被风情两字困了整个韶华的人,已经从当年十门八户小伙子心上人的女孩,变成了年过四十的女人。

命运对她是极度残忍的,但岁月眷顾,她依旧不减当年风华,在紫外线极强的高海拔地区,她柳家一门却是少有的天然白皙面皮,当然这点也被徐扶头很好地继承了。

母子一场,他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脉。

“扶头”柳待男轻轻开口,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十年的光阴还是太长,母见子面不相识。

徐扶头张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试图回应,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试过“妈”这个字的发音了。在语言学研究中,新婴儿最先喊的就是“妈妈”,除了无法解释的血缘亲情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这种双唇元音“妈”能让初学说话的婴儿更好的学会和发出声音,而现在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大哥的徐扶头,他讲过很多难讲的话,说过很多饶舌的语言,唯独这个最简单的发音他忘了,学不会了。

“哈哈哈哈,活该!你儿子不认你了吧!”癫狂的赵表沉有一次发出刺耳的声音,像牧羊人身上常常背着的那种锋利弯刀,狠狠在这母子间喇开一道伤口,将所有试图掩盖和隐藏的过往都释放出来,徐扶头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疼。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他恨过怨过无比想念过的母亲,那一声呼喊让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母子连心,柳待男也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她眸光一沉,眼泪落得更多了。

“诸位父老乡亲,还记得这个女人吗?”赵表沉吃醉酒,决心把讨人厌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他扬着嗓子继续喊道:“就是十年前跟野男人跑了的那个女人,我好兄弟徐简成就是因为他被关进大牢的……还有我好侄子,你们都认识,他这几年怎么长大的街里街坊都知道,都是拖了这个狠心女人的福!她竟然还有脸回来。”

几个年长的老人还有徐落成那一辈的男人女人们都开始顺着记忆回想起来,当年徐家一门直接在村子里散开了,坐牢的坐牢,跟人跑的跟人跑,留下个没人要的孩子支撑到今天,当年这在云山村可是个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等着看的热闹。

人言汹汹,万箭穿心。

徐扶头喘了口气,脸色害怕得很,他转头看向疯疯癫癫的赵表沉,眼神狠厉,咬牙切齿地问:“你说够没有!?”

赵表沉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能拿这副脸色对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估计就要出意外了。

“怎么了?你个小狼崽子,我替你爸打抱不平你还想恩将仇报啊?”赵表沉吊着三角眼,一脸找死样。

徐扶头握紧了拳头,在快要挥出去的那一秒,孟愁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冲出来抱住了他,“哥!”

因为刚刚挥出去那一拳带动的惯性,孟愁眠冲上来抱住他的时候两人都不由得往后一倾,杨重建也从后面冲过来,赶紧凑上前,帮着拉住徐扶头,急忙出声劝道:“老徐,你冷静一下!”

对面要是换做二十岁出头的小青年,那按照徐扶头这一拳的力量,顶多也就住十天半个月的医院,但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赖就要慎重考虑一下了,因为对方老而体弱是一点,还很能赖,这十里八乡被他讹过的不少,他赵表沉也算是“声名远扬”过。

徐落成看不下去了,他今天早上带徐扶头来就是想心平气和地让这母子俩见一面,可没想到冒出来个赵表沉这个疯子,只能怪阔时节太热闹了,什么牛马牲口都想跟着疯。

他在赵表沉面前蹲下,然后不等人反应过来,单肩就把人扛了起来,他身型高大,身高勉强一米六的赵表沉活了半辈子没经历过这么高的高度,更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人扛在肩膀上。

“诸位大家都看见了,我徐落成今天又干一件好人好事——送迷路老爷爷回家。”徐落成混了半辈子,什么招数都见过,什么人都收拾过,他今天决定用最无赖的办法来对付最无赖的人。

人群:“……”

“哥,我们先不要冲动好不好。”孟愁眠轻轻放开抱着的徐扶头,他只能达到徐扶头的胸前,刚刚太匆忙,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哥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37章 海棠(十九)

周围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孟愁眠站在徐扶头身后,看着对面那位同样泪流满面的阿姨,他觉得有些可怜,杨重建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和孟愁眠一样只能默默站在溪水边,听着那哗啦啦的流水声。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后,那个叫做明森的男人想把柳待男扶回家,可柳待男摆了摆手,拒绝了暂时躲避风波的念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徐扶头一米远的距离,她还想上前,可徐扶头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一步,“你还是怪我对吗?”

徐扶头不作声,他不知道怎么作声,他理解当年老妈一定要离开的原因,但无法接受这个人狠心把他丢到水沟里的举动,作为儿子,就算妈妈要离开,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对他。至于离开后老爸去找老妈消失的那几年发过什么,自己这几年又是怎么在野孩子名头下成长到现在的……他可以不在乎,可那一脚踹过来的浑身冰冷感,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

“你怪我……你爸也怪我,村子里的人都怪我,就因为我这张脸,他们总说我待不住家,你爸天天犯疑心病我能怎么办?”柳待男环视一圈,看着身边围着的人,那里掺杂着一些熟悉的面孔,她想哭又想笑,“那时候的日子真难熬啊,人言就像现在一样成群成片!”

柳待男发散的眸光忽然聚拢起来,情绪忽地上扬,她直接抬脚上前,一把抓住了徐扶头的手,明森忽然紧张起来,他喃喃自语,“药……找药……”

在人群惊异的目光中这个男人匆忙地冲进了铺子,而徐扶头被这突然的肢体接触吓了一跳,他想撤开手,可老妈抓着他的力气却变得更大了,未等反抗,柳待男的嘴里就流出一段叽里咕噜的话语,只听她忽然高声道——

“可是我不爱他!”柳待男歇斯底里,那么多年,她藏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和憋闷终于吼了出来,“……我不爱他。”

“你怪我,我又去怪谁?!谁给过我选择的权利,谁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你爸总是说他爱我,他没有我就活不下去,没有我就活不了……可是我呢?我跟着他活不下去啊。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责我,所有人都觉得你们父子俩可怜,可谁想过我?”

柳待男跌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刚刚过分的嘶吼让她的大脑和神经都有断缺,她喃喃自语,又突然暴斥,泪流满面地控诉:“可谁想过我?没有人想过我……我就只能自己为自己做主,自己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我是一个女人,下流的人言总是往我身上压,我不服!!我就是要回来,活给你们看啊。”

柳待男忽然狂笑起来,徐扶头的意识被这种场面撞得头皮发麻,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闭了闭眼睛,不忍再去看面前的混沌,他的世界又一次崩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世界就这么崩了,崩的稀碎,崩的狼狈。

周围看热闹的人,那一束束目光压过来,压在他的身上,像许多年前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的学,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们现在都看着,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徐扶头都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站姿。

在这种场面下,很多人都以为下不来台的是当事人自己,可让当事人真正下不来台的正是现场等着看热闹的人,场面混乱到极点,人群议论纷纷,孟愁眠不想这么站着,他也不想让他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接受这么多人的眼光审判,他要做点什么。

孟愁眠打量四周后,目光落在了身后潺潺的溪水上,他扯了扯呆住的杨重建,低声道:“杨哥,你的嗓门一向是很大的。”

杨重建:“”

这种时候这小子研究他的嗓门干什么?

在杨重建奇怪的眼神里,孟愁眠又说了一句:“一会儿,你把你的这个优点发挥到最大!”

“愁眠,你鬼上身啊?”杨重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面前这小子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在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孟愁眠!”杨重建发誓,除徐扶头之外,孟愁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敢的人,这水沟他是说跳就跳啊,现在是十二月下旬,沟水是很冷的,这条沟已经有好几年的历史,沟面两米宽,深倒是不算深,但淹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来人呐,救人了,孟老师掉进水沟里了!”杨重建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回,虽然他不赞同孟愁眠这种冲动还有些荒唐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这招还是十分有效果的,人群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一大半,都往这边涌过来,那几个学家长更是身先士卒,抢着下沟捞人。

杨重建立马挥手招了几个站在人群里的兄弟,把徐扶头赶紧拉回家,明森也匆匆忙忙地从铺子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凉白开和几片药,手一边抖着一边拿药往柳待男嘴边送,柳过也跟着匆匆跑出来,见明森的手抖得不行,干脆一把拿过药片,说:“我来喂。”

等到柳待男把药吞下去之后,又匆匆把人带回家。

这场母子相见的戏就这么被两个意外搅乱,一个是赵表沉,一个是孟愁眠。这下,云山村又多了好几条新闻出来,一条比一条有说头,除了孟愁眠那一条出其不意还具有一点子娱乐性质外,剩下的几条新闻都是一讲一个皱眉,一讲一个想当年。

孟愁眠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快呛死了,他并不会游泳,甚至还有些怕水,等他全身发抖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他恨不得给周围几个大哥磕个头,都是救命之恩呐。

从此小孟老师怕水,摔进沟的名人事迹就和徐扶头十年后在见老妈的新闻死死捆绑在一起了,无论是将来还是现在,只要有人路过“案发现场”都要指着这缓缓流淌的沟水说一句,“那位北京来的老师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

不出意外,孟愁眠被冷水淹这一下让他成功发烧感冒一条龙,好在阔时节学校放假三天,不然他就要拖着这把咯吱咯吱的骨头去上课了。

退烧后,他缓缓睁开眼睛,老杨伸手在他眼睛边上晃了晃,“愁眠?愁眠?能看清我不?”

“嗯。”孟愁眠应了一声,嗓子哑的厉害,他清清嗓口却发现声音还是哑的很厉害,“杨哥,我能看清。”

“哦哟,那我可就放心了。”杨重建松了口气,他把中药放到床边,说:“你这个病主要是冷水激起来的,没事哈,喝了这个药能好,我给你放这了。”

“杨哥——”孟愁眠叫住杨重建,担心道:“徐哥怎么样了?”

“你说说你,你是真敢啊愁眠。”杨重建真心佩服,他关心地替孟愁眠拽了拽被角,“为了你徐哥,沟水你是说跳就跳啊,你要不是个小伙子我都有理由怀疑你对老徐是不是……”杨重建忽然意识到这个性别问题——那就是性别有时候并不是一个问题。

“我说你不会喜欢你徐哥吧?”杨重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愁眠……我跟他当了这么多年好兄弟,就昨天那沟水让我为他跳,我可不一定有你果断啊。”

孟愁眠捂着嘴剧烈咳嗽好几声,试图掩盖过去,可杨重建的脑子从昨天到今天都格外好用,他瞬间抓住了重点,直言不讳道:“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你耳朵尖都红了。”

孟愁眠:“…………”

平第一次,孟愁眠想割掉耳朵尖这种东西。

杨重建拉过椅子坐下,和孟愁眠面对面,这个问题让人有些尴尬,但他杨重建来就不怕尴尬,“你杨哥我也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人,不是那种封建骨头。你跟我撂句实话,是不是喜欢徐扶头那个犟牛?”

“我……”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出口,他像一个被现场抓到的小偷,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我困了杨哥。”孟愁眠卷着被子朝里面翻了个身,回避就是承认,杨重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承诺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他。”

孟愁眠:“……”

“我欣赏敢爱敢恨的人。”杨重建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一抬手便打开门出去了。

第38章 海棠(二十)

杨重建走后,孟愁眠躺在床上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杨重建承诺不会告诉徐扶头,但他还是有种做坏事被人抓了的心虚感。

孟愁眠躺了好久,没等来睡意等来了老妈的电话,从他来云山村之后老妈第一次有空给他打电话。

“喂,妈妈。”

“眠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买机票。”

孟愁眠翻了个身,不知道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有听到老妈的声音,孟愁眠觉得老妈跟他打电话的声音特别温柔,竟然还有能细心到给他买机票?

孟愁眠的妈妈陈女士一向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孟家的意场有一半的天是她撑起来的,相比于脾气暴躁爱冲动的孟父她更有韧劲与耐心,现在给孟愁眠打电话的陈女士一反常态,有那么一瞬间孟愁眠都怀疑对面是个诈//骗犯。

“不用,我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下个星期是孩子们期末考,考完应该就放假了。”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已经不发烧了但头昏的很。

“你声音怎么沙沙的,感冒了?”陈女士听出了不对劲,关心道:“云南那边冬天没有暖气,你多穿几件衣服。”

“知道了妈妈。”孟愁眠总感觉对面的老妈是个假人,今天这说话的声音也太温柔了些,“您那边是发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我和你爸都好着呢。”陈女士在电话那头微微一笑,道:“就是想你了,前面我们这里意忙,一直没空招呼你,现在年末了事情都开始收尾,有些时间跟儿子打电话了,爸爸妈妈有个消息要跟你分享,你要是结束了就赶紧回家啊。”

“什么消息?”孟愁眠感觉怪怪的,他追问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嗯……应该算好消息吧。”陈女士在电话那头轻声安抚道:“不着急的,你要是能早早回来就能早早知道了。”

孟愁眠还想追问,但电话那头传来老爸在喊人的声音,未等陈女士开口,他就懂事道:“没事,妈妈你先去忙吧。”

“好。”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之前的思绪被打断一些,他躺在床上不一会儿睡意就上来了,冬日总是容易让人昏睡。

……

徐扶头的房门紧紧关闭着,像他这个人。

徐落成和杨重建坐在门前的小山坡上,烟都抽完了好几根。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出来?”徐落成问,冬风萧瑟,即使在云南这样明媚的蓝天和阳光之下,枯草擦过风声,夕阳残照行人。

“谁知道呢?”杨重建吐了口烟,“他这个人犟得很,喜欢钻牛角尖,自己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徐落成点点头,觉得这个推论很中肯,他看了看杨重建,觉得徐扶头这个兄弟还是交得很不错的,说到兄弟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北京来的娃娃很不错。”

杨重建叹了口气,没好气道:“当然不错,那冷水沟说蹿就蹿,换做你我都不一定能这么勇。”

“不知道这算不算徐扶头那小子的福气。”徐落成喃喃自语了一句,他想起前几天见到的江眷,想起他的过往,忍不住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很文艺地来了一句:“人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不是徐叔,你这话什么意思?”杨重建眯起半只眼睛,一脸的变化莫测。

“呵。”徐落成很不屑地瞟了杨重建一眼,“你都看出来了,我还看不出来吗?上次吃饭的时候那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扶头,谁家兄弟能这样。”

杨重建:“……”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我今天忽然发现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跳。”杨重建扔了烟头,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个很木楞的人,看了一眼面带沧桑的徐落成,姜果然还是老得辣。

“说?都是大男人你叫我怎么说?”徐落成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墙上,有些漫不经心道:“你说徐扶头那小子要是知道能是个什么看法啊?”

“老徐在这方面比我还不如呢,要是小孟不开口,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幡然醒悟的那天。”杨重建很有经验地说道,“当初我都明明确确告诉他人李妍对他有意思有意思,他非说我电视剧看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

“我现在要是跑过去告诉他说愁眠喜欢他,他肯定会亲自到我家砸烂我的电视机的。”杨重建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一抖,转身看看院子里那扇紧紧关着的门,无奈道:“这人今天大概不会出来了,咱回去吧,至于那事就让愁眠自求多福吧。”

“行,我也得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这兔崽子,你离得近,多过来看看。”徐落成不放心地嘱咐道。

下午四点,冬天的太阳已经西斜,昏黄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孟愁眠的床头,徐扶头推了门进来,床上的人尚在睡梦中。

徐扶头的本意是想过来看看孟愁眠的烧退了没有,他这一整天都难过的很,一会儿放下了一会儿又难过了,什么叫一念天堂一念底狱,他今天是两边不停来回跑了好几遍了。

看着孟愁眠埋在被子和枕头里的脸,徐扶头竟然有些心安。孟愁眠睡觉有点像小猫,喜欢弓着身子团成一团,呼吸很均匀,两只手靠在一起放在胸前,模样很乖巧。

徐扶头照顾人照顾久了,已经形成一种习惯,尽管自己的心情七零八碎,但还是习惯性地来看看这个总跟在他后面的小伙,他伸手在孟愁眠的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

“哥。”孟愁眠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股淡淡的松木味专属于徐扶头的房间和徐扶头本人,他眨了两下眼睛,在昏黄的夕阳里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是你来了吗?”

徐扶头被孟愁眠的憨样子逗笑了,笑道:“当然是我。”

徐扶头的声音清冷好听,而孟愁眠因为发烧把嗓子烧哑了,对比下来,后者的声音像极了唐老鸭,一开口就自带喜感。

“你还好吗?”孟愁眠听见自己唐老鸭似的声音敲在空气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声带是怎么做到又粗又细还使不上力的,他用力咳了两声,但效果还是一样。

“我很好啊。”徐扶头郁闷的心情在这三两句交谈中得到了短暂的释放,他看着孟愁眠,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什么会掉进沟里?”

“就是不小心踩空了。”孟愁眠的谎话顺嘴就来,他坚信徐扶头不会怀疑。

“孟愁眠,我不傻。”徐扶头目光灼灼,再次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孟愁眠:“……”

“哥,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挺不好受的,我想帮帮你。”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徐扶头语气沉沉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孟愁眠表达自己的谢意,也忘记了仔细感受感受面前这个人对他的目光,他垂下头去,俊朗的面容满是疲惫与失意,“谢谢了孟愁眠,你绝对是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孟愁眠:“…………”

“朋友?”孟愁眠忍不住伤怀,他想问“只是朋友吗?”,可转念一想还是有些贪心了,他们这样的身份“朋友”两个字好像更适合一些。

“嗯。”徐扶头应声,“好朋友。”

“在躺一会儿吧,我去做晚饭。”徐扶头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关门时还细心的拉了窗帘,挡着那片不打招呼就照进来的残阳。

第39章 海棠(二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又回归了平常,人言淡了些,毕竟人总是还有自己的活。徐扶头没在往北水老街的方向走,他觉得还是不要见面了,老天注定要让他做一个孤家寡人。

云山小学上学年进入最后一周,主要是期末考,考完语文、数学和科学三科后就正式迎来寒假了。

周二上午考完最后一门科学课就全部结束了,由于人数少的原因,考完的期末试卷当天就能批改出来,语文成绩和数学成绩都出来了,考完科学的孩子交上卷子之后还要在等上一个小时,等老李,孟愁眠和徐扶头把成绩统计出来。

在等待成绩这段时间,孩子们虽然带着迎接假期的喜悦,但也不免地担心起自己的成绩,他们聚在操场下面的荒草丛边上玩游戏,有说有笑,时不时也会冒出一句“感觉这次没考好”的话,不过没一会儿也就又玩了起来。

还有充当信使的,站在窗户外面偷看到谁谁谁得了几分,徐老师夸过谁有进步,孟老师说过谁考得好,甚至连两人之间的一些琐碎交谈也被听了去,彼此交头接耳地说着。

徐扶头把手上的名单检查了一遍,总分等等一系列都核对完就没事了,在每个学后面他还留了一句教师评语,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是鼓励,有的是督促,也有的是玩笑——

“张和平同学,你有进步,徐老师奖励拇指一个。”

“李顺顺同学,上课不要偷偷照镜子,反光老闪我眼。”

“杨用同学,你自制的青龙弯月刀我放在一楼杂货间。”

“…………”

徐扶头身兼数职,兢兢业业,对付这帮小王八蛋儿有一套自创的法门,当然,学对付他也独创了自己的一套东西,双方你来我往,彼此还礼,在这四五年的光阴里打了无数起“游击战”。

“愁眠,我这边排得差不多了,你呢?”徐扶头不用像往年那样再写厚厚一沓纸,因为有孟愁眠这个帮手他轻松不少。

“啊?”孟愁眠第一次听见徐扶头这么叫自己,有些惊喜,又有些发愣,他怔怔地看着徐扶头,过了一会儿后从应声道:“我也快好了,哥。”

“嗯。”徐扶头报了个笑,他最近老爱看孟愁眠,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这人傻傻的好玩儿,要是关系再亲密点,他真想伸手揉一下这人的脑袋。

孟愁眠收拾着手里的试卷,察觉到他哥在看他,立刻抬眸露出一个嘿嘿的憨笑。

老李已经在外面聚起小孩子开总结大会,有些啰嗦,年年如此,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话,可这些孩子听得却也十分认真。

待老李讲完,孟愁眠和徐扶头就各自把试卷发还给学,还有成绩单,教师评语这些一并发还,学们有喜有悲,但总归没有太大的压力,看着成绩单琢磨一会儿后也就散开,各自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终于结束了一个学期,孟愁眠也开始计算回家的日子,老李热情地邀请他在这里过年,说过几天村子里就要开杀猪饭了,热闹的不得了,还有篝火会,很好玩,想让孟愁眠感受一次地地道道的大山春节。

可想起老妈特地打过来的那个电话,孟愁眠还是觉得回家会更好一些,婉拒了老李的邀请,徐扶头倒是没说什么,他觉得过年是要陪在家人身边的。

结束一切工作后的孟愁眠重新给老妈打了电话,毕竟老妈难得这么主动地要帮他做一件事,他一直以懂事乖巧不添麻烦呈现自己,对待老爸老妈他也习惯了客客气气的。

孟愁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有三天他就要回北京了,忽然很舍不得,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又以徐扶头为先。

他起身看见徐扶头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也不管会不会打扰,抬手轻轻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进。”

徐扶头手上拿着一个好看的木雕,大体形状已经出来了,黑色案桌上整齐排列着各种东阳木雕刀,圆刀、坦刀、平刀,还有一些修理细节的刀,左手边放着新买的木蜡油和一些砂纸。

徐扶头的手掌宽大却十指修长,手背青筋凸显,脉络分明,看着十分有力,小小的木雕握在他的手里倒是有些违和感。

“随便拉只椅子过来坐。”徐扶头目光专注在手里的刀和木雕上,他垂着头,从孟愁眠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他挺立的鼻梁和好看的下颌。

孟愁眠没有坐,他走到桌案对面,“哥,这是什么?”

“海棠花木雕。”徐扶头已经打磨出半朵海棠花的模样了,只是还有些粗糙,没有精加工,花瓣边缘部分还有些硬与死板。

“是要做成挂件吗?”孟愁眠好奇道。

“送你的。”徐扶头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功夫,“你想拿来做什么就做什么。”

“送我?”孟愁眠喜上眉梢,脸上立马绽放出光彩来,他笑道:“我还没收过礼物呢,谢谢徐哥。”

“不客气。”徐扶头继续雕刻着,毕竟时间有点短。

“怎么要送我海棠花?”孟愁眠好奇道。

“这个嘛——”徐扶头站起来,捶了捶腰,“一来呢是我最擅长做海棠花,二来呢我觉得海棠花挺适合你的。”

“为什么觉得海棠花适合我?”

徐扶头笑笑,只说:“我感觉。”

第40章 海棠(二十二)

马上就要回北京了,孟愁眠开始打包行李,期间老李和杨重建还有一些学家长过来给他送了很多特产,意思是让他带回北京尝尝,也提前祝他新年快乐。

孟愁眠对村民们准备的热情来者不拒,他细心地蹲在房间里整理每一样东西。徐扶头在房间里呆了一上午,他对手上的海棠花木雕尽心尽力,吹毛求疵。

因为晚上杨重建家办杀猪饭,一帮小伙子都被杨重建叫去帮忙按猪脚了,余望也不放过。杨重建一大早上就把人揪出去了,临走时还对孟愁眠使了奇怪的眼色,把人搞得很不好意思,低头在桌案上忙碌的徐扶头则完全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机密谈话”,神情专注。

孟愁眠呆了这么长时间,厨艺增长了不少,云南菜都学会了好几道,徐扶头在忙,他就自觉做起了晌午饭,剁开了瘦肉炒上西红柿青椒,撒了胡辣子这就做成了米线的“帽子”,完成这一道工序剩下的就是煮米线,开水煮,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找来小葱和芫荽切碎,撒上去,盖上“帽子”两碗简简单单的米线就做好了,孟愁眠对着米线扬脸一笑,他兴致冲冲地抬脚去叫徐扶头,刚抬手要敲门,里面的人就恰好开了门,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差点撞上。

“哟,你乐些什么呢?”徐扶头穿了件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穿了双花毛线编出来的毛鞋,松松散散随意的很。

“我这次的米线煮得很成功。”孟愁眠高兴道,“哥,尝尝去。”

“好啊。”徐扶头接了盆热水洗手,雕了半天他手都僵了半截。

孟愁眠这顿米线煮得确实很不错,徐扶头连连点头,还喝了好几口汤,“孟愁眠,我看见你房间的桌子上摆着一本《老残游记》,你要是看完了借我看看。”

“啊?”刚喝了一大口汤的孟愁眠差点被这个问题呛死,那本《老残游记》藏着他没法见人的秘密,除他本人,谁都不能看!

“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我就是有点无聊。”徐扶头随口答道。

“方便。”孟愁眠面露难色,他忸怩道:“哥,我还有十多页没看完,看完就那给你。”

“好。”徐扶头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如往常地把米线吃完,然后站起身子麻溜地洗碗。

孟愁眠此刻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一百种如何消除字迹的方法,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了无痕迹的方法解决好这件事情。

吃完晌午已经是下午三点将近四点的时间,徐扶头换了双鞋就拉着孟愁眠去杨重建家凑热闹了。这时节的杀猪饭很热闹,猪上午杀好,下午就开始准备晚饭,男人们蹲在村口用火烧着猪脚和猪头这些部位,用稻草旺火把这些地方烧的表皮漆黑,毛皮结成厚厚的一层,在泡到冷水里,点上一支烟,拉上几句家常,拿刀刮去漆黑的地方。

女人们则在厨房忙碌杀猪饭,李清兰是个有主意的,四五个女人做饭难免有嘴舌争吵,意见不合的时候,她都一一劝解,好言相向,要是剑拔弩张的地方,她也是笑盈盈走过去,几句话就化开了。

每个人都在忙碌,但脸上挂着笑,杨重建喜欢热闹,一边带着两个女儿,一边吆喝着帮忙的兄弟,他还兼顾着伙夫的伙计,负责一整个大火糖的“兴衰”,忙前忙后,不一会儿就出了不少汗。

徐扶头不空手上门,来得时候和孟愁眠在小卖部买了两箱啤酒和几大袋瓜子,想着还有妇人就又和孟愁眠买了些零食,但云山镇的零食也没多少花样,挑来挑去都还是那些。

手里的袋子满了,两个人才往老杨家走去。

农村的自建房还是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杨重建家和徐扶头家都是一样地四合院制式,只是杨重建家大而简,主要是为了方便两个小姑娘玩乐,院子一角还有一座秋千呢。

“哟,来就来,你买这么多东西搞得跟上门提亲似的。”杨重建话是这么说,双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把东西都接过来了。

“你这嘴什么时候能正经点。”徐扶头放下手里拎着的两箱啤酒,说:“酒是我买的,剩下那些瓜子零食是愁眠买的。”

“谢谢愁眠!”老杨说完这话的时候李清兰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热情地对孟愁眠一笑:“小孟老师来了,刚刚杀猪,老杨特地嘱咐我给你留了核桃肉呢。扶头,你也是,忙了这么一整年,是时候过来饱饱口福了。”

“谢谢李嫂。”孟愁眠礼貌道,徐扶头冲她点点头,那边蹲在水井边收拾猪肠子的小伙子也隔着门跟两人打了招呼,一连好几声“徐哥”让徐扶头松了松神经,其实这么多天来因为前面阔时节发的事情他一直有些后怕,或许是小时候受过的白眼和嘲讽太多,再一次置于风口浪尖的他有些难过和不自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是小时候什么都没有需要靠别人施舍的野孩子,他现在有了自己事业,算不上什么声名显赫,却也撑起了很多人的半边天,得别人喊一声大哥,没人会抹了他的面子。

现在的一声声问候,是他为小时候的自己挣的。

“走走走,今天高兴,火塘边坐一坐。”老杨热情地拉着徐扶头和孟愁眠往火塘边走去,那里放了三条长凳,等杨重建坐下的时候他才很后悔地发现自己竟然坐到了这两人中间,他只能悄悄朝孟愁眠递了个眼神,表示他不是故意的。

孟愁眠:“……”

“来,吃火烧肉。”杨重建笑呵呵地给徐扶头递了一个碗,里面放着刚刚烧好的两片火烧肉。

“我一会儿再吃,你先给孟愁眠吧,你瞧他这几天瘦的。”关于孟愁眠瘦了这个问题徐扶头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前面那场感冒好得快,但也把人折磨得不轻,后面又是期末考又是操心行李的,一系列事情下来,孟愁眠就瘦了。

“哟哟哟——”杨重建的眼神忽然怪异起来,他一把搂住孟愁眠的肩膀,眼神在两边左右摇晃,眼神里满是激励,“愁眠,瞧瞧,你徐哥关心你呢。”

孟愁眠:“……”

徐扶头:“???”

“杨重建,我是没有关心过你吗?”徐扶头一脸眼看白眼狼的表情,“是谁这么多年吃席都给你抢鱼尾巴?”

“哈哈哈哈。”杨重建笑完后长叹一声,摇头晃脑道:“不一样,不一样啊……”

孟愁眠:“……”

他杨哥答应他的保密工作就是这么搞得。

几人在篝火边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帮着席面忙碌了,过来帮忙杀猪的人都是些大小伙子,手脚麻利收拾东西快,李清兰的饭菜端出来,又是一场热热闹闹的饭席。

吃完饭后女人们坐在房里打起牌来,虽然徐扶头买了两箱啤酒,但在这种高兴的场景下也还是被老烧抢了风头,孟愁眠没有喝酒的打算,在老杨递酒杯过来的时候他委婉拒绝了,徐扶头倒是觉得他最近和很适合喝些酒。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乱飞,北水老街的场景历历在目。

“愁眠,你是后天走对吧?”徐扶头在那边跟几个小伙子玩猜拳,杨重建一边带着姑娘在火塘边上烤粑粑一边过来和孟愁眠闲聊。

“嗯,后天早上走。”孟愁眠抱着碗白米酒在吃,这是李清兰特地给他找的,也是今年新鲜腌制的白米酒,甜度辣度都维持在刚刚好的时候。

孟愁眠往白米酒里放了些白砂糖,他喜欢较甜的东西,“从镇上坐车到市里,在转两站火车,去昆明坐飞机回北京。”

“真不容易。”老杨咂咂嘴道,“你来我们这地方可真够辛苦的。”

“还好。”

说完这些两人就沉默下来,老杨忽然意识到有句话说的很对,当你发现一个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后双方的关系就会发一些微妙的变化:

更远——杀人灭口。

更近——贴心密友。

现在的两人就处于这种更近更远中间,钟摆最后到底摆朝哪一边就取决于现在这种沉默的时刻。

“那个——”

“杨哥。”

孟愁眠和杨重建都同时开口了,应该算心照不宣。

“愁眠,你先说。”杨重建温和道。

孟愁眠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杨哥,我是不是不应该啊,不应该对徐哥有那种感情。”

“害。”杨重建比他本人看起来要更新潮,他把火炭上烤胀的粑粑拿起来放在女儿碗里,让两个小姑娘到一边玩去,就说:“你李嫂还比我大呢,按照辈分算我得叫她一声表姐,虽然没什么多大的血缘关系,但是祖辈上交好,就有了这层奇怪的关系。一开始我想要娶她的时候被村子里的人好一通说教,我老爹老妈更是扯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没办法啊,我就喜欢你李嫂这一个人,打心底里喜欢。”

“你喜欢老徐就喜欢呗,自己做主的事,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忽如其来的一阵夜风把老杨的眼角吹得皱起来些,他说:“只是你也看见了,老徐这个人小时候过得很苦,现在虽然有我们这些兄弟,可新年过节的他还是一个人,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一个人过活,每天研究他那些木头,人也跟木头一样,你要是想跟他有些什么……”

杨重建忽然沉默了,他没办法说下去,看着孟愁眠,无奈道:“除非你俩命中注定,老徐有一天对你来感觉了,不然……难得噶。”

孟愁眠嘴里堆了一满口的白米酒,他鼓着腮帮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想起那天徐扶头说的“朋友”两字。

好半晌他才把米酒全部咽下去了,说:“杨哥,我想上厕所。”

老杨往大门外一指,孟愁眠抬脚走了出去,走出院子的风更大了些,毕竟是冬天了,孟愁眠被这些风吹得一抖,上完厕所出来,站在水槽边上洗手,墙角忽然歪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院子里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脸庞的影子映在墙上,修长的脖颈携着漂亮的喉结,像倒竖起来的险峰。

孟愁眠赶紧走了上去,小声唤道:“哥。”

徐扶头一歪身子差点摔倒,孟愁眠赶紧伸手扶起他,刚想说“我送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忽然双手捧起他的脸,垂着眼眸看他。

孟愁眠愣住,连扶人的动作都忘了,脸就这么被捧着,他惊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徐扶头醉眼迷离,他低下脑袋,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人,随后慢悠悠说道:“原来是……愁眠啊。”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视着,孟愁眠心跳都快把胸膛砸烂了,他根本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杨重建从后面追出来,从院子角喊道院门外,他真怕徐扶头这个醉鬼一脚踩下水沟里去了。

“徐扶头——”

“老徐!”

“我在这呢。”徐扶头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地转身,碰上拿着一卷纸出来的杨重建。

“哟,没吐啊,没吐就行!”杨重建松了口气,随即抱怨道:“说了多少次,酒量不好就少喝点酒,你这么折腾那个胃受得住吗?”

徐扶头一转身,跟没了半边骨头似的单手挂在孟愁眠身上,笑道:“老杨,你徐哥的酒量那是顶好的!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你们谁都别跟着。”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屁话,你回去愁眠不是也要回去吗?还不让人跟着,你是神经抽风了!”杨重建说完顺手从李清兰手里接过热毛巾,很有经验地往徐扶头脸上抹了一把,无奈道:“你可清醒点吧。”

“那个杨哥,那我就先送徐哥回去了,天也不早了,谢谢嫂子的酒饭,也谢谢杨哥款待。”

“害,客气什么,就一起吃吃喝喝。”杨重建很不在意地摆摆手,李清兰也热情地说道:“你下次再过来玩,得是年后的事情了,先祝你一路顺风哈。”

“好!”孟愁眠扶着人,或许是刚刚那把热毛巾起了作用,徐扶头终于恢复了些意识,他抬了抬手,跟老杨和李清兰道别,又顺着孟愁眠的动作,朝身后的巷子走去,走得不慢也不快,以前徐扶头喝醉酒都是自己一个人摸着黑回去,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有人送回家的时候,他有些高兴,甚至是得意忘形,直接搂住了矮自己一截的孟愁眠,开始胡言乱语:“愁眠,你在身边是真挺好——”

徐扶头这句无心之言差点让孟愁眠成功错过下一个巷口转弯处,一脚把人送进沟里。

“哥,你说什么?”孟愁眠担着个醉鬼,他这句话徐扶头压根没注意到,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孟愁眠微微偏头,徐扶头垂着脑袋靠在他肩上,这个距离,他在靠近一些,鼻尖就能碰上那张俊气的脸,“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徐扶头,我想一直在你身边。”孟愁眠小声道,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第一次借着月光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一个人,第一次敢借这个人的醉意说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暴露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