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落成在边上咳嗽了两声,他觉得此刻讲什么都是枉然,他想讲点孟愁眠最感兴趣的,孟愁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是他哥。
“哟,这个位置好啊!”徐落成转了转椅子,看着窗外,指着街边的那个小报亭说:“那个地方以前徐扶头那小子经常在那里被小姑娘堵。”
孟愁眠抬了一下眼皮。
“是啊。”杨重建也想起来了,他不是在配合徐落成,这下完全是出于真心地感叹,“以前我就在小报亭对面一边吃炒饵块,一边看他被小姑娘围得耳朵尖红,那时候十七岁吧,那应该是老徐那张脸的巅峰了。”
“不过老徐这个人选择很怪异,那么多的漂亮小姑娘他放着看不见,去摘一中的紫薇花,在锯木厂找了一堆木头,然后拿花泡木头,跟小女玩过家家似的。”杨重建提出了一个他兄弟身上的十大未解之迷惑行为,然后滔滔不绝,“别人折纸飞机是放飞耍帅,他折纸飞机是夹在语文课本里记aoe?”
aoe:杨重建以为的拼音,但实际是单词字母。
“他倒是爱学习,只是可惜了啊——”徐落成由衷的感叹一句,“可惜了他在我们徐家。”
杨重建笑容一滞,然后偷瞟了一眼孟愁眠,说:“叔,别搞那些伤感的。”
徐落成赶紧收起了神色,看着床上的孟愁眠,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替孟愁眠拉了拉被子,语重心长道:“愁眠啊,叔不知道你有过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可得千万振作。你哥很珍重你的,那天……那天他找不到你的时候,差点疯了。”
“修理厂那么多兄弟,青山道徐家那么多宗亲,可陪他徐扶头过日子的到底只有你一个。”徐落成看着脸色苍白的孟愁眠,有些不忍道:“愁眠,你往前看看,好吗?”
把已经接受的痛苦记忆抽走又重新注入一个人的脑海,不亚于刚刚吃完糖后,又来一碗中药的苦;不亚于一个胖子瘦身成功后再次变成一个胖子的无奈;不亚于一个成功戒毒的人,再次上瘾的绝望。
孟愁眠试着和那些痛苦和平共处,开始像两年前接受治疗那样,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泪流满面,伤心痛哭到双眼红肿,还在如入魔一样地给自己擦眼泪,逼自己看蓝天,给自己灌苦药。
徐扶头一身黑衣,黑色的鸭舌帽挡住他总是潮湿的眼眶。孟愁眠哭,他也跟着掉眼泪;孟愁眠笑,他还是跟着红眼眶。
看着孟愁眠一次又一次站起来擦眼泪的时候,徐扶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两个人在一起的欢乐日子,那时候的孟愁眠是那样的灿烂明媚。
苏雨最近给孟愁眠开的药总是有一股腥味,孟愁眠受不了,但想想还是就着温水努力吞,只是越往下吞,那种腥味越大,刺激着他的胃,一股强烈的呕吐感逼着他好几次差点把药吐出来,有次他实在受不了,跑进厕所,手抵着墙浑身发抖地作呕。药吐出来后,他又重蹈覆辙一般,重新打开药瓶,试图想让自己适应那些记忆一样,也适应这些腥味的药。
他刚把药倒出来要吃,徐扶头就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药片放回药瓶。孟愁眠苍白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稍微地停留了一会儿,就把药瓶拿回来了,这次药还没有倒出来,就被徐扶头打翻了。
啪啦啦,药落了一地,徐扶头把虚弱的孟愁眠抱进怀里,“不吃了……愁眠,我们不吃药了,哥给你买冰淇凌。”
第96章 桃花药王宫(二)
“老徐,有两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杨重建给徐扶头递了支烟,说:“我们厂子最近名声很大,每天矿车开进开出,就跟沟里的鱼一样多。”
“鱼多浪大,沙石也多。”徐扶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后,看着滚出的烟圈,问:“有人开始整我们了吧?”
“这个月监管局上门查了三次,新进的轮胎内胆被人拿刀扎了三捆。”杨重建叹了口气说,“将关镇那些人在下游,我们在上游,虽然说这一条大路跑来跑去,车从大吊桥来我们就占先机,车要是从城里来,将关镇就是首选,但那些矿车走起来可不一定按我们想的那么办。”
“这个我知道,一开始没去兵家塘之前我想得太简单。”徐扶头在青石台上磕了磕烟灰,说:“置一批监控吧,迟早的事。”
“在监控找来之前,带几个嘴严实的兄弟夜里蹲一蹲,逮到了先闷头打一顿再送警察局。”
“嗯,你放心,这个我知道。”杨重建点着烟,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神情一跃,说:“段声这小子最近真奇怪,我昨天说要来城里看你和愁眠的时候,他撸了裤脚就进自家秧田里捞了条鲤鱼递给余望,我以为他是给你的,可他交代那是给愁眠的!”
这句话不是杨重建胡诌,段声的原话是:“鱼补脑子,让那小北京赶紧吃了赶紧好,好了赶紧放我大哥回来!”
自下火海那晚后,段声从医院里回家后就终日打坐沉思,他一会儿想想大哥,一会儿想想小北京,不知拐了几个大弯后,他勉强想通了一点。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他从小跟在徐扶头屁股后面长大,时常幻想他大哥这种男人一定要世上最好的姑娘才能来相配,后来听说李妍要嫁徐扶头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臭着脸的,李家姑娘大家闺秀,心灵手巧,可要给自己当嫂子那还是差远了,后来孟愁眠一锤定音,段声三观崩塌,万死不能接受。
可经过刀杆节大火,再想想那张被自己捡到的照片,上面的大哥一脸甜蜜和幸福,人要能这么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徐扶头很难得地笑了一下,又问:“还有一件事情呢?”
“是这样的,咱不是在云山镇还有个摩托车修理厂吗?那厂子虽然小,但利润可不小,张建成和我两头做账,实在难干,所以我打算再找个会做账的小伙子过去,我和张建成也能轻松点,老徐,你看这事……”
“你有人选了?”徐扶头看着眼神躲闪的杨重建,看穿了这个兄弟心虚的地方,平常杨重建和他商量什么事情往往就事论事,不会有什么咀唔的地方。
“是。”杨重建清清嗓子,说:“老徐,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我也只是一个建议,无论哪个厂子都是你做大哥,我说了你要是不愿意,那就你来定人选。”
“不要姑娘;不要小屁孩;不要三只手。”徐扶头把厂子招人三不要重复了一遍,不要姑娘是怕出事,他的厂子连只苍蝇都是公的,一群大男人里放一姑娘,人多事杂,日子久了总是不妥;招未成年……徐扶头想挣钱,也想做好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件事不用多说;徐扶头不喜欢手脚不干净的小偷,多长出一只手的人他用不起。
“你找的人,是碰了这里面的哪一条?”徐扶头问。
“没有没有,要是碰了这三条,我倒立给你洗脚。”杨重建松了一口气,说:“那个人你认识,我侄子,杨成江那孩子。”
“杨成江?”徐扶头对这个名字感到意外,虽然不碰上面三条,但他心底的情绪也不由得一落,杨成江喜欢拿鼻尖看人,对他也不例外,没礼貌不说少爷脾气还大,在杨家养尊处优,关键是依照杨重建和杨成江这层关系,以后云山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少不了混乱。不过心底的不悦徐扶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语气淡淡的又问了一句,“他不是在读高中吗?”
“害,那小子猪油糊了心,去年退了学,今年刚满十九岁,去春城晃了半年,这几天又回来了,我想着让他来我们修理厂锻炼锻炼。”虽然徐扶头脸色如常,但那多此一问也能让杨重建察觉出徐扶头的不乐意,不过为了自己那不昌盛侄子,杨重建还是硬着头皮对自己的好兄弟开口:“你放心,那小子的臭脾气我一定好好管着,以后教他做人,从前他确实二五了些,他这次上春城也吃了不少亏,也算是被社会收拾过,好管了,你就当给小伙子一个机会吧!”
徐扶头依旧不为所动,杨重建讪讪,说:“老徐,你要是为难,兄弟也不勉强你,你这样,你选好让谁来管那会计的活就让谁来,我过去水果摊给愁眠买点水果。”
杨重建说完这话就站起来往坡下走,下坡的时候那个胖胖的背影还滑了一下,或许是杨重建最近一直为修理厂操心的原因,瘦了不少,这个滑倒的身影落在徐扶头眼里除了一如既往地好笑以外,还有些可怜。
“杨重建,回来!”
听到徐扶头喊的这声,杨重建藏着心里的美滋滋,他兄弟这时候喊他,那肯定就是心软了,只要心软了,自己求的事情就好办了,不过他依旧要装作一脸不知道的懵懂憨样转过身子,“怎么了?愁眠吃水果还有忌口啊?”
“让你侄子做一个月的账,要是被我查出错账,他就把屁股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杨重建尾巴已经翘到天上,他很夸张地对徐扶头比了一个拇指,并拍胸脯保证道:“老徐,你放心,出事了我跟他一起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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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徐扶头刚好提着饭回来。他慢慢靠着身后的枕头坐起身子,最近的药让他有些昏沉,上次见他哥好像是昨天了。
“愁眠,”徐扶头把粥从保温盒里拿出来,笑道:“我今天租了一个灶台,打着电话跟余望学做了八宝粥,你尝尝,我学到了他的多少?”
这碗八宝粥花了大心思,每一味食材都调的仔细,水和米的比例也恰到好处,光看上面白滚滚的花泡在两颗红枣和莲子中间,就让人觉得食欲一振。
孟愁眠点点头,徐扶头打算喂他,可孟愁眠摆摆手,表示他自己可以。
之前手臂上的疤因为前几天的暴怒和自我折磨重新缝过,扎偏的针头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口子,导致手背周围的肌肤也跟着青紫了一片,徐扶头不忍心,给孟愁眠托着粥碗,看那个人一勺一勺的慢慢吃。
徐扶头还怕孟愁眠吃完一勺就不肯动了,可这个人还是很给面子,接连吃了好几口,徐扶头也满足地看着,孟愁眠吃饭的样子总让徐扶头产自己养了只小猫咪的错觉,他忍不住抬手给孟愁眠抹了下嘴角,“愁眠,昨天老杨来的时候跟我说,小团坡的桃花开了,很漂亮。”
徐扶头笑了一下,说:“记得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孟愁眠放下勺子,眸光有些哀哀,那天夕阳西下,想起他哥带着一群小孩从青山山头走过的场景,那很美。
“哥,我想回家了。”
孟愁眠的这句话徐扶头没有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怔愣,看着孟愁眠定定的眸光中似乎带着决绝,这让徐扶头更加忐忑起来,他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回……北京吗?”
孟愁眠摇摇头,说:“我这几天很配合治疗,失控次数减少了,以后也不乱打你了。”
“我努力努力,一定能回到刚认识那会儿的,我保证再也不这个病,再也不拖累你了。”孟愁眠说这些坚定话语的时候似乎连那苍白的脸色都跟着红润了一些,他目光灼灼,好像真的看见了盛开的桃花树,他说:“哥,让愁眠嫁给你吧,我想和你成个家。”
第97章 桃花药王宫(三)
苏雨第二天早上过来查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像往常一样早起买早点回来的徐扶头,直到他转进门,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两个人时才兀然顿脚。
孟愁眠的双膝微微弯起,双手乖乖地合着放在胸口,整个人像一只小猫似的蜷缩憨睡在徐扶头的怀里,这一夜没有噩梦侵扰,他睡得很安稳。
徐扶头也并非贪睡,忙出忙进照顾孟愁眠已经将近一个月,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不免地有些疲惫,来的时候是二月末,现在已经三月中,他的神经每天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坚持到现在也实在不容易。
医院里薄薄的被子盖在熟睡的两人身上,徐扶头的额头微微抵孟愁眠的,他们睡得正熟,谁也没有提前醒来,发现已经进门来的苏雨。
苏雨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拉开病房门,今早上苏医这个强迫症患者破例不按照顺序对病人进行检查。
“愁眠!”
等徐扶头猛然从床上惊醒的时候已经八点了,不知他梦见的是什么,看着面色惶惶,在他之前醒来的孟愁眠把缩着的脚伸直,然后抬手搂上他的脖子和肩膀。
“哥,我在的。”
“在就好……在就好。”徐扶头喃喃自语,他摸着孟愁眠的后脑勺,安慰自己,梦醒了。
徐扶头下床穿好鞋,今天早上苏雨竟然没过来查房,往常这时候孟愁眠针都打着了。他麻溜起身洗漱,收拾好后,他就准备出去买早点了。
“哥,”孟愁眠跟在他哥后面下床,看着窗外晃动的竹林,和逐渐阴沉的天色,依照对这里天气的了解,他把挂在床脚的外套递过去,“起风了,你别着凉。”
“嗯,我快去快回,你今天想吃什么?”徐扶头把外套穿好后,过来握了握孟愁眠的手,感觉没有往常那么凉了。
“上次你带我去的药王宫边上的米线。”孟愁眠说这话平常,语气也轻轻松松,好像真的好了一样,徐扶头心情一松,点头说好。
这里人民医院的位置很好,就在药王宫边上,这药王宫香火旺盛,时常有病人或者病人家属过来敬香,摆的贡品也十分有趣,瓜果酒肉,条香纸火除外,还有药。
感冒长久不好的病人就来放些感冒药;受外伤的就来放些创口贴或者针线;还有需要做手术的就来放把刀,希望神明保佑,能留下这些东西,让自己永远逃离。
日子久了,商贩也发现了商机,来这里摆凉拌菜,推着三轮卖饵丝米线,稀豆粉豌豆粉,孟愁眠说的米线全名叫稀豆粉米线,徐扶头来得不巧,稀豆粉没了,但是老板娘表示不必遗憾,她还烝着一锅,让徐扶头稍等会儿她折回五百米处的小巷子去拿一下。
徐扶头点点头,耐心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身量出挑,模样也引人注目,拿着照片找他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等待的这几分钟,坐在不远处的几个男人就已经歇了只吃过半碗的米线。
老板娘矮胖,跑起来的时候像根大白萝卜,不过够快,抱着一桶热气翻滚的稀豆粉急匆匆过来,徐扶头替她抬了一把,把桶放进车厢里。
“小伙子啊,你要几碗?”
“两碗,小的那碗稀豆粉要多一些。”
“行!”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接了钱,一个铁勺在手里刮刮刮好几下就给徐扶头把两碗豌豆粉米线打好了,“明天见啊小伙子。”
“好,谢谢孃孃”徐扶头提着两碗豌豆粉米线,他抬头看了看渐黑的天色,准备抄小路走,从药王宫返回人民医院最近的小道就是往东绕,走过一个半“弓”字(弓取上半部分)街道,拿着家属卡就可以直接进入住院部北大门。
从“弓”字从上往下看,徐扶头现在所在位置是在下方的竖折弯勾拐点上,也就是药王宫的位置,他现在需要往西,走进巷道,然后一只横直竖拐地走,他一开始没注意,等到绕进老巷子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被一伙人跟了。
这个巷子年久失修,一圈电线卷挂在风筒边上,时不时疵点火星子,墙上各种风情号码到处粘贴,天黑的时候最热闹;另外这也是精神小妹和精神小伙高级约架地点——人输谁进医院,反正离的近,就算打死了火化也方便;最关键的是它的位置也很够意思——哈哈哈哈,谁能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种地方会在医院和药王宫中间繁衍息,长久不衰,而且往东就是公安局,往南就是第一中学!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和成人教育三管齐下。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徐扶头今天出门竟然要被围殴了。
徐扶头听着身后越聚越多,越来越重的脚步声,知道自己身陷囹圄,在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刻,他忽然悟出一个道理——人,有近路也不能随便抄。
除非你有十八般武艺。
开口已经被围死,前路就是穷巷。
徐扶头把手里提着的两碗豌豆粉米线放到身后的墙角,转身,朝身后围过来的一群人笑了,“呵呵。”
“兄弟,你挡了别人财路,有人花钱要买你的一颗牙。”为首的一个高大胖子对他气势汹汹地开口。
徐扶头从出头以来没少被围,他看着面前这些汉子,个个膘肥体壮,都是胖子不说,身高也没落下,这么一群围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感觉自己面前的天都黑了一半。
不是赵家,徐扶头想,赵家现在最聪明地做法就是不来招惹他,同李家把关系修好。而且能找这么一堆彪汉而不像之前找几个老鼠细狗过来围他,可见对方不仅有脑子,还有实力,只是嘛下贱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的货色才会用这种手段教训人。
“我的牙一没镶金,二没嵌玉,拿我的牙真是亏本买卖。不过……”徐扶头话锋一转,说:“你们想拿也得凭真本事,哥几个带扳手了吗?”
“啰b嗦——”胖子们耐心不好,抡起拳头就对着徐扶头的下巴去。
徐扶头扬手先接了胖子挥过来的拳头,右边一记鞭腿踢过去,踹退了两个簇拥上来的胖子,而被他一巴掌接了拳头的胖子也处于下风,他恐怖地看着徐扶头隆起的手臂肌肉缓慢转动,带动的是他逐渐违背人类手臂正常处态的手,胖子脸上扭曲出痛苦的神色,他的手臂快被面前这个高瘦的男人扭断了。
“老表啊,你这一拳头的力气还没我在修理厂抬一个轮胎重。”徐扶头说方言比说普通话显得更懒散,所以即使他一边说话一边把面前这个胖子的手臂扭断了,也让人觉得他在跟你讲白话,冲壳子呢(闲聊)。
胖子最终疼倒在地,徐扶头跨过他,朝剩下一伙人打去的时候,在他耳边留了一句:“日脓包。”
日脓包:方言,怂货。
剩下一伙人已经把徐扶头团团围住,车轮战似的上前和徐扶头试手,没个三四十分钟这架打不完了。
孟愁眠在病房里接受完苏雨的检查,然后喝了药,乖乖站在窗边看他哥回来,可看了半天人不见回来,天色越来越黑,看样子要有一场蒙头雨过来了。
蒙头雨:蒙住山头,云雾很大的季节性雨水。
他给徐扶头打了电话,那头也没有人接,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来由地砰砰不停,他找了雨伞,去护士台报备了自己的行踪后就拿着伞出医院找人了。
为了快点到药王宫看个究竟,孟愁眠也走了上次他哥带他去理发时的那个弓字巷,他顺着北门往南拐,拐进第一个死巷的时候发现上次他哥带他从弓字第一个弯穿进第二个弯的那个小木门被锁了,他没办法过去,却竖耳听到了一阵肉搏声。
孟愁眠把耳朵贴近墙面,连续好几声都是一伙人拳脚相接的沉闷声音,他掏出手机准备当个热心市民,打电话报警,可转头就发现手机好像忘记在报备的护士台了。忽然他听到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去你妈的!”
好像是他哥。
墙大概两米高,他又看不见,又怕对面的人真的是他哥,灵机一动,孟愁眠推动了死巷子里的一块石头,踩上去,墙面勉强能露出他的一个头发尖,这还是在他全力踮脚的情况下,没办法,他又跑到不远处捡了块下平上尖的石头垫着,左摇又晃地踩上去,两只手艰难地扒着墙面,终于能看到对面打成一片的混乱场景了。
孟愁眠看见逼仄的小巷子里趴在地上的有四个胖子,站着的分别是三个胖子和一个他哥,那两个大胖子抱住了他哥的背,剪住了他哥的手,扑上去的一个胖子刚刚又被他哥一脚踹翻。
“哥!”
正在鏖战的徐扶头听见孟愁眠的这声喊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可他一转头就看见了趴在墙头的孟愁眠,等不得多想,他真怕这些人一脚踹了门锁,绕过去也顺手把孟愁眠打了,所以他带着着急和一些由着急带出来的怒气对孟愁眠喊道:“愁眠,回去!”
第98章 桃花药王宫(四)
孟愁眠才不要回去。
他紧紧扶着墙头,看见有个胖子狠狠踩了他哥一脚,孟愁眠抓起墙头的一片青苔团成坨就扔了出去,几个胖子已经控制住了徐扶头的手脚,觉得券在握的他们只觉得孟愁眠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愣头青好笑。
徐扶头的膝盖弯被狠狠踢了两脚,然后被胖子紧紧按在墙上,最开始的那个胖子拿手在他脸上扇了两下,“我日脓不假,可你怕觉得你一个人能干赢我们七个?”
因为徐扶头的自尊心作祟,他对胖子羞辱行为的愤怒不及半点自己对孟愁眠怎么看自己的关心,他既然当哥,就总是希望展现在孟愁眠面前的是强和好的一面,是屹立不倒,意气风发的一面,所以现在这个场景徐扶头不由得庆幸,还好胖子够壮,能挡住一个人的视线。
孟愁眠在墙这头急得跳脚,他看不见被几个胖子围住的他哥,只是一脚从石板上蹿下来,迅速从地上抓了好几把碎石头和沙子不管不顾地把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然后确然抬脚,再次冲向那堵墙。
孟愁眠冲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个中二的英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民国年间,一个裹脚的女人嫁给了个乡下的糙汉,女人本是千金小姐,家道中落被逼嫁给那个汉子,她性软弱怕事,一双小脚限制了她不能像其它农村妇女那样能用平坦宽厚的脚掌在厚实的土地上耕耘劳作。
可男人爱护她,有什么事总是护在她身前,遮风挡雨的同时还替她把那些流言蜚语一起担了去,日子久了,痴迷话本的小姐总把大字不识却总是对她温柔以待的糙汉当作书里的英雄,当作自己的英雄,后来战乱起烽烟,男人被抓去当兵,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双腿,曾经高大有力的身躯被活活剪短的一半,从前是大脚的男人背着小脚的女人走路,后来是小脚的女人背着没有脚的男人走路。
男人想死的时候,女人用软软糯糯的话对他说:“唔叻当奈偶半北子的英涌。”
“我来当你后半辈子的英雄。”
“英雄”是个大词,普通人自用自比英雄的时候,容易染上中二病,描写这个故事的语言很粗糙,文风就像沙漠里的戈壁,这句话突兀得像戈壁上不应该有的绿植,所以孟愁眠当时看到“英雄”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很突兀,有些尬尴且中二,可那长长一篇文章,孟愁眠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句话,每次想起就会忍不住地想象小脚女人说这句话的坚毅神情。
如果说“中二”是种自我感动且让人尬尴的癫狂精神,那这种精神的背后应该是悲剧。
小脚女人用“英雄”这个高大的词汇支撑着自己瘦削又可怜的身体,去撑起与自己力量极不匹配的吨重,这是奇迹。
奇迹是伟大的,不过它和女人的命一样短。
最后,护她半辈子的男人死于苍蝇飞满的病床,咽气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女人被其它男人撕开衣裳的景象。
男人没有活过那个黑夜,
女人也为自己失守的城池殉葬。
孟愁眠再次趴到墙头,他把一颗颗石头精准无误地扔过去,打疼那些胖子,蹭破膝盖皮从墙这头翻到墙那头,万幸,自己没有摔了个狗吃屎。
他握着的一块尖锐的小石头狠狠捶在胖子身上,在胖子尖叫出声的时候孟愁眠忽然理解了当初那个女人,理解了那个尬尴突兀的词。
懦夫才需要爱人一辈子守护。
孟愁眠不需要自己总是站在被保护,被照顾的一方。
在胖子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孟愁眠腿都是软的,但有一些东西超过了恐惧,他像以前打人一样,把自己全身的力气灌在手臂上,狠狠地挥出去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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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被打了个踉跄,这个小瘦子能有这么大力气实在出人意料,徐扶头被两个胖子紧紧按在墙上,他一咬牙,对着其中一个胖子的鼻子狠狠撞了一下,虽然感觉撞这一下他的脑袋都要炸了,但还是起了作用,胖子抬手止住鼻血的功夫,徐扶头忍着膝盖上的疼痛一脚踹开了另一个胖子,才离开没几步,自己的腰又被一个胖子抱住,不及他反应就给他来了个抱摔。
这一摔太重,徐扶头没能立刻起身,身型本就瘦小的孟愁眠也没有讨到便宜,被他打了一拳的胖子把那一拳还了回去。
孟愁眠最后满脸青肿地倒在地上,和他哥仅仅隔着一个胖子。
领头的那个胖子毫不留情地踩上了徐扶头的脸,然后缓缓蹲下身子,“你的牙是自己拔,还是我帮你打?”
第99章 桃花药王宫(五)
黑色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往人的头发缝里钻,一寸一寒,徐扶头“呸”了一声,用方言说:“拿老子一颗牙,赌你们老大一条命!”
孟愁眠被一个胖子单手拎起来,一条浑厚宽圆的胳膊紧紧地压在他的喉咙上,因为那会儿他大喊救命,所以胖子还把他的嘴巴死死捂住了。
孟愁眠挣扎的时候看见那个踩着他哥的胖子猛然挥起拳头,对着他哥的脸去了。
“呜呜——”孟愁眠拼命挣扎,还是于事无补。
“你们干什么?!”一道声音贯入耳膜,孟愁眠忽然看见好几个人朝巷子里涌来,他怕涌过来的人走了,就算没法发出声音他也拼命制造声响。
胖子们也被吓得一惊,这个地方是一个闹市中的禁区,就算发出再大的声响外面路过的人也不会轻易进来多管闲事,本想骂一声滚,可涌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让他们先乱了阵脚。
带头的人西装革履,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巷子口,他开口说:“围起来,我两个兄弟在里面呢!”
整个局面的改变只在转瞬之间,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喉头一松,刚刚过来的十多个人把小巷子挤了个水泄不通,那七个胖子被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看不清脸面的精壮男人踹翻在地。
在雨中,徐扶头先跪起一条膝盖,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半起,那会儿孟愁眠还没有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和七个胖子交手,吃了暗亏,有人拿着刀片划过他的腹部,现在血和雨相互交融,忽然过来的救兵撑着把黑色的伞朝他走近,随着伞页的慢慢抬起,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徐扶头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好久不见啊老徐,我来找你喝酒。”
原来是顾挽钧这个自来水。
徐扶头刚刚死混沌了一场,看着顾挽钧那张天自带混蛋感的脸竟然觉得好笑,他苍白的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摆摆手,“改天吧,我现在可能要死了。”
“啪!”
一声脆响落在雨中,寻声看去,是背对徐扶头和顾挽钧,决绝孤注的孟愁眠,那个要给自己爱人当英雄的小瘦子对着刚刚那个踩了徐扶头脸的胖子狠狠扇了一耳光,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着,好像小孩子跟大人怄气那样,固执又脆弱地擦眼泪,掉了再擦,擦了又掉。
他真怕有一天,他和那个小脚的女人一样,是失败者。
顾挽钧给苏雨打了电话,那边听了情况后去找了相关的医和护士,先要一个担架过来接人。
“愁眠,”徐扶头蹭着双腿靠墙而坐,喊道:“过来。”
孟愁眠接收信号的能力很快,但执行信号的时候就有些困难,尤其是在情绪脆弱的时候。看见人没有反应,徐扶头倒也耐心,他再次温柔地喊道:“愁眠,没事了,过来抱抱。”
终于,孟愁眠哭出声,然后连哭带喊地过来抱住他,那一声“哥”被嗓口的哽咽挤压,变得模糊不清。
“哥——”孟愁眠在他哥脖子上蹭眼泪,一边泪如雨下,一边支支吾吾地开始说一些丢人的话,“我失败了呜呜,哥,我失败了。”
徐扶头被说的一愣,问:“什么失败了?”
孟愁眠很难过,他似乎委屈极了,低声在他哥脖子边说:“我失败了,我没给你当成奥特曼。”
“奥什么?”徐扶头很清楚地听见边上的顾挽钧笑了一声,他虽然没笑,但也觉得孟愁眠这形容好玩。
孟愁眠这下不说话了,他想说他当不成他哥的英雄了,可英雄两个字太大,他不敢用,换了个接地气的“奥特曼”,结果弄巧成拙,还在这种场合成了个笑话。
“老徐,这些人怎么处理?”顾挽钧看着面前这些跟大土蚕似的胖子,觉得还是先把这些人收拾了好。
“报警吗?”
“嗯。”徐扶头点点头,反正最开始寻衅滋事的不是他,“报警吧。”
“等一哈等一哈!”报警徐扶头没话讲,这些胖子很有话讲,他们本来就是受人所托,这个地方又没有监控,本来就是想把人牙拔了回去交差,拿着钱到外地躲一躲,徐扶反正不认识他们,只要跑得快,人就不会太糟糕。
现在报警不异于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在这个地方办事,我们打你,你们也打我们,搞克警察局,从头到尾走流程还不是耽误你咯嘛!”胖子放低姿态,“有事商量,兄弟,报警对你不有坏处,但是也不有好处,你说给是?”
“哈,这胖子还挺会说话哈哈哈哈。”顾挽钧乱插一脚,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嘲笑真情。
徐扶头哼笑一声,“把你们关两天,再送你们大哥来警察局走走,这些怎么不算好处?”
“愁眠,扶我一把。”
“哥……”孟愁眠不知道他哥要干什么,衣裳角一滩血,看着很严重,但还是很小心地把他哥扶起来,慢慢站直腰杆子的徐扶头松开了孟愁眠的手,他踉踉跄跄地往前,来到领头的胖子面前,然后抬手,对着胖子狠狠挥了一拳!
“吐出来。”徐扶头对胖子说。
领头的胖子痛苦地鼓着嘴漱了两下,里面滚出来一颗牙。
徐扶头艰难地蹲下身子,捡起那颗血糊糊的牙齿,捏到胖子眼前,说:“拿这颗牙回去给你的老大交差,说徐扶头被你们打得跪地求饶。”
胖子的眼神由疼痛,到非常疼痛,再转换为震惊、不解和恐怖,最后还是非常疼痛。
“别想着骗我,你们老大接下来的动作和反应会间接告诉我,你有没有替我办这件事。”徐扶头拿着那颗牙在胖子面前晃了晃,“试试看,你违背我的后果。”
第100章 桃花药王宫(终)
“苏医,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孟愁眠过来问他这句话的时候,苏雨正在看他的身体检查报告。
“你怎么不叫我苏哥哥了?”苏雨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眉心都没有动一下,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孟愁眠,好像这句让孟愁眠很不好意思的话只是他的日常交际用语。
“我……”孟愁眠现在不仅想起了以前的所有记忆,还好这几天自己干的好事都想起来了,逼他哥给自己讲儿童故事、缠着苏雨要甜甜的药吃,结果这人给自己到药房买了瓶酵母菌含片、到处乱跑玩捉迷藏还看见苏雨和顾挽钧接吻的场景,最后还是他哥厚着脸皮把自己接回去……孟愁眠真服了那个十一岁的自己,疯了,他那几天绝对是疯了,看神经科一点毛病都没有。
“不好意思,苏医。”孟愁眠挠了挠脸,很不好意思地说。
冷着脸逗猫是苏雨一贯擅长的事情,他面色不改,不过转了目光和孟愁眠对视,然后再次认真且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在问你,为什么不叫我哥哥了?”
孟愁眠虽然还坐在板凳上,但他的灵魂已经炸成爆米花了,这个苏医是对“哥哥”两个字有什么变态的喜好吗?他现在不是十一岁,是二十一岁,“哥哥”这种亲昵的叫法他怎么说得出口,简直要死了,他哥都没这种要求。
说到这个,孟愁眠都不敢想象,自己叫苏雨“苏哥哥”那几天,他哥的脸色成什么样。
“呃……我是觉得不太合适了苏医,我那几天头脑不太清楚,抱歉,还有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改天给你送锦旗。”孟愁眠憋红了脸,磕磕绊绊地把这些话说出口,可是苏雨还是那副脸色,准确来说苏雨没有明白孟愁眠的意思,于是他客观地分析道:“我24岁,你21岁,24减去21等于3,你叫我哥哥跟你头脑清不清楚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年龄差距。”
“另外,”苏雨喝了口水补充道:“我不要锦旗。”
孟愁眠:“……”
好像、应该、大概、也许……
他的医是变态。
不过扯远了,他是来申请出院的。
“那……苏哥哥,”孟愁眠硬着头皮把他在“十一岁”时期闯下的祸吞进肚子里,“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下个星期五。”苏雨满意了,他把检查报告递给孟愁眠,说:“四月十五号、五月十五号还有六月十五号你要过来做心理检测。”
“好的好的,谢谢苏……苏哥哥。”孟愁眠很开心,他终于能出院了,住院这么久他真的很想云山镇,想杨重建,想余望和麻兴,还有自己的一群学他都很想念,想念那些或熟悉或陌的面孔,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把命融进这方乡土里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哥说了,等回云山镇,找个吉利日子,就娶他啦!
他哥娶他,那他们就算成家,成家了,他就有了新家,不在是冰冷的,而是那种充满温馨和爱的家。
孟愁眠对那一天充满了憧憬和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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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的腹部上的口子已经缝好了,很长的一道口子,但好在不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后他仰躺在床上,顾挽钧坐在病床尾巴上扔苹果。
“顾挽钧,谢了。”徐扶头虽然觉得这人很自来水,说话总是跟天上的云似的,飘飘荡荡,又出其不意,但不得不承认,顾挽钧这个不正经确实跟他很投缘。两人相差七八岁,但好像上辈子就是兄弟似的,相处起来倒是不夹,说话也直爽。要是说起车子两个人光是车型就能聊好一会儿。
“我欠你一个人情,有机会还你。”徐扶头说。
“好啊,不过刚刚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你那个矿车修理厂确实挺抢人意,你以后被揍的地方多着呢,不一定次次凑巧。”顾挽钧拿起苹果一口啃了大半个,他边嚼边说:“我这次也是凑巧,刚下飞机准备给雨买点小礼物什么的,就听那臭水沟一样的巷子好像有一窝老鼠叫,我顺眼看了一下,嘿,一眼就瞅着你那个小可爱在那使劲叫唤了,跟个土拨鼠似的哈哈哈——”
徐扶头:“……”
土拨鼠?这人真会说话。
“诶,过两天你伤好点了陪我去买点东西,就算还人情了。”顾挽钧啃去了苹果的另外一半,他看了看外面青蒙淅沥的小雨,说:“雨天来了,老徐,我家苏医就是在这么个雨天的。”
这话让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接,不过顾挽钧那总是嬉皮笑脸不正经的神色看着倒是认真了很多,很专心地看雨。
徐扶头也没有出声打扰,他抬起一只手枕在脑后,也看着窗外的雨,他记得他和孟愁眠初见是在那个山色缤纷的深秋。
徐扶头的针水又往下掉了一半后顾挽钧才再次开口说:“挺奇妙的,老徐,雨和我,你和那小可爱,我们这种特殊的两对竟然能遇到哈哈。”
徐扶头知道顾挽钧说的特殊指什么,他的脑子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发现孟愁眠喜欢他那会儿,那时候真奇怪,他虽然考虑了很多不希望孟愁眠在身边的原因,但孟愁眠是男人这件事竟然是他第一个纠结,但很快就排除的因素,排除的速度几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或许是孟愁眠刚来云山村就经历了很多倒霉事的原因,那个人,好像从刚认识就一直牵绊着他。
“可能是缘分吧。”徐扶头回答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没想到苏医会跟你一对儿,他看着挺……”
“冷?”
“不是,他看着很正经。”徐扶头补充。
“开玩笑,难道你认为所有‘同志’都是不正经人?”顾挽钧笑了一下想说“你不是挺正经严肃的嘛!”,不过他还没有开口就从徐扶头全是一言难尽的脸色上看到了对他的怀疑,“哦!你是想说我不正经?!”
徐扶头看顾挽钧反应这么大,怕对他造成伤害就没有用语言,只是点点头肯定了一下。
顾挽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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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手里提着一口袋药,他把每一种药都认认真真地摆在药王塑像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三步后双手合十抱一,弯腰作揖,右脚再往后退了一步后神情恭敬地跪在药王塔面前。
他在为他哥和自己祈福。
这座药王塔高五十米,共七层,修得玲珑精致,每层都是飞角翘檐,东西两头缀着红铜鼎铃,人的祈祷声带起风来,风起,铃响。
孟愁眠跪在塔前,燃了三柱香后开始叩头。
他求他哥一康健无虞,顺遂风时,长命百岁;
他求他自己平安慎己,病疾永不再犯。
鼎铃阵阵滔声起,香火跟前通神明。
孟愁眠抬头,看见一对儿衔泥归来的梁上燕,他想,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