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桃花童年(三)
孟愁眠用了整整三页纸去考虑他男朋友说的那句“我爱你”。那天下午的病房里,两个静坐相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写了一长串东西。
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
那一行规整简洁的楷体字下面跟上的是一排苍劲有力的带笔字,画风迥异又紧紧相依,似乎很亲密。
吃过药的孟愁眠沉沉睡去,徐扶头替他拉上被子,然后出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这一个星期以来他跟野人似的活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想想早上见到的苏雨,不怪孟愁眠叫他叔叔。
洗完澡雨过天晴,暖风晴飔,徐扶头整个人都轻了一截,他看着蓝蓝的天不再纠结孟愁眠什么时候能好,毕竟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选择。或者换个角度想,孟愁眠现在不去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这么轻轻松松地睡觉、吃饭、游戏也挺好的。
他可以陪孟愁眠再经历一次童年。
孟愁眠醒后的最初几天里,一到晚上就闹脾气要找妈妈,徐扶头想起那个总是在忙碌的号码始终不敢让孟愁眠打电话。
但千防万防,徐扶头还是没防住,他出门买个娃哈哈的功夫,孟愁眠就拿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连接着妈妈的号码,等徐扶头回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拿被子盖住了头,捂在里面一动不动。
徐扶头暗暗叹了口气,拿着娃哈哈在床边坐下,哄道:“愁眠,你要的酸酸甜甜的那种牛奶我买回来了,出来尝尝好不好?”
被子里的孟愁眠闷着脸,好半天才肯把头露出来,愤愤不平地拿笔过来在纸上写:“妈妈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啊?”
“可能……在忙吧。”徐扶头僵硬地给出这个答案,他想不出再好的说辞了。
“哼,她已经很久没给我讲故事了!”孟愁眠又拿着笔哗啦哗啦地写,他最近的困惑有点多,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为什么要吃药,有时候手臂上换药他还会被那条长长的伤疤吓到,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怖的东西。
徐扶头把哇哈哈的吸管插上递给孟愁眠,试图转移一下这个人的注意力,“你想听什么故事?我给你讲。”
孟愁眠吸着哇哈哈,在纸上写:“《太白金星和财神爷》”
徐扶头:“…………”
这故事还真不是想讲就能讲的。
那晚上徐扶头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东拉西扯才勉强圆出一个故事成功过关。
隔天早上他起了一个大早,跑到临近寺庙里又是拜佛又是拜神的,他毕竟是个意人,对财神爷十分尊敬,他对着神像三跪九叩,为自己瞎编的故事忏悔。
接着又在市面上把小学会看的故事书都翻了一遍,又在书店一目十行地温习一遍四大名著,从书店返回医院的路上徐扶头都觉得自己“文化”了一截。
每到晚上孟愁眠要睡觉的时候他就紧张,跟考科举似的等着孟愁眠大考官出题。
“《杨贵妃娘娘和她的荔枝》
“《陈友谅和朱元璋》”
“《孙大圣和蟠桃会》”
“《哪吒和他爹》
“……”
徐扶头每次看着这些题目都忍不住后悔,杨重建不在真是可惜了。
苏雨对孟愁眠这个病人很上心,一天到晚都要板着冰块脸来医院转好几回,药物原因孟愁眠一天能睡十多个小时,大多数就是睡了醒,醒了就吃东西,听故事,有时候徐扶头出门买饭的功夫他会坐在孟愁眠的床边,安静地坐一会儿。
一开始徐扶头并没有注意这一点,只当是医关心病人,后来苏雨来的次数变得频繁,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会在面对孟愁眠时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来,徐扶头这个像来仗义性情的人竟然不受控制地对苏雨留了心眼。
“来,抬头。”这天早上苏雨照旧早早来到病房,拿着手电筒查看孟愁眠的嗓子,一只手轻轻抬着孟愁眠的下巴,“喉咙痛不痛?”
孟愁眠摇摇头。
苏雨关闭手电筒,又很耐心地给孟愁眠做了几个测试,然后转身对徐扶头说:“你最近别给他买糖了。”
徐扶头:“为什么?跟药犯冲吗?”
“他都吃上火了。”苏雨又补充了一句。
“哦,好,我知道了。”徐扶头忘了这事儿,孟愁眠最近蛋糕吃完就换冰淇淋,再来就是旺仔牛奶,确实容易吃上火。
“那个苏医,他现在怎么样了?”徐扶头跟着苏雨走出病房,看着那些勾勾画画的表格,有些担忧道。
苏雨停下脚步,问:“他晚上有做噩梦的迹象或者别的什么吗?”
徐扶头想了一下,孟愁眠最近睡眠好得很,他好几次被噩梦打扰的时候都会看看身边的孟愁眠,这个人安安稳稳呼吸,早上还要赖床,“没有,他睡得挺好的。”
“等他什么时候做噩梦了你再来找我。”苏雨说完就去下一个病房了,徐扶头被晾在原地,这个苏雨对孟愁眠和对他完全是两个态度。
徐扶头返回病房,见孟愁眠在床上叠被子玩,叠成豆腐块,又推翻变成长条,自己跟自己玩,倒也乐呵。
见徐扶头走进来,他兴奋地拿起笔来在字条上写:“今天我们玩什么啊?”
徐扶头伸手摸了摸孟愁眠的发间,温声道:“愁眠,头发长了,哥带你去理一下好不好?”
孟愁眠眼睛亮堂堂的,他点点头,抬手在纸上画了一朵小红花。
徐扶头找的这家理发店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些破旧,但好在离医院近,他不敢带孟愁眠走太远的地方。
理发店的老板是个双手带紫红色碎花的袖套的妇女,光滑顺畅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客人来了不先问头发的事,而是习惯性地提起水壶倒了两杯茶。
女人递茶水的功夫,一块用床单做的简易帘门后面走出一个光头的男人,他满脸堆笑,拿着扫帚快速地把上一位客人头上剪下来的头发打扫干净,这才把人迎进来坐。
“来坐来坐!”男人热情地招呼着,徐扶头领着孟愁眠进去,对老板说:“简单理个发就行,头发长了不舒服。”
“行行行,是这位小兄弟吧?”女人拉开被孩子扣去半块海绵的座椅,招呼孟愁眠过去坐。
“嗯。”徐扶头看着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孟愁眠又对女人补充道:“老板,能不用刮刀吗?”
在这理发,有刮刀和剃刀两种,刮刀就是一把锋利浅薄的刀片,理发师傅明晃晃握在手里唰唰唰地剃着,不过刮刀不对小孩用,小孩子乱动起来容易刮伤;剃刀就好了,亲近头皮,安全顺手。
徐扶头一怕孟愁眠一会儿坐不踏实,二怕孟愁眠看见刀片会被刺激,毕竟手臂上还有那一条长长的刀疤。
“行!”女人爽快答应,没问原因倒是看着孟愁眠笑了,说:“这小伙子得这么糯,我用刀也怕手滑。”
孟愁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着徐扶头,镜子里的徐扶头也在看他,两个人在镜面中对视,徐扶头先对他报了一个笑容。
孟愁眠也笑了,他忽然转过身子,指指徐扶头,又指指边上那把椅子,怕徐扶头看不懂,他还抬着手放在头顶做了一个往后刮的动作。
边上的夫妻两交换了一下眼神,意识到这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年轻人大概是个哑巴,不自觉地也把手脚小心起来。
“要我跟你一起理吗?”
孟愁眠使劲点头,还乐泱泱地给徐扶头竖了个拇指,奖励他说得对。
他们两个或许都没有发觉,但是在外人看来……准确点说是边上的一对儿夫妻看来,这一高一瘦的两个年轻小伙子该是一对儿兄弟。毕竟徐扶头和孟愁眠同吃同住,且无论是谈恋爱前还是谈恋爱后两个人的感情都一直不错,所以日子久了,眉目间似乎染了血缘一样,打眼一看竟然还有些相似,只是一个眉目雀跃,一个眉目沉稳。
“你们哥弟俩感情好呢哈——”女人慈眉善目,一脸笑意地打趣。
徐扶头低头笑了,没有解释,在孟愁眠边上坐下,夫妻俩一人负责一个,孟愁眠的发型还按照之前的来,只需要剪短一些,修理修理鬓角和额头前碎发。
“小伙子,你呢,也是一样的修短吗?”男人乐呵呵地拿着剃刀问。
“推了吧。”徐扶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说:“我懒得洗头发。”
徐扶头的一头烦恼丝三两分钟就干净了,寸头的他会显得眉脚和眼尾更加上扬和延展,从视觉上来看,鼻峰也跟着挺拔了不少,推掉的那些头发似乎也带走了一些温文,现在的他比以前更凌厉了一些。
没过多久,孟愁眠的也理好了,他和他哥一起凑到镜子面前,里面的两个人笑脸盈盈。
第92章 桃花童年(五)
日子好像活成了规律,这个星期以来孟愁眠还是没有做噩梦的迹象,一切如常。嗓子偶尔能发出些呜呜呀呀的声音,但要吐字还是有些难度。他和徐扶头的感情很亲密,也就有些粘人,有时候徐扶头出去上个厕所他都要跟到厕所门面前。
同病房的一个大哥每次看到都要对徐扶头说一句:“你弟弟爱赶脚,还好你耐磨。”
赶脚:方言粘人的意思。
耐磨:有耐心。
徐扶头想去哪,孟愁眠都很霸道地不让走,拿着笔赌气似的在纸上写:“哼,你走了,我就不等你了。”
无奈之下,徐扶头走到哪,身后都要拖着一个孟愁眠。开春以来天气变得有些不稳定,今天下雨明天晴,大中小雨轮流来。徐扶头出去买饭,孟愁眠也要跟着去,两个人挤一把伞,往往是一个人淋湿大半个肩头,怀里那个还在好好地盘算今天吃什么菜。
孟愁眠虽然跟块大糍粑似的粘人,但好在要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少了,徐扶头不用总是提心吊胆。还有就是苏雨——孟愁眠第二喜欢的人。
孟愁眠眼里的苏雨是个打针不疼,开药不苦的好医。虽然不爱笑,说话也不像徐扶头那样温和,冷冷淡淡地对他说关心的话,每次离开病房还会揉揉他的脑袋,有时候孟愁眠闲着无聊还能给这位医当当跟班,屁颠屁颠跟在苏雨后面,看人家查房。
另一边,苏雨能察觉到徐扶头对自己的“小心防范”,毕竟拐走现在的孟愁眠可太容易了。但是徐扶头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悦,那苏雨也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徐扶头每次看苏雨揉孟愁眠的脑袋就别扭,直到这天下午,他拿药回来撞到的一幕让他彻底打消之前对苏雨的所有疑虑。
说来也是意外至极,他拿着药转进苏雨观察室,想看看有没有人,要是没有人的话他想再问问孟愁眠的病情。可是他一转弯就看见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的男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上还提着一大兜东西,苏雨则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徐扶头原以为那是苏雨的某个病人,痊愈之后拿着礼物回来感谢,可他一个不及防就看见那个男人亲昵地搂起苏雨的腰,抬起苏雨的下巴,有些野蛮地亲吻,这种野蛮里似乎还带着一些迫不及待,只是被苏雨推开了。
被推开的男人面色上也没有怒气,倒是习以为常地笑眯着眼睛哄人。
认识苏雨这么长时间,徐扶头还是第一次看见苏雨那张冰块脸上除了高冷外的其它情绪,目色没有多少改变,可脸颊也染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应该算不好意思。
但很快另外一种不好意思就出现徐扶头脸上了,因为苏雨看见他了。
徐扶头:“……”
于是,苏雨的脸上又出现了第三种表情,他知道自己身边这位猴急性子,所以那会儿就关了门,提前看了环境,没想到会忽然冒出个徐扶头。
搂着苏雨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一回头也和徐扶头的目光撞了个猝不及防。
空气凝滞在三人中间,这种场合杨重建不在真是难为徐扶头了,他不知道怎么缓解尬尴。
似乎被点了穴道的三个人都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更大的惊喜出现了,苏雨前不久空出来矮脚柜子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响,三个人目光一凝,往那个方向看去,没一会儿里面就叽里咕噜地滚出来一个孟愁眠。
孟愁眠那会儿看徐扶头出去了,就在桌子上留了字条说要玩捉迷藏,紧接着他就钻进了苏雨观察室里面的这个柜子。他透过柜子缝隙看见他的苏哥哥回来,准备打声招呼,就把栓子打开了一小半,谁知道还有另外一个陌男人,然后他把他苏哥哥与人接吻的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徐扶头看见孟愁眠滚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现幻影了,这家伙怎么跑这来了。
现在空气凝滞在四个人中间。
“愁眠,跟我回去。”徐扶头硬着头皮从那两个人边上走过去,厚着脸把孟愁眠从地上牵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苏雨没吭声,倒是边上那个穿着皮衣,系着银狼牌裤腰带的男人喊出了声,“诶,兄弟,要不然认识一下呗。”
“还有你媳妇儿~”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徐扶头:“……”
他这是遇着了个什么人,说话这么……神经。
要不是看着这男人还算正常,不然徐扶头都要怀疑是不是苏雨上次给人治神经病没成功,把自己搭进去了。
徐扶头牵着满脸带笑的孟愁眠,看着走过来的男人对他伸出一只手,语调平稳地介绍道:“我叫顾挽钧,八大路卖车的。”
“徐扶头,兵家塘修车的。”
那边两位:
苏雨,高冷医,专治神经有疾的。
孟愁眠,北京专家,专打没事抽风的。
“哟,我就说和你投缘啊兄弟,刚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能和你交个朋友!”顾挽钧高兴一笑,徐扶头和苏雨则不这么认为,这位老兄刚才干那不害臊的事,让其它人都尬尴得要死了,他的脑子里竟然在想交朋友的事。
什么奇葩?
“哦对我一会儿要赶飞机,回趟济南,等过几天我回来了,咱四个喝酒去!”顾挽钧自来熟,全然不顾已经僵硬的徐扶头和苏雨,伸手和一脸认真并且也要握手的孟愁眠很礼貌地握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苏雨说:“这小孩怪可爱的,难怪你说长得像咱弟弟。”
徐扶头:“……”
原来苏雨还真把孟愁眠当弟弟了。
孟愁眠听见有人在夸他,连忙竖起一个拇指,表示赞同。
“顾挽钧,你是山东人?”徐扶头忍不住好奇,这个顾挽钧虽说和他一样身量,但看着对方要比自己更壮一些,脸长得很板正,眉目不像他那样浓墨重彩,清清淡淡,洒脱中带着些痞气。
看看寸头且骨相冷硬的徐扶头,再看看这个微长头发往后靠但骨相正气的顾挽钧,也算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一半山东一半云南吧,我爸是云南人,但是我在山东长大,这几年才回来的。”顾挽钧洒脱一笑,碰了一下苏雨,说:“不过我媳妇儿倒是地道的云南人,长得秀呢!”
“顾挽钧!”苏雨眼神警告了一下边上这个不正经,他家这位最是没脸没皮,整天嬉皮笑脸没正形,隔几天不管就皮痒,“你闭嘴。”
徐扶头僵着脸笑了一下,拉着孟愁眠打算走了,“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有空我请你和苏医吃饭,先走了。”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很快速地离开了,他真怕那位放荡不羁的顾仁兄一会儿再说出点什么只管让别人尬尴,自己不尴尬的东西。
顾挽钧看着急匆匆跑了的一对儿,笑呵呵地对苏雨说:“这两小孩挺好玩儿。”
“你下次别这么说话,他俩认识都没一年,脸皮还没你这么厚。”苏雨把顾挽钧提来的那一口袋东西放在桌子下面,擦了擦手有些无奈地说。
“好,知道了——”顾挽钧笑着说遵命,“都听苏医的。”
“你几点的飞机?”
“晚上九点。”顾挽钧重新搂上苏雨的腰,低头在人耳边说:“还有四个小时呢,我的车在下面……”
苏雨稍微让开了顾挽钧的脸,提醒道:“我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
“从这到机场四十分钟,我快点,来得及。”
从检查室回来的孟愁眠似乎有些兴奋,他在纸条上用说秘密的方式告诉徐扶头——
“我看见苏哥哥他们亲亲啦!”
徐扶头:“……”
第93章 桃花童年(六)
徐扶头迟迟没有等到孟愁眠做噩梦的那天,却先等来了杨重建的电话。
“老徐!”杨重建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大声笑道:“我们厂子比咱两当时预想的还好!”
“自信点想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赚回本咯!”
“嗯,兄弟们都辛苦了。”徐扶头坐在医院外面的花坛边,手里捏着烟,神情也跟着一松,矿车修理厂是在一星期前正式开业的,杨重建本想等徐扶头回来再开张,但时间不等人,马上进雨水天了,矿车往来逐渐频繁,又逢农历三月一这个好日子,徐落成就做主开张了。
“月底把账给我。”徐扶头吐了口烟,看着边上花坛里已经盛开的郁金香,真是春来煞人,花草鱼虫这些热闹的季节,人反倒越孤寂了。
杨重建听徐扶头这个口吻,看来徐扶头这个月月底是不会回来了,他兄弟的语气恹恹,他心里头也跟着难过,“老徐,愁眠现在什么情况啊?”
徐扶头看着蓝蓝的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徐扶头不仅有些疲惫,还有些灰心,一开始他看着每天傻乐的孟愁眠觉得挺好的,开开心心地再过一遍童年不失为一件美好的事情,可时间久了徐扶头就害怕孟愁眠真的回不来了。
真的再也想不起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日子了。
所以面对杨重建的关心,徐扶头不再像往常一样,掏心掏肺地和自己好兄弟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飘过去的一朵白云,回答道:“愁眠一切都好,只是留了疤,我再多陪陪他。”
“哦,这样啊——”杨重建听出了话里的无奈,在徐扶头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在这头喊道:“老徐!”
“你院子里的那颗木兰花开了。”
这句话杨重建在很多年前就说过,那时候徐扶头的修理厂刚刚开始,放了白纸墨笔,读书人的手开始去沾油污,去拿扳手,去抬轮胎,从一个在考试上什么都会的天之骄子,沦落成一个在修车上什么都不是的丧家犬,修车刚开始的那一个月徐扶头简直不如死。
虽然他学的快,但刚出头,人们更愿意找老师傅,他只能把铺子里的那张摩托车拆拆又装装,自己琢磨自己的功夫,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总是漫长的沉默着。
那时候正遇绵长雨季,他的铺子墙角长出了蘑菇、蕨菜和杂草,就连他这个人身上都似乎爬上了苔。
没有人找他修摩托,也没有人登门问他一句冷暖。
徐扶头在修理铺里呆到夜半三更,又困又饿地回云山镇上尚未搭建和装修的破败小屋,和他一起守着长夜的就是那颗木兰花树。
杨重建当时还没有跟他,和自己媳妇儿一起跑车,他回来的时候,也是对垂头丧气的徐扶头说那株木兰花——
“你院里那颗木兰花开了,”
“等待会有结果的。”
文化水平不高的杨重建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大的道理,人在不断修炼自身的同时,也要学会等待,等着剥云见月的那天。
等待是可以很快的。
时间拉着太阳的弓,四季跟着弦风轮转,一转眼,就到了今天。
今天徐扶头再听见这句话,只觉得恍然。
挂断电话后,他柔柔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拇指一起落在郁金香边上的那颗小多肉上,轻轻地摩挲着,似沉思,更似追忆。
孟愁眠正趴在窗子上看,他看见他男朋友正在摸楼下的那颗小花,他的嘴角抿出一个笑,心也跟着软软的。
孟愁眠觉得徐扶头看那朵花的眼神深情款款,他觉得他男朋友肯定非常喜欢那朵花。
所以等徐扶头离开花坛,转身上来的时候,孟愁眠转脚就下去了,手里拿着前几天吃过的一个酸奶玻璃瓶,兴致冲冲地跑下去,跑向那朵花。
徐扶头坐电梯上来的,孟愁眠则一路从楼梯上横冲直下,两个人一上一下,也就错过了。
徐扶头上来不见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他放下东西就要出去找,可一转身就看见了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拖着一双拖鞋十分兴奋地跑向花坛。
接着他就看见孟愁眠在花坛面前蹲下,徒手狗刨,等徐扶头明白孟愁眠在干什么的时候那人已经折回身子,重新跑回来了。
很快,那颗刚刚被徐扶头抚摸过的花又被孟愁眠重新捧到了他的眼前。
孟愁眠料定徐扶头会开心,所以他笑得很灿烂,眼角弯成了月牙。他开始比比划划,又是指人又是比心地表达——“这朵花,你喜欢,我给你。”
徐扶头看着又装着泥土又装着花的酸奶瓶,再看看脸上带着泥和笑容的孟愁眠,心里忍不住酸楚,他抬手拉了帘子,把孟愁眠紧紧抱进怀里,泪水很快就蓄满了他的眼池。
“愁眠,哥很想你。”
第94章 桃花童年(终)
新住进来的大哥晚上呼噜声实在太大,不仅徐扶头受不了,孟愁眠也带着两黑眼圈不高兴地跑到苏雨的休息室赖着不回来。好在徐扶头前些天在上楼转弯的时候看到了那种单人病房,比普通病房更高档,有沙发、超大电视、还有很好的阳光,价钱比普通病房的贵五倍,徐扶头不禁在心底由衷地感叹钱真是一个好东西!
住进宽敞大病房,孟愁眠兴奋地围在徐扶头身边呜呜呀呀地说着他的愁眠语。
经过这么今天的治疗,孟愁眠的记忆虽然还不见改善,但是嗓子能发声了,徐扶头让孟愁眠喊他哥,孟愁眠努努力,喉头使劲,偶尔也能吐个半清不楚的“哥”字了。
徐扶头会奖励吐字的孟愁眠冰淇凌,但是他听孟愁眠喊自己“哥”,喊苏雨“哥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不过只要孟愁眠开心,那就都好说。
高档的东西无论在哪都是高档,小城市的高档病房也不是盖的,至少陪护的家属不用再睡钢丝床,徐扶头那一把总是没办法伸直的骨头可算得到解放了。
他该早点办这种病房的。
晚上刚过九点,孟愁眠就要睡觉了,连故事都不想听,他哥给他盖上被子,俯下身来的时候他忽然扬头,亲了他哥的脸颊一下。
“……哥……”孟愁眠眨着亮汪汪的眼睛,努力发声,“亲……亲……”
微怔的徐扶头脸颊上还留着孟愁眠的带来的痒意,他确认刚刚那一下不是幻觉,也确认孟愁眠此刻在表达的意思。
徐扶头关掉了头上明晃的灯,手伸往孟愁眠的后脖颈,掌着这个人软软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抬起了孟愁眠的下巴,轻轻碰上孟愁眠的唇,感受着那个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徐扶头张开了嘴,带着力道攻占了孟愁眠的口舌,带着清醒和克制,他紧紧闭着双眼。
下巴和后颈落在只掌之间,无法动弹,孟愁眠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发过,为了追忆曾经的吻,孟愁眠抬手搂上了徐扶头的脖子,开始势单力薄地回应他哥的吻,出城拔营迟了,但孟愁眠慢慢地还占了上风。
要努力想起点什么的愿望促使他比徐扶头更加敢用力,朦胧的黄昏里有一排排成群连片的青山,两个看不清人脸的少年从青山下面走过,在夕阳里,他们手牵着手。
亲吻中孟愁眠的手掌被推开,徐扶头要和他十指相扣。
……
孟愁眠的记忆总在无限接近清晰,又不断地接近黄昏的轮回,这么熟悉,又那么陌,他稍微离开了一些他哥的嘴唇,又借着月色试图看清他哥的眼眸,可越努力就越模糊。这种清楚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梦醒的挣扎让他有些头疼,只能继续不管不顾地把脑袋抬起来,继续和他哥接吻,继续追逐梦境。
亲吻中,徐扶头搂住孟愁眠的腰,把人抱起来,似乎是某种默契,他也希望孟愁眠能想起点什么,记起他们那些曾经亲密的日子。
“哥……”
孟愁眠还是没有看清楚,没有想起来,但是知道自己被笼子困住的意识让他一时有些崩溃,他把一些东西搞错了,把一些东西忘记了。
“愁眠,”徐扶头的语气中带着恳求和一些可怜,“我们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孟愁眠想点头,又想摇头,浑厚的记忆一齐向他涌来,拖住了他重温童年的脚步。
从这一晚过后,孟愁眠开始了他的沉默,和梦魇。
正如幼年时的他,还未来得及去除童真,青春的大潮就忽然朝他卷来。
这大潮里有看不见的荆棘和尖刀,那些没有拔除的童真成了他挡在身前,但不久就千疮百孔的盾牌。
第95章 桃花药王宫(一)
徐扶头阴沉着脸,满是自责地看着正在接受检查的孟愁眠。
苏雨重新对孟愁眠的各项指标进行检测,带着口罩看不清脸色,但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他对自己的用药心里有数,孟愁眠突如其来的心绪变化和厌食倾向比他想象中来得早。
“他最近受过什么刺激吗?”苏雨把听诊器摘下来,用笔记录各项数据后,开始了对徐扶头的询问,不过他冰冷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审问。
孟愁眠是昨天晚上过后才这样,徐扶头也没有隐瞒,同时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过火的行为对孟愁眠造成刺激,对苏雨坦白道:“昨晚,我和他接吻了。”
苏雨:“……”
徐扶头看着苏雨皱着的眉头狠狠抽了一下,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除了错误,他也无话可说,“我的错,我刺激的。”
“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陪着。”苏雨看着孟愁眠说:“一般病人受刺激后,或许会促进记忆恢复,从他病例上来看,他应该有过一段痛苦记忆,你和他那些痛苦的东西应该一起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了。”
徐扶头一开始并不理解苏雨说这些话的意思,直到接下来的日子让他几度濒临崩溃。
如果你看见过血撒在人脸上的场景,就能想象爱人和梦魇重叠的恐怖。
最开始的孟愁眠只是不再眼神雀跃,欢天喜地,也不再用自己半发声的嗓子呜呜呀呀地和人说话,他终日沉默地抱膝坐在墙角,如果徐扶头靠近,他就会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到处逃跑躲避,徐扶头会连连后退,直到孟愁眠认为危险解除。
还有更为恐怖的厌食让孟愁眠的身体和心理备受折磨,心绪和脾气变得敏感无常。
一开始孟愁眠对苏雨的排斥只是不让靠近,可这天就在苏雨以为孟愁眠安定下来,拿着针要给孟愁眠注射的时候,孟愁眠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时暴起,针头走了歪路,对着没有经脉的肉骨上扎下去,巨大的疼痛让一直处于防御状态的孟愁眠直接把苏雨列为一号仇人,要不是徐扶头赶紧冲上来把孟愁眠抱住,苏雨那天怕免不了一顿揍了。
紧接着就是失眠和抑郁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孟愁眠心脏疼得直想撞墙,他滚翻下床,紧紧捂着胸口痛苦出声,蓄在眼眶中泪水把他的视角晕得模糊,他看见一群人对自己冲过来,狠狠地把压在地上,要脱去他的衣服。
长得瘦小不是他的错;
长得像小姑娘不是他的错;
没有朋友不是他的错;
被老师喜欢不是他的错,乖巧也不是;
被一年又一年的霸凌更不是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要……不要过来……”
“我说了不要过来……凭什么!我不穿,我不穿!我不穿!”
“滚开!滚开!我他妈让你们滚开!”
孟愁眠在挣扎痛苦的每一拳都挥在了徐扶头身上,随着记忆里的最后一声嘶吼,他把面前这个人狠狠压在地上,一个扬起的拳头将落未落,泪水早已连线成珠,痛苦不堪。
……
那蓄满力量,要把敌人一击不起的一拳终究没有落下去,先倒下去的是孟愁眠的身体。
“愁眠!”徐扶头把人接住,鼻青脸肿的他抱着呜咽的孟愁眠,一面轻轻拂着孟愁眠的额发,一面说:“过去了,过去了愁眠,都过去了……”
“疼——”孟愁眠的心绪和精神如潮水来去,窗外的雨刚停,一缕残阳照进来的时候孟愁眠靠在他哥的手臂上擦掉了眼泪,他被记忆刺激过后的嗓子似乎比以前好用,他想要发声的欲望支撑着他如履薄冰的求救,“哥……疼……我好疼……”
“愁眠,不想了,我们不想那些事了好不好。”徐扶头也是求救的人,他抱着孟愁眠,希望这时神智清醒的孟愁眠能听见自己的恳求,“哥求求你,求求你忘了吧,以后我们俩过日子,没人再敢欺负你,哥求求你……”
对病人的衷心祈求,是对自己的雪上加霜。
孟愁眠忘不了的。
随着痛苦的加重和记忆的逐渐恢复,他终于想起了他哥,可乌云黑瘴横亘其间,余四被压成肉泥的恐怖场景卷土重来,他有多少次试图面对这些东西就有多少次无法挣脱。
“愁眠啊,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说这句话的人是杨重建,他和徐落成一起来的,他们对厌食这种病不清楚,自己解释为像小孩子那样不肯吃饭,所以他们两个人手上一人提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满了余望做的菜。
余望自从知道孟愁眠住院,又想想自己该死的侄子余四,就总是对孟愁眠怀着愧疚,当然更多的还是对这个小兄弟的关心,孟愁眠虽然做饭不好吃,但在厨房里绝对是个很好的帮手,又能唠嗑,又不娇气,说话总是笑眯眯,待人礼貌客气,余望和麻兴每次想起孟愁眠,都各自带着些期望互相推测道:“你说愁眠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最多一个星期肯定得回了。”
“嗯,想着也随。”
如今杨重建带着余望和麻兴满满的心意和关怀站在孟愁眠面前,心里也是一阵酸楚,徐落成也提着水果和牛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和杨重建一起看着躺在床上不说话的孟愁眠。
杨重建想说点什么搞笑的活跃活跃气氛,他张开嘴想讲最近他在《三国演义》里悟出来的感想,这个欲望被边上的徐落成看出来了,后者还很果决地闪了一下眼神,意思是:“快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愁眠,你感觉好些了没?”杨重建转了一个看起来不丢脸的问题出来。
孟愁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