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桃花新婚(八)
陪孟愁眠吃完早饭,两个人又在院子里看小狗。
现在接近是中午,余望和麻兴不在院子里,要到下午澡堂不那么忙了才会过来。
所以两个人就腻歪地在院子里的木兰花树下乘凉。
徐扶头曲着腿半靠在他的老人椅上,孟愁眠偎在他怀里,那条小白狗又在孟愁眠怀里。
这么大的小狗睡眠很好,如果不是好奇心强烈的孟愁眠一直把它抱起来又放下地折腾,它能睡一天到晚。
老人椅一摇一晃,徐扶头看着院子东面的长廊,又透过花窗看后院的梨花和几棵掺杂在中间的桃花树,有人说过春天是明媚又忧伤的时节。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一人一狗,确实很明媚。
想到肚子里藏着的一系列还没解决的事情,他又觉得很忧伤。
“愁眠,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孟愁眠觉得他哥的语气有些沉重,也不逗狗了,仰头认真看着他哥。
“以后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上课了。”
“是你这段时间又要开始忙了吗?”孟愁眠还没有完全理解他哥这句的全部意思,照旧先宽慰他哥道:“没事,我可以继续帮你带,孩子们很听话,想到后天又能给他们上课,我就忍不住开心。”
“不是。”徐扶头给了个否定答案,他说:“是云山村来了新的老师。”
孟愁眠的心忽然停了一拍。
他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就是他和他哥最开始一起在云山村上课、批试卷还有带学回家的场景。
那些很珍贵的东西,还没有认真感受,就要告别了吗?
徐扶头刚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一直瞒着没有和孟愁眠说,也没有和那些学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当老师了。
尽管,当老师也是他最珍贵的回忆。
在孟愁眠没来之前,徐扶头就是忙到要死,也会惦记着那群学,除了责任,也有热爱。
比起人情世故的纠缠,雄心大业的谋划,徐扶头还是最喜欢和那些孩子呆着。
之前摩托车修理厂小,好管,澡堂也有余望和麻兴,徐扶头就任性地当甩手掌柜,只当他的老师,在村子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不回来。
可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孟愁眠的情绪比他的跑得快,一下子就落到底,尽管他哥不用给学上课能省去好多事,也能全身心地投入厂子的经营中,但是孟愁眠还是无法接受,忽然之间,他和他哥就不能回到初识的场景了。
“为什么新老师一来,你就不能当了——”孟愁眠这个问题问中了关键。
徐扶头只是苦笑,坦然道:“毕竟我的学历摆在那里,学们能有更高素质的老师来教是好事,之前我鸠占鹊巢已经很委屈他们了,现在只是还回去。”
“不是这样的——”孟愁眠忽然觉得他哥在这件事上很可怜,很不公平,也很委屈,在他们这些人来之前都是徐扶头一个人在撑,现在才来了一个新老师,觉得老师够了,就拿学历两个字来撵人,孟愁眠看着他哥,猜测肯定不止是新老师来了这么简单,就是有人故意刁难他哥,是老李还是赵景花?还是别的他看不到的原因。
“为什么突然就能有新老师过来……为什么突然就要赶你走——”孟愁眠说的有些气愤,“现在不是九月份,也不是年初,就算有新老师,也不会在这时候忽然出现——”
孟愁眠怨天尤人,止不住心疼道:“哥,你是最不应该走的人——”
“这不公平……他们是不是拿什么狗屁学历跟你说事了?”孟愁眠激动起来连小狗都不管了,那条小白被他吓的蹿到徐扶头的膝盖上,又跃到地上跑开了,“他们又为难你了是不是?”
“愁眠——”看着孟愁眠比他还大的悲伤,徐扶头很快就疏解了自己的,从躺椅上坐起来,搂过孟愁眠的肩头,说:“没事,真的不算什么。这对学和对我这个大忙人来说都是好事啊。”
“来,擦擦。”徐扶头给孟愁眠抹了抹眼角,“看你,情绪又激动了,前几天苏雨还打电话来说呢,让你遇到事情尽量平和一点,我们要敬遵医嘱的。”
“他们问过你吗?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吗?你教书这么多年,还不要工资,他们有感谢过你一句吗?”孟愁眠还是控制不住,他哥的学历,他哥的人,他哥的所有一切,都应该比现在要好才对,至少不能到被别人想踢就踢的程度。
“愁眠,问不问都不影响结果的。”徐扶头说出事实,“老李也好,赵景花也好……总之我得罪的人早就越来越多了,我的错处和弱点肯定不会被放过的。而且我不需要谁来感谢我,那帮小屁孩还乐意叫我一声徐老师就够了。”
“可是——”
“愁眠,”徐扶头把孟愁眠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安慰道:“我们不能改变的事情就看平常一些,换个角度来看,你马上就要有一个新的同事,孩子们也要有一个新的老师了,这是好事,你也不用总是那么辛苦地去上课。”
“我才不要什么新同事!”孟愁眠依旧固执地宣泄不满。
徐扶头笑出声,说:“替你打探了,你的新同事是位开朗热情的漂亮姑娘呢!跟你还是本家,有缘分的话你又能交到新朋友了。”
听完这些劝解和开导,孟愁眠还是瘪着嘴不说话,他哥站过的讲台,拿过的粉笔,教过的学,就这么转手换人。
他再也看不到他哥讲课的样子了。
“愁眠,还有一些事我也要跟你交代一下。”
毕竟已经结婚,和谈恋爱的亲亲抱抱不一样,孟愁眠停止自己的自怨自艾,他靠起来,揉揉眼睛认真听他哥说。
“哥,你说。”
“你后天回学校上课没时间,要等到清明节放假了,我想带你去趟城里,一是把那个公证办了,二呢我想在城里发展一下别的产业,你跟我去看看。”
“什么产业啊?”孟愁眠其实想说“哥你又要折腾什么?”
“火山公园那边,我有一块地,刚开始那几年我在那折腾过民宿,但是那会儿经济不行,亏了。但是这几年旅游业势头不错,这边呢热海温泉的名头也逐渐打出去了,我想再试试。”徐扶头对当年的失败还有些耿耿于怀,他不甘心地说:“当时可赔了老祖留给我的半个家底,不把钱赚回来,我没脸见他。”
“可是哥,现在兵家塘那边的事情不是才刚刚开始吗?你会不会太着急了?”孟愁眠担心他哥两头忙,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徐扶头对自己的计划很有把握,在开口说这件事之前他已经计算过时间成本,“每年冬天是云南旅游旺季,很多人会到这里过冬,我上次去大理和丽江的时候回来也对比过,腾冲这几年冬季的人流量已经慢慢赶上来了。”
“当然我也不会很着急地就去做,我还想在多了解一些东西,计算一下那些荒置的民宿房子重新打扫修理要花多少钱,到时候先去看个心安,能在年底前忙出来就不错了。”徐扶头重新靠回靠椅,叹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呐——”
“那兵家塘呢?孟愁眠回头看他哥,“你前天还在那儿忙,最近也不见杨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个徐扶头就头疼,他揉揉太阳穴说:“哎呀那个混蛋可把我害惨了。”
“这几天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嫂子说他在昆明,但是去昆明干什么了也没说。我不在修理厂一个月他把什么老鼠蜘蛛都放进来捣乱,前天去收拾烂摊子去了,账本也乱七八糟。”徐扶头看着傻傻坐在躺椅另一头乖乖听他说话的孟愁眠就总是忍不住笑意,“换做以前我现在可能已经到修理厂扫垃圾去了,但是现在就想这么懒洋洋地和你腻着——不想别的。”
“哼——”孟愁眠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哥:“刚刚是谁还在那雄心壮志来着?这才那么一点点困难你就想退缩啊?”
“还只想和我腻着,你想当昏君我还不想当祸水呢!”孟老师一向考虑深远,联想丰富,他附在他哥耳边吹风:“你要是再不振作起来,等你把那厂子搞砸了,你那帮给我甩鼻子甩眼睛的兄弟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孟愁眠说完不怕他哥反驳,自己有理有据地开始论证:“想当年唐玄宗堕落、周幽王胡闹、夏桀骄奢荒淫最后自己把国家搞没了活该不说,世人还把锅甩在他们老婆头上,轻轻松松一句红颜祸水就把他们别的罪名开了,我要是杨贵妃或者褒姒,非得气活过来狠狠扇他们!”
孟愁眠说完还握握拳头掂量了一下自己拳头的重量。这一傻子动作加慷慨发言差点把徐扶头笑得从躺椅上摔下来。
“笑什么,哥——”孟愁眠还真就气鼓鼓地伸手打了一下他哥,“我认真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为了不被孟老师扇死,我一定好好努力——”
“但是,哥。”孟愁眠语气又软下来,靠回徐扶头的怀里,说:“你也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不能年纪轻轻就掉头发什么的,不然不好看了。”
“好好好,都听孟老师的。”
春来易困,两个人在躺椅上东南西北地聊了一会儿后,孟愁眠就觉得脑袋重得很,蜷在他哥怀里睡着了,徐扶头侧靠着躺椅,用身体掌着躺椅摇了一会儿后也就着木兰花树下的阴凉小憩。
余望和麻兴带着一伙来找大哥的人进家门,一转角就看到了一起躺在宽大躺椅上的两个人,徐扶头睡得很安静,靠在他臂弯里的孟愁眠偶尔会胡蹬乱跳。
那会儿跑出去的小白狗现在已经跑回来,又在树脚找虫子玩闹。
那棵种在院子里早已开了一大片紫云色花海的木兰随风微微晃起,孟愁眠的脸贴着他哥的胸膛,又在睡梦中借他哥的衣服蹭了下鼻尖。
站在门口的众人站成木鸡,个个屏气凝神,又看着彼此交换眼神,都在说:“你妈的出声就完蛋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最前面,然后这两人同时做了一个向后退的手势。
段声姗姗来迟,不知道这边玩齐步躲猫猫的兄弟们在干什么,他还不进门眯着眼睛也看不出来什么,只管大喊道:“徐哥!”
众人:“操。”
徐扶头立刻睁开眼睛,怀里的孟愁眠也被吓了一跳,然后他一睁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十几个猥琐小伙子在往门口退。
段声转进门,绕过这些一言不发,面如土灰的兄弟,目光刚落进院子里就膝盖骨一软。
有一群毛毛躁躁的兄弟是一件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徐扶头先窒息三秒。
此刻的孟愁眠只想就此驾鹤,永世不再睁眼,刚刚躺他哥怀里睡大觉的样子都被人看见了,想到这个事实他一整张脸都是烫的。
“出去!”
大哥下逐客令,一伙人立刻鸡飞狗跳地退出大门。
徐扶头看着头顶大好的蓝天,默默叹了口气,结婚第一天他就想在家陪陪人都不行。
“哥——”孟愁眠泫然欲泣,“又丢人了!”
“没事愁眠,这在家里又不是在大街上,谁家两口子没个亲密的时候。”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又偏头往孟愁眠脸上使劲亲了一口,才抬脚下了躺椅,说:“我大概要出去一趟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后天你要回学校上课,有什么想吃的就去买啊。”
“你要去多久啊?”孟愁眠坐在躺椅上,面露不悦:“今天晚上不会不回来吧?”
“回!”徐扶头已经穿好了鞋,又把挂在树上的外套拿下来,一边绕过躺椅往外走,一边回头玩笑道:“孟老师一枕温柔乡,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孟愁眠支着脑袋愣了一瞬,又兀地绽出一个笑。
他才不是什么温柔乡,不过就算不是,他哥也要回来。
徐扶头一句“出去”让这些小伙子兵荒马乱,一伙人差点跑到河边去,徐扶头一直走到巷子口才看见这伙人站在段声家的豆腐摊边上,各个神色迥异,望天望地的有,东张西望的有,使劲咳嗽的也有,低着头憋笑的也有……
“怎么了?”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在这群人面前迂回两步,“都什么表情呢?你们谈恋爱结婚那会儿我可没出过声。”
“有意见给我憋着。”
“徐哥,我们没意见。”张上这个刚陪媳妇儿做完月子回来的懂王一脸赔笑,他在厂子里一向滑如泥鳅,最会审时度势,孟愁眠第一次去修理厂坐大哥边上的时候他的第七感就秒懂,他以前看聊斋,猎奇心思很重,人鬼配对他都不见怪,更何况只是两个男人。
“麻兴和余望回澡堂了?”
“对,他俩个那会儿就回了。”段声在边上说。
“你们一伙人约着来找我什么事?”徐扶头打眼一数,来了十六个小伙子呢,“修理厂没活了?”
“今天我们轮休,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我们几个,现在换下一班兄弟了。”张上看了一眼段声,使劲丢眼色。
段声于是说:“徐哥,我们来就两件事。马上就到清明节,你不是要进山去看梅子树了嘛,我们趁今天得空就想来帮你先把东西准备好了,哦对今年的敬山礼老李不负责,转给李哥了,他已经去留征,估计太阳落山那会儿就能收拾好。”
“行,怎么之前没人通知我你们今天来?”徐扶头思忖道:“我原本计划后天再做这些。”
“之前跟杨哥说过,他没告诉你吗?”段声说。
徐扶头:“……”
他现在连杨重建一片影子都找不到。
但是对于兄弟的离心和一些事情的不确定,徐扶头最终顾左右而言他,“可能是我忘了。”
“现在家里有人,以后你们来家里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徐扶头怕这些兄弟们多想,又解释了一下说:“主要是孟老师跟你们还不熟,没准备就来,他和我也没个招待你们的时间,你们兴高采烈地来再着急忙慌地退出来,多搞几次,心里不自在。”
“另外孟老师人很好相处的,不要因为我和他的关系,你们一见他就躲的远远的,怕他看不出来你们怕他还是怎么的,见面主动多讲几句话就熟络了。都跟你们一样的大好小伙子,爱玩爱闹会喝酒。平常点看他,别让他心里不舒服,也别让你们自己别扭。”
午后的北水街静谧安详,阳光落在柳树枝桠间,风吹过来又把柳条枝子翻卷成浪,十几个小伙子对着面前的高大男人点点头,然后又统一给徐扶头露了个憨笑,表示:“明白了徐哥。”
徐扶头被逗笑,忍不住骂道:“一群傻小子。”
徐扶头总觉得没有陪孟愁眠度蜜月非常对不起人家,但又实在太忙,最后决定带孟愁眠去附近的地方走走
他们去看了大片油菜花,孟愁眠兴致勃勃地找人换了白族姑娘的装扮,要给他哥看。
等他出来的一刻,徐扶头和周围的一大片油菜花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风不敢吹,云不再飘,甚至连蝴蝶都停止了它的蹁跹。
该如何形容此刻孟愁眠的美呢?
他非女人,也不能简简单单地用俊秀男孩子几个字一言概之。更不能说他介于二者之间,有一种阴柔之美。
不是的。
镜面的光束印在他的鼻翼和双颊,有一些微发的红晕出来,泄露了他见心上人时转角一刹的悸动,可这缕只有自己清楚的情思被他绽出的笑容遮盖,明眸皓齿,在盈盈一水间,孟愁眠许是知道自己现在是好看的,所以他又带着自信骄傲地展露着他曾被磨去,却失而复得的一些少年气。
所以又多了些洒脱落拓。
孟愁眠今天虽扮了一次小姑娘,却当了一回真少年。
这少年未必要意气风发,恣意妄为,若能在青涩与苦闷间取一点自在与灵巧便是极好极好的。
不必张扬,也不必拘束,以命的自然处态处之,便是少年。
徐扶头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后的杨重建推他,“过去啊老徐,傻站着干嘛?”
然后他才缓过神来,僵硬地支配着自己抬脚走向孟愁眠。
“愁眠……”随着徐扶头地慢慢走近,距离在两人之间逐步拉近,徐扶头感觉自己的心跳乱了好多。
孟愁眠只低着头笑,笑他哥这个傻子,可他转念又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姑娘,真的天天能这么打扮,他哥会不会每天都像现在一样开心,和心动。
这个想法让他刚刚扬起来的眉梢落下去了一截,他哥或许还是更喜欢女孩子,却因为他而将就了。
可还未开始拍照,他头上戴着的那个只有女孩子才戴的白族帽子就被徐扶头拿下去了。徐扶头重新打眼看他,说:“愁眠,不用扮姑娘,你跟我今天堂堂正正地拍照。”
“哪怕有一天我们的这张照片再被人发现,我也不希望别人把你认成姑娘。”徐扶头替孟愁眠捋了捋额发,说:“我们虽然是两个男人,但只消管自己的长久。”
“愁眠,你没有这个帽子更好看些。”徐扶头拿着帽子的手背朝后,然后对拿着照相机的杨重建说:“拍吧。”
杨重建高兴地拿着相机对准两人,镜头拉近时孟愁眠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湿润着。
第132章 桃花黄昏雨(一)
他哥走后,院子一下就安静了好多。
孟愁眠蹲在木兰花树下逗小狗,不过狗要睡觉被他逗毛了,转头就给他来了一口。
咬的倒是不疼,但是孟愁眠心思飘没了,他站起身来打算去外边转转。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改变了的缘故,孟愁眠走在北水街上,不再像从前那样想“这里的人”怎么样怎么样,只觉得莫名的亲切,这些父老乡亲以后也是他的父老乡亲了。
北水街的午后阳光一片金灿,长长的那一排杨柳也酝酿着醉人的春酒,孟愁眠顺着柳条逐一抚去,指尖滑过的总是和他哥在一起的日子,只如河水般缓缓流过,又微微润着他的心尖。
孟愁眠往前走,在柳树道尽头买了一串糖葫芦,云南人爱吃的青梅子已经早早长成,孟愁眠本着入乡随俗的心态,也想掏钱买一袋,卖梅子的老头识得这位北京的孟老师,张口就客气道:“不消给我钱!你在这股尝尝看看,吃得来你直接到我家里克摘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大伯,我还是给您钱吧。”孟愁眠边掏钱边说:“就算我吃不来,我哥和我的两位朋友肯定爱吃,你给我多称点。”
老头闻言和蔼一笑,说:“梅子在我们这里几乎家家都有,本来就不值钱,我挑来这里就是要送人的。你要问价我还不知道怎么出价呢!主要是我家孙子孙女都到外地上学去了,我年纪大也吃不了这酸的,梅子树白白结果,没人尝尝它的酸咸。我看它开花到结果,自己心里替它难受,就出来送送,看看有没有能帮它忙的。”
孟愁眠出就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没感受过老人的温情,但是这会儿光听这个老头说这几句话,他的心里就已经开始羡慕那两个外地上学的人了。
草木无情,可怜的不是没人尝的梅子。
孟愁眠伸手从竹筐里拾了一个梅子起来,张口就想豪爽地咬一口安慰一下老人,可梅子酸爽的汁水才刚刚入口他就差点吐出来了。
“好酸啊伯伯!”孟愁眠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晃。
“哈哈哈,哪能像你这样吃啊。”老人弯腰从装冰糖葫芦的那个木箱子下面找出一个碗,里面放着用盐、味精和胡辣椒面,老人拿起一只筷子把这三样东西搅拌了一下,然后让孟愁眠拿梅子去蘸一蘸再吃。
孟愁眠照做,味道还是很怪,但是梅子好像没有那么酸了。
为了不浪费,孟愁眠又拿着剩下的一半梅子蘸了一下,然后才吃完,酸辣混合夹杂梅子的脆爽口感,别说这味道还挺上头。
“还吃吗?”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买冰糖葫芦更是没有,老人也不着急,倒是很想和这个小孩多呆会儿。
梅子回味悠长,这里的梅子从受欢迎程度来看由大到小排列为:咸梅、酸梅、苦梅三种。
老人给孟愁眠吃的是最上等的咸梅子。
“感觉我可以接受,这个味道还蛮独特的。”孟愁眠给了个质朴的回答:“我再尝一个吧伯伯。”
老人看小辈的眼神充满爱抚,他笑眯眯地用皲裂的手掌给孟愁眠抓了一把。
然后孟愁眠厚着脸皮站在这个小摊子面前,和初次见面的梅子打交道。现在的梅子还没有完全成熟,里面的核还是软的,一层白白的犹如蛋壳的外皮包着一粒透明的心子,老人告诉孟愁眠那个不能咬,很苦,用手一提就能把它提出来,孟愁眠找了张纸,把那些提出来的没有发育成熟的小核排列放好。
一颗两颗三四五六七八,蘸水变少,孟愁眠的嘴巴却逐渐变馋。
他想起曹操的“望梅止渴”,那些口干舌燥的士兵当时脑子里幻想的应该就是梅子了。
北方没有梅子,就算有也只拿去酿酒或者腌制成话梅一类,不会吃,孟愁眠当时看书不是很了解为什么光是望梅就能止渴,今天他恍然大悟。
朝夕循环,当日的“望梅止渴”,今天也算“法出形随”了。
“外公!”一个清亮的女声响在孟愁眠身后,“好久不见想我没有?!”
这热闹明媚的三月春搭配三里风卷的杨柳姿。
这道机勃勃的声音搭配一水盈盈的好姑娘。
孟愁眠见过的大多数姑娘里,多是委婉含蓄,脸颊两边容易带羞染红的,这样有违大多数的特点让这位开场就嬉笑自然的姑娘在人眼前一亮。
“哎哟丫头来了!”老人连忙起身去迎,带着忐忑半天又终于安心的解脱,他庆幸道:“早就听说你回村里工作,一早就让你舅爹去接你,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才能见你哩。”
这外公和孙女会见的温情场景让站在边上的孟愁眠自觉多余,他还是拿了钱出来,一通感谢后就准备走人。
“孟老师!”女孩拦住他的去路,主动熟络道:“以后请多关照。”
孟愁眠:“???”
女孩见他傻楞,接着就说:“还没有人跟你说过吗?我是云山村新来的老师,以后跟你一起上课。我叫孟棠眠。”
孟愁眠:“……”
“你好。”孟愁眠僵硬地挤出一个亲和的笑,说实话他现在还不怎么能心无旁碍地去热情迎接这个猝不及防就出现的新同事,好像给那群孩子上课已经属于他和他哥的私密领域,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却不留余地地打破这片只有他和他哥才能接触的领地。
“海棠花的‘棠’,春眠的‘眠’”,孟棠眠并没有过多关注到孟愁眠的微表情,她大大咧咧地伸手过去,打算和新同事握个手。
眼前的姑娘落落大方,孟愁眠自己却在琢磨八八九九,可那双伸过来的手充满了机和温暖,孟愁眠想起他和他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会儿的徐扶头说不上热情,但绝对没有敷衍,带着一群孩子介绍名字,又很关照地让孩子们给他问老师好。
他不知道那时候徐扶头的心底到底是怎么想他这个突然到来的闯入者,只是依然选择体贴周到地待他,时刻关注着他的一切动态和需求。
当初的相逢还历历在目,如今的孟愁眠又借着他哥当时的风度开导了自己的自私,他握住孟棠眠的半掌,礼尚往来地介绍道:“我叫孟愁眠,跟你只有一个字不同,我的‘愁’是心上一点秋的那个‘愁’,不敢说关照,但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
“好!来之前我爷爷就给我介绍你了,说你是北师范的,很优秀!”孟棠眠依旧笑意满春风,不过转了话头,说:“我当年只考上云师,但我觉得我不一定不如你。”
孟愁眠莞尔,这姑娘真是好性子。
老人家在边上笑,一阵春风来的不巧,差点卷走他盖在脚蹬车上的草帽,好在他手快,又从风的手里把帽子夺回来。
“那两位孟老师,你们还要不要吃梅子?”
孟愁眠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早,反正摊子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厚着脸皮在这坐坐,老人也很会来事,依旧是从木柜子里拿了水壶和三个瓷碗出来,说:“春困要吃春茶,这是我自己做的茶,今年第一水的乌龙,你们就着梅子一起吃,我们三个既然聚拢那就胡乱聊聊天。”
“好啊,我想和孟老师聊会儿天。”孟棠眠笑呵呵地说。
“嗯,我也喜欢聊天的。”孟愁眠双手接过老人倒的热茶,捧过来就先喝了一口,茶味和梅子的酸味交杂在一起就是酸辣又回甘的春天。
“孟老师,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孟愁眠一口茶水噎死嗓口,差点当场喷出来。
不过还是勉强咽下去了。
然后孟愁眠带着震惊的眼神回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姑娘这么问他,还是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姑娘。
“我——”
“你最好别骗人,有和没有给个实在话,我替我堂姐问的,你要是骗我,回头结不清桃花债,可不能怨我。”孟棠眠一脸认真地说。
“我已经结婚了。”孟愁眠也一脸认真地回答。
这句话话音落后,两位一脸认真的孟老师就陷入一阵抓耳挠腮地思索当中。
孟愁眠表面平静却在心底大喊救命,这忽如其来的桃花,真不愧是春天,他什么时候招惹上的都不知道。
老人在边上也是一脸意外,怕是自己听错了,连忙拉过孟棠眠,问:“你哪个堂姐看上人家孟老师了?”
“是我棠庭姐,她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过来,我直截了当先帮她问了。”孟棠眠小声说。
“孟老师,你真的已经结婚了吗?你不还是大学吗?”
“我的……伴侣,比我年长一些,而且虽然我们还年轻但是早早的就情投意合,老天爷也帮忙做主,我们顺理成章地就成家了。”
孟愁眠说完,就把茶杯放下,端正道:“还请你帮我回绝一下你的堂姐,多谢她,但是真的对不起了。”
“哈哈哈好!那还好我提前问了,不然白花了光阴让她老惦记着你。”孟棠眠再一次为自己直接鼓掌,她来就爱有话直说,吃过亏,但打死不改。
“年纪小的夫妻我见过不少,不过他们年纪轻忍不住气,大多数喜欢冲动吵闹,拌嘴打架,半路拆家。”老人很有经验地端着茶,说:“只是我瞧着你不随,你媳妇儿应该是个体贴温柔的人吧?”
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默认,老人就继续聊道:“找个年长的就这点好,不逞强好就能过好日子——”
孟愁眠点点头,很认可,他哥就爱惯着他,他知道,并且无法无天地占有着。
“孟老师,北京都什么样儿啊?”孟棠眠问。
“天安门和毛爷爷什么样,北京就是什么样。”孟愁眠重新咬开一颗梅子,说起北京对于他来说最亲切的东西。
从云南到北京,从南方到北方,三个人逐渐聊开,原本寂寞的日子也学火上烧的水,逐渐滚开了。
只是天公不作美,孟愁眠面前的茶还没有喝淡,乌云就像一座座山似的飘过来,压在他们头顶上,不等一句商量的话,雨点就劈里啪啦往下打。
“走走走,我们到前面的小棚子里避避雨——”老人手指往前一指,孟愁眠和孟棠眠就赶紧手脚麻利地帮老人把摊子上的茶碗还有没卖完的冰糖葫芦收拾好,一起推着车在雨里忙碌。
小棚子大概有五百米远,孟愁眠推着车使劲往前走,到达小棚前几个人先路过一个巷子口,虽然风声赫赫,但孟愁眠还是听到里巷子里的一阵吵闹和棍棒落地的声音。
没一会儿,天就已经完全变黑,树也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这一切变的太快,孟愁眠把车推进去,跟老人和孟棠眠在雨里说了一句什么,就要匆匆往外走。
“你去哪?!”孟棠眠站在小棚门口着急地喊道,“这是敲山雨,雷大的很,快回来!”
话音刚落,一道响雷就炸远处的河边。
声响异常巨大,孟愁眠的心被吓得在肚子里连跑五公里。
“不用管我,我要去巷子里一趟,你快进去!”孟愁眠回头朝站在小棚子门口的孟棠眠大喊道。
“你的手机——”孟棠眠拿着手机在昏暗的天里使劲晃了两下,试图让孟愁眠看到,但是对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
孟愁眠在雨中跑了一通,才重新回到刚刚跑过的那个巷子口,一只脚刚刚踏进去,雷光就强烈地在天空中闪了一下。
第133章 桃花黄昏雨(二)
“不用管我,我要去巷子里一趟,你快进去!”孟愁眠回头朝站在小棚子门口的孟棠眠大喊道。
“你的手机——”孟棠眠拿着手机在昏暗的天里使劲晃了两下,试图让孟愁眠看到,但是对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
孟愁眠在雨中跑了一通,才重新回到刚刚跑过的那个巷子口,一只脚刚刚踏进去,雷光就强烈地在天空中闪了一下。
他顺着哭声和笑声混杂的方向找去,到巷子最里面的一处破门面前停下。为了确保自己刚刚听到的声音不是误判,他又倾着耳朵靠门听了一下。
是了,他没听错,这一间破旧的门房里就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声音。
除了哭和笑,还有棍子掉到青石头上敲击出的清脆声音。
孟愁眠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巷子年代感很强,不像云山镇其它地方铺着干净整齐的青石板,从巷子口那片路开始,这里就是一片泥泞。
板泥吸收了一些雨水,也被雨水冲起了浮腻,人走过去,鞋子也不免地跟着遭老罪。
“邦邦——”孟愁眠敲了两下门,厚重的木门发出的沉闷声响不足以战轰鸣的雷声。孟愁眠这个北方人第一次见识了南方的阵雨,还是所谓的敲山雨,这逐渐加大的雨势,就是震虎也绰绰有余。
“邦邦——”孟愁眠又用力敲了几下,喊道:“有人吗?”
里面没有应答,但孟愁眠也没有就此离去的打算,里面那阵哭声似乎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邦邦邦——”
孟愁眠继续敲门,固执得很,大有一种不把门敲烂就不死心的决绝,“有人吗?”
“哐——”
两扇木门往后拉开,不过只开了一点,门内黄毛青年的一对狭长三角眼凶神恶煞地对上他,口气恶劣地问:“干什么?!要躲雨滚到别的地方克!”
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些,但这退开的一步拉长了他视线范围,目光在门的斜缝里拉出斜角,正是这个斜角让他看到了门里的半面情形。
除了面前的这个黄毛青年,里面还有四个黄毛青年,里面那四个人呈半环式站着,面朝院子,正对大门,是目光最容易捕捉的场景,但孟愁眠最先注意到的是浑身赤裸侧躺于四个青年中间的一个白面少年。
哭声的来源在哪不言而喻,里面的场景为何不言而喻。
孟愁眠立刻撑起半面手臂挡住了黄毛青年急于关上的门,接着就要推门而入,“你们在干什么?!”
“你神经病吧!少他妈多管闲事!”在门边的黄毛青年抬手就和这个忽然闯入的人纠缠起来,十分厌烦地要把人搡出去。
“让开!”孟愁眠借着身高的半寸优势推开了挡在面前的黄毛青年,边往里走边说:“你们明明就是在欺负人。”
站在门内屋檐下的四个黄毛青年见这个硬要闯入的人也十分不耐烦,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气势汹汹地要给孟愁眠点教训。
那个原本被踩着腰和手的白面少年得了片刻解脱,他早已找不见自己的衣服,只能趁此间隙把身子团得紧紧的,逃靠到木柱后面,泪水也一层层漫上双眼,看着快打起来的人他是哭也不成,喊也不成。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老二!”脸上刺青的黄毛给身边矮他一个头的青年丢了个眼神,说:“把门关上,不给这白脸儿的一个教训,他恐怕晓不得多管闲事呢亏!”
“你们欺负人本来就是不对,我可以报警。”
黄毛不屑,一偏头对着孟愁眠的脸就挥来一拳!
*
徐扶头带着一群人留征回家,一群小伙子跟着他把准备敬山的酒菜还有准备给那头熊的两头羊肉收拾摆放好,来的路上还遇到一群放周末在家闲逛的学,张恒、李省一伙人听说孟老师在家屁颠屁颠地就跟他来了。
现在十多个小伙子和七八个小学跟着徐扶头冒雨回家,还打算烧个大火塘子烤洋芋吃。
可是进家不见孟愁眠。
外面的雨急得很,沟瓦连接不暇,下的让人心急。
趁没有闪雷光,徐扶头赶紧给孟愁眠打了个电话,可是那边没人接。
挂断重新打,对面还是没人接。
房间里也不见人,厨房更是空空荡荡。
徐扶头变了脸色,熟悉的预感让他不敢就这么原地等着。
“徐哥,你先别着急,我妈说那会儿她还看见孟老师在北水街子头和杨老头喝茶呢!说不定就是下雨,跑不回来,找地方躲雨去了。”段声在边上说,“或者我们还可以再出去问问。”
“我出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徐扶头捏了一把伞就往外走,剩下的一伙人包括那几个凑人闹的学也跟着往外走,总不能主家出去风里雨里地找人,自己还好好在人家房子底下喝烫乎茶。
“他应该走不远,我自己去就行了。”徐扶头回头说。
“跟着你去吧还是,反正我们也刚从外面进来,一身子水——”
徐扶头点点头没有拖延时间,抬脚就重新出了家门。身后跟着他进家门的一伙人又跟着他一起出去。
“孟老丝克哪呢靠?”跟在张恒身后的一个小子问。
“就是不晓得么才要克找啦!”张恒对小弟的脑子表示无语。
“……”
……
……
这边的孟愁眠刚刚踹开一个迎面上来的青年,又被背后挥拳的老六打疼了后背,刚一拳回过去又被迎面上来的三个人推打到破木头房里垂立的东边柱上,为了不被按死,孟愁眠反应极快地对着最中间按他的那个人提臂肘击!
接着抬脚一踹,在斜身闪过按过来的两双手,虽然躲过去的时候被脚底的滑泥绊倒,但是好在逃出了柱壁死角,他没有被按住。
手上擦破点皮,但是孟愁眠幸运地抢到了一根地上的树杈枝,断裂的地方还透着树绿,应该是这伙人带进来的,此刻成了孟愁眠趁手的家伙,人一过来他就对着青年的大腿狠狠横劈过去,这不仅让对方丧失了伸手抓住棍子的机会,还伤了一对支撑身体的大腿。
……
……
徐扶头带着一伙人在风雨中和孟棠眠会面,双方发现方向一致的时候都有些意外,纷纷在雨中回头,徐扶头先喊道:“见过孟愁眠吗?”
“废巷子!”孟棠眠在瓢泼的雨中说,“他朝废巷子去了!我正要去找——”
来不及问为什么,徐扶头听清后就立刻往后折脚。
一伙人往废巷子赶去,平常不算宽敞的小道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经历一番鏖战的孟愁眠刚刚撑着地站起来。
一伙人见这场面都愣了一下,徐扶头先过去,像踢开一个酒瓶罐子一样踹了准备从背后偷袭的人。
接着剩下的人鱼贯而入,段声和其它几个人揪起了几个青年的头发按住。
徐扶头把鼻子被打出血的孟愁眠扶进怀里:“你怎么样?”
“哥,”孟愁眠用手背抹去了一把鲜红的鼻血,但是很快又有新的鼻血从鼻门沁出来,于是他又抹了一把,整个手背也就鲜红,徐扶头回头喊人帮忙扯把野蒿子过来,想为孟愁眠止血,可是孟愁眠不关心这个,他只说:“报警。”
身后的一伙人早已围过来,看看地上的五个人,再看看缩成一团,眼泪已经掉的不成样子的少年,都明白了刚刚这里发的一切因由。
徐扶头清楚孟愁眠的意思,应该是面前这五个人欺负人的时候被孟愁眠撞上了。
徐扶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青年,身上还穿着职高的校服裤,显然这群人还未成年。
更不巧的是孟愁眠拳头狠,几乎每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有一个还在地上叫嚷着说他的腿断了。
一个成年人打五个未成年,从报警的角度来说,哪怕事出有因,孟愁眠也不占便宜。
“报警!”孟愁眠的眼泪和雨水一起连线成珠,在鼻梁和眼圈周围汇聚成海,“哥,我打了他们,他们又打了别人,报警让警察来抓我,也要抓他们,把他们都抓起来!”
孟棠眠找了一把比较大的伞准备撑过去,却被段声拦住了,段声说:“我去给他们撑就行。”
伞撑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正一只手握着激动地孟愁眠再说着什么,等靠近时段声听见他大哥的声音落在雨中,这道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冷静,但现在却让孟愁眠的泪水再一次涌出,徐扶头说:“愁眠,你先冷静一下。”
在住院的那段日子凭借孟愁眠的梦呓和病症,徐扶头窥见过孟愁眠那段不为人知的悲惨经历,哪怕只是猜测到那段经历的边边角角,徐扶头也深知面前这个场景,孟愁眠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敏感,比任何一个人都痛恨,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看法,他并不赞同报警。
“你不愿意?”孟愁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可是等待只换来一阵沉默。
在这种事情上异常敏感的孟愁眠没有接着问为什么,他把手腕从他哥的手掌中挣出来,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子。
他的心情很复杂,刚开始是恨和愤怒,现在又掺杂了一丝迷茫,而这丝迷茫是他哥给的。他对这个人有着绝对赤诚热烈的爱意,因为这份爱和信任让他无法立刻对他哥失望责怪,但是他哥现在的态度又不免地让他想起当年自己一开始被欺负时去求助父母的场景,他不确定此刻他哥心里是不是也把这件事看作“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
十年怕井绳,比起从他哥嘴里亲耳听到和父母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还不如任由自己带一丝迷茫困惑,他只有不清楚答案,才能抱点别的希望;只有不清楚答案,才能一如既往地去爱。
孟愁眠这个异常敏感的人此刻脸白的很,他希望老天爷不要跟他开这种玩笑,不要让他对他哥感到失望。
带着难过和祈求,孟愁眠在和自己有着共同痛苦的少年面前蹲下,看着一丝不挂的这个人,他心疼的厉害,那会儿打架的时候他能听见这个少年哭喊,那每一声都抓在他的心上。刚刚打架的时候外套沾上了不少的泥土和潮湿的雨意,但好在里面还是干净温暖的,孟愁眠脱下来,盖到少年身上。
他温声说:“没事了。”
“对……对不起——”少年看着脸上和手上都带着伤的孟愁眠,十分愧疚,他重复着:“对不起……”
“都先别在这看着了。”徐扶头转身对一伙人说,“回去。”
其余人没有龃龉,往门外去,连头都没有多回一下,就退到小巷子口去了。
段声把伞柄递给大哥,接着拉了一把孟棠眠,也把人带出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安静的,好像刚刚这里没有发过任何一切,孟愁眠只听见他哥在打电话,至于打电话说什么,他没听,只是静静地蹲在少年面前,挡住少年哭泣的模样,他的心脏也背对人群,跳动得很痛苦。
过了八九分钟后,段声再次推门进来,手上多了一套衣服。
段声把衣服送到少年身边,说:“先穿穿衣裳,下雨天冷。”
少年泪眼婆娑地点头,抽泣发抖的身体连一直阻塞在嗓口的两个“谢谢”都推不出口。
段声放好衣服就抬脚站起来走了,人要换衣服,孟愁眠也就没有继续蹲着,他也站起来,背过身子去,面对着被房檐切割的雾蒙蒙的山头。
徐扶头也背对着少年,和孟愁眠一齐面对着空空的山雨,他站在孟愁眠右侧偏后的一点地方,看着孟愁眠的背影,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彷佛要和院外雨里的青山一样永远地沉默着。
“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但心情复杂的孟愁眠没有立刻回应他。
“我说不报警并不代表我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他们欺负人就是不对这没什么好说的,你做的也很好很勇敢。”徐扶头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觉得事情很难解释,但他还是开口认真地说明,并且分析:“只是这种事情就算你报警,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1]。反而会因为你打一伙未成年把自己害了,他们的父母也会因为这个理直气壮地来和你闹,到时候秀才遇到兵,闹起来不是三天五天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们要是来家里闹还好,要是直接闹到学校去,没有人能给你分明黑白,只能听见几个当爹当妈的可怜兮兮地喊冤,再敲你一笔钱……”
“而且这个孩子他自己也不一定想报警……总之影响这个事情的因素有很多,我们商量一下别的解决办法可以吗?”
徐扶头说的话孟愁眠在听,这是他哥的答案,跟他担心的不一样,不过他的心底并没有庆幸,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报警能更好地解决这件事。
不过相比于他哥的周全考虑和有理有据,孟愁眠自己的冲动和意气就相形见绌。
徐扶头往前走了几步,用商量和恳求摆了一道台阶,“愁眠,跟哥说句话。”
“哥,那你想怎么解决?如果这个事情解决不好,我们一走,他就会被打得更惨。”
“我现在帮他一次,如果解决不好,下次那些人就会把我今天的行为全部撒气到他身上你知道吗?”
“我知道。”徐扶头替孟愁眠抹了抹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一定有好的办法帮他,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他再受欺负。”
徐扶头说完,少年的衣服也穿好了,他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刚刚穿好衣服的少年依旧瑟瑟发抖,嘴角青肿,额头上肿起一包,脸上脖子上还有泥垢,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崩溃的眼泪,徐扶头问他话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声音,直到孟愁眠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用一只手掌盖住了少年发凉的手背,然后问:“我叫孟愁眠,你叫什么?”
皮肤上的暖意微微抚平了他发抖的身子,少年把头低下去,在膝盖上擦干了眼泪,然后才开口颤颤巍巍地说:“我叫李……李江南,住在松山镇……”
“松山镇?”徐扶头听清楚后眉头微微皱起,暗暗回忆了一下,松山镇好像没有李家。
没等徐扶头问下一个问题,颤颤巍巍的李江南又转头对着孟愁眠说:“……可以不报警吗?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孟愁眠的眸光怔了一下,否定道:“这不是添不添麻烦的事,江南,你没有错,不要怕好吗?那些人没有资格这么欺负你。”
“不……我……”李江南还是摇头,“不能报警……”
孟愁眠始终不懂李江南的难言之隐,但最后他还是用妥协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或者说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他说了就算。
又错了,孟愁眠有些悲哀地想,他又错了。
几年前自己处理不好的事,几年后也处理不好。
徐扶头成了这件事的处理者,他的解决办法不算完美,但已经把尽善尽美四个字做到了力所能及。他认了李江南做干弟弟,那么按照习俗,就属于大人“上咐”[2],欠家赔礼的规矩。
徐扶头做主,用他的名字,当天晚上就把“上咐”的棍子送到了五个打人青年的家里。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五家人也没有拖延,约了四月初二星期四晚上,带儿子上门赔礼道歉,并立字据,要是再发一次五家人的儿子徐扶头可以直接管教。
习俗乡规,不能破例。“上咐”在这里不仅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还有很强的地方威信。徐扶头的“上咐”按理应该由老李当见证,但是双方关系已经不同从前,松山镇的镇长又是赵家的赵三公,徐赵两姓不往来已经成了规矩,也不能当见证人,所以这件事的上咐见证人落在青山镇的镇长徐堂公身上。
虽然之前族谱和立名的事情让徐堂公到现在还对徐扶头耿耿于怀,但毕竟是自家人,徐堂公还是很爽快地出面应下来了。
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带李江南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治疗和检查的费用五家人五倍奉还。
就这样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李江南突然多了个强势的干哥哥,虽然这位干哥哥在以后忙碌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时间关注他,但前面缀着徐扶头的名字,在云山镇和松山镇的路少了很多撕咬他的疯狗。
李江南笨拙地对这两个好人重复着“谢谢”,徐扶头会回应,但是孟愁眠只一直盯着他走神。李江南不介意孟愁眠的目光,他擦干眼泪之后只要对上孟愁眠的眼睛就会努力地微笑。
这件突然的发的事情让回去后的孟愁眠一直坐在床头沉思,他想了很多。关于从前关于现在,顺着自己的足迹,他开始反思。过去的事情他说过无数次要放下,可是做不到,忘不掉。他只能尽量减少那些事情对自己现在活的影响。
尤其是自己的情绪。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的处理办法总是不佳,他偏激和随时容易暴走的情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受控制,在来云南之前他自认为已经修复好了自己的情绪障碍,但后面发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徐扶头平日对他让步都促使他心安理得地忽略他对自己的修复和控制。
看着外面昏昏的天色,孟愁眠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李江南跟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回了家,余望听闻了今天的事情,主动给这个带着伤痕的少年送了不少关怀,还端来一个火盆。
刚刚的交谈中徐扶头了解了李江南的情况,这个身型瘦小,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人有十四岁,他没有提到自己的父母,只说爷爷去世了,自己一个人住在松山镇,靠山活,春天去山里找香椿卖,夏天就找菌子,秋冬就找药草卖。
李江南把饭碗打扫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合上碗筷后又抢着把碗洗了。
洗好碗筷之后李江南擦着手腼腆地问:“今天那位愁眠哥在哪?我还没有好好谢他。”
“他在房里休息,没事,你的心意他明白。”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今天还会不会从房间里出来,从他的角度来看孟愁眠此刻的心应该是难过又沉闷的。
可意想不到的是他刚说完这些话不过两分钟,孟愁眠的身影就和月光下木兰花的树影重叠了,那人绕过枝头,上了青石台阶转进厨房来,面色平静,先对他喊了一声:“哥。”
“愁眠。”徐扶头从板凳上站起来,见孟愁眠迎着他的目光过来,又转朝余望和李江南那边,也是面色如常地打招呼,“余望哥,江南。你们吃饭了吗?”
“吃过了愁眠,那会儿你说你不饿,但锅里还给你单独留了一份,现在吃吗?拿小锅给你热热——”余望说。
“不用余望哥,我一会儿自己热就行。”
依旧是四方的桌子,配四条椅子,余望坐东面,李江南坐西面,徐扶头在北,那边的火塘烧的正好,边上还摆着东西两条矮脚长凳,徐扶头不确定孟愁眠会选哪边,虽然两人今天下午
因为报警的事情产的分歧连争吵的都没有,但他不是木头,孟愁眠和他今天产的一点间隙他能感受到,自己也纠结怎么处理那点忽然出来的摩擦。
不过孟愁眠看起来并没有纠结座位的问题,他还是按照长板凳的一里一外,在他哥的左侧坐下。
余望主动活跃起气氛,等麻兴洗好澡回来的时候,几个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会儿天,不过都是余望和麻兴在互相捧哏,徐扶头时不时搭几句,孟愁眠也是,不过没有碰着他哥的话头,李江南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点头。
晚上九点,余望和麻兴准备回了,李江南也跟着站起来告别。
可是从云山镇到松山镇就算走小路也有五公里路,徐扶头让李江南今晚不用回去了,睡客房。
可是李江南拒绝了。
“爷爷走之前交待我,得守着房子。”李江南很少微笑,以致于现在对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微笑的他有些僵硬和疏,他望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路,又望望天上的月亮,礼貌地说:“大哥,愁眠哥,我回去了。”
“谢谢——”李江南看着面前面带担忧的两个人,再次郑重地说:“真的谢谢。”
“我以后会好好报答你们的。”李江南这话说的质朴,他再次疏地笑,“请问我后天早上还能再过来一趟吗?”
“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孟愁眠走过去往李江南手里塞了把手电筒,他抚了一下这个人瘦削单薄的肩头,试图再次挽留,但是李江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依旧保持浅浅的微笑,“愁眠哥,我走了——”
李江南说完就握着手电筒很快速地退出大门,孟愁眠那句“路上小心”的话飘在漆黑空荡的巷子里,又随着李江南的眼泪一起落在淡白的月光中。
他连跑带走地拐过巷子脚,确认身后替他照着路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后,他终于开始了痛哭。爷爷告诉他到别人家里去不能哭,不能丧,那样会给别人带去坏运气,所以那些吞不下去的泪水被他迅速擦干,那会儿没有吞下去的泪水,此刻倾盆。
这是自爷爷去世后李江南第二次感受到的温暖,像密封棺材里忽然透进来的一股清风,吹开封印他的霉痕,轻轻地为他打扫了一下积尘已久的四肢白骸。
原本麻木孤独的心脏剧烈抖动,单薄的身躯承受不住,要月光饱饮泪水才足以支撑他忽然复活的魂魄。
今天原本是李江南打算去死的日子。
没想到这本该死亡的日子还能被后天的一场清晨之约屠杀,幸运还是续命,一切自有天意。
第134章 桃花黄昏雨(三)
李江南走后孟愁眠就静静地呆在火塘边,火光烤亮他的半边脸。
徐扶头已经洗好脸脚,最近干湿交替太频繁,孟愁眠那会儿回来就洗过澡,原本是不用在洗脚的,可徐扶头还是提来一桶水,里面泡着姜片和蒿子。
蒿子:田间地头和茅草一样霸道的野草,祭祀时用来熏衣和净手,平常用来泡脚驱潮。
“愁眠,来,泡泡脚。”
桶里的热汽蒸红了徐扶头试水的一双手,孟愁眠看看他哥那双手,又看看他哥那双眼,模样傻傻的不说话。
徐扶头笑,一起身坐到孟愁眠身边,“心里想什么跟哥说说。”
孟愁眠往后靠进他哥的怀里,看着火塘的光亮他开口说:“哥,我的性子是不是不太好了。”
徐扶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泡脚桶拉过来,让孟愁眠把脚泡进去。
孟愁眠乖乖照做,并说:“一起泡。”
“好。”徐扶头换了个位置坐到孟愁眠对面,把自己的脚放进去,一只手握起孟愁眠的脚踝,让人踩在他的脚背上。
“你不是性子不太好,你只是情绪容易激动,苏雨说了这是正常现象,我们才刚出院,慢慢来,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徐扶头把俯下去的身子抬起来,握过孟愁眠的手耐心说:“不要着急好吗?你现在有意识地学着管理情绪就很好了。”
“我是今天才有这个意识的。”孟愁眠又补充。
“那也不晚。”徐扶头接着说。
“哥——”孟愁眠泡在水里的拇指轻轻在他哥的脚背上点了两下,又带着些感慨说:“你脾气真好,换做别人可能早就不要我了。”
“爸妈说乖巧的小孩才讨喜。”孟愁眠鼓着嘴闷闷不乐地说起最开始的担忧:“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因为我乖巧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我的运气可能比想象中好一点。”
徐扶头摇摇头否认,安安静静地泡着脚思考了一下,等水温差不多时他才把脚从桶里挪出来,穿上拖鞋后就站起身子,一弯腰直接把孟愁眠抱起来,说:“不确定什么时候喜欢你,但是从头到尾都跟乖巧没关系。”
他哥把他抱回房间,放到床上,又转身回火塘把水桶提出来换掉,在拿灶灰把火捂好才彻底准备告别这一天。
关了灯,孟愁眠亲了一下他哥的喉结。
然后就反被扣住手亲了好一会儿。
开荤后的两个人似乎更容易情\\热一些。
但是过了会儿孟愁眠也没有等到他哥的下一步动作,便不解地小声问:“哥,不做吗?”
“不做了,你才消肿呢。”
孟愁眠:“……”
“肿了就再消呗。”
“你后天早上就得回去上课,要在讲台上站一整天呢。”
孟愁眠不以为意,背过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哥,说:“早知道你不做,我就不费那么大力气……你了,现在好了,你难受,我也难受。”
后面孟愁眠在嘴边嘟囔这句话徐扶头只听清了一半,不过大概意思他明白,点火的时候没考虑灭火的艰难,现在确实磨人,徐扶头靠着床头坐起,被子从他身上滑落,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徐扶头在想要不要站起来到窗子边吹吹风什么的。
孟愁眠也被自己的滚烫折磨,只能翻身把腿向两边分开一些,希望这样能赶紧降温。
徐扶头侧头看着,又微微抬起被子往里面扇了点凉快的风,边扇边问孟愁眠:“这样好点吗?”
孟愁眠:“……”
他总有一天会被他哥气死在床上。
“苏医给的药按时吃——”徐扶头叮嘱道,“我今天早上看药箱,你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吃。”
孟愁眠:“……”
“我错了——”孟愁眠抱头求饶,他哥怪会挑时间算账的。
徐扶头一只手掌按在孟愁眠的腰间,“下次再不按时吃药,以后出门回来不给你带冰淇凌了啊。”
孟愁眠:“……”
“可以不拿冰淇凌威胁我吗?”孟愁眠试图讨价还价。
“不行,孟老师。”
讨价还价失败,孟愁眠转过脑袋,乖乖就范。
*
孟愁眠在家休息的最后一天,徐扶头起了个大早到街子头买了不少好肉好菜回来。
今天恰好轮到云山镇的“正街”,又是周末,人多的很,街子上春天新时的菜品在大爷大妈们的篮子里齐聚一堂,不过春天最抢手的香椿早已经抢完,徐扶头就差一点,远看着卖香椿的大爷把菜篮子从三轮车上拿下来,就见一群人哄抢过去,不到一分钟就没了。
徐扶头只好自认倒霉,打算等哪天有空自己到后山竹园找去。
对于云南人来说,没有吃凉拌香椿的春天,是没有味道的。
余望和麻兴八点准时到达的时候徐扶头已经洗好了菜,并把各类菜品整整齐齐地排好放在水池边,里面的电饭锅也咕噜咕噜的响着,听声音应该快熟了。
余望和麻兴彼此看了一眼,都在想不愧是结婚的男人,一下子就安稳了好多。以前徐扶头也会打扫屋子,洗菜做饭,但只是偶尔,一般是下午闲着没事做的时候才会做这些细琐的活计,换做以前徐扶头是万万不会把大好清晨时光浪费在这些东西上的。
毕竟,这个极其自律且常年保持早上六点钟早起习惯的恐怖男人,起床后一般进后院的代记房削木头,推半壁,或者打镂窗,把他这个用上好莲花木新盖起来的房子装修得一天比一天古色古香。有时候碰着本有趣的书或者想学习的东西那这个人就溺在书房,不吃早饭,要一直到下午太阳大的时候才出来,要是修理厂有事那余望和麻兴一整天都别想见着这个人。
今天看着他们徐哥为一顿早饭忙出忙进,余望和麻兴都同时觉得结婚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当然这种神奇对于孟愁眠来说那是没有用的,这位大哥照旧该赖床赖床,该翻身翻身,总之是心安理得地睡大觉。反正他已经包揽了饭后洗碗的活,每天饭后把碗擦得锃亮就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
别人家的媳妇多多少少会管账,但是孟愁眠碰都不碰,毕竟他连自己的钱都不怎么管。他的理财观念很简单,用钱就刷卡,不用钱就让卡吃灰。
他不用为钱苦恼,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
“余望!”徐扶头擦干净手上的水,对转进来的余望说:“菜我都洗好了,明天早上愁眠回云山村上课,我想下午把那只猪脚炖了,你之前呼猪脚都怎么呼来着?”
“要准备什么香料吗?”
呼:煮。
“不用香料,只用姜片和盐,好猪脚靠火候,你把猪脚用炭收拾干净放着就行,我到时候煮。”余望一笑,说:“那个火候我没法跟你说清楚怎么一回事。”
“哦,行。”
“徐哥,用炭火烤黑猪脚,别用油枪啊!火烧出来的才好。”
五星级大厨余望对食材标准一向很严格,徐扶头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提着猪脚到后院火塘烧去了。
徐扶头走后,麻兴走过来一手拍在余望的肩膀上感慨:“愁眠嫁的好啊!”
余望:“……”
“你赶紧学学徐哥吧!”余望拍开麻兴的手,忍不住朝麻兴包贪道:“黄婷你俩都折腾小一年了连八字都还没要上,徐哥一个月就把人娶回来过日子了。”
包贪:责怪
“麻兴,不是我说你,做男人就刚硬点,你总婆婆妈妈地夹在老妈和媳妇中间,站哪头自己拿主意!决定了就干,别又顾亲娘又豁媳妇儿的,你只有把一头站稳当了,另外一头才能消停!”余望绕过灶台准备炒菜,边忙边说:“你要是顾亲娘,就趁早跟黄婷断了,重新找一个你妈相中的媳妇!你要是扎实中桌黄婷,趁早把家分了,把媳妇过门,出来两口子自己过!”
不等麻兴反驳,余望就干脆道:“我帮你看过了,这辈子你妈和黄婷都和平不了,别抱幻想。这镇子上多的是婆媳关系不好的,去看看那些在中间的男人,你就算给将来的自己照镜子了!”
“哎呀余望,亲娘和媳妇我选哪边都不好!”
“呔!”余望抽出火柴头就要打麻兴,一脸的“我服了”,他怒道:“说了做爷们刚点,爽快点!你这扭扭捏捏,就算把媳妇娶进门又怎么样?硬\得起来吗你?!”
“嘿——”麻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余望,激我呢?!”
“不是激你,我纯粹看不顺眼!”
“就你这种小搞常最怪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抽起一根火柴头在厨房闹起来。
……
……
孟愁眠在床上伸了最后一个懒腰才舍得起床,昨晚睡前他哥答应过今早不出去,所以他穿好鞋就奔着长廊找人去了。
徐扶头在后院烧猪脚,前院的余望和麻兴用傈僳话吵架吵得不可开交,因为孟愁眠听不懂傈僳话,所以隔着一扇花窗的他以为那两正在高兴地说笑,趁此机会他泥鳅似的滑进后院去找他哥。
第135章 桃花黄昏雨(四)
星期一开始,孟愁眠重新返回学校上课,这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凌晨五点就在床上翻身,他哥靠过来把他搂进怀里,以为他又做噩梦了。
“哥,”孟愁眠抱着他哥环在他胸前的手臂,在静悄悄的凌晨轻声说话。
“我睡不着了。”
他哥在他脸颊边亲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再眯会儿,白天累人。”
房间里一层暗暗的灰,窗外的雨又哗啦啦个不停,这种睡觉的好天气孟愁眠却毫无睡意。
“我想上厕所。”孟愁眠说。
徐扶头松开他,伸手就准备开灯,“我陪你去。”
“又没有鬼,我自己去就行,你跟我去两个人还不好打伞呢。”孟愁眠拉住了他哥开灯的手,转过脸贴了贴他哥的面颊,然后掀开被子穿鞋。
“愁眠,你从走廊过去,别穿院子,那里上青苔了,滑。”徐扶头嘱咐道。
“知道了哥。”
推开门,孟愁眠才发现这雨势不小,厕所有两个一个设在后院,在浴室边上,是今年新修的,平常没什么人过去,就他哥和他。还有一个在大门外边,巷子最里面,那里有些旧,不过路近,台阶上的走廊能直接穿到大门。
孟愁眠撑开伞,顺着走廊穿过去,接着打开大门,走出去,雨点就跟敲鼓似的落在他的伞面上。等走到厕所他的裤脚已经被雨溅湿了好些。
这里的白天比北方的白天早,虽然下雨,但孟愁眠还是能感觉到天色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变白,从黑灰到银灰,从银灰到雾白。
他上完厕所出来,从巷子里过来准备进家门的时候恍然间看到巷子口的一个影子,黑黑的,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影,不过这个影子很奇怪,胸口肿起一大包,光看影子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椭圆穿过那只瘦瘦的身躯,而身躯则被风吹得东西摇摆。
孟愁眠举着伞往前走了几步,那个人影还是不清楚,都怪雨太大,他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那个人影不是往前走,而是使劲往巷子墙头上的瓦片下面躲雨。孟愁眠不明白,如果是凌晨出门办事那应该会冒着雨往前跑,要是出门等进城的客车,那也得到六点,完全不用现在就起来吹风。
他举着伞继续往前看,走过巷子的一半路后那个人影也看见他了。
并愣在雨里没有再往窄窄的瓦片下面藏。
“江南!”
孟愁眠有些意外,他赶忙快步往前,前天约好今天见面,还以为是早饭或者中午,没想到这个人凌晨五点就等在这里。
李江南也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能见到孟愁眠,他还以为要在等会儿。
孟愁眠撑着伞跑过去,到李江南面前他才知道那个影子里穿过胸口的椭圆是什么,是李江南抱在胸口的一大口袋新鲜香椿,这些香椿从摘下来到送到云山镇还不到两个小时。
“江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孟愁眠伸手把那一大口袋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李江南的怀里抱过来,为李江南已经酸麻的手臂解了燃眉之急。
“愁眠哥,我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遇桌你。”李江南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棕苞蓑衣,一些窜进来的雨水顺着领口滑进他瘦削冷白的胸口。
“走,你先跟我进去躲会儿雨再说。”
“不用麻烦了愁眠哥——”李江南身上一阵乌龙茶香,瘦削的面容上滚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眉毛墨黑染了雨就顺着眉峰晕开,他采摘香椿需要越过一层一层楼梯似的茶埂,才能到qing边碰着香椿树。但是香椿树往往和铁梨花长在一起,铁梨花的枝茎长满毒刺,需要用钩刀把铁梨花钩开才能到香椿树脚,接着需要爬香椿树采摘枝头最嫩的香椿叶。
香椿树并不粗壮,相反它十分苗条,光滑,笔直,所以爬树的人要吃很多苦头,这也是市面上香椿贵的原因。不过山里香椿少又贵,人们采不到买不到的时候就开始家养,人人家里有一棵香椿树已经是见怪不怪的场面,但要说味道,那还是山里的鲜。
Qing:云南地形的一种名称,很深很窄的两个坡壁中间就叫qing,也指树丛茂密深难以窥测的小山岭。
孟愁眠没吃过香椿,不知道这份来自清晨的礼物最具体的那份珍贵。
他只能闻到一股异常的香,醇厚鲜美又带着酿鼻的野味,是很独特的风味。
“江南,你就是特地送这个过来的吗?”孟愁眠看着这个冒雨而来的人,心里一阵感动。
李江南则带着腼腆的笑容,微微点头。
“愁眠哥,吃完了还可以找我,多着呢!”
“这怎么好意思,走,你跟我进家里喝杯热水,等会儿再跟我一起吃个早点。”孟愁眠抱着香椿,一手伸出去想拉李江南进家门,但李江南还是摇手拒绝,他坚持道:“愁眠哥,不进去了,我每个街子都会来云山镇,过几天再来看你和大哥,我要先走了。”
“雨这么大,你要不——”
孟愁眠话还没说完李江南已经披好蓑衣和打好帽结,退出了他的伞外,朝他挥挥手就忙不迭地跑走了。
孟愁眠还往前走了两步,望着那个跑远的背影,茫然地挠了两下脑袋。
他不知道李江南什么时候过来的,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出来上厕所偶遇这个人,那李江南还会一直提着香椿站在雨里等。
孟愁眠低头看看袋子里的香椿,还是机勃勃的模样。
他把香椿小心翼翼地抱进家门,放到厨房的桌子上,因为不知道这种食物的具体做菜方式,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把口袋敞开,香椿叶上带着大大小小的雨珠,所以孟愁眠没有再多此一举地洒水保鲜,也没有放进冰箱。
因为他哥说,自然的东西,就自然地保存。
放进冰箱没有新鲜味,冰箱里只放他没吃的冰淇凌和一些蛋糕,以及冰封的那束玫瑰花。
从厨房出来孟愁眠走进房门,因为裤脚湿着他就取消了在到床上和他哥腻歪的打算,徐扶头听见动静就翻身转过来看蹲在床边的孟愁眠。
“饿吗?”
“不饿。”孟愁眠干脆坐在床面前的地板上,把下巴垫在床边,看着他哥说:“刚刚我出去遇到江南了,他一直等在巷子口,给我们送来一口袋香椿,我让他进门他死活不进来。”
“这个点他等在巷子口?”徐扶头有些意外,“就为了送香椿吗?”
“嗯。”孟愁眠点点头,“哥,江南不上学了吗?”
“应该不上了。”
“那他要采一辈子的香椿,卖一辈子的草药吗?”
“不会的愁眠。”徐扶头从床上起来,边想边说:“读书不是唯一出路,不能用这个定死。卖东西也有学问,一分钱两分钱都考脑子,只要他以后肯钻研肯变通,等再长大些,就肯定会有更好的路。”
对于李江南,徐扶头脸上并没有露出怜悯的神色,他反倒有股莫名的自信,说:“江南是个能藏的人,也是个懂礼节有骨气的小子,他不肯进门,不肯留宿,又费尽功夫的还我们人情,就是不想让我们可怜他。”
“这样的人不会庸庸碌碌一辈子的。”
孟愁眠听完,颇有些惊喜,他哥看待这件事的角度完全和他不一样,但不影响他竖起拇指表示赞同:“这样想确实好,以后见着江南我不硬拉他进门啦!”
徐扶头被逗笑,伸手揉揉孟愁眠的脑袋,拖着拖鞋站起来,“走吧孟老师,吃完早点收拾收拾,男朋友送你去上班——”
“现在不是男朋友了——”孟愁眠站在后面一脸严肃地纠正。
“那是什么?”徐扶头凑上前,把孟愁眠说的脸红。
“今天晚上我们洗漱早点——”孟愁眠戳了一下他哥的衣服扣,“忽然想那个了,回来就老实等着我。”
*
“徐叔,你这木匠挺齐全的,我就格外去请人了,一会儿歇早活请这位师傅到我那去加个班。”
“我加工钱。”徐扶头补充说。
徐落成和杨重建正在合力拉锯子,长方木刚刚断成两节,徐落成拿着木头块左右看了看对比一下隼度,然后默默点头觉得可以。
“可以啊,不用你出钱了,我到时候一道给师傅们。”徐落成大方道:“那个你要修什么,我好让师傅们带工具。”
徐扶头双手撑着后面的竹栏杆,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事儿真他妈离谱够了,做一半床还能散架了,真够可以,孟愁眠又羞又气,从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和他说话。
该死的床。
“老徐!”杨重建皱着眉毛,忍不住道:“你耳朵怎么了?!”
烫得很。
“那什么……”徐扶头欲盖弥彰地抓了抓后脑勺,硬着头皮说:“我要修一下床。”
徐落成:“…………”
杨重建:“…………”
……
沉默一会儿后,杨重建僵着脖子回忆道:“那个床应该才三年吧,我陪你去请的师傅,认真打的……”
徐落成听不下去了,连想都不敢想,抬起棍子就开始打,“臭小子!你是牛吗?好好的床你还能给我……给我……”
给我什么?
徐落成简直失语。
徐扶头早有准备,他背着手站到杨重建背后,躲过棍子,开始红着脖子辩解:“我真没多用力!”
“我…………”徐扶头闭了闭眼睛,这种事叫他怎么说才算好呢!
“你们相信我,我真没有多那什么?!”
杨重建看着忙着管教的徐落成和仓皇解释的徐扶头,只有一个问题:“愁眠……还好吗?”
“好!”徐扶头真服了,“好着呢!我还能把他怎么着!”
要不是杨重建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太粗鲁,他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兄弟,揪着人的耳朵质问:“床都被你干烂了,人还能好?”
“不是,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那么莽,我…………真的没有。”
“去看看。”徐落成发言。
“你们不许去!”徐扶头制止,“不能进我房间,愁眠……现在不见人。”
杨重建:“………………”
徐落成:“………………”
静止了两秒过后,徐落成和杨重建一起动手了。
“…………”
徐落成和杨重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人接一句,追着徐扶头不依不饶。
“你特么是牲口吗?!”
“不懂克制!”
“有你这么干的吗?”
“不要觉得你很厉害…………”
…………
“还好意思过来请师傅……”
“愁眠肯定吃了大苦………………杨哥替你报仇……”
……
最后杨重建和徐落成还是顾及孟愁眠的感受,没有过去,两个师傅跟在鼻青脸肿的徐扶头后面去了。
两位老师傅以为就是断个床脚什么的,直到来到徐扶头房间里,床脚塌了东南两只,床板从最中间陷下去的。
两位老师傅面面相觑,陷入沉思。其中一位老师傅是李田福的爷爷,于是——
修理厂:
“知道吗?徐哥房间里的床塌了!”
“…靠………”
“…徐哥这么……服了…”
“……天……”
“…………他肯定是疯了!”
“…………就说憋这么多年得出问题…………”
“…恐怖…………………天啊!”
最后,这些人纷纷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大嫂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哥——”孟愁眠把被子抱过来裹紧,“你出去!”
“我错了。”徐扶头双手合一,“我真的错了。”
孟愁眠差点丢了半条命,他现在躺着后面疼,趴着前面疼,侧着吧……两边都疼。
“出去!”孟愁眠下定决心不理人,他快羞死了,他哥从那天过后就跟疯了一样,平常看着挺正人君子的,以后他都没办法直视那张床了。
“愁眠,你听我解释,我昨天晚上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难受就想快点……”
“出去!!!!”
门关上了,徐扶头抱着枕头狼狈地蹲在台阶上,场景十分凄惨,在厨房做饭的余望默默地把菜里的辣椒减少了三分之一。
第136章 桃花黄昏雨(五)
徐扶头开车送孟愁眠只送到茶楼外边的路口就停下了。
红楼一炬,付诸尘土,徐扶头的教师涯也中断在那里。新的教室和课桌即将拉开一段新的岁月,孟愁眠背好书包,带好水杯,就准备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