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还没什么人,但也怕忽然蹿出个学什么的,所以两个人默契地正襟危坐,放弃一切亲密的打算。
“哥,我走了。”孟愁眠站在窗外挥挥手,徐扶头点头,目送孟愁眠背着红书包离开。
可孟愁眠只走了一小段距离又重新返回来了。
“哥,你晚上会来接我吗?”孟愁眠弯在车窗边问。
“不确定,我现在开车回修理厂,下午要是来的话提前给你发消息,你在这儿等我就行。”
“好。”孟愁眠一双手抓在车窗上,还犹豫着想要再说什么。
徐扶头解开安全带,一只手撑到副驾驶的椅子上,凑近问:“孟老师还有什么指示吗?”
“没有。”孟愁眠认真看着他哥,接着实话实说:“我就是现在特别想亲你……”
“那你上车。”徐扶头瞟了一眼远处,说:“我们到那边的那边去躲着亲个够,上课前我再把你拉回来。”
“哎呀哥——”孟愁眠对他哥这个质朴的解决办法表示反对,“那样多奇怪啊,搞得我多着急似的。”
徐扶头呵呵呵直笑,不知道具体笑什么,把孟愁眠脸都笑红了。
不过孟愁眠还是在车子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天渐渐亮起,实在不能拖延的时候才再次起脚,挥挥手和他哥告别。
“去吧孟老师。”徐扶头指指前面,说:“你的新同事已经到了,我也该走了。不然一会儿被那帮小屁孩看见,又少不得一顿纠缠咯。”
“嗯。”孟愁眠往后退开,“那哥你路上小心,记得跟我发消息啊。”
“好,我知道了。”徐扶头真的怕这时候遇上那帮学,他已经发动起车子,看着孟愁眠背着书包进楼后他松离合,打方向,回去继续收拾烂摊子。
*
雨,修理厂。
“杨重建还没有消息吗?”
“在昆明,时不时能见几条消息,但电话一律不接。”徐扶头把烟头按进锑盒,看着对面抽水烟的老祐,说:“他那个侄子也不知道哪去了,我抽空去过一次他家里,嫂子也支支吾吾没跟我说,一直拿忙打发我。”
“出去找人的兄弟也不报信,在这样下去我就要帮他报警了。”徐扶头没在开玩笑,他真的想报警找杨重建了。
“让你那个叔叔帮忙找找吧,杨重建可不妨是被人画笑脸去了。”
画笑脸:一根粗绳勒进人的嘴里,再把两边线头死死拉到后脑勺,在人的脸上扯出一个笑脸。黑话,绑架的意思。
“已经在找了。”徐扶头翻了两下账本,又说:“这几天的意还行,看来将关镇那边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烂啊。”
“要是不烂,之前那些矿车司机可没有耐心亲自上门给你一次改过立新的机会。”李邦祐从胸口扯出一块软巾擦嘴,“这个月将关镇风向不对,我有几个炮台的朋友说最近将关镇的人总是过去请他们喝酒,也不知道他们是想干什么?”
炮台除了几尊用来降雨的大炮外什么都没有,况且今年雨水来的这么早,春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将关镇不赶紧想办法打扫打扫卫,把摊子摆漂亮点琢磨炮台干什么?
徐扶头觉得好笑,本末倒置乱折腾的人他并不觉得会有行业竞争力,不过小心为上,徐扶头觉得还是要重新改变自己的管理方式,他需要一个统一的,时刻在掌握中的厂子,并加强对每一个修理人员的监督以及推出他的矿车修理售后服务。
“我跟城里老板联系了,后天早上一批监控器会到,如果我不在厂里你就负责一下,电脑应该靠后几天,不过那个不着急。”徐扶头敲打了一下计算器,算清楚后,说:“我现在的钱还充裕,我要统一买进一批修车的手套、雨衣、靴筒和修理的衣服。我这里人员流动大,以后不用名字了,每个人发一个固定编号,修理师傅编号对应修理车辆车牌号,谁修的马虎谁负责到底。”
“这主意好。”李邦祐扔了两片药进嘴里,“那代替杨家两个管账的呢?你选谁啊?”
“我自己来。”徐扶头很有把握地说:“我打算学电脑,以后我用电脑管账,谁也别想钻空子,我也懒得整天疑神疑鬼。”
“哟,你学电脑?不会是你那小媳妇教你吧?”
徐扶头不满老祐这个称呼,他“啧”了一声说:“什么小媳妇大媳妇儿,人有名字。”
“身份不就是名字?他不是媳妇,难道你是吗?”
徐扶头:“……”
“老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邦祐抬手做了打断的手势,“那你用电脑统一管账,张建成干什么啊?”
“他心思细,负责监控和查货。”
“那杨重建回来呢?”
“当老师傅,带新手。”
徐扶头想想又说:“他侄子就不要了,总觉得那小子碍眼,之前不好抹老杨面子,现在趁这个机会辞了。”
老祐点点头,徐扶头看着他手上的软巾,问:“你又去水衣巷了?”
老祐那张死看淡,不服就干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次不好意思的笑,给出的还是那个多年不变的答案,“我只是去找雁娘。”
“我当然知道你是去找雁娘。”徐扶头叹了口气,“老祐,雁娘要是愿意的话你就跟人结婚呗,这都多少年了。”
水衣巷是辛街的一处招待地方,那个叫雁娘的人是其中一名招待。徐扶头虽然没去过,但看见过别的男人进去,多多少少知道里面是做什么事的,他刚认识的老祐的时候觉得这就是一个脾气大神经不太好还爱喝酒,但是能出力气的板扎男人。
直到那年他在辛街子口吃米线,看到老祐从水衣巷出来的时候他才见识到了人的多面性。
那年徐扶头二十岁,老祐二十七岁。
他见着人连米线都顾不上吃,脱了外套就把老祐按在地上打。
徐扶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办法理解这种事情的,他带着古板的思想和固执的看法把进水衣巷的男人女人统统打上毒瘤的名号。
他无法理解老祐的行为,把人打出鼻血,老祐也没还手,事后老祐也是这么朴实的一句话:“我只是去找雁娘。”
雁娘是谁,对于徐扶头来说是个模糊又清晰的概念,他没见过雁娘,也没有听说过雁娘,但是这个女人一直在好兄弟的心里,连发病都会念叨。
雁娘在水衣巷,是一名招待人员,老祐的心上人。
徐扶头什么都能想到的脑子唯独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男人爱上一个风尘女子,要么娶回家要么带着私奔,反正这年头不用赎身,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雁娘从水衣巷出来就能和老祐过安稳日子,按照每月他给老祐的工钱,养活两个人完全足够。
可是老祐没有把雁娘带出来,徐扶头无法理解任由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睡觉寻欢,到底算一种什么心理?
“别问了臭小子——”老祐把水烟烟卷卷起来,放进烟筒嘴里,老祐的叹息随着烟雾一起吐出,他说:“就算我现在全部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和你吵一架呢,我又没有那个精气神了,还是把你的脑子用在别的东西上吧。”
徐扶头:“……”
*
孟愁眠上完上午的课,在讲台上画图,下节课他要讲几何图形。
因为徐扶头的突然离开,教室里气氛不高,孟愁眠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除了一年级,这里所有学他哥都教过三年以上,现在他哥走了,对于学们来说就什么都变了,崭新的教室和书本也不能阻止他们对过往红楼的追忆。
不过毕竟有小半年的相处和磨合,孟愁眠上课学们还比较配合,不算太糟糕。孟棠眠就比较惨,她带的就是徐扶头原来的班级,尽管孟棠眠绘声绘色,机勃勃,但学们总打不起精神,师间的配合也并不是很好。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最后一排的男已经开始说小话,传纸条,以及睡觉。
孟棠眠的气势也渐渐由盛转衰,越讲越没有底气。
从宏观角度来对比一下徐扶头和孟棠眠的上课方式,大概是这样的:徐扶头上课方式比较传统严肃,且在学之间营造了充足的竞争氛围。他身量很高,声音低沉但是充满力量,站在讲台上讲课整个教室都笼罩在他的声音里,走到学面前彷佛一座山压过去,根本不需要维持课堂纪律不说,学们还需要争分夺秒地完成他布置的题目,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完成,累计扣分数就开始叠加,一题扣0.5,等期末开始清算,卷面成绩减去平常累计扣除分数才是最终的期末成绩。
学需要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课,还要拿出百分之一万的计算能力跟上徐扶头的心算速度,从列竖式到口算到心算,草稿纸渐渐没有用武之地。
“十多岁的脑子最聪明最敏捷,你们要快过我才行。”徐扶头常常会说这句蛊惑人心的话。他举列子呢,往往不太喜欢说“小明小红”之类,他比较接地气,常常说:“张三叔的牛、王大娘的猪、后山的茶地等等一系列”。
在去年暑假期末的时候,他大胆地给学们出了一道课外实践题,他让学们用这学期学到的数学知识去测量小团坡那座山的斜面高度。
然后学们把书翻烂。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用了无数种方法和计划,用树影比列,用卷尺线绳,甚至还想去测量山的斜面和地面夹角,但是这都不可能。
因为方法正确,但思想错误。
一伙学认输,让徐扶头给个提示。
徐扶头到玩具店里买了一张大号玩具车,然后让学们看好了,他拿卷尺在地面测出精确的五百米,顺到让学们复习一下尺、米、厘米、丈这些长度单位间的进位。
然后遥控玩具车,记录时间,算出车子的最大速度。
最后提着车子来到小团坡坡脚,用车子的最大速度一直往上冲,山顶站人,看到车子到山顶则吹起口哨并且停止计时。
时间、速度、路程这个知识点才是准确运用。
学们欣喜若狂,并以为考验到此结束。结果徐扶头说:“这个方法误差很大,平地测出车子的速度,和车子在山上走的速度肯定不一样。”
“而且这个方法只有我能用,你们没钱买玩具车,也没法改电池和车轮。”徐扶头为了保证车子不在中途罢工,不仅改了车子内部电线还改了车轮,这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于学来说存在不小的困难。
“现在我给你们提示了,用这个知识点,拿你们自己能用的办法重新测量。”
学们当场气昏在地。
不过这下不用翻烂数学课本了。方法已经明确,那么接下来考虑实际运用问题。学们选择用脚,由班上体力最好的男充当“车子”,不在平地测速度,直接在山上测,为保证精确他们测了好几次。
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一伙学拿着最终结果风似的冲进徐扶头家里。
那天所有云山镇人都知道了,小团坡的斜面在199.433~915.002米之间。
徐扶头用这样的方式在学期末让学们把数学课本从头到脚翻了一遍,同时也让这伙人领会了一把讲求实际精神、团结你我大家和百折不挠这类高大上词汇的含义。
当然徐扶头本人是不会去说这些词的,但不妨碍学们使劲自我感动,天知道他们头疼了多久。
一个五年级十八个人,被徐扶头操练得像什么精兵一样。不足之处在于,徐扶头不怎么会教语文,他觉得语文重在体会,作文也是。这也导致从他手里送出去的毕业在以后的初中涯里获得一手牛逼数学成绩的同时,还有一个裹脚的语文成绩,大家都在徐老师说的“体会”中放飞自我,阅读理解往往不那么容易理解,并且就算理解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最准确的形容词来答题和赏析。
孟棠眠上课秉承快乐原则,她心思细腻地讲解每一个知识点,随时面带笑容,还会让学们小组讨论,无论答对答错都有鼓励。她喜欢不厌其烦地在黑板上列式计算,但是被徐扶头虐狠了的学们已经早早算出答案,并不愿意等她一步一步讲解,时间一久,春光又好,太阳热起来,学们就不跟着孟棠眠走了。
这个问题孟愁眠代课期间也发过,学们没有耐心等着他竖式计算,但是孟愁眠有足够的时间让学们做练习,他喜欢搞题海战术,在意识到学们计算能力突出的时候他搞来好几份计算量很大的数学专项训练,而且是北京题。
然后学们又被孟愁眠虐了一波,之后他们在保持计算速度的同时开始跟着孟愁眠接受更广更新的思路。孟愁眠后面讲题只讲思路,学们计算,这也就无形中化解了课堂中学速度和老师速度的矛盾。
孟棠眠初来乍到,刚刚大学毕业的她还对教书充满无尽美好向往,以致于她并没有觉察到学脸上的不耐烦,只当作学没有熟悉新老师的情绪表现,她坚信,只要时间长了,学们跟她熟悉起来,就会慢慢变好。
但之后发的一系列事情都让孟棠眠几度崩溃,自我怀疑,她会慢慢意识到当好一个老师并不只是耐心热情就能任。
学老师之间的美好情谊在开始之前,首先是老师自身实力的绝对压制。
住在山里的这些孩子并非绝对充满童真,他们在接受教育以及接受教育的途中也会受周围环境的污染,他们叛逆、嚣张、不知教育思想为何物?不在乎今天明天的路,他们贪图玩乐,目光不远,父母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父母的德行就是他们的德行。
他们比任何人都不在乎未来,学好学坏只在一念之间。
随着年纪的逐渐增长,性别意识也会分明。躁动的男躁动的青春期,他们学着了解另外一个性别,并把所有注意力和精力都投放到大人们绝口不提的隐秘地带。徐扶头之前也有过一位女同事,经历比孟棠眠糟糕很多。
那年徐扶头在亲耳听到学对女老师开\黄\腔的时候当场就把人丢进水沟里,那时候十八岁的他火气和脾气都大的很,要不是老李在,他差点打死那个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徐扶头才意识到教书和教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反思过后徐扶头用了无数种方法开始引路,把学从低级趣味中带出来,用脑力比拼战简单的游戏机比拼。用学过的知识点测量一座山的斜面长度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例子,他教了学很多东西,课本知识,思维方法,实际运用以及礼义廉耻。
在徐扶头的教育里,他做为老师一直属于压制性的存在。这也给学们送了一个潜意识——你的老师就应该是一个从各方面碾压你的存在。
当老师无法压制的时候,学就会反弹。孟愁眠走进这个陷阱,又凭借新颖巧妙的解题思路和曾经见过的世面完美避开学反弹的问题。
那么孟棠眠呢?在她拿不出更新的东西之前,学们不会买账。
教育资源不足不是老师实力不行的借口。她需要成长。
徐扶头作为最开始的启蒙老师,曾经打断和洗劫过这伙学的脊梁,并且重新送了他们一根讲究智慧和实力的骨头。
所以,不要小看这群山野里的孩子,哪怕他们的脸上随时是脏兮兮的。
孟棠眠之后遇到的一大困难,就是徐扶头留下的那些游戏。
学们也就此发难,让孟棠眠陪他们玩那些徐老师玩过的游戏,象棋和围棋同室操戈,小棒搭建立体图,沙石换算推演,以及沙盘推车。
学们痴迷于这些游戏,哪怕徐扶头从来不给获者奖励,也从来不给失败者惩罚。
从客观角度来说,这些超出教学内容的游戏大可不用管,孟棠眠是老师,她现在可以决定课堂的一切去向,没必要陪一群小屁孩玩这些费时费力的游戏。
从主观角度来说,如果孟棠眠赢不了这些学,那么这些学就不会听从于她。不听从就会反抗,反抗必然两败。
在徐扶头和孟愁眠离开期间负责代课的是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头子,几位老头子和学的相处状态类似和尚与道士,一头对着题目念经,一边对着题目杀无赦。
学题目一做完,教室就立刻空装。
回看一下学们传递的纸条内容吧,他们有话要说:
A:“徐老丝儿被逼呢,我听我三妈讲这个是老李搞来的老师——”
B:“一看就晓得,又搞职专老丝来糊弄我们咯——”
C:“老李人本是怪些呢,撤我们徐老丝儿呢时候不想过这几年……”
“……”
H:“来嘛,约上四年级的,干!”
M:“如果游戏呢玩不赢我们,就不消来咯,我们还不如自学呢!瞧不懂呢周末找徐老丝儿——”
A:“我觉得一号孟老丝儿怕不消咯,他还是厉害些呢。”
Q:“为喃样不消,消呢!他平常跟徐老丝儿那样好,关键时候还不是只有徐老丝儿一个人走,一点呢不帮我们徐老丝儿当兄弟——”
B:“你是不是太激动紫火咯,孟老丝儿说不定也为难呢!而且一号孟老丝儿帮徐老丝儿代课那么久……他还是四年级的班主任,四年级怕不会跟我们一起……”
A:“就只是玩游戏,又不是搞什么球,反正要为徐老丝儿出一口恶气!玩不赢我们,我们就自学!没本事的,我们不认!”
“…………”
平静的湖泊底下已经暗潮汹涌,徐扶头的突然离开,让这些学勾结起一场联合。
第137章 桃花黄昏雨(六)
上完一个上午加下午的课后,孟愁眠拖着水杯进教师休息室休息,孟棠眠也在里面,如他所料,孟棠眠也情绪不高。
“孟老师,你要喝水吗?”孟愁眠站在水壶边问。
“喝过了——”孟棠眠闷闷地望着桌子上摆着的她精心准备的备课内容,止不住地叹息,神情恹恹地说:“学们好像不喜欢我。”
“你还好吗?”孟愁眠走过去,想说些安慰的话,“第一天上课他们可能还不太习惯,等磨合一段时间会好一点的。”
“他们肯定是怪我占了徐老师原来的位置。”孟棠眠把话说的很直接,自己作为外来者想过会遇到困难,但学们激烈的情绪比她想象中猛烈,上课也不配合,语文还可以,数学很乱,无论讲哪个知识点学们都说学过了。
“孟老师,你以后叫我阿棠就行了,我两这名字实在不好分,我可以叫你愁眠吗?”
“嗯,可以。”孟愁眠拉过一只椅子在孟棠眠面前坐下,开解道:“学们有情绪正常,毕竟徐老师带了他们三四年的时间,而且我刚来的时候也被学闹腾过,不过走了运,多麻烦他帮忙操心和管学,不然我和你也是一样的。”
“愁眠,那天在巷子里我看你和徐老师的关系似乎很好,那我来替代他,你有没有像学一样不开心过?”
孟愁眠:“……”
这还真问在点子上了,不过孟愁眠也没有搪塞,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如实说道:“有过。徐老师说他不教书的时候我特别替他难过。这些学有他一大半的心血,中途忽然换人是很难接受,虽然他总忙,但是学们愿意跟他。我也才来小半年,只带到暑假也就走了,学们知道这个,所以别看他们平时爱找我玩,但要说信任,他们肯定还是选我哥。”
“我代课的时候,学们经常在课间找我问我哥的情况,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开始还跟学开玩笑,说徐老师回来你们又要战战兢兢地上课了,他晚点回来对你们不是好事吗?”孟愁眠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些学一脸天真又骄傲的样子,莞尔过后又挠挠头继续说:“然后学说他们徐老师只是看着凶,但人很好。”
“所以学们现在是在想他们徐老师这么好的人被我这个大坏蛋逼走了对吗?”孟棠眠很快就给自己找准了定位,并且在孟愁眠的安慰中更加沮丧。
“不不不,我说这些是想表达学们现在有情绪是正常的,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孟愁眠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接着温声安慰道:“阿棠,你可以找时间,开个班会,好好跟学聊一聊,坦白问问他们的感受,沟通一下看看。”
“嗯,也可能是我太着急了。”孟棠眠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手边的电话响了,她准备站起来到门外去,“愁眠,我出去接个电话——”
“不用,你在这打吧,我出去。”孟愁眠才说完这句话,他的电话也响了。
孟愁眠:“……”
“我出去打。”孟愁眠护着手机不好意思地往门外走,孟棠眠沉浸在悲伤中,对他感激地点点头,转身接起了自己男朋友的电话。
孟愁眠找了个学少的地方,在他哥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点开了手机。
“哥。”
“愁眠,我还以为我记错下课时间了,刚刚你在忙吗?”
“没有,就是没看手机,你来接我了吗?”还有晚间最后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就放学了,孟愁眠喜滋滋地期待着。
“抱歉愁眠,我今天晚上要出夜工,最近雨水多了,我要带兄弟们把路垫好,不然矿车不好开进来。”徐扶头买兵家塘这块地的时候小看了泥土松软的问题,今天的雨又出奇的怪,不给他一点时间。
希望落空,孟愁眠刚刚还看着停车路口瞎开心,现在只能把一场空欢喜的目光收回来,看着脚尖,他低声说:“那我自己回去就行,你注意安全,要出力气就多吃点饭。”
“嗯,我现在过去垫路。”徐扶头微微叹了口气,又说:“你不用自己回去,我堂弟过去接你,你们一起回镇子上。”
“你堂弟?”孟愁眠还想说这会不会太麻烦,但他哥没有很多时间解释,电话那头一片嘈杂,一伙人在找锄头和铲子。
“把挖机开过来——”徐扶头戴了顶竹编油纸帽子站在雨中指挥车辆,看着不听指挥的他忍不住怒道:“别他妈对着草狮子去挖!”
“&*(¥&……&@——”
他哥接下来说了一连串语速超快的方言,孟愁眠一句都没听懂,但听起来那边的情况很着急,他不敢在拿着电话喋喋不休地问,钻了个他哥说话的空档,赶紧说了句“你先忙,我在家等你”。
“好。”
这边挂断电话的徐扶头把手机揣进裤兜就对着那张不听指挥的挖机跑过去,喊道:“草狮子挖了等河水一涨我们就等着一个个当草鱼!”
“徐哥,不挖草狮子挖哪?”张建成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四处看,“除了草狮子没有硬土了,都是稀泥。”
“那不是三个木头塘子吗?”徐扶头往前一指,道:“撤水,挖那些厚埂!你们找两把锄头挖条水道,引地上的这些水进塘子里,再把南边的豁口打开,汇水过来沉了泥,再排到河里去。”
徐扶头说完就对着挖机去了,为了不出意外,他选择自己去开挖机。
孟愁眠从没听过他哥说起什么堂弟,不怎么能社交的他一放学就在恐慌,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一见到姓徐的他就莫名心虚,总有种媳妇儿见公婆的意思,很诡异但无法逃避。
等到放学后,孟愁眠就站在路边等他哥的堂弟,学们陆陆续续回村,知道他去镇子上就没邀请他一起回去,只跟他依依挥手告别。
“再见再见,路上小心点啊!”孟愁眠站在学们形成的川流中,看这些孩子打着伞回家,“张恒!你的伞呢?”
“背着呢孟老丝儿!”张恒隔着人群对孟愁眠指了下自己的书包侧面,那里果然别着一把黑伞。
“撑起来!”孟愁眠严肃地晃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伞,隔空喊道:“背着干什么?喜欢感冒吗?”
孟老师越来越会说话了,气势都比刚来那会儿大了不少,不过张恒嬉皮笑脸惯了,他把身子弯进李省的伞下,笑嘻嘻地跟孟愁眠挥了下手,然后和李省勾肩搭背地走了。
孟愁眠稍微满意了一点,继续在人群里搜索谁还敢作妖不打伞。
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孟棠眠才站在孟愁眠身后问:“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你呢?”
孟棠眠点点头,想着孟愁眠在这里无亲无故,又问:“谁来接你啊?”
“呃……一个弟弟吧,他过来接我。”
过会儿一辆小轿车驶进来,孟棠眠和孟愁眠同时睁大眼睛,确认来人是哪边的亲戚。
车里下来一个高瘦青年,穿一件黑色短袖和阔腿牛仔裤,孟愁眠稍微打量了一下,跟他哥长得有些像,但只有六分,这位青年的眉目要淡一些,且出来就是一个毫不费力地笑脸,和他哥来的冷相不同,五官轮廓更缓和,说话也大大咧咧的。
“阿棠,孟老师,等久了吧!”
此话一出,孟棠眠和孟愁眠就同时彼此看了一眼,来接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青年一个孔雀摆尾,笑嘻嘻地跨到孟棠眠身边,开心道:“阿棠,嘿嘿,我来接你去我家吃晚饭。”
孟愁眠:“……”
这两儿是一对啊,孟愁眠在心里翻江倒海,他哥怎么想的,人家成双成对回家,打电话把自己塞进去干什么,还不如他走路回家。
孟棠眠赶紧站开了一点,不好意思地对孟愁眠报了个笑,准备介绍一下她边上丢人现眼的家伙,可是那家伙已经抢先一步,声音洪亮地对孟愁眠自我介绍道:“你好孟老师,久仰大名,我是徐扶头的大哥……”
“噢不是喂!”准备半天的自我介绍词还讲错了,青年只好赶紧纠正错误重头再来,“久仰大名……徐扶头是我大哥!你可能没有见过我,现在隆重介绍一下,我是青山镇徐家堂字脉的,按照顺序我是他的第六个弟弟,嘿嘿。”
青年一脸自信面带微笑地看着孟愁眠,等着对方的回应,但是对方好像有点懵,肯定是被他的语言流畅程度惊呆了,嘿嘿。
“名字——”孟棠眠小声提醒,“你名字忘记说了——”
“哦哦哦,我叫徐长朝!”
“万里长城的长,朝气蓬勃的朝——”
“你好!”孟愁眠真怕这个人忽然在他面前来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什么的,赶紧伸手握过去,并说:“长朝是吧?好名字!我记住了。”
“我叫孟愁眠。”
“我知道!”徐长朝忽然变得很激动,“我见过你的名字!”
孟愁眠:“……”
只要不是在族谱上见的就什么都好说。
但是徐长朝没有往下说,只是眯着眼睛朝他投来讳莫如深的一个眼神,并笑:“嘿嘿。”
孟愁眠:“……”
“来,上车吧,阿棠,我们先送孟老师回家,再一起回去。”徐长朝给两人打开了车门,孟愁眠也跟在孟棠眠后面上车,坐进车里才知道副驾驶上还有人。
看清楚坐着的人后,孟棠眠和孟愁眠都愣了一下,徐堂公竟然在。
“堂公。”
孟愁眠先听边上的孟棠眠叫人,自己虽然心虚之前在祠堂的事,但也赶紧跟着开口问候:“堂公。”
“嗯——”徐堂公老气横秋地应了一声,轻轻闭着双眼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徐长朝打响车子的时候,徐堂公先搭了孟棠眠的话,“阿棠,第一天上课还适应吗?”
“还行,他们很听话。”孟棠眠说。
“嗯,那就好。来这里教书委屈你了,只当是锻炼吧,等过几年就能换到大地方去了。”徐堂公这话说的孟棠眠哑口无言,她下意识想反驳,但本来就是这个理,来这里教书她没敢想过一辈子,加上初初来教书的困难,哪怕只有一天也让她出退意,要说将来永远留在这里,怕真的一眼就把人看到头了。
孟愁眠的方言听力已经到了及格的水平,话外音也听得清楚,他表面装憨,心里却十分不爽,孟棠眠来这里教书是委屈,那他哥来这里教书就不委屈?非要到大地方教书才叫教书?
孟愁眠的胸中涌出一堆鬼火,越想越气,要照徐堂公这话的逻辑来看,何止来这教书的老师委屈,在这上学的学也委屈,连长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委屈,你要干脆说大家都是委委屈屈地锻炼着才好了呢。
车子进入大路逐渐加速,窗外的风景流动,孟愁眠表面正襟危坐,但早已魂飞五外,下次还是走路回家吧他想,一放学就跑,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等下学期回学校男子体测一千米说不定还能提高点成绩。
“马上要到清明节了,阿棠有空的话跟着长朝一起到祠堂吃个饭吧。”徐堂公又说。
“嗯,好的堂公。”这是之前就答应的,孟棠眠现在也没有客气推辞,徐长朝开着车哼着曲儿,听到这儿不由得乐道:“爷爷,阿棠早就答应我了!”
这里的清明节祭祖和春游相并,也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张家李家,只要邀请或者路上碰着一起的就能在山上一起摆起桌碗吃个饭,顺便采花摘果,少男少女同游更是家家乐意,徐堂公是不久前才知道孟三公的孙女孟棠眠原来跟自己的孙子是一对,之前徐扶头还用这个姑娘的名字混淆了孟愁眠的名字,那时候还真以为孟棠眠跟徐扶头是一对儿,没想到是那小子耍了手段,不然族谱的事情他不会轻易就让孟愁眠留了名。
不过徐扶头不是一般的小子,没有人好好养过他,也就没有人能管他,本事大脾气也不小,徐堂公已经想开了,事已至此,还不如顺水推舟,于是他看着后视镜里呆呆的孟愁眠问:“孟老师一起来吗?”
“我吗?”孟愁眠用手指了一下自己,徐堂公点点头,徐长朝也在边上附和:“对啊,就在清明节后一天,我们上完坟可以一起玩点好玩的,你可以跟着大哥认认其它的徐家人。”
孟愁眠:“……”
“谢谢堂公。我回去会跟我哥说的。”孟愁眠没给承诺,把这个去不去的难题推给他哥,
“好,来的话提前说一声。”徐堂公看着后视镜里的孟愁眠,眼珠微微转动,思绪就千里万里地去,他在老朋友那里查了孟愁眠来支教时候的基本资料,又听闻了老李买茶楼之外的一些猫腻,这小子不仅有那身跟姑娘似的细皮嫩肉,学历和家世也是上等,表面看着什么都不懂,说话又滑得跟泥鳅似的。
不怪徐扶头愿意放着千好万好的李家大闺女不要,要为这么一个不会下种的兔儿郎呼天抢地。
到了地方下车,孟愁眠礼貌地表示感谢,徐长朝跟个二愣子似的给他塞了袋青梅,倒是带着一片真心一再邀请他清明节过来玩。
“一定过来转转,我们家小伙子多,你来跟我们一起玩会很热闹。”徐长朝热情地拍拍孟愁眠的肩膀,他俩现在站在车外,徐长朝趁机弯腰在孟愁眠耳边说:“听我爷爷说大哥对你宝贝得紧!”
孟愁眠:“……”
徐家人说话不是层层叠叠,就是直言不讳。
徐长朝嘿嘿一笑,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孟愁眠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们徐家绝对不是什么顽固,而且大哥的事谁也不敢嚼他的舌根,你来,我们兄弟姊妹间认个熟脸,毕竟你现在也是我们徐家的人了!另外,我们这些当弟弟的被大哥唬惯了,都想看看大哥那种人有媳妇儿管的样子,你千万得空,就来啊!”
“我……没有,我管不来你大哥,倒是他管我管得多,他说来我就来,说不来那我肯定就不来。”孟愁眠看着徐长朝那双亮盈盈的眼睛,如实说:“我不能给你保证的。”
“哦——”徐长朝继续嘿嘿一笑,点点头说:“原来大哥和你是这么个配置,我晓得啦。那我去问问大哥。”
“嗯,行,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堂公,你们路上慢点。”孟愁眠礼尚往来,再次感谢。
“没事儿,再见孟老师。”
孟愁眠挥挥手,看着车子驶远,总跟他哥住在云山镇,虽然忙忙碌碌,但日子还算潇洒。以致于结婚了也不觉一些事情需要他去接受和准备。
相比于城市活的快节奏和人情冷暖,这里的人在慢节奏活下,更讲究宗族血亲,哪怕一家子鸡毛蒜皮,利益纠纷,但儿女嫁娶,老病死和祠堂祭祖这些大日子来临的时候他们又能不计前嫌的紧紧聚拢在一起。
孟愁眠此刻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的往后余,不仅会和他哥在风雨飘摇中相濡以沫,还有一个人口庞大,五支六系灌满的家族等着他加入和熟悉。
孟愁眠挑了一个梅子放进嘴里,回头走进云山镇,到门神殿附近的时候孟愁眠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小卖部,隐隐的还有一股酒香飘出来,他含着梅子往前走,想细细看看里面装潢布置。
木房子,没有什么特别花哨的装饰,竹子和篾片架搭起来的货架很清新,应该是刚刚伐下的凤尾竹,韧劲好,又自带一股雅淡的香。
但这个小卖部的老板一冒出来就实在让人大跌眼镜,一捧乱糟糟的鸡窝头,裤脚高一只低一只,搬着酒缸穿梭在小卖部的前面和后面,见到孟愁眠的时候一脸意外。
“小北京?”
第138章 桃花黄昏雨(七)
“张建国!”孟愁眠上次见这个人还是张婶下葬的时候,听说张建国自从他妈死后变懂事了一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终于肯出去找份工作干干,当然目标不算远大,就为了好好娶一媳妇儿过日子,不过好在有盼头,能重新振作起来。
“你上完课了?”张建国不仅懂事了点,人也不那么幼稚了,想起当时孟愁眠打他那一拳牙也不痒痒了,还主动招呼一声,算一笑泯恩仇。
“嗯,你开的店吗?”孟愁眠问。
“对啊,以后闲着没事就带着你的学多过来帮我照顾照顾意——”张建国趴在柜台上,也没客气,伸手就从孟愁眠怀里抓了个梅子放进嘴里。
“那不行,老师不能给学推荐买东西,这是原则问题。”孟愁眠用鼻子嗅嗅酒香,就问:“什么酒啊?”
“竹叶青和地黄窗。”张建国拿来一个小杯子,给孟愁眠倒了一小盅,“你还不用喝地黄窗,就尝尝竹叶青吧。”
“谢谢。”孟愁眠伸手接过小杯子,一饮而尽,清香扑鼻,但入喉微凉,没有老烧醇厚,但砸吧两下,就还带着些回甘。
“味道很独特嘛!”孟愁眠晃晃杯子,嘴角微微扬起,用手比了个“1”,说:“再来一杯。”
张建国也没和他练嘴劲,很大方地又给孟愁眠倒了一杯,然后听见孟愁眠问:“为什么说我不用喝地黄窗?”
“那是老男人喝着壮\阳的,猛得很——”张建国笑,“你喝了我怕你回去找不到地方泻火把自己燥死了。”
孟愁眠:“……”
“那个你这竹叶青怎么卖?给我来两斤。”孟愁眠舔舔嘴,他要买点回去跟他哥一起喝。
“挺贵的,毕竟这酒工期长,竹子得用春天的,别人都是按两买。”张建国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北京,又觉得对方不像个缺钱的,就报了价:“一斤九十,两斤给你打个折,给我一百五就成。”
“不用打折,酒值这个价钱。”孟愁眠低头掏口袋,给张建国递了两百块。
“哟,不错啊小北京,有钱人呐——”张建国喜滋滋地把钱接过去,揣进裤兜里,又说:“你现在住在徐扶头家里对吧?等他回来让他帮我跟他厂里的那伙人打个广告,说我这里卖酒——”
“好,没问题。”孟愁眠说完提着酒潇洒地走了,感觉今天跟张建国说话还挺舒心的。
*
徐扶头这边刚刚把路垫好,挖机驾驶舱水热一体,他被蒸出一身汗,下来又是一阵凉风吹。
从兜里掏了烟出来,张建成就拿着伞跑过来,问:“徐哥,监控器的账是现在结还是过几天再结,刚刚那边的人来搭架子了。”
“现在结,把所有的账都清一遍。”徐扶头点上烟才抽了一口,那点火星子就被掉下来的雨沾灭了,张建成也看见了,警觉道:“徐哥,要不然我们最近还是先收收手,动静太大了,猫狗容易闹过来。”
徐扶头伸手把那截烟头掐断,重新点火,“听说今天这雨是因为炮台那边有人偷打了雨弹?”
“是,故意干的,就朝我们这个方向,其它镇子都只是正常的小雨,五公里以外没有我们这么大的雨。”张建成皱眉道,“徐哥,将关镇的人肯定会乘追击,等着天黑再打一次,白天大雨毁我们石头坝,晚上大雨就能淹了我们。另外,这兵家塘还有秧田,乡亲们的田地大于天,不能跟我们一起淹了,不然他们就栽不成秧了。”
“还知道用地形和天气来害我们——”徐扶头面色沉下来,说:“帮我准备两斤干石灰,等天晚了我要去炮台,兵家塘和秧田哪样都不淹不了。”
张建成虽然困惑,但徐扶头说的他还是照做,找来两个百事可乐塑料瓶,称了石灰放进去,天色一晚,徐扶头还到矿山脚捡了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小矿石揣进兜里,接着单枪匹马地就对着炮台去了。
去之前一伙人很担心,将关镇的心思路人皆知,如果徐扶头现在去炮台,两边撞上,人少的一方肯定吃亏。
到时候反击不成还被对方按了,大概会被笑话死。
可徐扶头一挥手,抬脚就走了,谁也没敢跟。
炮台在这里是个特殊的存在,它建立时间很长,两尊大炮一边管天晴,一边管下雨。所在地域也很潇洒,它既不属于将关镇的管辖区,也不属于小寨子河头的管辖区,但是它的用途很明确。周边村镇,采烟的时候下雨,就会一起相约买个晴空弹打打,采茶的时候日头太大,就会相约买个雨弹,到炮台打打。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谁神经不正常无缘无故来拿雨弹或者晴空弹打着玩儿。
今天将关镇开了先例,竟然会想到用雨弹来整人,那条无形的乡约也就被打破了。
身穿黑色雨衣,徐扶头行于雨中,细密的小雨扑满面颊,手上两筒干石灰被他好好护在怀里。
他来炮台要做的事情简单容易好操作,不过效果很威猛。
徐扶头把石灰洒进炮道,紧紧压在底部,从兜里掏出那把黄色的小石头扔进去,最后确认炮盖严丝合缝后他拉上了雨衣的帽子。
接着抬脚往近处的林中走去,黑色没去他的身躯。
张建成和段声一伙人等在修理厂,望风的人十分钟一个电话,怕自己大哥被人打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望风的人才急匆匆跑进来,并带来一个讯息:“炮管炸了!”
炮管炸了。
前面提及炮台历史悠久,所在地界常年阴湿,虽然有人会过来抹油防潮,但毕竟不属于正式管理区域,所以这油抹不抹,怎么抹,拿猪油抹还是拿机油抹都没有定性。为了保证发射力,锈的炮管需要活动更换,徐扶头炸掉的炮管是将关镇买来新换的。
一伙前来打雨弹的人习惯性先往炮管里放水冲刷的同时再把雨弹灌进去,夜色沉沉,跑腿的小弟只想赶紧放完这炮回家睡觉,并没有注意到底部炮盖上的石灰和黄石。
所以徐扶头布置的圈套就顺理成章地发了一下两层反应:
石灰遇水沸腾,在逼仄的空间中形成一股喷薄滚烫的气流。
这层滚烫的气流又对撒进去的那把黄石头加热,形成第二道爆炸
至于雨弹之所以跟水一起滚进去主要是为了防止雨弹太干,到高空也无法凝结雨,放成空炮,浪费钱。
炮不是很容易放,在设备安全性成谜的情况下,这里放炮的人会在推炮后迅速跑远,所以不用担心人员伤亡问题。
炮管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时候,徐扶头在雨林中点了根烟,
他看着那些被吓得吱哇乱叫的小伙子,一个更大的巧合就发在眼前。
他发现那些小伙子中,有一个熟人。
“杨成江。”
修理厂的小伙子听说这个消息后已经叫成一团。
将关镇拿炮整他们,大哥却敢直接炸炮管!
这口气出的太快太过瘾,一群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大哥到底怎么炸开的?!”有人好奇心作祟,想跟张建成问个仔细。
“你猜大哥为什么一个人去?”张建成反问。
“啪!”的一声,李承永率先拍了大腿,说:“他肯定是怕我们偷学!这手段,要是传出去还得了,我们个个都能到处炸了!”
“真服了,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大哥想不到的。”段声点了根烟,就听见有人问:“杨哥最近到底在哪啊?徐哥天天找他,我们也见不着他人。”
“还真别说,就是他侄子我们也见不着人,怪了!”
“……”
徐扶头站在漆黑的林间,看着那几个放炮的小伙子匆忙跑远,以牙还牙,这本来能算一件高兴的事情,可他的心脏却沉闷得厉害。
杨成江居然和将关镇的人在一起,那么杨重建呢?
这么多天不见人影,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故意躲着他?
好兄弟背叛自己这种残忍的事情真的会发在自己身上吗?可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他和孟愁眠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杨重建还拉他喝过酒啊,明明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个样子?
雨衣帽檐的雨水滚下来,润湿他的一截眉毛,他拿出手机重新拨打杨重建的电话,还是一样的忙线不接。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调节自己的心绪,但是他清楚,自己一定要逼着要一个答案,回到车上后,他直接回了云山镇。
雨夜未干,时针敲过十点的时候他带着一身水汽穿进巷子,敲开了杨重建家的大门。
李清兰已经带着孩子睡下,听见敲门声又匆忙披了件外套出来开门,手电筒的光照清徐扶头的脸后她惊了一下。
“扶头?”李清兰自己的枕边人不在家这么久她是最清楚的,至于能不能把真相告诉徐扶头,她心里也是最清楚的,所以这次徐扶头来,心事重重的李清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表现得很热情,更没有把人迎进门。
两个人只就着半开的木门,和微微细雨对话。
“怎么这会儿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嫂子,老杨在哪?”徐扶头开门见山地问。
“昆明,之前就跟你说过。”
“为什么总是打不通他的电话?”徐扶头看着李清兰闪躲的神情,心里的疑问更深,“他是不是瞒着我做什么事情去了?”
看着冒雨而来的徐扶头,满面担忧的神色也让李清兰陷入纠结,她叹了口气,承认了自己的隐瞒,但没有坦白,“扶头,我家的事情老杨做主,他不让我说的我不会说,不过他办的是自己事情,你不用担心。雨大,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被疑问折磨很久的徐扶头根本不愿意继续等待和猜测,他伸手挡住了李清兰合上的门,“到底什么事,连我都不能知道?”
“他还把我当兄弟吗?”
“你们兄弟的事情老杨回来会跟你交代,你问我没用。”李清兰说完就要把门关上,可徐扶头还是不肯放开门,固执地想一次性把事情问明白。
李清兰的力气拗不动徐扶头拦住的门,又不想继续纠缠,只好放下脸色,严肃道:“扶头,老杨不在,你一个大小伙子这么晚蹬我的门,等会儿闹出动静被邻里听见传出去,我们以后在云山镇都做不成人。”
徐扶头急火攻心,忘记这层,反应过来就赶紧撤了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李清兰也没留情面,抬手关上了门。
寻问无果的徐扶头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家,停了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家门口亮了一盏灯,是孟愁眠今天吃完晚饭拉着余望和麻兴在大门外边搭了梯子装上去的。
费尽一切辛苦力,只为他哥好还家。
徐扶头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盏亮起来的灯,刚刚困倦低沉的心绪微微回转了一些。
踩着石板和水洼进门,家里还亮着灯。
孟愁眠在厨房的火塘边备课,耳朵灵得很,听见动静就迎出来了,身后还跟着那条小白狗。
“哥!”孟愁眠看见人真真实实地站在院子里,长舒一口气,语调轻松道:“你回来啦!”
“嗯。”徐扶头脱了雨衣捏在手上往外甩了掉一些雨水,顺着孟愁眠的目光走过去,把雨衣挂在墙上。
孟愁眠找了毛巾来,站在灯下抬手给他哥擦着被淋湿的脸颊。
“我给你留了热乎饭菜,温在灶台上呢,你先去洗个澡,洗完来吃点。”
“好,你困的话先睡。”
“嗯,好的。”孟愁眠虽然这样说但一直到他哥洗完澡他都没有睡觉的打算,看这天上的雨下个不停,他哥明天肯定还要披着雨衣出去,于是趁他哥洗澡的工夫,孟愁眠把那件挂起来的雨衣抱进厨房,准备拿毛巾擦擦,这样干得快一些。
就在他抱着雨衣往厨房里走的时候,衣兜里忽然掉出几块黄色的小石头,脚边的小狗立刻跑上去闻,可闻几下就绕开了,味道刺鼻得很。
孟愁眠过去捡起来,放在掌心细细琢磨起来,他哥的口袋里怎么会有石头?看着不像一般的碎石,味道闻起来很像他在路边驶过的矿车上的那种味道。
捏着石头返回厨房,在灯下细细观察研究。
徐扶头不到十分钟就把澡冲完了,等他擦着头发绕到前院,到厨房门口附近时,他猛然听见“砰!”的一声爆炸。
孟愁眠把那几颗矿石玩进火里了。
第139章 桃花黄昏雨(八)
徐扶头立刻冲进厨房,首先看到那条小白狗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冲出来,被吓惨了,哼哼唧唧地大叫。
“愁眠!”
“我的天——”里面的孟愁眠抱头蹲在墙角。
现在火塘里的几个火柴头被炸掀在地,灶灰也飞出来不少,孟愁眠躲在墙角庆幸还好给他哥温的饭菜不在火塘边,不然就要殃及池鱼了。
“你没事吧?”徐扶头冲进来,着急忙慌把孟愁眠上下检查了一通,确认没炸伤后双手把孟愁眠的脸捧起来,看着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和孟愁眠因为惊吓而张开的嘴,他真怕这个人被吓傻了。
孟愁眠看着冲进来的他哥,眨了两下眼睛,把微张的嘴巴合上,但没给什么反应。
接着徐扶头小心试探道:“一加一等于几?”
孟愁眠:“……”
“啊?”徐扶头晃晃他,“愁眠?愁眠!”
“等于你加我。”孟愁眠抹抹鼻子,开玩笑道:“哥,你看不起谁呢?”
“我以为你被吓傻了!”
“我没吓傻,但是小狗吓傻了,我烧的时候忘了它还在。”
徐扶头:“……”
“哥,你的衣服兜里怎么会有这种石头?”孟愁眠把脸凑到他哥面前,问:“你是故意捡的还是随手拾的?”
“我今天拿这个炸了炮管。”徐扶头如实交代,“这个矿石是我小时候在矿山脚发现的,不知道叫什么,但是它受热就会爆炸。我一开始以为它只有遇到火才会爆炸,后来我用水煮它也会。”
“为什么炸炮管?”孟愁眠比较担心这个问题,“伤人了吗?怎么赔偿?”
“没有伤人,谁用炮台谁赔偿。将关镇的人朝兵家塘放了很多雨弹,我想给他们点教训。”徐扶头干脆坐在地上,和孟愁眠聊,“将关镇给我使了很多绊子,再不做点什么他们会更猖狂。”
睚眦必报派代表人物孟愁眠先对这个做法表示赞同,他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垂头丧气的?”
“因为老杨,我找不到他了。他肯定再瞒着我做什么事情。”
孟愁眠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杨重建了,他哥一愣神的时候就为这个皱眉沉思,他想再说点宽慰的话时,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谁会这时候来电话。
孟愁眠和徐扶头一齐望向那个来电号码。
看清楚来电人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同时对视了一眼,真是说曹操,杨重建就到了。
对于这位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天的兄弟,徐扶头憋了一肚子委屈和怨气,根据老祐给他的账本,杨重建和杨成江做的账全是假的,所有的进货账目统统不存在,轮胎被将关镇的人夜里扎烂这件事也根本是子虚乌有。
所有的这些障眼法都是为了平账而已,将近两万块的流水全部东去。
“喂,老徐——”
电话那头的杨重建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嗓门了,隐隐的还带着一些“强撑”。
“杨重建,”徐扶头的神情严肃起来,“我以为要等下辈子才能见你了!废话少说,你现在在哪,我要见你。”
“老徐,我姑娘病了……”杨重建虚弱地说,“我在昆明。”
徐扶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道:“怎么了?杨婷还是杨婉,什么病?!”
这边的杨重建咬咬牙说:“是小婉,还在做检查……”
“严不严重,我现在买票过来。你在昆明哪家医院?”
杨重建的额头冒了一层虚汗,他颤颤道:“老徐,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
杨重建的双腿在发软,缓了半天才咬咬牙把话说出口:“三十万。”
杨重建需要的三十万,现在的徐扶头一时没有办法拿出来。
现在能帮他的只有银行贷款。
当然,在来之前,孟愁眠想帮他出这笔钱,但徐扶头没答应,语气还有些严肃,孟愁眠又是个着急的性子,多说几句,两个各执己见的人还差点在大清早吵起来。
“我不理解。”孟愁眠被他哥气得在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
“我的钱怎么了?”孟愁眠气冲冲地说:“我的钱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我也是见识了,说好的结婚,拜这个拜那个,床也欢欢喜喜地上了。今天碰着点事,就跟我分你的钱我的钱,拿我两分钱是能要你的命还是能把你腰杆子打断了?”
孟愁眠在房里喋喋不休地骂,一边骂一边走进走出地收拾书包,唰唰地把书本往书包里放,他哥坐在房门口抽烟,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孟愁眠看那个背影就来气,别看他哥现在默不作声,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你要是再问他拿不拿钱,他还是给你气一腮帮子。
“借吧,借吧!你现在拿着你那几张破纸去银行门口守着吃灰去吧!”孟愁眠背起书包,碰着他哥的烟盒就准备往外扔,但又把手收回来,他不能脾气上来就乱摔东西。
最后干脆把烟盒塞进他哥那件黑色外套的口袋里,桌子上的打火机他也一并放进去,接着把衣服和书包一起拿起来,走到门口把外套递给他哥,“穿着外套再出去,别天天穿个破短袖出去招小姑娘的眼,还在路上受冷。”
徐扶头继续不吭声,倒是动作麻溜地把扔来的外套穿好,套了袖子,拉好拉链,收拾孟愁眠说的那几张破纸放进文件袋里,身后的孟愁眠背着书包跟火药炸了屁股似的匆匆往前走了好几步路,又转回院子里看着他,说:“卡我放桌上了,要是银行没有,你就回来拿,先把杨哥赎回来,别为了逞强在外边吃灰碰土。”
……
现在徐扶头站在灰暗的黎明里,两头操心,担心杨重建,又害怕孟愁眠的情绪不好。
等银行开门,办完各种手续,填写完各种单子后,又一直等到下午,才拿到钱。
时间的流逝,大概能让孟老师的气稍微消下去一些,等徐扶头拿到钱上车的时候,孟愁眠给他发了条慰问信息,但跟以往的可爱撒娇不同,这次信息还透着点凶巴巴。
眠:[眼睛]
眠:[思考]
眠:要吃饭!
开着车子往车站赶去,徐扶头单手看消息,想了会儿后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但是对面挂断了。
信息再次跳出来。
眠:不想听凶巴巴的声音。
眠:你还是把我当外人
眠:[委屈]
眠:先办好你的事,回来再吵!
孟愁眠按着手机疯狂输出,又疯狂删除,花点钱怎么了?他的钱在卡里锈吃灰,他哥不拿出去用就算了,还要去搞贷款,那个想想就压力大,还得跑腿求人。
他孟愁眠什么都没有,就兜里还有点零花钱,还被他哥像拒绝病毒一样拒绝使用。
想到这里孟愁眠就感觉自己能被气昏过去,但是想想外面不比家里,他哥出门在外,自己还是不要闹了。
他在这边打字:“注意安全。”
但心里又气,最后发送出去的信息就成了凶巴巴的警告标语——
眠:安全!
徐扶头在这边打了很多字,最后又全部删除,夫妻间还是少讲道理的好,现在把道理讲得清澈见底,并不能换来孟愁眠开心。
所以他回:
哥:[爱心]
又怕孟愁眠以为他随手敷衍,所以在窗外风景疯狂往后退的时候,他又仔仔细细地给孟愁眠发了一连串爱心。
孟愁眠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一连串爱心实在无语,觉得他哥肉麻死了。
第140章 桃花黄昏雨(九)
日落时分,徐扶头赶到车站,才下车就接到了杨重建的电话。
“老杨,姑娘到底怎么样了?”徐扶头点了一支烟,亮起来的一点光把夕阳烫下去了一些,电话那头的杨重建还在支支吾吾,这让本来就有些着急上火的徐扶头燃尽了最后的耐心,他怒道:“到底他妈的怎么了?给我句爽快话!杨重建,你欠我很多解释你知道吗?”
“徐扶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又熟悉的声音,“将关镇九号灯,第三仓库,过来接你的兄弟吧。”
“操!”徐扶头猛然反应过来,他被一伙人耍了,“赵景花,你有病是不是?绑架犯法你知道吗?!”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杨重建,你说一会儿徐扶头来了,我们要他做点什么呢?”
“你们别欺人太甚——”脸肿成猪头的杨重建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但还是固执地说着那句话:“我们叔侄自己的错,不需要他来背。”
“可是债还不是要他来还吗?”赵景花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塘正中央,他的左边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右边是沈家两个兄弟,身后是一群身影不算年轻,但成熟老辣的修车手。
这里是将关镇,在徐扶头的矿车修理厂出现之前,这里每天都有矿车开出开进,修车师傅供不应求,修车架子东西贯通,修车前不额外加点什么钱,递一条像样点的烟,你是修不成的。
要是修车的时候多讲两句话,还容易和师傅杠起来,最后车修不成,心情还被弄得一团糟。
对比徐扶头买下一整片宽阔方便的兵家塘草地来说,将关镇还有面积小,车子挤的致命缺点,徐扶头新来不过两个月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打出名头,还得感谢一下拉跨的同行。
他除了技术不成熟,老师傅不多这个问题,几乎不存在什么弱点。
将关镇的修理铺不像徐扶头那样统一管理一片地,而是散乱的,像蜂巢一样紧挨在一起的小铺子,每一家每一户都受这里的老大提供房屋、器材和土地供养,分成是自己七成老大三成,十多年一直这样规定,但是近几年人心已经散乱,甚至濒临解散,都想一次性付清老大的钱,然后自己单干。
但是徐扶头的突然到来,又使这些散乱的人忽然紧紧聚起。
徐扶头风驰电掣地从车站赶往将关镇,又顺着地址找到赵景花嘴里说的地方,但来到三号仓库门口不见人,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扇卷帘门。
卷帘门没有完全关闭,卷帘门底部到地面的距离还有他半条膝盖高。里面有光亮,还有人声,他抬手敲了两下,就有一只脚出现在卷帘门内。
“谁啊?”
“徐扶头。”
“贵客!”里面的人听清楚后,又喊来两三个身型高大的男人,一齐堵在卷帘门后面,问他:“钱带了吗?”
“现在不是玩绑架的年代。”徐扶头站在外面说,“绑我兄弟,对你们做意也没好处,开进这里的矿车该少还得少。”
“哈哈哈哈——”里面传来一阵哄笑,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里面喊道:“徐老板不愧是状元出身,这张嘴就是害人的文章。”
“谁告诉你我们是绑架?”
“你兄弟他侄子在赌场欠了我们老大很多钱,找你兄弟替他还,但是还不上,我们这些人心善,留他们住了几天,又叫你来接人回家怎么了?哪里就违法了?”
“开门!”徐扶头没耐心在这儿讲屁话,“先让我见人!”
“可不巧了,你来之前啊我一个兄弟着急上厕所,把这好好的卷帘门给拉坏了,不知道卡在哪里,不上不下,我们拉不开,出不去,徐老板要是想进来,只能委屈您弯腰,爬一爬了。”
徐扶头:“……”
“你们老大呢?”徐扶头虽然没见过左留,但听老祐说过那个女人的很多事情,女老大,很厉害。
大概在2004年她带起了一股意联合厂的风潮,把所有同事一业的店铺全部联合起来,统一管理,统一买卖,她出钱出地出脑子,与传统的厂子中老板盈亏在自身的模式不同,左留联合一伙人做意,大家有技术出技术有人脉出人脉,同吃一锅饭,盈亏在大家。
店铺在统一后赚到的钱比原来更多,左留的地位开始抬高,在统一拉网后,时机成熟时,她就顺理成章地当了头儿。随着她产业的逐渐壮大,脾气开始喜怒无常,经常犯懒,十天半个月找不见人,但很聪明,没人传过她的手段,不知道辛辣,处理什么人什么事,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办了。
产业很多,将关镇是她的发家地,也是她这几年最不争气的一个产业,但矿车修理只此一家,因为垄断造成的技术落后、服务敷衍以及人心不齐等问题都被她抛诸脑后,现在徐扶头异军突起,垂垂老矣的将关镇也死一瞬。
徐扶头问你们老大在不在就是想知道现在发的一切事情有没有左留的授意,如果穷巷围堵、炮放雨弹、水淹兵家塘还有现在绑架杨重建都是左留的办法,那徐扶头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个所谓的对手。
因为这些手段低级得不像话,聪明人不会这么干。
让他从卷帘门下面爬过去,试图用这个羞辱他的行为更是幼稚到头,只有赵景花一类爱搞这个。
传说中的左留,不会这么玩。
想到这里徐扶头就听见里面的人说,“见老大你还不够本,追些爬,爬进来交钱,把你兄弟领回去——”
说这话的人还往回看了一眼浑身脏乱臭的杨重建,说:“你兄弟他妈的都快烂了,可别化脓流渣在这儿恶心人。”
“到底爬不爬?”
徐扶头垂眸看着卷帘门,折脚上了车门,拿了个平常拉车的铁钩过来,又捡了块石头狠狠往卷帘门底部砸去,接着把铁钩在凹下去的缝里一勾,上了车,加了油门就往前拉。
卷帘门不好用那就别用了,徐扶头一脚油门,送了这些人一个开门大吉。
没有卷帘门的束缚,徐扶头转动方向盘,重新开回去,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里面的场景,照旧一脚油门直接轰进仓库,里面原本坐在火塘中间等着看热闹的人,被横冲直进的车子被吓了一跳,慌忙后躲,原本还准备看人爬的赵景花,吃了好大一嘴车尾气。
车就这么冲进来停在正中间,仓库里摆的桌子板凳还有烟烟酒酒都被撞开,有个大汉气急败坏拾起板凳就准备往徐扶头挡风玻璃上扔,但又被徐扶头压紧加大的油门声吓退。
周围有人骂道:“疯子!”
徐扶头没有草率地下车,他观察了一圈周围的场景,看见杨重建被绑在他斜对面的一条椅子上,鼻子和嘴巴比常人大两倍,被打得不成样子,已经陷入昏迷。
徐扶头调转方向,好在这装油桶的空间够大,不然他车子都调不好头,车速不能太缓,油门一直加着,周围豺狼虎视眈眈,给那些人靠近车子的机会,自己绝对也跟杨重建一样被打个半死。
车子倒到杨重建附近,徐扶头往右打方向盘,用车身护住了杨重建。
“下车谈,不然你试试看!”领头打人的汉子撸着袖管,气势汹汹地向前,手里还捏着块石头,对砸车这件事跃跃欲试。
徐扶头放下车窗,侧过头看着准备砸车的人,说:“你敢砸,我就敢撞!”
他对窗外招了两下手,“你来试试——”
“徐老板,谈意而已,不至于这样,有话好好说嘛——”站在壮汉身边的一个瘦子嘴舌滑溜,出来当了和稀泥的人,徐扶头毁了炮管不说,还甩锅让将关镇背上赔偿,本来这伙人聚在这里就是想一拥而上,先给这毛头小子点教训,在拿钱放人。
但没想到这小子顶着一张正经脸,开车却完全一副疯子模样。
“徐扶头,有种你下车聊!”赵景花站在仓库正中间,一脸的冤仇。
斓-
“我有没有种跟我下车不下车没关系!”
“赵景花,我们的账改天再算。”徐扶头加大油门,车子的轰隆声愈演愈烈,他把那口袋钱拎起来,喊道:“过来一个人,拿欠款单子过来,不是说赌账吗?我要看杨重建的手印。”
“错了!”边上那个瘦瘦的男人上前,拿出两张红白蓝印单子,举在手上,说:“是杨成江的欠款,杨成江按的手印。杨重建还不上,准备把他侄子偷偷送到昆明去避风头,要不是我们人机灵,这账还真不好要,我们把人劳远十八地找回来,多留他们住几天不过分。”
“原本还担心你会拿一笔假钱来混(骗)我们,现在不用担心了,我们线上的兄弟说你一大早就去蹲银行了,徐老板真是实在人。”瘦子给边上的高个丢了个眼神,那高个就拿着单子走到车前一米的地方,徐扶头看清楚后说:“你过去,扶我兄弟上车,然后拿钱。”
脸上刺青的的高个点头照做,绕到车的另一侧去给杨重建松绑。
“杨成江呢?”徐扶头对这个人没有多少怜惜,“他现在是跟你们一伙,还是被打死了?”
“徐老板这话我们就不爱听,杀人?谁敢啊?那小子昨晚放完炮偷跑了,留他叔叔一个人在这受苦呢。”瘦子说。
“昨晚那炮管里的石灰是你放的吧?”瘦子下陷的脸颊抽搐两下,“真他妈厉害啊,不愧是读过书的人,用石灰就能把炮管炸了,还把账扔我们头上。”
“彼此彼此,找人在巷子里围我?”徐扶头也没客气,两边见面,算盘敲账,他要趁这个机会把所有话都问清楚,“我的牙好玩吗?各位老哥满不满意?”
“那是你的牙吗?再说我们对你的牙不感兴趣,指挥人打你的不是我们,只是有人浑水摸鱼把账丢我们头上,你想知道就找杨成江问去,或者找你兄弟问问。”瘦子对这桩好戏似乎特别期待,他说:“我们都在打赌,赌你回去之后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相信杨重建。”
“我赌你对待兄弟还是真心实意——”瘦子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别让我失望啊徐老板。”
奄奄一息的杨重建已经被高个扶到副驾驶上,徐扶头伸手替人系上安全带,一把合上车门,转动方向盘,接着把那口袋钱丢出车外。
一脚油门后,徐扶头带着他的兄弟在夕阳下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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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在院子里和他哥因为钱的事发分歧后,孟愁眠在心里发誓三天内不理人。
可徐扶头才发过来两条信息,他就绷不住了,打个电话过去,话还没听完,一听见医院两个字就着急地从床上炸起来,听清楚事情后才稍微有了回缓。
“那杨哥怎么样?”
“缝了针,还发烧了。”徐扶头站在路口借买饭的功夫抽了根烟,“愁眠,我等老杨醒了再回来。你一个人好好在家,遇着事就给我打电话。”
“哦,好的,哥。”孟愁眠把身前的被子抱拢一些,又问:“清明节前能回来吗?”
“清明节在下星期,我肯定回来。”徐扶头听着孟愁眠恹恹的语气,问:“还气呢?”
“那天是我不好——”
本来已经没事的孟愁眠又被说起伤心的事,揪住话头就开始委屈,“你还是知道我气啊?你不知道你那天讲话有多凶!”
孟愁眠握着电话翻旧账,边回忆边骂,“你说什么我的钱是我的钱,你不但不肯用连借都不肯,去银行卖地你倒是乐意,上赶着就走了!”
徐扶头就知道提起来会是这么个效果,他也不说话,边抽烟边受着骂。
孟愁眠:“%&%&……*@#%&R**&&……!!”
十多分钟后孟愁眠终于歇了话头,并用:“徐扶头,你就是个冤家!大混蛋!”作为这场慷慨陈词的结束语。
徐扶头捧着电话听,现在夜色寂静如水,只有孟愁眠的声音慷慨激昂,不知道为什么听孟愁眠喊他徐扶头还怪过瘾的,心里特别舒坦。
好像所有烦人的、沉闷的还有想不通抓不到的迷茫都被这个鲜活的声音赶走,真真切切地告诉他活和家庭存在的位置。
“怎么不说话了?”孟愁眠骂完人还有点心虚,他哥不会被他骂气了吧?先说点软话试试深浅,“哥——”
“愁眠,以后别叫我哥了。”
玩脱了,他哥真气了,孟愁眠陷入慌张,“哥……不叫哥叫什么啊,我刚刚不是要说那么难听的,我就是……着急,我是担心你——哎呀哥你别介啊,我……”
徐扶头在这边冒出一阵笑,孟愁眠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很无聊,徐扶头同学。”
“孟愁眠同学,以后别喊哥了,谁家两口子哥哥弟弟地叫啊,你喊我名字挺好的。”徐扶头看着面前刷刷流过的车流继续说:“跟徐叔一样喊我扶头也行——”
“但是先说好,别叫我小徐啊——”
孟愁眠被前面几句话逗得脸红,又被最后一句逗笑,“我才不这样喊。”
“你怪不害臊的。”
徐扶头直笑,这个电话把他从压抑中稍微带出来些,但是一想起杨重建和今天那一伙人说的话他的心就会往下沉几下。
“哥,我遇到堂公了,他竟然叫我跟他们一起过清明节。”孟愁眠捏着电话忽然放低了声音,悄声问:“你说他打的什么主意啊?我想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为什么不去,你现在名正言顺,想去我们就去。”
孟愁眠那句“会不会让别人看笑话”在心口打转,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抱着电话想了会儿后问:“我们可以自己单独去吗?”
“我们清明节祭祖不麻烦,大家聚在一起就为了春游,我们单独去也行,我带你逛逛山。”徐扶头憧憬了一下说:“老祖在青山道的宅子里有不少好东西,我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好啊。”孟愁眠抱着被子傻笑,“那我们能带着小狗去吗?哦对了,它还没有名字,哥,你取一个吧。”
“抱着狗在山里走路累得慌,这么大的狗你放它在地上跑它又跑不了多久,不带了。”
“好吧。”
“名字你有想法吗?我现在脑子里没主意。”
“哥,听余望哥说你养了头熊叫梅子树。”孟愁眠仔细想想后说:“那小狗就叫梅子雨吧,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好。”徐扶头把烟头熄灭丢尽垃圾桶往回走,“那你早点休息,我去看着老杨。”
“嗯,晚安,哥。”
徐扶头在医院守了杨重建一整夜,李清兰才把家里孩子猪鸡狗一系列收拾好,再急匆匆地赶到。
两个人遇到后无话可说,看着昏迷中的杨重建各怀心事。
徐扶头伸手试了试杨重建的额头,已经退烧了,他站起来准备去买饭,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李清兰问:“嫂子,你吃点什么,我去买。”
李清兰站起来,声音沙哑着说:“扶头,这次多谢你了。他侄子杨成江跟我不对付,你杨哥又爱管他的闲,总和我吵架,后来有关他侄子的事就渐渐不跟我说清楚了,这次也一样,就说上昆明……也不让我跟人说,还特地交代不要告诉你,我跟他吵累了,追究起来他就跟我犟,干脆就都顺着他!”
李清兰看着昏迷不醒,满脸是伤的杨重建没忍住眼泪,说话也打颤,“……这下出去弄成这样,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都是他犟的……”
“嫂子,等老杨醒了听他说说,你在家照顾两个孩子不容易,我也有我的不对,那天晚上我确实打扰你。”徐扶头叹了口气,望着杨重建说:“他从小就这样,喜欢算私账,这次就当教训吧,那个杨成江也找不到……等他醒了再说别的,先吃饭吧。”
徐扶头找了把伞,李清兰说随便买点就行,他也没耽误,出医院找了之前孟愁眠住院时候常过去吃的饭菜,之前那个老板娘还记得他,格外热情地和他搭话,“昨天我男人说见过你,我和他还猜呢,说这次你来医院该不是媳妇儿有喜了,你陪着来检查。那倒是好事一桩,可这会儿看你这满脸愁,我们肯定猜错了。怎么了?你媳妇儿身子还是不太好?”
徐扶头没想到这两位不仅饭菜炒得香,连记性也好得不行,不过这次对象换了,徐扶头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好意思地挠头,只说:“我一个弟兄病了,我过来照看,我家里那位最近挺好的,多谢挂也。”
挂也:惦记。
“哦,这样啊,我看你经常往医院跑,回去让你媳妇找点艾草给你熏一熏,别沾了病气。”老板娘热心道。
“嗯,谢谢老板娘。”徐扶头家有“娇妻”,可不敢让孟愁眠给他做这种细活,烧艾草别说熏衣服了,不把房子给他燃了就算好的了。
“客气。”
徐扶头点好菜,老板娘就开始转上转下的忙碌,她男人过来给徐扶头传了根红塔山,两口子怪热情,徐扶头也没拒绝,一边抽烟一边趁功夫跟男人说了点闲话,不过话题很奇怪,一个厨子,一个厂子老板,关心的是今年的雨水和秧田。
“五月间栽秧,四月间雨就不停,哎呀,到时候秧田水放都放不完,人都要忙死球咯。”
徐扶头点点头表示赞成,说到雨就想起将关镇那伙人打的雨弹,他有些心累,其实这样的竞争是没有意义,还劳民伤财的。那边用错误的方式跟他斗,他就只能用错误的方式反击,两伙人一错再错,但真正干的事又不算事。
修理厂好比车的医院,修理不过关就是医术不过关,那就是不负责任,像上次那些矿车一样,如果有一天矿车因为他们的技术原因在矿山出了什么事那后果将无法想象。
可他现在不仅不能花时间花功夫去给修理的人员提高技术,还要和那一群人周旋。徐扶头很想知道,如果那个传说中的左留回来了,听说这些事会怎么处理呢?
会使出更强烈的招式跟他不死不休?还是继续对手底下人放任不管,两边闹腾,谁压不住,谁就卷铺盖走人?
做意不是搞慈善,反过来想想,如果不是为了活着,谁又想天天闹来闹去呢?将关镇如果输了,那一批年近四十,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就没饭吃,就得跟年轻人一样背着锅碗瓢盆外出打工,过着一年四季不见家乡的日子。
如果兵家塘输了,徐扶头召来这么一大伙人又要散到什么地方去?
他身上挑的担子,除非剜去膝盖骨才能卸下来。
棋盘已经步入死局,两边都会输,谁先输,谁就要灭亡。
徐扶头看着老板娘叮铃当啷地颠勺,又想如果那个左留也想到这些,会怎么选择呢?脾气不好的女老大也是老大,总该为手底下的人考虑点什么。
“唉——”徐扶头看着老天爷苦恼,又和老板聊了会儿秧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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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孟愁眠今天非常火大,他哥走后这些学的幺蛾子就变多了。四年级还好,五年级和一年级闹得很,孟棠眠今天还被班上的男气哭了,等孟愁眠捏着棍子进去要替天行道的时候那几个调皮的男竟然翻窗子跑了,一脚跳出窗外,顺着秧田上郁郁葱葱的田埂逃之夭夭。
孟棠眠被气哭,孟愁眠则当场气昏。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捏着棍子,拿着逃跑人员名单追到学家里,可路上一脚不顺,摔进秧田里,还被王二爷养的一群大鹅在稀泥中围攻,他躲都躲不开,手臂被啄得青红,好在被一群采茶回来的大妈们好心救起。
满身稀泥的孟愁眠被拉上来,表面说着谢谢,心里却一大阵委屈,当场就想给他哥打电话,但手机已经被稀泥糊得面目全非。
他没想到,学能顽皮到这种程度,逃课说逃就逃,一点情面都不给。
要不是人多,他就要抹眼泪了。
“啊嘞,孟老丝儿啊,走路小心点嘛!你忙桌克哪点?”
“我没事。”孟愁眠硬撑,“匍匐前进”到沟水边把脸上的烂泥濯水洗干净,可头上的泥水又顺着水珠流下来,孟愁眠崩溃,他要把整颗头都倒进水沟里才洗得干净了。
边上几位大妈看着好笑,其中一个长眉白脸,看着年轻些的妇女走过去,在孟愁眠“倒头”的时候蹲下身子,用手掬了一捧水起来,从孟愁眠发间倒下去,又拿了腰间的毛巾给擦了擦脖子,让孟愁眠把外套脱了,抖掉上面的稀泥,抖不掉的就算,把泥衣服用雨衣包起来。
又让孟愁眠脱裤子,孟愁眠脸一红,打死不肯,看着面前有些眼熟的妇女他死死护着了自己的裤头。
边上围过来的几个大妈笑他,“我们都是能给你当妈的人了,家里都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怕什么啊,你把裤子脱了,换上我们采茶的雨裤,不然你这条泥裤子怎么回克?”
孟愁眠还是觉得不行,这多不好意思,但是蹲在他面前那个妇女拍拍他,指指远处的小火房,说:“那你到那边换。”
孟愁眠看见光,他看着面前这几个面善人使劲感谢。
然后面前他觉得脸熟的妇女对他说:“没事,不用客气了,你叫我柳姨就成。”
孟愁眠接过雨裤,留下一句:“谢谢柳姨”就跑走了。
换好裤子出来,他边走边想,然后猛然一拍大腿,“柳姨!”
“柳!”孟愁眠原地顿住,柳姨?柳待男?柳己!
是他哥的妈妈!
这突如其来、变化莫测、出乎意料的“婆媳见面”让孟愁眠想原地消失,几位妇女还在沟水边等他,孟愁眠却没有勇气过去了,他想在路边装睡,等人走了再醒。
想法不切实际,孟愁眠无法任性,他哥不在,他随时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