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康熙说完不强求后, 便直接把儿子们都打发出去了。
皇子们三三两两的并排走出宫,后面跟着的是各家的皇孙,亦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 排与排之间最多也就隔一步的距离, 一群人是窝在一起走出宫门的。
出了宫门,都‘舍不得’分开,各上了各家的车, 但马车行驶的方向却是一致的,目的地也是一样的——直亲王府。
“皇阿玛让每年出一笔孝敬银子,具体出多少不强求,全看心意, 这事儿得跟大哥商量商量。”
三爷跟福晋解释此时去直亲王府的原因。
本来爷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好,三福晋还吓了一跳, 以为是娘娘派人告状了, 不是就好,至于给皇上多少孝敬银子,那便是爷的事儿了,给多给少,都与她无关。
三福晋不操闲心:“那等会儿爷去隔壁府上, 臣妾就直接回府了。”
虽说出宫的时候,她托惠贵妃娘娘的福, 是乘坐辇车到宫门口的, 但这一天下来,腰腿还是累得不轻,现在就想躺床上歇歇,就不陪爷去直亲王府了。
三爷没反对,但是提醒了福晋:“皇阿玛最初给我们兄弟定下的是一年五万两的孝敬银子, 后来才改口说不强求。”
这事儿福晋心里得有个数,他的阿玛不是寻常阿玛,要的孝敬银子也不是寻常数目。
三福晋晃了晃困倦的脑袋,疑心自己是睡着了,正做梦呢,不顾脸上的妆容,用手搓了搓眼睛,才确认此时并非梦中。
呵。
得亏跟大嫂合伙做生意是在年前,得亏立下了半年之约,得亏她多留了个心眼儿,管王爷要的本钱足够多,催得足够紧,至少现在她是落袋为安了,王爷要孝敬皇上,总不能从她这里拿银子吧。
一年五万两,这数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直亲王府跟咱们府上可不一样。”
三福晋也提醒自家王爷。
虽然都是皇子,都是亲王,王爷不想在孝心上输给直亲王,她可以理解,但孝心不在金银的多寡上,直亲王府什么情况,她们府上什么情况,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她们腿粗,这能一样吗,王爷如果在银子上跟直亲王攀比,那可比不了。
三爷没理会福晋,压根不是福晋想的那样,他也好,大哥也罢,都没打算在金银上比孝顺,不过,户部的欠银得还了,这于他而言又是一笔支出。
在上马车之前,弘昱已经知道皇玛法把阿玛和叔叔们留下做了什么,见着额娘,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向额娘转述了一遍。
“具体拿多少孝敬银子,阿玛要和叔叔们商量吗?”
弘昱问道,叔叔们此时恐怕拿不出多少银两来。
直亲王点头又摇头:“肯定会互相通气,但最终出多少孝敬银子,还是各家自己说了算。”
他是长子,按理是应该出最多的一份。
问题是这跟办差事还不一样,办差是自己出力,累也好,担责任也罢,皆在他自己身上,出银子就不一样了,他之前把产业和银子都交代的太干净了,如今手上除了福晋给的零花,便没有别的了,没有孝敬阿玛还伸手管福晋要银子的道理吧。
淑娴却是眼睛一亮,正愁没有理由送银子呢,不管是孝敬银子,还是买平安的银子,她就不信康熙会白拿儿子的银子。
“必是朝中急缺银两,皇上才会向小辈开口,难为他老人家了。”
淑娴感慨着,甭管能不能被康熙的人听去,但做戏就要做全套,“既然皇上缺银子使,那我们做小辈的定当尽心竭力。”
直亲王舔了舔嘴唇:“怎么个尽心竭力法?”
日子不过了?
淑娴算了算手里的银钱,年底为了置办庄子她也动了不少,不过最大的那份备用金是没有动的,那是她准备远渡重洋的活命钱,在太子被废之前,她一直有为王爷被圈禁做打算,如果真如历史上一样,她们还能带着金子和人手离开大清,船和路线她都准备好了,只是武器不敢置办,到时候能再走的恐怕也只有斧子、菜刀和匕首这一类的家伙什儿了。
现在太子已经被废了,直亲王没有被牵连进去,至于在将来会不会被牵扯,她不知道,所以这份备用金拿也只能拿一半出来,剩下的慢慢往回补就是了,等弟妹们的铺子都开了,补银子的速度就比以前快多了。
“皇上是王爷的阿玛,既然皇上最初说的是五万两,哪怕是玩笑话,咱们也照五万两来给。”
年年五万两,如果哪天直亲王府真碍了康熙的眼,康熙想想未来每年的五万两,至少在处置直亲王府的时候心里也会多掂量掂量。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皇上没有难处不会开口,既然皇上遇到了难处,那今年咱们就不孝敬银子了,孝敬金子吧,还是五万两。”
孝敬的是自家阿玛,直亲王当然不能说不同意,他一边震惊于福晋的大方,一边又真的难以置信,不太确定的问道:“是把五万两银子换成金子孝敬皇阿玛,还是——”
“是直接孝敬皇上五万两金子。”
淑娴接过王爷的话。
直亲王算是明白福晋‘尽心竭力’的份量了,白银和黄金的兑换比例通常是十比一,十两白银换一两黄金,但黄金贵重,需要拿白银兑换黄金的时候往往需要拿出更多的白银来。
五万两黄金,兑换成白银是至少五十万两。
这是真孝顺。
孝顺到直亲王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子了。
皇阿玛在大殿里开口要五万两白银的时候,他还在心中腹诽皇阿玛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在皇阿玛说不强求之前,他都没打算给皇阿玛这么多孝敬银子。
结果到了福晋这里,第一想到的是皇阿玛有难处,紧跟着就在皇阿玛的基础上翻十倍往外拿孝敬银子。
他没有福晋有钱,但他自问就算他有五万两金子,恐怕也不会像福晋这样拿来孝敬皇阿玛。
弘昱在一旁突然道:“我差不多能凑个三万两,既然皇玛法急用,那便也一并拿给皇玛法吧。”
上道,淑娴冲着弘昱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她养大的。
直亲王:“……”他真的要反思自己了,是不是不孝?
至少跟福晋和儿子比起来,他对皇阿玛的孝心好像是差了几分成色。
不过跟弟弟们比,又好像……差不多。
“我这边还能再往里加一万两。”
他还有一万两的零花,全交给皇阿玛吧。
淑娴忍俊不禁。
弘昱则是瞪大了眼睛,他尚且能凑三万两,阿玛居然只能拿得出一万两来,再想想需要借银子的十四叔,啧啧啧,趁着还没入朝,他还是多攒点银子好。
在下马车之前,一家三口给康熙凑了五万两黄金外加四万两白银,合计五十四万两。
面对不约而同到他府上的弟弟们,直亲王带了几分骄傲和些许的不好意思,据实以告:他真的穷到只能挤出俸禄来,但福晋和儿子孝顺,尽心竭力孝敬皇阿玛。
“孝心不在于银子的多寡,尽心即可。”
直亲王安慰道,“再者,我是当大哥的,原就应该出最大的力,各家有各家的情况,不必非得要出一样的孝敬。”
三爷本来是想着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大家都出一样的银子,皇阿玛要责难也是先责难大哥,谁让那是当老大的。
这下好了,皇阿玛最开始也只是说了个五万两,大哥出手就是五十四万,偏偏他还一出宫就跑来了直亲王府,想装不知道都难。
五十四万两的数字一出,四爷就知道比不得,也不想比,为了不惹到皇阿玛,他只能往四个字上使劲儿——尽心竭力。
五爷嘴角抽动,但到底没说什么,这种事情就怕有带头的,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便都不好再敷衍,他认命了。
七爷起身告退,准备回去筹孝敬银子。
八爷惊疑不定,五十多万两银子,是他万万出不起的,可即便他能出得起,即便他想讨皇阿玛欢心,也未必舍得全拿出来孝敬皇阿玛,能孝敬五十多万两银子,家里也必然不止五十多万,看来大哥的家底比他原以为的还要厚实。
五十多万两银子献上去,后续每年还有五万两,只为孝心吗?
他不信。
他不信大哥没有更大的图谋。
能舍出五十多万两银子,能为此得罪一众兄弟,那必然是想谋得更多。
“大哥阔气,我等比不得。”
八爷叹服。
他此时的心思和在太和殿时又不一样,五十多万两银子一出,无人再能再与大哥争锋,他即便费尽心力,筹措个几万两孝敬上去,在皇阿玛那里也远比不过大哥。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筹银子以讨皇阿玛欢心,在皇阿玛和兄弟们这两者之间,总得占一头吧。
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差不多就行,他有九弟,有十弟,三人抱团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很难被忽视,只要他们三人都不预备多出银两,出不起太多孝敬银子或是舍不得出太多孝敬银子的兄弟,自会跟他商量,与他通气,在孝敬银子这件事情上与他共进退。
试问除了大哥,眼下哪个兄弟不是已经被掏空了,他们不能借户部的银子去孝敬皇阿玛吧,倘若变卖产业去孝敬皇阿玛,那就更可笑了,到时候皇家丢脸,收到孝敬银子的皇阿玛恐怕也会恼羞成怒。
若是心无野望,哪个人愿意借债孝敬皇阿玛,即便皇阿玛生气,难道还能因为儿子给的孝敬银子不够多而降爵不成。
想着众人在太和殿时的反应,八爷心中愈发有谱,坦率中又带了几分自嘲的语气:“家中存银尽数都投进了福晋的生意里,如今实在是有心无力,莫说是和大哥一样出五十多万两了,五万两乃至于一万两,弟弟都拿不出来,孝敬皇阿玛,只能求一个尽心竭力。”
直亲王之前心里想的和八弟此时说的一样,他之前也只求一个尽心竭力,尽他的心,竭他的力,把他几乎全部的零花都孝敬给皇阿玛,现在则是从他一个人的尽心竭力变成了一家三口人的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便好。”
直亲王宽慰道。
别看皇阿玛今日还念叨自己年纪大了,可皇阿玛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清楚,是否尽心竭力,皇阿玛能分辨得出来,不会单纯以银子的多寡来判定孝心的大小。
八爷笑笑,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今日兄弟们不约而同聚在了直亲王府,来日去的便是他府上。
待到人都散去,直亲王这才去往正院,询问福晋:“五万两黄金拿出来吃力否?”
福晋虽然善经营,但也是个实心眼的好人。
除了小孩,应该很少会有人以好坏来评判一个人,他也不例外,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都没有以好坏来评判人,福晋是第一个让他在脑海中对‘好人’这两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福晋从不以好人自诩,甚至有时候还戏称自己是奸商,但在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许多人里,唯有福晋,眼睛能看到每一个人,有时甚至会让他想到圣人,如圣人一样的品格。
圣人爱世人,福晋身上便有这样的影子,如果说福晋对儿女们的照顾,对府中妾室的爱护,是出于责任,那对庄子里的农户,对作坊里的工匠,对铺子里的掌柜账房和伙计,对河道上赤贫的民夫,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会百般照顾呢。
对落难的废太子妃施以援手,为住在河道边上受了水灾的灾民提供活计,将受伤而落下残疾的民夫收作工匠,安置人家的家小……
福晋总是太过赤诚和热烈,让他自愧不如,忝居亲王之位,享受百姓奉养,却远不如福晋胸怀宽广。
这样的实心眼,他还真有些担心福晋把能拿出来的金银全都孝敬给了皇阿玛,以至于自己周转困难。
他没有让屋里的宫人出去,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就是为了让皇阿玛也能知道福晋拿出这么多金银的艰难,知道福晋的孝心。
淑娴点头又摇头,配合道:“没什么,总归是能凑出来的。”
夫妻这么多年,她们早就默认康熙的密探是无孔不入的,只要不是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压低声音的交谈,其它都当康熙是可以知道的,比如此时此刻。
王爷问这话应该就是想让她卖惨。
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只是拿出了跑路备用金的一半,事实上,这些金子的存放还是比较隐秘的,因为是准备拿来跑路的,为了隐蔽,她甚至为此开了好几家银楼,即便是康熙,也不会知道她手中到底有多少金子,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康熙和王爷都以为五万两金子便是她手中的所有了。
淑娴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对王爷倒是没必要隐瞒,但是同样,预备用来跑路的备用金也没有必要让王爷知道。
“您也知道,江南那边工坊和铺子多,留下用来周转的金银也多,抽调到京城需要时间,我刚刚已经写信了,也在信上写了十万火急,让他们尽快送来,但那笔金子送到京城恐怕要月底了,不知道会不会误了皇上的事,要不咱们分两笔孝敬,先把京城能凑到的给皇上送去,剩下的等凑齐了再给。”
听听,听听,莫说儿媳了,亲闺女做到这种程度也算很不错的了吧,她把做生意用来周转的金子都拿出来供皇上急用了。
毕竟康熙还得在位十多年呢,而且跟前中期相比,在位后期的康熙猜忌心更重,杀心也更重,难得有个能用金银上供的口子,自然是要全方位的表表孝心和忠心了。
直亲王欲言又止,皇阿玛真的有急用吗,他怎么不知,比起急用,他更觉得皇阿玛像是在故意折腾儿子们。
若皇阿玛知道了福晋的这一片赤诚,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如此折腾人。
他代入皇阿玛想了想,答案是不会,因为金子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