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怜了福晋,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才攒下来的金银。
“福晋现在能拿出多少来?”
他的一万两是现成的。
弘昱的三万两应该也是现成的。
加上福晋能拿出来的,即刻就送进宫去,趁热打铁,为福晋和儿子向皇阿玛表功。
“金子只有两万两,如果加上银子和银票的话,银子能有个三万,银票两万。”
比起轻薄薄的银票,她更喜欢真金白银带来的安全感,所以银票委实不多,面值低的也不可能拿给康熙。
“那便都拿出来,我现在就进宫。”
趁福晋整理金银的功夫,直亲王去了趟前头儿子的院子,直接把儿子装金银的箱子都给原模原样地搬上了马车。
马车进入宫门是要检查的,守在午门的侍卫皆是八旗子弟,什么没见过,皇上的脸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但如此多的金银摆在面前还是头一次,在火光的照耀下,金子和银子交相辉映,耀眼得动人心魄。
消息被火速送到乾清宫,因为是大年初一,康熙独自宿在西暖阁里,未曾去后宫,也没有招人侍寝,晚膳刚刚摆上桌,还没来得及动筷子。
得知长子携带大量金银进宫的消息后,康熙的第一反应是让人撤下桌上的两盘肉菜,只留下在宗亲宴上一模一样的萝卜白菜,酒也从御酒换成老十年礼里的马奶酒。
之后便派人吩咐赵昌,他要知道诸皇子尤其是皇长子今日离开乾清宫后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直亲王见了皇上,禀明来意:“福晋担心皇阿玛有急用,所以先把能凑到的金银都送来了,后面的需要从外地抽调,要过段时间才能给皇阿玛送来,这里是两万两金子、五万两白银、四万两银票。”
“儿子不孝,只拿得出一万两来孝敬皇阿玛,不如福晋和弘昱,弘昱拿了三万两孝敬您,剩下皆是福晋的。”
康熙:“……”
要说长子没野心,偏偏送来了如此多的金银,而且听这意思是把能凑到的都送过来了。
要说有野心,却把功劳都归在了张氏和弘昱身上。
康熙的心情复杂,如果与野心无关,那送这般多的金银过来是因为……孝顺?因为担心他有急用?
“堂堂亲王,竟只拿得出来一万两,也不怕儿子笑话。”
康熙挖苦道。
把产业俸禄皆交给福晋,说好听了是将俗物脱手,专心朝政,说难听了那就是惧妻,一个大男人手心向上管福晋要钱像话吗,也就张氏还算是识大体,而且对保清予取予给,说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银钱就更不会吝啬了。
作为一个曾经有过三任皇后的帝王,康熙不能理解,既不能理解保清对张氏的信任,也不能理解张氏的大方。
直亲王任嘲,他进宫本来也不是为了给自己表功的。
“术业有专攻,儿子确实不善经营,这些年府里多亏了福晋,如今连孝敬皇阿玛都需要福晋拿银子,需要掏空福晋多年所得,儿子亦觉得羞愧。”
康熙一时无言。
俗话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
他看到这些大多数出自儿媳之手的金银,都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也难怪保清会觉得羞愧。
今日大殿上那么多儿子,听他说到五万两的孝敬银子,都没有一个人当场应下来,竟还不如一个儿媳。
只是这张氏孝顺归孝顺,但手也太松了,两口子一个手松的,一个不会为自己打算的,对弘昱也是各种娇惯,惯出来一个在宫里都有名的散财童子,读书不在上书房,而是放到规矩更宽松的宗学。
据他所知,年前那段时间,弘昱甚至压根连宗学都没去过,人没少往城外跑。
这样的一家三口,想想都愁人。
康熙也头一回觉得金银烫手,收儿子们的孝敬银子天经地义,孙子主动给孝敬,他也只会欣慰,但收儿媳的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真的有急用。
张氏是有功的,有功于朝廷,也有功于他。
他之前奖赏过张氏在保清还是郡王的时候便可以享有亲王福晋的待遇,但保清去年就已经被封为亲王了,这奖赏于张氏而言在去年便算是结束了。
他赏过张氏封号,赏过张氏府邸,也赏过张氏代管公主所的权利,倘若今日他拿了张氏的孝敬,还能如何奖赏呢,张浩尚已经官居从一品,为福州驻防将军,前几年还因为抵御海寇有功赐了一等子爵,若要再升再封,短期内都不合适。
不能加恩娘家,张氏又膝下无子,本人已经赏无可赏,之前让张氏代管公主所便是这个原因,如今他总不能把后宫都交给张氏来代管吧。
这金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不知道怎么赏,不接还怎么问其他儿子要孝敬。
若保清和张氏有野心也就算了,为大位牺牲金银,那是他们愿意的,可若只是因为孝心……
白天还在心里骂儿子不孝的康熙,晚上竟觉得儿子太过孝顺也是沉重的负担,他本来还想过了年便升良嫔为良妃,与宜妃、德妃、荣妃一起分管后宫,而不是再由惠贵妃与三妃分掌宫权。
为君者需赏罚分明。
为父也没有让孝顺孩子多吃亏的道理。
为夫,明知良嫔性子软弱,不适合掌权,非要把人放到不合适的位置上,后宫妃嫔怕是也会有怨言。
眼下的局面也并非无解,倘若立保清为太子,惠贵妃自可被扶为皇贵妃甚至皇后,管理后宫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保清福晋为太子妃,他拿孝敬银子也不会再觉得烫手,但问题是保清当得了储君吗?做得了未来帝王吗?
以保清的能力、身份和品行,储君之位当得。
帝王之位……不够格,对政务不够精通,对六部的运转不够了解,已经有十多年不曾监过国了,性子过于直率,甚至有些莽撞,不足以做帝王。
且保清膝下只有一子,隐患太大,弘昱也只是个寻常孩子,没有过人的能力。
保清的缺点他一直都知道,但此时此刻竟让他生出丝丝遗憾来,早年不是没有机会掰正,只是那时想不到如今。
他今日在大殿上对儿子们说的那些话,并非都是气话,他早就已经不年轻了,即便不甘心,但也知道是人就逃不过最终死亡的命运,帝王也不例外,他年纪最大的孙子都已经是要成婚的年纪了,还能再活几年。
保清和张氏还有弘昱,巴巴的把金银送到他眼前来,确实是一番赤诚,一片孝心,可此举必然得罪人,而且是得罪所有人。
弘昱一个半大孩子不清楚,这两口子怎么还想不到这一点。
昔年保清说过的话,如今历历在耳,那时保清被封为郡王没多久,张氏也才刚刚进门,这小子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跟太子的关系无法缓和,没有怨怪他这个做阿玛的,而是希望他这个皇阿玛可以长命百岁,希望可以一直活在他这个阿玛的庇护下。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自己长命百岁,何尝不想一直庇护这傻孩子。
见皇阿玛不语,直亲王劝道:“儿子都已经把金银送进宫里来了,皇阿玛总不能让儿子再搬回去吧,而且儿子还有件事儿想求您,您连金银都不收,儿子也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事儿?”
康熙好奇,老大自己不想做储君,难道还想支持别人做储君?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不能真傻到这份上吧。
“是额娘,额娘早些年因为生儿子,受了不少罪,眼下精力不济,难以操持宫务,儿子想求皇阿玛,让别的母妃帮额娘多分担分担,顺便让额娘去儿子府上休养一段时间。”
太子妃在的时候,后宫由太子妃管。
太子妃被废了,宫权便又交到了曾经四妃的手中,额娘之前是四妃之首,现在是贵妃,若还掌有宫权,哪怕只是一部分,恐怕也不会是皇阿玛乐意见到的。
他也好,额娘也罢,包括福晋和儿子,他们都对那个位置没有野心,既如此,又何必惹人忌惮呢,还不如主动让出来。
他知道,没有皇帝在位,妃嫔便出宫到儿子家居住的道理,但是这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伸手管儿子要孝敬银子的皇帝吧,更没有哪个当公公的能拿儿媳这么多金银。
皇阿玛已经不走寻常路了,在别的路上歪一歪应当也无妨吧。
“若是皇阿玛应允,儿子回去便让福晋收拾院子,皇阿玛放心,儿子保证额娘到了府里一定住得舒舒服服。”
康熙:“……”他还没答应呢,再说,惠贵妃就一定愿意出宫去王府吗。
康熙代入惠贵妃的角度想了想,不,都不用代入惠贵妃的角度,他若不是帝王,都想轮流去儿子们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您就给儿子一个孝敬额娘的机会吧。”
阿玛是亲的,额娘也是亲的。
拿金银孝敬阿玛,也得给他个机会孝敬额娘不是。
“这事儿朕得问问你额娘。”
康熙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抻了抻,“她在紫禁城里住了大半辈子,未必想换地方,换了地方也未必能适应。”
直亲王见这件事情有门,忙道:“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后宫地方小人又多,光额娘的延禧宫,大小妃嫔就有十多个,住在里面很难不憋闷,尤其是夏天,皇阿玛年年北巡,不北巡也是去畅春园避暑,几乎不住在宫里头,额娘就不一样了,留在宫里的次数要远远多过伴驾的次数。
若是能顺利把额娘接回府,那就不能只住两三个月,至少要住到夏末,毕竟夏季炎热,宫里连用冰都有规矩,不如住在王府舒畅。
今年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最多,但之后也是年年都有,年年孝敬皇阿玛,也得年年孝敬额娘。
直亲王已经琢磨着,把接额娘出宫这事儿跟给皇阿玛孝敬银子绑在一起了,往后每年给皇阿玛孝敬银子的时候,都将额娘接出宫来住段时间。
康熙也在盘算,五十四万两换惠贵妃去保清府上小住一段时间,这等同于解了他最大的难题,给惠贵妃开了特例就算是奖赏了,而且传出去也不难听,孩子的孝心嘛。
康熙虽未下旨,但父子俩已然心照不宣。
*
各家都在观望,各家都在探听。
先是直亲王进宫的消息,后是午门侍卫检查直亲王马车查出满车的金银,最后是直亲王空车出宫金银,被留在乾清宫。
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三爷不再抱有侥幸的希望,孝敬银子得给,户部银子得还。
银子从哪儿来?从有银子的地方抽呗。
“没银子,爷来晚了,臣妾已经让人带着银票北上了。”
快马北上,到了地方就找她娘家的族人,该买铺子的买铺子,该雇人的雇人,哪怕价格稍稍高些也没关系,重点是尽快把摊子铺开,把本钱花出去。
三福晋怕到手的银子飞了,但是也怕爷非跟她死磕,在她这儿发脾气,犯不上。
“之前不是还有不少人找爷投本钱吗,可见这些人手里都是不缺银子的,爷不如找他们借,等臣妾这边回了款,咱再慢慢还呗。”
就算太子成了废太子,爷失了一座靠山,但也是堂堂亲王,那些前几日还要找爷投本钱的人,不能现在就说没钱借给爷吧。
三爷脸色涨红,这能是一回事儿吗,借银子这种事情如何能跟别人开口,更何况还是借银子孝敬皇阿玛,他疯了?到时候遭人耻笑的不只是他,皇阿玛如果知道他是借别人的银子去孝敬,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三爷伸手指了指福晋,一句话不说,紧跟着便甩袖子走人,福晋最近是被银钱迷了眼睛,不只是跟他,跟额娘也是屡屡冲突,他没时间再跟福晋说废话,福晋手底下的管事北上,就算是骑快马,还能快过他手下的侍卫不成,现在去追,未必追不回来。
四爷去正院时拿了王府的产业单子和前院库房的单子,银钱他这边几乎拿不出来多少了,大部分借给了福晋做生意,小部分拿给了十四。
十四那边还有大窟窿要补,不找他拿银钱就不错了。
借给福晋的银钱,他也不好现在就讨回来。
产业和库房里的古董玉器也不能拿到外面去换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
他只能把这些东西拿到福晋这里来换银子,福晋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拿到外面换银子接着投到生意里去,总之就是要在福晋这里过一手。
都是好产业,好东西,四福晋有些心疼,不是心疼这些产业物件,是心疼爷。
“咱们是夫妻,爷何必跟臣妾这样客套,孝敬皇上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儿,您把东西收回去,需要多少银钱,臣妾从预备做生意的本钱里拿,剩多少咱们就做多大的生意。”
何必这样作难呢,爷什么时候为银钱发过愁,这样拿着单子来找她实在可怜。
四爷没觉得自个儿可怜,他伸手把厚厚的一沓单子往前推了推。
“并非客套,一码归一码,这样我也好交代,福晋看着选选吧,选大概五万两银子的产业和物件出来。”
不这样,十四找上门的时候他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