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2 不参杂任何幻觉的真实经历……
向眠陷入了深深的梦魇……
梦里面的她成了杀害孙丽娜的凶手!
巨大的恐惧像是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她的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就在她即将窒息的前一秒——
身子不受控制似的往前一冲,瞬间从梦境中挣脱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低沉而又悦耳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醒了?”
她挣扎着睁开眼,朝着身侧看去——
是宋立声。
他坐在她的身旁,右手半撑着脑袋,左手则不紧不慢地翻阅着手上的资料。
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后,他才放下文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我……”她刚一开口,就感觉嗓子一阵干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似的,忍不住轻咳了声,下一秒就见宋立声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微凉的水滚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的不适,然而脑袋里却仍是一片空白,就在她迟疑着想要开口询问时,却听驾驶座上传来一道爽朗的说话声:“别说你醒的还真是时候,正好到购物中心了!”
购物中心?
向眠有些茫然地朝车窗外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富丽堂皇的商业区,琳琅满目的商店在水晶吊灯下,熠熠生辉。像是一眼望不到尽头,覆满了白霜的小雪屋。
她微微抿了抿唇,然后就见宋立声打开了车门,朝着她比出邀请的姿势:“走吧,是时候去看看美术馆案件真正的幕后凶手是谁了。”
美术馆幕后黑手……?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零碎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她好像是通过舞台剧现场的监控,发现幕后黑手和孙丽娜有过些许的交集,然后根据孙丽娜提供的线索,来到这儿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宋立声来到了一家甜品店前。
半透明的玻璃门前摆着一块立牌,她走近了些,才看清那上面的字——
憨豆先生咖啡馆。
咖啡馆内装修的很有格调,地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咖啡豆”造型的鹅卵石,在暖黄色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温馨。
可当向眠走进咖啡馆时,却无端升起了一抹不安——
太安静了,整间咖啡馆都静悄悄的。
明明是营业时间,柜台上也摆着“欢迎光临”的指示牌,但店里却一个人都没见着,甚至连工作人员都不见踪影。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试探性地朝里面问了声:“有人吗?”
然而她的询问像是往平静的河面上,丢下了一块细碎的小石子,泛起些许的涟漪,但转瞬即逝,很快就没入了河底,无声无息。
她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心生疑惑——
奇怪,这家店的人都去哪里了?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到“轰”地一声巨响从身后响起。
向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那是一间小隔间,用厚重的布帘遮挡着,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却感觉到了些不安。
她条件反射性的转过身,正要上前去一探究竟时,却被宋立声给拦住了。
“小心。”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用银色小刀一点点地挑起布帘。
布帘后是一间狭小的仓库,四周都是墙,唯一的一扇窗户也紧紧地锁着,没有陌生人闯入的痕迹,却能听到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有老鼠在地上爬行似的。
向眠循声望去——
只有一个穿着围裙,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一地残局。
直到这时,她才彻底松了口气。她快步上前,走到了小姑娘的身旁:“我来帮你。”
两人合力,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散落在地上的咖啡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羊角辫女孩颇为感激地抬眸看向向眠:“谢谢啊!对了忘记问了,你们是要买什么吗?”
“警方查案。”宋立声从口袋里拿出证件照,直言不讳地问:“9月27日的监控还在吗?”
“9月27日吗?稍等一下……”她一边说着,一边生疏地调取着当天的监控——
只见孙丽娜同她母亲两人因为赶时间,在经过咖啡馆的门口时和一名陌生男子撞在了一起。
男子全副武装的,哪怕被撞倒了,都有意识的特意避开了监控。
以至于向眠循环往复地看了好几遍,依旧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她微微皱眉看向羊角辫的小姑娘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么?”
她敏锐地注意到——
孙丽娜和幕后黑手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时候,这名小姑娘恰巧在门口擦拭着玻璃门。
她和他们离得很近,没准会主要到一些监控没有拍到的细节。
小姑娘闻言想了下,才开口说“我记得他不是很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的样子,走路的时候有点一瘸一拐的。哦对了,他手上有个疤,在虎口的位置,像是被烫伤的,大概有……拇指那么长……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细节的话,最好再去问问这个小姑娘……”
她指了指孙丽娜,然后说:“毕竟当时他们俩离得更近些。”
小姑娘?孙丽娜么……
她正想着,手机铃声就跟着响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
说曹操,曹操到。
居然是孙丽娜。
她忙按下接听键:“丽娜?太巧啦!我正要打电话给你!你还记得……”
不等她说完,就被孙丽娜打断了:“阿眠,你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
向眠愣了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下意识地“嗯?”了声。
紧接着孙丽娜平淡无波的嗓音通过话筒,传到了她的耳畔:“传说那是一艘在海上航行了几百年的船只,在行驶的过程中,木板、绳索、帆布等部件逐渐腐朽,船员用新的材料逐一替换了这些旧部件,直到替换殆尽。你说这还是之前的那艘船吗?”
向眠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算是吧,就算船的部件在不停的更换,但她的内核还是同一个。”
话音刚落,就听孙丽娜顺着她的见解往下说:“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一个人经历了重大的变故,性格气质改变了,哪怕他们变得面目全非,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的事情,但他们的心底也会像那艘船一样,始终保持着一点善意?”
“嗯,可以这么说吧。”向眠握着手机微微点了点头,忍不住追问了句:“不过你怎么突然这么问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端稍稍停顿了下:“就是刚刚看到了忍不住有感而发一下,对了阿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向眠问。
伴随着“滋滋滋”的电流声,她听到孙丽娜说:“如果有一天你和警方碰到了这样的人,能不能看在他曾经是个善良的人、本质不坏的份上,不要太苛责他,给他留一线生机,带他找回那个曾经善良的自己好吗?”
向眠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如实说:“如果他真的有隐情的话,我想宋警官他们一定会帮他的。”
“那就好。”像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向眠听到孙丽娜稍稍松了口气。
莫名其妙的对话,听得她一头雾水,等她好不容易想起来之前问到一半的有关幕后黑手的信息时,通话却已经被挂断了。
她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正要回拨,却发现孙丽娜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奇怪?
好端端的孙丽娜的手机怎么就突然关机了呢?
她微微皱了皱眉,就要去医院找孙丽娜问个明白。
天空暗沉沉的,道路有些看不清,偏偏宋立声还临时有事来不了,她来回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了医院的方向。
可等她赶到时,病房内却空无一人。
她明明记得孙丽娜应该是下周出院呀!
她怎么不在了呢!
难道她走错病房了?
想到这儿,她又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眼门口的房间号——
是517号,没错呀!
那孙丽娜去哪里了?
她微微皱了皱眉,之前孙丽娜那几句奇怪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循环重复着,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安在心底不断的扩散。
她微微皱了皱眉,四下环顾了一圈,最后来到了问诊台前:“你好,517号病房的患者去哪里了?”
向眠原以为护士需要回忆会儿才能想起来,可谁知话音刚落就听她说:“她啊!她出院了啊!”
出院?!
“怎么会?!”向眠难以置信地问:“她不是才刚醒过来没多久吗?!怎么就出院了?”
护士也是一阵无语:“那就得问她自己了!我们也劝过啊!可她偏要出院,我们也没办法啊!还有你们家属,我们也打电话了,打不通啊!能不能上点心啊!”
护士错误地将向眠当成了孙丽娜的看护人,上来就是一顿指责。
向眠没解释些什么,也没再接着听护士究竟说了些什么,而是再次按下了孙丽娜的号码——
可电话那端依旧是一阵忙音。
好看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就孙丽娜手机不离手的习惯,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接电话呢?!
难道她出了什么事?!
一个古怪的念头从向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抬眸再次看向护士,追问道:“那你还记得,她是往哪个方向离开的吗?”
晋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出口,她必须得确定孙丽娜从哪边离开的,才能尽快找到她。
护士想了下,然后指了指左侧的走廊,说:“那边。”
“好!”向眠道了声谢,急匆匆地顺着西门,来到了一条小巷前。
小巷的入口像是个狭小的狗洞,里面暗沉沉,像是个无底洞似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在她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的时候,却听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又像是发生了什么剧烈的争执,丁零当啷的。
这声音……该不会是孙丽娜吧……?!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顺着那声音看去——
是一座狭窄的天桥,桥下黑漆漆的,红绿灯的光线投射进来,散发着微弱的幽光,瞧不清乞丐的神情,只能隐约地看到几道模糊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殴打拥挤在一起。
他们的动作飞快,下手毫不留情,和曾经的党昭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冷气,恐惧的情绪瞬间将她裹挟着,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天桥下现在的情况,如果她贸然冲过去,肯定会被迫卷入这场乱战里,而就她这小胳膊小腿的,不出三秒的功夫,就会被乞丐给活活打死。
她不能就这么白白送死。
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是立刻报警,将这边的情况告诉警方。
想到这儿,她哆嗦着摸出了手机,快速地按下了宋立声的手机号码,嘴里不断地念叨催促着:“快接电话呀!快接电话呀!宋立声——”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阵忙音。
她微微皱了皱眉,正打算接着拨打110报警电话时,抬眸的瞬间却冷不丁地在那群衣衫褴褛的人群里看到了——
孙丽娜!
她怎么会在这儿的?!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看到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上溅满了血,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乞丐,直直地朝着孙丽娜所在的方向冲去。
她再也顾不得之前的种种考量,直接冲了过去。
她先是悄悄挪到了那名乞丐的身后,拿起手机当作武器狠狠地往他头上砸了过去,然后又趁着他吃痛的瞬间,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孙丽娜的身旁。
孙丽娜的脸上早就沾满了血,鲜血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头颅,一时竟分不清出血口在哪里。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目光一点点地扫过她的脸颊,终于在发间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鲜血不断地从伤口里流淌出来。
她快速地抽出纸巾,想要暂时地给她止住血,然而当她的指尖掠过孙丽娜的鼻尖时,却微微一顿。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像是为了确定心中的某种猜测似的,一点点地再次探向孙丽娜的鼻尖。
之前她是不小心连带着掠过孙丽娜的鼻尖,而这一次她却是目标明确的,指尖颤抖地试探下——
没有!
依旧没有!
她没有感觉到孙丽娜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
向眠像是被惊到了似的,黑棕色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她错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孙丽娜。一时竟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她听到“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抡在了她的后脑勺。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是之前的那名乞丐。
他站在自己的身后,手上拿着的正是不久前自己拿来攻击他的手机。
一下又一下的回击在她的脑袋上。
突如其来的麻木感,慢慢地演变成了剧烈的钝痛。
她单手捂住额头,身子不受控地缓缓倒在了地上,不住地喘息着。
鲜血不断的从额头涌下来,眼前的景色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红色,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听到声后传来了警车鸣笛的声音。
“住手,不准动!”
“我靠!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搜查的声音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眼前层层重影,只能隐隐看到他们身上穿着警察的制服。
她下意识的想要出声求救,然而当她试探地张了张嘴,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脑袋晕乎乎的,意识也变得涣散。
就在她即将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仿佛听到有人吼了一句:“这儿!这儿还有个人活着。”
紧接着,她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不断靠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低沉的嗓音:“向眠!”
第42章 043 好久不见了,向同学
“——向眠。”
那声音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隐约能感觉到些潜藏的焦灼和担忧。
是谁?
是谁在叫我?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挣扎着想要睁开眼。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昏暗的八万春巷逐渐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敞亮的白。
她顺着那道光线看去,隐约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坐在她的身边。
虽然眼前还有些模糊,但却给她一种莫名地熟悉感。
她下意识的想要坐起身,看清那人的模样。
然而她刚一动,便感觉一阵细微的刺痛从手背上传了过来。
她不禁倒吸了口冷气,垂眸看去,只见手背上正打着点滴,因为她的动作,针管的位置有些歪掉了,冒出了一连串的小血珠。
不等她作何反应,一只修长的手就抢先一步,拿出一块小棉花按在了伤口处。
“别动,小心针头。”
低沉悦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和梦里面的几无二致。
她侧首看去,床边的那道身影稍稍动了下,离得近了些。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褶皱的衬衣,袖口挽起,胸口最上方的两颗纽扣没有纽。
她微微皱了皱眉,试探性的喊出了那个已经说过无数次的名字:“宋警官?”
宋立声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醒了?”
“我这是在……”她一边说着,一边四下打量了一圈。
入眼是一片白,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含苞待放的太阳花,鼻尖萦绕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很熟悉,像是在……
“晋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她轻咳了声,话锋一转,问了句。
“是啊!”宋立声顿了顿,抬眸看向向眠:“恭喜你终于‘醒’了。”
然而他的恭喜非但没有让向眠感觉到些许的放松,反而一下子将她拉回到了那座漆黑的天桥下。
血腥、打架斗殴……恐惧的情绪不断涌了上来。
与之相对的还有曾经和宋立声的对峙声——
“怎么……怎么会这样?”
“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哪怕无数次回到过去,都只会是同样的结局,不断重演……”
……
令人费解的对话犹在耳畔,强烈的恐惧感将她裹挟着,她的呼吸不禁变得急促了起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双手攥住了宋立声的衣领,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厉声质问。
宋立声只是垂眸看了眼她紧紧攥着自己衣领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轻微的颤抖着,白嫩的指节也泛起了微微的红。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并没有拂开向眠的手,而是直直地迎上了她的目光,他说:“精神系统的紊乱,也就是俗称的心理幻觉。”
似乎怕向眠听不懂,他很有耐心地解释了起来:“孙丽娜死后没多久,你也遭到了乞丐的攻击。”
“虽然警方在第一时间将你送到医院进行了救治,但你始终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为了将你从植物人状态唤醒,我对你进行了心理催眠,通过催眠我发现——”
“你不愿意接受孙丽娜已经死亡的事实,将自己困在了回忆里。”
“在梦境里,你不断回到案件最初的美术馆,想要拯救孙丽娜,阻止凶杀案的发生。”
“然而已经发生的事实,是不可能改变的,你清楚的知道但又不愿意接受。”
“所以你的人格逐渐走向割裂混乱……”
“在你的心理幻觉里,本我和超我都有了自己的意识形态,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个体。”
“孩童期的本我,面对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选择了退缩,假装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无意识的陷入循环,重复着寻找真凶的过程;”
“而超我状态下的你,则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她强大但又理想化,她带着曾经的记忆,不断地回到过去,重复着解救孙丽娜的经过,一次又一次……”
“殊不知真正需要救赎的不是孙丽娜,而是你自己。”
“就这样,超我和本我不断在你的潜意识里,撕扯争夺着主权……”
“而你也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梦境,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直到你打心底里接受了我的存在,在我的暗示引导下,这两个人格才逐渐融合,走向平衡——”
“而你也才慢慢地想起一切,从植物人的状态清醒过来。”
宋立声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拼凑在一起的真相,却让她打心底的后怕:“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答案,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宋立声循循善诱地反问了句。
——早就知道了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脑海中响起谢扶光之前的侃侃而谈:“有眼光,我和你讲,宋队他除了是一名警察外,更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心理咨询师。你是没见过他曾经……”
“曾经?”向眠无意识地喃喃着,像是透过回忆询问谢扶光,又像是询问她身后的宋立声:“曾经什么呢?”
“曾经有名嫌疑人处于植物人状态,而我进入了她的梦境中,一点点的引导她从过去走了出来……”宋立声说。
向眠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
宋立声直言不讳道:“向眠——”
短短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
其实早在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但是真的听到宋立声说出了她的名字,内心还是猛地一颤。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呢?!”
她的声音不断拔高,几乎到了声嘶力竭的地步。棕黑色的眸底蓄满了泪水,身子不住地后退着,嘴里还不停地寻找接口,企图否定这个事实:“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还眼睁睁的看着我不断在循环里苦苦挣扎——”
然而就当她退着退着,退到床沿,下一秒就会不小心摔倒在地时,却毫无征兆地被宋立声抱在了怀里。
那是一个很清浅的怀抱,带着浅尝即止的意味,随之而来的还有如山泉般冷冽的清香。
不等向眠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他稍稍垂下了点脑袋,下巴抵在了自己的头顶:“因为我做不到,向眠。那是你心理阴影的投射,我只是个协助者,只能一点点地引导着你从过去的经历里走出来,没有办法直接告诉你真相,强行把你从梦境里拉出来,甚至连强行改变你的梦境都做不到。我很抱歉——”
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带着点沙哑,如果仔细听,就能听到些隐约的不忍和哽咽。原本要挣扎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她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很轻,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似的。
清风拂过她的发间,带着点太阳花特有的清甜的香气,痒痒的,惹得她的眼角有些发酸,她吸了下鼻子,眨巴眨巴着眼,但间或还有一两滴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了宋立声身上穿着的那件有些褶皱的衬衣上,带着点微凉的寒意。
宋立声的说话声微顿,他抬起手,轻轻地擦去了她眼尾的泪痕,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听到他无比郑重地说:“当时在天桥下,没能及时接起你的电话,对不起。”
他又恳切地重复了遍,像是曾说了无数遍似的,带着难以忽略的心疼和自责。
他一字一句诉说着对向眠的歉意,没有任何的狡辩。
……
怀里的少女逐渐停下了挣扎,过了三五分钟,她才缓缓开口:“为什么呢?”
少女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愿意给宋立声一个解释的机会。
因为她知道——
宋立声不是故意的。
她和宋立声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却清楚的知道,他是名很负责任的警察,不会在紧要关头,突然消失。
除非——
“当时出了什么意外?”向眠问。
“在你赶去天桥的时候,局里接到了一通电话。”宋立声直视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报案者声称自己‘撞见鬼了’。”
第43章 044 撞见鬼了?
撞见鬼了?
宋立声说的肯定不是单纯的“鬼”,十有八九是什么凶杀案。
向眠正这么想着,就听宋立声说:“他说的‘鬼’实际是一名受害者。”
他稍稍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将整个案件娓娓道来——
“受害者名叫李浩然,育英高中高二的学生,死亡时间大概是你去找孙丽娜的半小时前,遇害地点在太白街。”
“半小时前?太白街?”向眠微微抿了抿唇。
太白街和他们当时查找线索所在的购物中心相隔甚远,最起码得有三十分钟的路程。这么算下来,警方发现李浩然尸体的时间,不正好是她赶到天桥的时候吗?!
怎么会这么巧呢?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向眠忙追问道:“李浩然又是怎么死的呢?”
“应激性杀人。”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宋立声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照片,最上面的那张清晰地记录着李浩然的死状。
鲜血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流淌出来,宛若被烟花炸开似的,莫名的让向眠想到了之前在美术馆和天桥下看到的那些尸体。
血腥、凌乱……
拿着照片的手指不自觉的一颤,她不禁倒吸了口冷气:“这……太巧了!”
像是被莫名的诡异感裹挟着,原本就有些苍白的唇色更加淡了,连带着语调都不受控地加快了些:“居然和之前在美术馆见到的惨状一模一样!”
“是啊!更巧的是等我们处理完这起案件,赶到天桥下的时候——”宋立声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却发现天桥下的乞丐全部死了。”
“怎么会?!”
短短的几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向眠的心头,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怎么会全死了呢?!
明明在她陷入昏迷的时候,那群乞丐还神情癫狂地互相殴打着。
怎么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死了呢?
难道在她昏迷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检测了几名死者的尸体,结果在他们的体内都发现了过量的lsd致幻剂。”
宋立声的话,恰巧就验证了她的猜想,只是——
“过量?”向眠微微皱了皱眉。
她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之前也听说过过量胰岛素致死的新闻,难道致幻剂也有一样的功效?
“可以这么理解。”宋立声不紧不慢地说:“一下子服用大量的致幻剂会放大他们内心的愤怒暴躁,让他们变得极具攻击性,甚至会无缘无故的攻击别人。而这点恰巧是幕后黑手想要看到的,猛烈的攻击会加速血液流动,药剂也会加速代谢,所以等警方赶到的时候,就算他们没有被其他人打死,也会因为过量的致幻剂,休克致死。”
“休克致死……”
可按照宋立声的说法,药效发作到死亡之间需要一定的时间,要想确保警方赶到的时候,天桥下的乞丐恰好通通死亡,就得提前拖住警方的脚步,那么幕后黑手又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呢?
难道说——
向眠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她试探性地追问了句:“宋警官,你说天桥案和李浩然的死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呀?”
她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孙丽娜在天桥下遭到乞丐围攻的同时,你们就接到了报案电话……等你们处理完李浩然尸体,赶到天桥下,孙丽娜也早就死了,连唯一的证人,也就是在场的乞丐都跟着一命呜呼了。这未免也太巧了点吧……”
简直就像是——
“幕后黑手的刻意安排,为的就是阻止警方去救孙丽娜?”
这倒不是她随口一问。
毕竟就目前的情况看——
幕后黑手第一次通过食物给党昭下lsd致幻剂的时候,因为党昭天生智力低下,就算被警方逮捕也不会说出任何有用的细节,所以他只给党昭下了少量的致幻剂,药效只够支撑几个小时,既能满足他让党昭在美术馆内大肆行凶,又能在警方赶到的时候,不留下任何的证据。
而之所以他给天桥下的乞丐,下了过量的致幻剂,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早就想到了警方会回过头审问那群乞丐。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致幻剂杀死他们。
那么他为了防止警方尽快赶到天桥案,阻止孙丽娜的死亡,特意用李浩然的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也不无可能。
然而下一秒,她却听宋立声说:“还不能确定。”
“什么意思?”向眠问。
宋立声耐心地解释道:“虽然李浩然案的凶手和另两起案件凶手的行凶手法类似,但还有两个解释不通的地方。”
“嗯?”向眠有些疑惑地看向宋立声,静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这一点就是报案时间。按照你的想法,幕后黑手杀死李浩然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转移警方注意力的话,那么他是怎么确保警方发现李浩然尸体的时候,恰巧是孙丽娜被杀害的时候呢?”
宋立声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要知道李浩然被害的地点可是在太白街,平时都没什么人路过,更别说是大晚上了。”
宋立声提的这个问题,向眠也想过。
要想时间卡得刚刚好,除非——
“报案者?”向眠问:“宋警官,当时打电话报案的人查到了吗?”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似乎早就料到向眠会这么问,她刚一询问,宋立声就顺势抛出了之前提到的可疑点:“报案的是附近的居民,据她所说,当天她是去公厕的路上,意外撞见的李浩然,经调查,案发时间她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这也就意味着——”向眠瞬间明白了宋立声的言下之意,然而这并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反而皱了皱眉:“她和幕后黑手没有关联?”
“是啊!除了这点,还有个解释不通的地方——凶手处理尸体的手法。”宋立声不紧不慢地说:“凶手杀害李浩然的动作很迅速也很凌乱,和致幻剂的功效相差无几,但奇怪的是凶手在杀死人之后,却异常的冷静。”
向眠不解地问:“冷静?”
“不错。”宋立声解释道:“一般情况下,凶手在激情杀人过后,头脑冷静下来就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哪怕当时杀人是因为药物的原因:一来他并不知道自己失手杀人是受药物影响,二来他刚恢复清醒就看到了尸体,尤其受害者身上的伤口惨不忍睹,所以他一定会很惶恐,甚至会下意识的选择逃跑,以免被警方抓住。
但我们此案的凶手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理智冷静地处理起了尸体,更是将指纹之类所有可能指正他的线索都处理掉了。等警方到的时候,就只剩下受害者那略显凌乱的脚印了
指纹?
向眠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
其他的线索处理干净也就算了,但指纹……怎么会一个都没有留下呢?
难道这名凶手行凶时也带上了手套?
然而不等她想明白,就听宋立声接着往下说:“而他杀死李浩然到警方赶来案发现场之间,只隔了短短三刻钟,他要想将地上的痕迹处理得一干二净,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而且手上的动作很稳很理智。”
说到这儿,他朝着向眠轻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将照片往后翻。
向眠微微愣了下,之前她一直注意着受害者的死状,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后面还藏着一张照片。
相较于第一张照片,这第二张照片则显得空旷了不少。
虽然拍摄的还是同一个地点,但拍照的人似乎离得远了些,李浩然的尸体也被挪走了,能够清晰的看到案发时周围的环境。
那是一片草坪的边缘,左边沥青路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印记,而右边泥巴地里布满了脚印,脚印不大不小,大概40码的样子,瞧着款式像是运动鞋,倒是和受害者的身份相符。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然后就听宋立声说:“案发当天下过雨,之前的痕迹全部被冲洗干净了,恰巧保留下了小男孩遇害的整个过程——”
向眠又垂眸仔细地看了两眼——
只见那脚印是从草坪一路延续过去的。最开始的时候脚印很规整,像是个很听话的学生,然而越往里走,那脚印就一颠一颠的,像是喝醉了酒,有些走不稳路似的。尤其到了中后段轻飘飘的步伐突然凌乱了起来。
就像是——
“在这儿突然受到了凶手的袭击吗?”向眠指了指那道略显凌乱脚步。
“是啊!”宋立声说:“我们询问了受害者的母亲,受害者是个很乖巧的男孩,这条小路是受害者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他是在放学路上……这儿遇袭的。”
说话间,修长的指尖抵在了向眠手指的位置。
滚烫的感觉顺着指尖传了过来,向眠愣了下,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下,然后就听宋立声接着往下说:“受害者完全没有想到凶手会突然暴起,用某样不起眼的木质道具,从背后袭击了他。”
“木质道具?”向眠问。
宋立声“嗯”了声:“除了有一些脚印外,警方还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些细碎的木屑和一小块木块。”
说话间,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落在了左下角的小黄点。
那是一块很小的碎木块,瞧不清具体模样,只能隐约看见木块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向眠稍稍凑近了些,定睛一瞧,却发现这木屑上赫然雕刻着一个花体的字母D。
居然是它!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到宋立声问:“怎么?向同学认识?”
宋立声瞧着向眠的模样,她轻咬着下嘴唇,看着照片的眼底带着点“原来如此”的惊讶,似乎是认识这木屑的模样。
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下一秒他就听向眠说:“是画架!”
“画架?”宋立声揉了揉指节,垂眸看向她:“哦?怎么说?”
向眠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出了一个英文名——DCAE。
然后才缓缓解释道:“这款画架上有一个特殊的logo,和木块上雕刻的字母D一模一样。只是——”
“怎么了?”宋立声问。
向眠皱眉低声说:“这款画架的质量非常好,碎成这样,一定费了很大的劲儿。”
说到这儿,她几乎是瞬间联想到了死者身上的伤口,而宋立声似乎也想到了这点:“这倒是和死者身上的伤口不谋而合了。”
“除了最开始遭到凶手攻击的那一处伤口外,死者身上还有多处伤口。就这些伤口的分布和程度看来——”
“凶手虽然是趁受害者不备,突然发起的攻击,但却没有一击致命的。而受害者则趁此机会选择了反击,只不过那时的他伤的太重,反抗无果,而且他的反抗在很大程度上加强了凶手内心的暴躁愤怒,所以他狠狠地将受害者掼倒在地,一下又一下毫无章法,纯碎为了发泄自己内心的暴怒。他用了十足十的劲,不管三七二十地用画架殴打着受害者。直到受害者去世也没有停下……”
“可是——”说到这儿,宋立声顿了顿,然后回到了最初的第二个问题上:“他明明精神处于癫狂状态,怎么会突然变得冷静了下来,有条不紊的处理起了尸体呢?”
难道是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吗?
接二连三的事情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向眠的心头,她微微皱了皱眉,拿着照片的指节也不自觉的微微用力。
现场被清理的很干净,只留下了受害者的足迹和一些细碎的沾了血的木屑,没有多余的痕迹。
可即便这样,却依旧留下了一条“无法被抹去”的线索——
“小巷!”向眠说。
那是一条狭窄的小巷,照片的两端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居民楼的影子。
狭小破旧。
和她印象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那么——
“之前我们经过的时候,我就发现太白街很狭窄,随处可见的居民楼,隔音效果很差,如果真的是虐杀的话,就算杀人凶手很利落的处理掉了案发现场的痕迹,周围难道就没有人发现什么吗?”向眠微微皱了皱眉,忍不住追问了句。
“巧了不是!”不等宋立声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了一道清爽的少年音:“当天晚上正好有只猫咪死了。”
“什么?”向眠顺着那声音看去,果不其然的看到谢扶光。
他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上拿着一叠资料急匆匆的走了过来,瞧见向眠醒来了,他很是惊喜道:“你终于醒了!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天睡着,我还以为你就要一直这么睡下去了呢!”
他的双手刚要搭上向眠的肩头,就被宋立声给拦住了:“她刚刚醒,别乱动。”
“哦!”谢扶光委屈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就听宋立声接着问:“你刚刚说的死猫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啊!”谢扶光一屁股坐在了窗边的矮凳上,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宋队你之前不是让我去调查周围附近的事情嘛!结果一打听,还真的听说了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当天晚上这附近居民楼的人是听到了叫声,但却没当回事。”说到这儿,他煞有其事地停顿了下,朝着向眠和宋立声的方向看去:“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猫咪死了……
可这和凶杀案有什么关系呢?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脑海中莫名想起之前听谢扶光神神叨叨地提到的有关“虐猫街”的传言——
“有天半夜,小区里传来几阵尖叫声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刻意放在心上,心大的以为又是那家的孩子被父母凶了哭个不停,又或者是春天到了野猫的叫春声……”
该不会是——
“叫声。”向眠刚想到这点,就听宋立声抢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而她则顺势,就宋立声所说的,跟着补充了句:“周围的人把声音弄混淆了吧?”
她刚一说出口,就见谢扶光打了个响指:“可不是嘛!”
“这太白街经常会有猫叫声,而猫咪的叫声和小孩的叫声差不多,所以当天晚上他们虽然听到了,却先入为主的误以为是猫咪的叫声。”
“更何况,第二天凶案现场附近还真的就发现了猫咪的尸体,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就认为是猫咪受害了,而不会想到是出了人命!”
“直到我去问了,他们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么说来——”向眠若有所思地问:“虐猫的地点和案发地点应该差不多,时间也不多,那会不会……凶手和虐猫贼可能当天晚上碰到过?”
“我也这么觉得啊!”谢扶光顿时来了劲:“所以我连续蹲守了好几天,终于被我逮到了那虐猫贼再次行凶。但可惜晚了一步,只看到了猫咪,那虐猫贼却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纸盒打开。
纸盒里装着一只小猫咪。
它的眼睛紧闭着,雪白的毛发上沾上了些红色的血液,混合着泥土灰尘,脏兮兮的,有些惨不忍睹。
宋立声上前一步,带着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已经打成结的长毛,细细一看——
那猫咪身上的血迹虽然瞧着渗人,但除了四肢,躯干上却没有多余的伤口。
相较之下,反倒是猫咪的姿势显得格外的诡异,瘦小的身躯扭曲着,它的双眸被牢牢的固定住,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手臂则是被厚厚的胶卷捆绑着,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巴里更是强行被塞了点食物,番茄面包和沙拉酱,像是块三明治,但隐隐又能闻到一股略显浓重的酒精味。
明明是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的脸上却是一副安详的神态。
向眠见状,有些疑惑地出声询问:“之前去古玩店的路上,就听说过虐猫贼的传闻,而且我曾见到过这条街附近的猫咪,都胆小如鼠,很怕生人。它们的警惕性那么强,又怎么会被虐猫人抓去呢?”
她顿了顿,忽而想到猫咪嘴里那股浓烈的酒精味,接着猜测了句:“难道它们喝醉酒了?”
“不太可能。猫咪对气味很敏感,不可能直接喝酒,而且那混着酒精的食物是含在嘴里的,并没有咽下去,十有八九是虐猫贼在杀害猫咪后,强行塞进它们嘴里的。”
宋立声说着,转而又看向谢扶光,问:“案发现场除了这只猫咪,还有什么发现吗?”
“还真被宋队你给猜对了!”谢扶光拿出一份检测报告和一颗猫粮。
黑棕色小小的一粒,上面还沾了一些细碎的杂草。
“我到的时候,那虐猫贼已经走了,但好在地上还留下了他勾搭猫咪的猫粮。”他顿了顿,说:“我刚刚带回鉴定科检查了一遍,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这猫条里有安眠药。这也难怪猫咪会被抓住了。不过就是可惜了,没能抓到那虐猫贼……”
宋立声微微眯了眯眼,重复了遍:“安眠药?”
“就是安眠药!”谢扶光应了声:“不过这安眠药不是专门给猫咪服用的,再加上猫咪的嗅觉比较灵敏,所以虐猫贼没敢下太多,药效不够强,顶多让猫咪的动作迟钝些,对外面的反应便慢些,倒也不至于完全晕倒。”
“按照法医的说法是——那猫咪虽然疼痛感不强,但它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鲜血一点点流逝的过程,所以才会忍不住放声尖叫,就这么被周围的居民听到了。”
谢扶光净顾着说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宋立声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然而在宋立声身侧的向眠,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她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宋警官,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第44章 045 向眠再次加入刑侦小队
现在才不过早上六七点,走廊上静悄悄的,间或参杂了几声“咕隆咕隆”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宋立声那道低沉悦耳的嗓音给盖了过去。
“凶手先是在猫粮里混合了安眠药,见猫咪上钩吃下了猫粮,他才动手将猫咪的血都放干了,将猫咪摆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又往它的嘴里塞了些浸满了酒精的食物。”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的将凶手虐杀猫咪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一点点的复述了遍,然后冷冷地掀起眼皮,再次睨了一眼盒子里装着的那只小白猫。
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趴在纸盒里,之前闭合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了里面还没来得及吃下去的食物,和宋立声的描述几无二致。
向眠的视线跟着打量了圈,轻轻地“嗯”了声,不解地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符合常见的虐猫者心理侧写。”
宋立声的指节一边轻叩着桌面,一边缓缓说:“虐猫的人大多喜欢通过虐待猫咪的这个过程来满足自己心里的欲望,通过猫咪的惨叫和挣扎来发泄心底的不满,但我刚刚描述的这个过程里,猫咪的死亡是在半昏迷的情况下,疼痛感降低,和他们的需求正好背道而驰。”
经他这么一解释,向眠立刻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虐猫贼杀害猫咪的目的不是为了虐待猫咪本身?”
“这就得看看其他猫咪的死状是不是一样了?”宋立声的这句话,既是对向眠的回答,也是对谢扶光的询问。
他刚一说完,就听谢扶光惊呼道:“宋队你怎么会知道的啊!”
他劈里啪啦地在电脑里搜索了一通,轻而易举的便将近几年的虐猫事件全都给调了出来:“太白街上所有的猫咪都是被放干血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电脑转了个方向。
屏幕上是形形色色的猫咪,虽然毛色品种各不相同,但这些猫咪的死状却是一模一样的,向眠快速地扫了眼,若有所思地问:“每次都一样?难道这个姿势对杀死猫咪的人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宋立声似乎对她的询问,颇为赞同地挑了下眉,然后说:“相较于人类的庞大,猫咪则显得更加幼小无助。所以对于一些年纪尚小又或者力量不够强大的人来说,虐待猫咪是一个便捷的用来宣泄情绪的途径。”
他微微眯了眯眼:“他们无能且懦弱,时常不满身边的人事物,但又没有办法或者说压根不敢直接反击,只能暂时压制杀戮,转而将对人的憎恨转移到更加弱小的动物身上,就像是我们面前的这只猫咪……”
“转移?”向眠喃喃地重复了遍,像是瞬间被点醒了似的,放下了捏着下巴的手——
前面刚看到猫咪的时候,她就觉得猫咪的姿态有些古怪,但当时因为被猫咪的神态所吸引,以至于她还没来得及想到这姿态究竟古怪在哪里,就自然而然的被“带偏了”。
而现在听宋立声这么一说,像是突然间找到了那个奇怪的缺口,她的眼前一亮:“如果说,从一开始这猫咪的姿态就是为了模仿某个人的姿势呢?”
谢扶光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意思啊向同学?”
“嗯……怎么说呢?”向眠想了下,找了个相对浅显易懂的说辞,解释道:“大概是因为猫咪的行动姿态和人的行动姿态本身就有很大的区别,所以人的动作摆在猫咪的身上就很奇怪……”
“就比如说……”她稍稍凑近了些,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圈,若有所思道:“这只小白猫的身体是趴着的,四肢完全舒展开的,躯干上没有什么伤口,但四肢上的血却浸满了整个身体,这点呢很大程度上可能说明是摔着着地的,或者被人有某种东西攻击了后脑勺,顺势倒地,鲜血四溅。”
“那照你的说法……”谢扶光稍微走进了点,蹲在了猫咪的身边,盯着小白猫左看看右看看,跟着说:“猫咪的眼睛没有合上,而是直勾勾地瞪着左边,不仅是因为虐猫贼特意用胶水固定住了猫咪的眼睛,也许还意味着死不瞑目?”
“嗯,可以这么理解。”向眠又补充了点:“猫咪的左手被玻璃胶捆着,意味着左手可能受伤了,又或者比右手短上一截……”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取下插在发间的彩铅,然而却摸了个空。
就在她转而准备去拿床头柜上的水笔时,宋立声却抢先一步将一支黄色彩铅,递到了她的手边:“那就麻烦相同学了。”
明黄色的彩铅笔端,雕刻着一朵简约但栩栩如生的太阳花。
和曾经的那支一模一样。
明明近在咫尺,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其实说到底不过短短一周的时间,但再见面时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滋味。
宋立声眼眸依旧深邃,但他最近似乎没怎么好好休息,隐隐又能窥见一丝微弱的疲态。身上的衬衣也布满了褶皱,像是连续几天没来得及更换了。
向眠微微愣了下,可嘴里竟是不自觉的重复着之前的话,说了句:“好~”
她非常自然地接过黄色彩铅,快速地在纸张上勾勒了起来。
她先是在画纸的左半边临摹下了猫咪的模样,然后又在猫咪的右边,画了一个人体模型。
那人是摔倒在地上的姿势,左手蜷缩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和猫咪的动作很像。
但神奇的是——
原本在猫咪身上那略显诡异的姿态,到了人体模型上,却有种莫名的协调感,就好像这个动作是他自己摆出来似的。
向眠放下画笔盯着瞧了两眼,转而看向谢扶光问:“谢警官,有类似姿态的坠楼案吗?”
谢扶光捏着画纸看了两眼,说:“有是有!可是这坠楼死的人差不多都这个样吧?!范围太广了,你还有没有什么更详细的线索啊?”
他刚这么问出口,就听宋立声说:“筛选出女性,太白街附近发生的,坠楼时间应该和虐猫贼第一次虐杀猫咪的时间差不多,大概是2021年左右。坠楼前可能刚吃过三明治之类的食物。”
“好咧!”谢扶光飞快的在电脑上加上了这几个限制条件,而向眠则是有些疑惑地问:“女性?为什么这么说呀宋警官?”
“你们还漏了一点。”宋立声说:“猫咪的胡子被刻意剪掉了,说明它的原型很有可能是名女生。另外虐猫贼刻意在猫咪嘴里塞了点食物,说明死者很可能刚吃过这种食物,又或者她的嘴里也同样含着这种食物。”
“有道理哎!”向眠点了点头,不等她接着说着什么,就听谢扶光颇为惊喜地嚷嚷道:“查到了!还真有那么一起!”
电脑屏幕在病房内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倒影在谢扶光的脸上,衬得他的半张娃娃脸忽明忽暗的,增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听他将事情的经过重复了遍——
大概在三四年前,育英高中发生了一起坠楼案,死者名叫季微芒,是高三重点班的英语课代表,她的学习成绩优异,一直稳稳地占据着年纪前三的位置。
照理来说,就她的水平,就算进不了985,进个211也是件轻轻松松的事。
但奇怪的是——
在高考第一天下午,她突然跳楼了。
谢扶光一边说着,一边稍稍挪开了点身子,露出了电脑屏幕上季微芒的死状。
当时的她因为坠楼的原因,她的身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乍一眼看上去,四肢舒展着,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她的左手稍稍蜷缩了点。
和向眠画上的姿态一模一样。
“只是——”谢扶光跟着补充了句:“她的嘴里没有食物哎!”
“怎么会没有呢?”向眠微微皱了皱眉。
宋立声的分析听着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这名女生瞧着也像是那些猫咪的原型,但是为什么呢?
“那虐猫贼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在猫咪的嘴里放些蔬果呢?”
向眠不解其意的皱了皱眉,然而在看清那名少女的正面照片时,却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居然是她!”
“谁啊?”谢扶光问。
“孙丽娜的朋友。”宋立声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之前在舞台剧捡到的那条项链,然后指了指那名站在中间的女生,说:“项链的另一名主人公。”
照片上少女明媚的笑容,和屏幕上少女那张溅满了鲜血的脸庞重叠在了一起,看得人不寒而栗。
谢扶光不禁脱口而出了句:“这么巧!”
他顿了顿,忍不住追问道:“老大,你说这几起案件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有这种可能。”宋立声说:“这起坠楼案当时的知情者有多少人?”
谢扶光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调转话题,他愣了下,才回答道:“这可就多了去了。”
他说:“虽然学校校长怕这件事闹大,找到了警方企图将那些消息压下来,但问题是当天在现场的记者很多,早在第一时间拍下了死者的照片。
再加上当时季微芒跳楼的时候,正好是高考,而且她坠楼所在的宿舍正对着高考考场,很多学生在考试的时候冷不丁抬头就撞见了她坠楼的事情,吓了一跳,发挥失误,导致许多家长在学校门口闹个不停。
知道这件事情的那么多,谁知道这虐猫贼会是谁啊!”
宋立声一目十行的扫过电脑里一篇篇的新闻稿:“学校里当时在场的学生。”
“死者是坠楼自杀的,脑袋是对着左侧的,家属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她是等到警方通知,才知道死者已经死亡的这个事实的,那么他能拿到的照片,就只可能是记者拍下的照片。但这些照片是从死者背后拍摄的,并不能看到死者睁大的双眼。”
“有道理哎!”谢扶光忙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学校问个清楚啊!”
然而不等他走出病房外,就听向眠说:“我也去。”
回头看去,只见向眠已经扯下了手腕上的吊针,鲜血还有些微微流淌下来,他连忙拒绝:“你?你的身体还没好透,还是好好在医院里呆着……”
不等谢扶光说完,就被向眠打断道:“我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而且她是孙丽娜的朋友,现在孙丽娜死了,我有义务替她查明案件的凶手,这是我应该做的,也必须得这么做!”
“这……”谢扶光正要开口再次阻止,就被宋立声抢先一步,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向眠的手腕,给她针孔处贴上了个创可贴,勾了勾唇角:“好啊!那就辛苦向同学陪我们一起了。”
第45章 046 消失的第三人
晋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和季微芒就读的育英高中相隔不远,向眠等人赶到的时候,才不过七八点的样子。
天空暗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如棉絮般将微弱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站在门口执勤的门卫,刚送走了最后一波学生家长,正准备拄着拐杖回保安室,悠哉悠哉地泡一壶茶看看最新上映的电视剧。
然而他刚一转身,却冷不丁地被向眠那张惨白如纸,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庞给吓了一跳,连带着拐杖也扑通一下掉在了地上。
好在宋立声及时的拦住了他,才防止他不小心跟着摔倒在地。
“警方查案。”宋立声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拿出证件,问:“五年前,大概2021年六月份高考时候的监控还在吗?”
“在…在的……”那保安一边说着,一边心有余悸地偷瞄了两眼向眠。
凑近了些看,他才发现眼前的少女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像是大病初愈似的,唇色很浅很淡,微微轻抿着,倒也不是特别骇人。
他稍稍松了口气,想到之前自己那一惊一乍的模样,瞬间红了脸,为了遮掩尴尬似的,指了指前面的那栋不等边形高楼,道:“就在这边,我带你们过去。”
“麻烦您啦!”向眠礼貌地应了声,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校园里走去。
明明已经到了早读的时候,但走廊间时不时还能瞧见三三俩俩的学生,朝着教学楼赶去。
细碎的说话声夹杂在急匆匆的脚步声下,几不可闻。
然而在经过半包型过道时,向眠却忽而听到了几道熙熙攘攘的说话声。
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穿着保洁服的男子正站在过道旁。
他戴着口罩,一手拿着一张画纸,一手拿着支画笔,似乎在描绘临摹着什么。
然而不等他画完,手里的画便被几名身形高大的学生撞倒在地。
为首的一名男同学非但不道歉,反而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嘿哟,这不是我们学校的‘保洁画家’吗,咋地又来画画了?!又来做你画家的白日梦了?!哈哈哈哈。”
他的语气里充斥着不屑,短短的几句话瞬间引起了周围其他同学的哄堂大笑:“就是讲,也不看看自己画的什么样?那叫画吗?!那明明是疯狗的涂鸦。”
说着,他们便在走廊上肆意地玩耍了起来,像是没有看到地上那张画纸似的,奔跑之际接二连三地踩了上去。
没一会儿的功夫,画稿就被踩上了各种各样的脚印。
而那名保洁员见却像是习以为常一般的,没有吭声,蹲下身子就想要捡起地上的画纸。
可那几名学生却恶作剧般的踢着画纸,故意不让他捡到。
画纸在空中飞了两圈,最后落在了向眠的脚边,他们原本还想冲上来,却被向眠抢先一步,捡起了画纸。
画纸上画的是一栋高楼。但因为画工水平的原因,向眠看了几眼才认出来——
是不远处那栋造型别致的高楼。
她轻轻地拍了拍手上的画纸,转而抽过原本插在发间的彩笔,在旁边干净的空档,慢条斯理地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慢,特意侧了点身子,留出一小块空档,足够让那名男子看清她的动作。她一边画着,一边解释道:“素描里有“形”、“体”和“体面”三个重要的概念,它们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形”指的是物体的外形或轮廓。通过线条的勾勒和描绘,将物体的形状表现出来;“体”,指的是物体的三维感。通过阴影、明暗和透视等技巧,表现出物体的立体感。“形”是基础,“体”是重点,“体面”则是细节。这三者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素描作品的完整性和艺术性。”(注①)
早在刚刚经过保洁员身边时,向眠便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绘画方式不对,现在看了画作个更是忍不住讲解一二,才将画纸递到了那名保洁员面前,略带鼓励道:“你再试试看。”
保洁员盯着她瞧了两眼,才慢吞吞地接过画,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捡起了地上的画笔,就着向眠的说法,尝试了下。
之前离得远,瞧不清他画画的姿势,现在近距离一看,却发现他竟是连拿画笔的姿势都是不对的。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她耐心性子等他画完,才说:“你的姿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