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她上前一步,左手握住了画笔,右手则小心翼翼地帮他调试着姿势,一点点帮他纠正道:“笔尖朝外,小拇指撑在画板上当作支点,靠手腕的转动来作画。”

那名男子仿佛是第一次和女生如此近距离接触,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

然而此刻的向眠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全然集中在了那名男子的手上。

男子的手指粗糙,皱皱巴巴的像是一根根的小树桩,指腹更是磨损的连指纹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有些诧异地瞪大了双眼,脑海中不禁回想到了之前宋立声在病房内所提到的:案发现场没有任何的指纹。

她最初以为凶手是带着手套行凶的,但因为凶手是临时暴起杀人的,早有准备的带着手套又显得太巧合了,所以她一直对这件事心存疑惑。

直到现在,她才有了新的猜测——

如果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有带手套,而是压根没有指纹呢?!

她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暗自想道:指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消失不见的,如果那名男子的指纹是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抹去的话,那么她给他调整姿势的时候,他肯定会有所应激反应的。

然而那名男子却仿若未曾察觉一般,再加上这名男子的指腹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也就是说,指纹是在不经意的过程中消失不见的。

可是指纹又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然而下一秒,就被“啊——”的一声尖叫给打断。

她愣了下,垂眸一看,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一直拉着清洁工的手不放,甚至越想手上的动作就越重,已经勒出了一道红痕。

她忙松口了手,不等她说些什么,就见那名男子像看神经病一眼的看了她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若有所思道:“宋警官你说……除了戴手套会不会有其他可能,会没有指纹呢?”

“不错的想法。”宋立声说:“在之前碰到的案件里,手套、火灾,又或者过度酒精,都会导致指纹的消失。”

“酒精?”她似乎刚刚的确在保洁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是啊!”宋立声像是早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似的,说:“刚刚来学校的路上看到了吗?很多人都戴着口罩,现在换季,很容易就感冒,学校里更是一天三次的让清洁员们用酒精消杀,酒精用得多了,指纹自然而然的就消失了。”

“如果单凭这点就怀疑谁的话,那嫌疑人的范围太广了些,所以还得聚焦于案件本身。”

他说着,侧过身站在门边风度翩翩的让向眠先行走进监控室。

因为保洁工的原因,他们在路上耽搁了点时间,等他们到监控室时,谢扶光早已翘着双二郎腿,悠闲地晃动着椅子了。

远远瞧地见向眠和宋立声,他略显浮夸地说:“我的天!你们可算过来了,再不来我都要报警了!”

“你不就是警察吗?”向眠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是哎!”谢扶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不是!这是关键吗!关键是那么短的路你们居然花了那么长时间……”

宋立声转移话题:“监控调取好了?”

“那当然。只是——”谢扶光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向眠说,“我看看。”

她稍稍凑近了些,只见灰白的监控屏幕上赫然播放着季微芒坠楼时的场景。

当时正值高考第二场,她摔在了宿舍通往体育馆的过道上,过道很窄,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乍一眼瞧上去,估摸着应该有二三十个人。

拥挤在一起,人头攒动,向眠见状微微皱了皱眉——

不得不承认,在场的人着实比她想象的多了很多。

她有些不解地问:“奇怪,当时不是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刻钟左右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学生呢?”

“这很正常的啦!有些考生答完了或者实在答不出就提前交卷了呗。”谢扶光理所应当地说了句,然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这么多人,想要找出虐猫贼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谢扶光这句话说的,毫无夸张的意味。

案发时间距离隔了整整四五年,时间久了,监控画质又很模糊,再加上摄像头的角度不是很好,看不太清楚。

但对于向眠来说倒也不算难事。

向眠说:“只是得多些时间才行。”

宋立声却道:“没这么多嫌疑人。”

“杀猫者特意保留了死者睁眼的状态,说明他一定是站在死者面前,他当时应该藏在这堆人里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敲击着电脑。

修长的指尖握住了鼠标,灵活地转动了几下,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只剩下了零零碎碎的四五个人。

他们的手里拿着各色各样的文具,就这么站在季微芒面前的空地上,或男或女,或高或低。

向眠盯着他们瞧了两眼,然后从发间抽出彩笔,一点点地勾勒起来。

她微微低垂着脑袋,黄色彩铅在指尖飞快地转动着,比起之前教清洁工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不过短短三五分钟,便将前面几人的画像还原了出来。

然而在画到最后一名考生时,她的画笔却是微微一顿,秀气的眉头也不自觉的紧了几分。

“怎么了?”宋立声出声询问。

向眠摇了摇头:“对不上。”

谢扶光问道:“什么意思啊?什么对不上?”

“神情和动作。”向眠快速地在纸张上画下了一名少女的模样。

少女穿着件短袖,齐耳短发,微张着嘴巴,眼底充斥着不可思议,身子则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有隐隐向前想要一探究竟的趋势。

她的五官很生动,动作也很清晰,可见绘画者的技术高超,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宋立声眯了眯眼,然后就听向眠解释了起来:“一般来说,一个人的神情和动作是匹配的,就比如说这几张,当事人受到了惊吓,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那么与之相对于的他们的身子也会自然而然的往后退上几步。可问题是这名女同学,她的神情惶恐,但是双腿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好像是破掉的洋娃娃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很奇怪。”

“这会不会是她还没来得及?”谢扶光问。

“不可能。”宋立声走到了电脑旁,非常自然地握住了向眠拿着鼠标的手:“神情和动作相互作用,是一种潜意识的行为,类似于膝跳反应,无法人为控制。甚至可以说是在当事人压根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身子就自发的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你说是吧?向同学。”

之前向眠和保洁说话的时候,虽然离得比较近,但始终保留了点距离,像是老师教孩童握笔姿势一般,一人拿着笔杆,另一人则握在了笔尖附近,但此刻宋立声和她的距离离得很近。

他的前胸贴着向眠的后背,几乎是以环绕的态,说话间,向眠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一下下跳动。

耳廓微微泛红,她无意识的顺着宋立声的话,点了点头,然而有些涣散的眼神却早就出卖了她。

“想什么呢?”宋立声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又将刚刚说的话,重复了遍。

向眠这才意识过来,脸颊绯红,她轻咳了两声,说:“就这样的。”

说话声闷闷的,带着点羞怯,身子也跟着往门边挪了挪。

趁着拿A4纸的动作,悄悄的从宋立声的“怀里”溜了出来。

宋立声见状挑了下眉,也没说些什么,而是静静地看着向眠在他的面前,用几张A4纸搭出了一个类似于教学楼的大致框架的模型,然后又剪了两个小纸人。

她右手拿着彩铅在模型上方大致的扫了一圈:“我们假设监控范围是这一块区域。而那位女生当时站在这边,监控的边缘,那么很可能因为监控角度的偏差,现场不止一个人。”

她将两个小纸人对折,按照监控呈现的画面,拼在了一起。前面的小纸人留下上半身,后面的小纸人留下下半身,摆出了重叠的模样,接着往下说:“而是两个人,利用了视角的重叠,错误的让人以为只有一个人。”

“更不巧的是——”向眠说着,按了下播放键,画面稍稍抖动了下,落在了地面上。

除了她之前已经成功还原的那四名路过的学生外,还有一道三角形的影子,像是附近那栋别具一格的建筑物投射到地面上的倒影。

向眠指了指那道影子,微微皱眉,有些困扰地说:“当时他们俩的影子被附近高楼的倒影给遮住了,没有办法借由倒影还原他们的模样……”

而几乎是向眠说这句话的时候,三角形的影子稍稍动了下,微弱的光芒顺着狭小的缝隙钻了进来,落在了地面上。

虽然只是一小下,但还是很快的被向眠捕捉到了。

“怎么会这样呢?”向眠微微皱了皱眉——

如果那影子真的是高楼的倒影,又怎么会有缝隙呢!

她皱了皱眉,转而看向领着他们来到监控室的门卫,问:“这片区域还有其他的监控吗?”

门卫思考了两三分钟,才摇了摇头:“没有了。”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又问:“那你知道这监控的摄像头在哪里吗?”

保安指了指对面:“就在隔壁那栋楼上啊!”

向眠顺着保安的指向看去,正是不久前清洁工临摹的那栋造型有些别致的高楼。

它的正面呈四方形的。而侧边则是三角形的。

第46章 047 向警官

从监控室眺望这栋高楼时,总觉得楼顶瞧着像是个狭小的菱形,可等向眠和宋立声真正走上天台时,却发现它居然是梯形状的。

视野非常空旷,不知道是多久没有人经过的原地,水泥瓷砖上积满了灰尘,微风轻轻一吹,卷起地上的小石子颗粒和尘埃,晃得向眠的眼睛划过些许的干涩和不适。

她眨了眨眼,沿着天台边缘一路直奔摄像头的方向。然后又拿出了张废纸,卷成了蛋筒的造型,装作望远镜的模样,向下俯瞰了两眼。

楼下三三俩俩的学生正从教学楼里嬉戏打闹着走了出来,他们穿过操场,来到了当初季微芒摔倒在地的位置附近。

此时正值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阳光暖暖地拂过他们的身上,落在了地面上,本该留下的一道道影子,却被一片四方形的阴影覆盖着,像是一块宽大的魔术布,将地上的倒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不留一丝缝隙。

向眠见状微微眯了眯眼,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当时在监控室看到得那道影子明明是三角形的呀!怎么站在摄像头的角度看,就成了四方形了呢?

难道真的和自己设想的一样?那不是高楼的倒影?

她侧首正要询问宋立声,然而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是微微一顿。

微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几乎挡住了他的眼睛。他不轻不重地“啧”了声,抬手随意地抓了把,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见向眠转过身,漆黑的双眸就这么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看得她心头一颤,原本想要询问的话也跟着卡在了喉咙口。

她不自觉地晃神了片刻,直到她听到一道悦耳的嗓音在自己的耳畔响起:“这么盯着我看是想干什么呢?向同学。”才稍稍回过神。

那声音低沉带有磁性,隐约还能听到些戏谑和宠溺的意味。

惹得向眠的脸颊也跟着泛起了一抹薄红,就像是白皙细腻的瓷器上刷上了,浅浅一层如桃花般恰到好处的晕色。

她轻轻地咳了声,掩饰性地转移话题:“宋警官我们脚下的这栋楼,这几年改建过吗?”

宋立声双手环抱于胸:“没有。”

“果然是这样。”

和向眠猜想得一样,她稍稍上前,将之前特意从监控里打印下来的,案发当天影子的形状平铺在了墙上,然后又指了指地上的阴影,说:“宋警官你看,季微芒坠楼当天,撇开那四名已经还原出来的学生影子外,地面上还有一道三角形的影子。”

“因为这栋楼侧面和正面的轮廓不一样,再加上之前给清洁工画的那幅临摹画,所以我先入为主的以为这道影子是大厦在地上的倒影。”

“可是我现在站在摄像头附近,却发现高楼折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是四方形的。”她对比了一下两处阴影的不同之处,接着说:“虽然影子的模样会随着角度光线等各种原因而改变,但是按照监控所在的角度和季微芒坠楼的位置,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三角形的,所以我怀疑——”

“所以你怀疑——”

几乎是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宋立声就跟着往下说:“这影子不是大厦的倒影,而是当时在场的学生留下的?”

向眠轻轻地“嗯”了声,接着说:“要形成三角形的倒影,单凭两个人是做不到的,很可能当时现场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第三人。”

“那人离季微芒坠楼的位置隔了些距离,也恰巧在监控的范围外,所以只拍到了他的影子,却没有拍到他这个人。”

向眠一边说着,一边平视着前面,缓缓向前。

她所在的对面,是一栋略显拥挤,挂满了晾衣杆的宿舍楼,也是几年前季微芒坠楼的地方。

当时正值高考第二场考试即将结束,季微芒也许没有参加考试,也许是提前交卷赶回宿舍。

不知道她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又或者宿舍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来到了宿舍的阳台边,毫无征兆地一跃而下。

她宿舍所在地楼层很高,11楼,但坠楼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过程,可能是五分钟,也有可能只有短短的两三分钟,她就“咚”地一下,砸在地上去世了……

鲜血淋漓,几名恰巧从她身边的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了一跳,他们要么愣在了原地,要么就下意识地想要逃离现场。

然而在这群学生里,有那么三名考生从同一个方向走到现场,他们可能是同一个考场前后交卷的,也有可能是过来的路上恰巧遇见的。

其中两名同学身高马大,站在了前面。还有一名同学来的有点晚,离得远了些,整个人都被挡住了,但地上的影子却出卖了他在场的痕迹——

清晰地倒影出他的模样,只见他吊儿郎当的穿着件长袖,校服被他绑在了腰间。

可这第三人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呢?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她沿着天台的边缘走了几步,正打算一探究竟时,下一秒她就感觉有人从背后扯住了她的手腕。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恰巧撞进了宋立声略显紧张的双眸。

她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宋警官怎么了?”

然而话刚问出口,她就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戛然而止。

此刻的她正站在天台边缘,再上前一步就……

所以宋立声该不会——

“以为我要自杀吧?”

她似乎在问,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并没有等着宋立声的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放心好了,我不会自杀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只能去补救,而不是一味的自怨自哀。”

说着,她微微抬起了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宋立声:“更何况造成她死亡的凶手并不是我,我也没必要代替凶手耿耿于怀,不是吗?”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似乎挂着浅浅的笑容。

可是如果仔细看上一眼的话,就会发现她双眼的眼底微微泛着红,像是一个很倔强的小孩,明明遇到了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妥协没有气馁。

宋立声原以为她会为孙丽娜的死而哭泣,她会需要大量的时间去平复自己的心态。

毕竟曾经的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悲悯。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吼叫,只是眼神坚定地看着自己,坚韧而又脆弱。

诚如许久许久之前,第一次在病房内见到的她一样。

脆弱但又坚韧。

宋立声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在向眠的眉眼间流连了一瞬,

她就直直地看向自己,眉眼微弯,眸底闪烁着坚定的信念。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起了早在向眠陷入昏迷时,查到的有关她的资料。

向眠从小天资聪颖,连续跳级。

案发时她虽然已经是大四即将毕业的学生,但其实也不过才刚刚成年,只有十九岁,还那么小。

她的父亲更是一名天才艺术家,当时横空出现,才华令无数人称赞,但可惜的是他同样是一名重度抑郁症患者,在向眠年少时便郁郁寡欢,最后自杀身亡。

她似乎本该比其他人的内心更脆弱几分,然而她却没有。

她倔强而又脆弱,但同样的,她易碎而又坚韧。

他见证着她一点点的从过去走出来,那么他想——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真的能够克服心底的重重障碍,亲自抓获凶手,彻底从困境中走出来吧……千次万次,不断重复,但永不放弃!

想到这儿,宋立声唇畔的笑意更浓了:“向同学,还真是总能带给人不同的惊喜啊!”

他收回了手,身子斜斜地靠在墙边,轻挑着眉:“既然这样,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向眠也学着宋立声的动作,双手怀抱于胸,靠在墙的另一侧,微微挑了挑眉,点头应了声:“好啊!”

宋立声看着向眠学着自己说话时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却没说什么,反倒饶有兴致地配合着她往下问:“那么我们接下去该干些什么呢?向警官。”

“等。”向眠说。

“哦?”宋立声垂下眸子,静静地看着向眠,似乎在等她进一步的解释。

只见她稍稍正色,神色认真地看向自己,问:“宋警官,季微芒案发当天的天气如何?”

宋立声并没有询问她为什么这么问,而是直接回答道:“天晴。”

向眠又问:“那她又是几点坠楼的?”

宋立声回想了一下,之前在相关案情卷宗里看到的资料:“下午两点三刻。”

“影子的形态会根据时间的流逝,而转变位置角度,我们只需要等到差不多时间就可以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说着,眺望了眼紧挨着的那栋大楼墙上的时钟。

而几乎是同时一时间,那时钟的指针也分别指向了数字2和9。

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直直地打在了她的眼帘上,她眯了眯眼,视线在再次转移到了楼下的地面上。

原本暗沉沉的柏油路变得明亮了起来。

就着附近学生的模样,在地面上绘下了一道道的阴影。而原本将这些影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大楼倒影从45度延长的方向,缓缓地挪到了背面,成了倒梯形模样。

向眠浅浅笑了笑,现在的情况和她之前的设想一摸一样。

她就着之前说到一半的话,接着往下说:“宋警官你看,和我猜的差不多,当时的那道三角形影子和大厦没有关系。是有第三人站在不远处,影子叠在了一起形成的。”

“当时现场几人的影子虽然混在了一起,但是太阳的照射,能大概地推断出当时那第三人的大致方位。”她顿了顿,稍稍思索了下:“而就目前的情况看,这个角度刚好就是记者的对面。”

宋立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记者虽然没有拍到死者的正面照,但没准会不经意地拍到他们三人的照片,哪怕只有为首的两人,也能倒推出这第三人的模样,向同学是这么认为的吧?”

虽然是疑问的语句,然而语调却是肯定的。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话音刚落,他就见向眠再次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向同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有关的报纸报道分成了两叠,一叠自己翻阅了起来,而另一叠则放在了向眠的面前。

向眠逐一将那些报纸排开,指尖在掠过其中一张报纸时,却是微微一顿。

那是一家小报刊,因为没什么名气,挤不过那些大报社的,所以拍摄到的场景照片也很“新奇”。

可偏偏就是这么家报刊,拍到了最关键的线索。

照片上一前一后站着两人,现场人群格外拥挤,他们俩几乎贴在一起的状态。而他们的身下则是一个三角形的阴影。

向眠将这份报纸单独抽了出来,然后拿起画笔飞快地勾勒了起来。

他们俩离得很近,身材也很相近,但在见到季微芒自杀时,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一名在前的,也就是她之前就还原出来的少女面露惶恐,惴惴不安,身子下意识地退缩;而另一名跟在后面的少年神情错愕,直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他的嘴巴微张,满眼的不可思议。

向眠抿着唇钉着瞧了两眼若有所思了片刻,头也没抬地伸出手:“麻烦给我一把剪刀,谢谢。”

谢扶光奇怪地问:“怎么啦?你画错了吗?”

“画是没画错,只是——”向眠一边说着,一边趁着谢扶光寻找剪刀的间隙,拿起画像,就着中间的留白对折了一下。

“什么?”谢扶光回过头时,原本平摊着的画纸已经立在了桌面上。

以往向眠还原嫌疑人画像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的将不同的嫌疑人分开画在多张纸上,然而这次她却将这两名嫌疑人画在同一张纸上。

不仅如此两名嫌疑人还离得很近,中间只留了大约五厘米左右的距离。

经过折叠,狭窄的距离瞬间被拉进,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两个嫌疑人近乎重叠在一起,和监控显示屏上的如出一辙。

向眠接过剪刀,解释道:“得需要用剪刀,帮我还原出这神秘的第三人!”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沿着那两个画像的边缘剪了下来,然后又将画像摆放成了监控屏里的角度,最后则拿出一个小手电筒举在了半空中。

一束暖光顺着手电筒照射在了桌面上。刹那之间,桌面上在两张画像的夹角间,浮现出了一道瘦长的影子。

向眠微微勾了勾唇角,白嫩的指尖轻轻地点了下监控屏幕上那道三角形的影子,然后说“这就是那第三个人。”

拿着画笔的左手飞快的在画纸勾勒了两笔,一个潦草的影子跃然纸上。她说:“监控里虽然没有拍到这第三个的模样,但却拍到了她倒影在地上的影子。只需要根据这影子以及当时的角度,就可以还原出这位同学的模样。”

她虽然解释得很仔细清楚了,但谢扶光盯着影子,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好几眼,还是忍不住追问了句:“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只不过单凭这影子,怎么还原出他本来模样啊?”

向眠说的简单,但实际真的要画出来,那决定不简单吧!

谢扶光正这么想着,就听向眠说:“在光照相同的情况下,不同的物体折射出来的影子是不一样的。那么就我们面前的这道影子,狭长而且瘦窄,说明她本身是个瘦高个。”

她转了圈彩笔,依着那影子的模样,一边还原着现场第三人的轮廓外貌,一边解释道:“而这第三道影子,她之所以没有被监控拍下来,那是因为她站的远,但是报纸上却有个她的模糊的影子……只需要将这些结合在一起,就可以大致的还原出她的体型外观了。”

说话间,模糊的影子旁就已经出现了一名少女的模样。

少女身高个的身形,穿着校服,留着蘑菇头,她站在那两名男生的身后,被两名男生高大的身影遮挡着,除了地上残留的一星半点的影子,完全没有人会注意到有她的存在。

当当她看到季微坠楼掉在地上的尸体后,非但没有惶恐的后退,就这么站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而几乎是她放下画笔的那一瞬间,她听谢扶光说:“何语山。”

谢扶光拿出了照片,放在了画稿的旁边:“当天参加高考,且这个身高发型的就只有她。”

向眠看到那人的模样之后,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不自觉的皱了皱眉:“怎么会是她呢?”

少女的刘海很长很厚,有些刺挠地半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低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揪住书包带的模样,竟是和孙丽娜照片上最靠右边的女生重叠在了一起。

谢扶光闻言,不禁感叹了句:“这也太巧了吧!”

“更巧的是——”向眠听到宋立声补充了句:“她还是虐杀猫咪的罪魁祸首。”

第47章 048 虐猫贼

宋立声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解释这其中的原因,他只是将教务处提供的在场几名学生资料,和向眠临摹的画像一一对应了起来。

原本模糊的仅仅是从季微芒坠楼现场路过的学生变得清晰真实了,宋立声垂眸细细地观察了两眼那几名学生的行为举止,目光最终凝落在了何语山的资料上,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地点了下照片:“凶手就是她。”

向眠单手托腮,闻言侧过脑袋,看向宋立声:“为什么呀宋警官?”

“这几名考试是在出考场的路上,意外撞见季微芒坠楼的场景,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意料之外且超出他们接受范围的事情。所以他们的行为举止几近相同。”

宋立声将桌面上的剩余画像分成了两叠,言简意赅地总结道:“逃离现场,又或者因站在外沿,看不清里面所以看到人群拥挤产生好奇,身子下意识往前倾,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除了她。”

他将何语山的资料递到了向眠的手边,然后说:“绝大多数的虐猫者,在童年的时候或多或少受到过原生家庭的迫害,殴打、辱骂又或者其他精神□□上的摧残,导致他们没有最基本的同理心,在他们心中无论是人也好,动物也罢,都不是一条条的生命,只是个死物,他们不会同情别人的遭遇和苦难,甚至会发自内的欣赏,久而久之的,就会从最开始的受害者变成迫害者,进行杀戮虐待比他们更为弱小的生命,以此来得到所谓的快感……”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垂眸看了眼手里的资料。

最上面的是何语山的照片,和宋立声描述形容的一样。

当时她看着季微茫的尸体,眼神冷冰冰的。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眼底没有任何的惶恐不安,而是跳动着某种欣喜若狂的情绪。仿佛眼前坠楼而亡的季微芒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玩具。

光看着照片,就让人有些不舒服,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而是快速地翻阅着后面的档案资料:“何语山,女,二十岁……”

在她小学的时候,父母因为种种原因离婚了,她被判给了父亲,可是她的父亲说好听点是工作忙,说难听点就压根不喜欢她,恨屋及乌,直接把她丢在了老家,最后还是她的外婆看不下去了,照顾的她。

可惜没过多久,她外婆去世,当时的班主任联系了她的父母,两人争执良久后,她父亲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她接回了家。

但那时她的父亲二婚,又有了个儿子,连同后妈对何语山的态度就更差了,时不时拳打脚踢。

待到何语山上了初中后,终于有了些自理能力,想要寻求母亲帮助,却多次她母亲赶了出来……

翻着资料的指尖隐隐有些泛白,向眠不自觉地咬了下下嘴唇,视线则停留在了何语山因为遭到身体虐待而时不时伤痕累累的体检报告,低声道:“也就是说,何语山年少时受到的虐待一直埋藏在她的心底,那时候的她精神就处于崩溃的边缘,但还没有到作案的地步,直到他无意间撞见了季微芒坠楼的场景。”

“让她原本就已经在犯罪边缘岌岌可危的内心受到了进一步的刺激,也成了她的转折点?”

“是啊!”宋立声应了声:“可是她没能力杀人,所以只能拿那些比自己弱小的猫咪当作发泄口。也许等哪天,她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了,没准就会从虐猫进化成杀人了,毕竟据统计,很多性质恶劣的杀人犯,在年纪小的时候,都有过虐杀动物的前科。”

“我靠!这真的听得我头皮发麻啊!”谢扶光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们可必须得在他杀人行凶前将她逮捕归案才行啊!”

“可她现在会在哪里呢?”向眠问。

“逃回家了?”谢扶光猜测道。

“不太可能。”宋立声斜靠在凳子上,微弱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撒在他的发间。

他按压了下指节,不紧不慢地说:“她胆小懦弱,不敢杀人,只敢虐猫……所以才会在撞见凶手后闭口不提,那么找她的性格,如果发现警察在找她的话,肯定会躲起来。”

但她会去哪里呢?她和她父亲的关系极差,肯定不会逃去她父亲家的,至于她母亲家,早在她未成年的时候,她母亲就对她不管不顾,更别提她现在已经成年了。”

“撇开这两点,她如果想要躲藏,也肯定得找个能够安生的地方。”

宋立声想了下,缓缓道:“那个地方得隐蔽,但是像他这样虐猫的频率已经这么高了,恐怕已经形成习惯了,他肯定会忍不住再次行动,而她虐杀猫咪的那些步骤,包括安眠药酒精什么的,必须得买得到,所以也不会是那种特别偏远的小镇。”

至于符合上述这些要求的,似乎就只剩下了——

“她外婆家?”向眠问。而谢扶光闻言,则拿过资料,一边搜寻着,一边小声地喃喃道:“她奶奶家在——”

“普安市长椿街。”宋立声站起身,理了下衣服:“昨天晚上她就买了车票,连夜逃到了普安市。”

趁着他们闲聊几句的功夫,宋立声已经查清了何语山的踪迹,并且已经展开了抓捕何语山的行动:“已经联系了当地的警方,会在她到达的第一时间进行逮捕。”

他垂眸看了眼手表:“算算时间,我们现在赶过去的话,应该差不多。”

他说着,拿起风衣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正准备离开时,却见向眠的脚步僵在了原地,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何语山的资料挪到了门边。

她站的位置正好在承重柱旁,暗沉沉的瞧不清楚她的情绪,只能看见她紧抿的薄唇,以及一双直勾勾朝着窗外望的杏眼。

此时正值课间,间或几名穿着校服的女生从监控室外经过。

为首的那名学生可能是因为刚刚上完体育课的缘故,校服外套草草地绑在了腰间。

莫名的让她想起了之前在项链上看到的孙丽娜,曾经的她也是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在这所学校里,嬉戏打闹着。

然而此刻的她……

却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微微抿了抿唇,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孙丽娜临死前在电话那端的喃喃声——

“阿眠,你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

“传说那是一艘在海上航行了几百年的船只,在行驶的过程中,木板、绳索、帆布等部件逐渐腐朽,船员用新的材料逐一替换了这些旧部件,直到替换殆尽。你说这还是之前的那艘船吗?”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一个人经历了重大的变故,性格气质改变了,哪怕他们变得面目全非,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的事情,但他们的心底也会像那艘船一样,始终保持着一点善意?”

“如果有一天你和警方碰到了这样的人,能不能看在他曾经是个善良的人、本质不坏的份上,不要太苛责他,给他留一线生机,带他找回那个曾经善良的自己好吗?”

……

那声音犹在耳边,向眠微微皱了皱眉,心生疑惑——

这些话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孙丽娜平时大大咧咧的,不太像是会讲出这些话的性格,更何况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当时孙丽娜明明才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怎么会突然离开医院呢?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之前的她一直执念于孙丽娜的死,现在想想却发现自己竟遗漏了那么多的细枝末节。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身后有人代为回答了她的疑惑:“是电话。”

低沉悦耳的嗓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下意识转过头,意料之中的看到了宋立声。

他不紧不慢地晃了晃手机::“孙丽娜死后,我们调查了当时的监控记录,发现在她离开医院前五分钟,有人曾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向眠稍稍瞪圆了眼——

有人打电话给她?!

这么看来她的怀疑没有错,是有人引导着她赶去天桥的,只是那人会是谁呢?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向眠追问道:“宋警官,那你们查到对方是谁了吗?”

“是公共电话亭,对方的反侦察能力也很强,特意挑选了郊区的位置,附近没有监控,电话上也没有指纹,所以并不知道。”

“又是这样!”向眠说。

虽然凭她对凶手的了解,凶手不会刻意留下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但听宋立声这么说,还是有些不甘。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然而当目光扫过何语山的照片时,却是微微一顿——

会不会那名幕后黑手也和何语山一样,是孙丽娜认识的人呢?

毕竟就她赶去天桥前,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然而不等她开口再问些什么,宋立声的手机好巧不巧地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他垂眸看了眼来电号码,快速地按了下接听键:“你好,晋州市公安局宋立声。”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宋立声原本准备拿起风衣的动作微微一顿,骨节分明的指腹摩擦了下,背脊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蓄势待发。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向眠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他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变得冷冽了起来,他微微眯了眯眼,神色严肃道:“好,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一瞬间一个不好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等她开口询问,就见宋立声合上了手机,厉声道:“太白街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太白街?!”

“太白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语调陡然拔高的是谢扶光,只见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怎么又是太白街?这条街也忒邪门了吧!”

而语调稍显轻缓的则是向眠,她微微皱了皱眉,虽然谢扶光讲的话夸张了些,但她也是同样的想法:“该不会——和之前那起案件有关联吧?”

“向同学还真是料事如神啊!”宋立声将手机揣回兜里,朝着校门外边走边说:“和上次的情况一样,这次的受害者也是在经过居民楼附近的草坪时,突然遇袭的……”

第48章 049 似有若无的尸臭味

“——警方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嫌疑人已经逃走了……不过好在受害者身上的伤口看着吓人,但没有什么大碍,神智也还算清醒……”

江秋一边讲述着案件的大致情形,一边挑起巷子深处的黄色警戒线。

太白街本就狭窄,现在又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冷不丁听到警车鸣笛的声音,周围的街坊邻居都涌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将整个案发现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乍一眼望去,压根看不清里面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只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像是什么劣质的桂花香,混杂在大爷大妈手里提着的蔬果味里,格外的明显浓烈。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忍不住轻咳了声,然而脚步却并没有就此停下。

她跟在宋立声的身侧,越过警戒线,循着那股味道朝案发现场看去,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边的女生身上。

那名女生估摸着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身上披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左边站着一名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着伤口,而右边则站着一名小警察,手里拿着本子,似乎在做笔录。

瞧这模样,十有八九就是江秋提到的那名受害者了,然而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却让向眠又心生疑惑?

她平静沉默地直视着前方,灰蒙蒙的眼底波澜不惊的。

这也太冷静了吧?

明明她她刚受到攻击不久,还险些丧命,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淡定自若呢?

向眠有些不解地出声确认了下:“江警官,她是受害者吗?”

江秋虽然没想明白她为什么刻意强调这点,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的,她叫徐婉,今年27岁,在附近养老院打工,案发时间正好是她下班回家的路上……”

随着他们的靠近,之前那股浓重的香水味变得更加明显了些,甚至能隐约味道参杂其中的,一丝略显古怪的臭味。

很臭很腥,带着死亡的气息,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像是被自己潜意识的猜测惊到了,向眠微微抿了抿唇,身子却不自觉地靠近了些,想要一探究竟。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到徐婉慢吞吞地回忆起了遇袭的经过——

“大概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我走到这儿的时候,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剧痛,像是身后有人拿着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重重的一下,就砸的我有些站不稳了……我回过头看,就看到她拿着很重的画架,像是幽灵一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坪。

半边泥巴地,半边沥青路,和之前那名受害者遇袭的地点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那名受害者遇袭前刚巧下过雨,现场只剩下了受害者的脚步,而现在除了徐婉的脚步,还混在了一些不相干的鞋印。

向眠稍稍走近了些,先是分辨出独属于徐婉的痕迹,然后又依照宋立声之前的分析,一点点的打量起了地上所剩无几的线索——

她有点扁平足,尺码偏小,大概34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双2厘米高的小高跟。

可能因为上了晚班,略显疲惫的原因,走在泥巴地里的鞋印都有些拖拉的痕迹。

很慢,步子间距很小。

她走着走着,在途径路边指示牌旁,脚步却突然停住了,像是突然遭到了袭击似的,毫无征兆的转了个弯。

也就是这儿开始,原本慢吞吞有些拖泥带水的脚步,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朝前冲了几步……

向眠沿着她的脚印一点点朝前走着,然而在路过转弯处的时候,冷不丁地瞧见了一个方形的小玩意儿。

这是——

她稍稍凑近了些,正想要捡起那东西,仔细确认一下,却被宋立声抢先一步。

带着手套的指尖,捏着那小东西转动了一圈,简明扼要地说:“木屑,和之前案发现场的一模一样。”

不仅是同一款画架材质,甚至连字母D的角度都几无二致。

这也太巧了吧……

“难道说——”向眠咬了下嘴唇,试探性地问:“这两起案件是同一名凶手做的吗?”

“向同学觉得这是连环杀人案?”宋立声重复地反问了句。

他的语调里似乎带着些意味深长。

向眠闻言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他,然后听他自问自答:“就目前的情况看,还真不一定。”

“什么意思?”向眠问。

然而宋立声却不急着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又顺带着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递到了向眠的手边:“向同学,仔细看看,有发现什么不同吗?”

是块小木块,边缘的地方印有一个模糊的字母D。

只一眼向眠就认出来了,是之前在病房里,宋立声拿给她看的,凶手不小心落在案发现场的行凶工具。

她清楚地记得这种画架,只有支架背面的地方印有logo,也就是说这两个木屑非但属于同一款画架,甚至连断裂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么巧呢?

可宋立声提到的“不同点”又是什么呢?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又来回端详了几回,仔细一对比,却发现——

“照片上的木屑切口和边缘比较粗糙,像是用力敲击断掉的;而宋警官你手上拿着的木屑,横截面特别的平整,像是——”

向眠捏着下巴,来回看了两眼,然后有些迟疑的开口:“刻意切断的,切口平整,横截面平滑。”

“观察入微。”宋立声晃了晃刚装进证物袋里的小木块:“假设这块木块是凶手行凶过程中,过度用力导致画架崩裂而不小心掉在案发现场的,那么我想这地上应该还会连带着残留一些木屑。”

“毕竟木屑细小,哪怕再怎么仔细都不可能完全清理干净,可偏偏这儿……”他垂眸看了眼泥巴地,除了脚印,就没留下任何的痕迹:“什么都没留下,而且木块的边缘还特别平滑,那么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理由,就只剩下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木块是凶手刻意制造,并留在案发现场的。不过,单凭这点还不够,还需要再验证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徐婉的方向走去。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脚步正好停在了徐婉的跟前。

第49章 050 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徐婉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得差不多了,嘴里还接着之前的话,往下说:“我怕极了,想要逃走,但我的体力不□□名凶手又紧追不舍地拿着画架砸了我两下,她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的功夫我的脑袋上就破开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口子,很疼很疼,我摸了下,一手的血……我本来就有些晕血,又被敲了两下,实在受不了,直接昏了过去……”

“我本来以为我肯定会死在这儿的,可不知怎么的我居然还活着,可能因为我晕倒了?凶手以为我死了?阴差阳错的逃过一劫……”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然而说到一半的时候,却感觉身子被一道巨大的阴影裹挟着。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印入眼帘的是一名男子,他梳着个大背头,白色衬衣慵懒地穿在身上,略显褶皱,但依旧架不住他高挺的背脊。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目光,男子颇为绅士的欠了欠身:“晋州市公安局宋立声,劳驾看下伤口。”

虽然是颇为礼貌的语气,说话时嘴角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效笑意,然而笑意却不达眼底,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就感觉伤口处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惹得她鸡皮疙瘩也跟着起来。

她下意识的地就想要挣扎,然而宋立声却像是早就察觉般的,快她一般按住了她的肩头:“别动。”

嗓音低低沉沉,瞬间化解了她的动作。她稍稍怔愣了下,顺着宋立声骨节分明的手指看去。

他正握着一把银白色的蝴蝶刀,蝴蝶刀轻轻一挑,原本已经包扎好的绷带便跟着掉在了地上,露出了里面那稍显可怖的鲜红色伤口。

宋立声仔细地打量了一眼,意料之中地挑了下眉:“和我预想的一样,无论是受伤者身上的伤口,还是案发现场掉落的木块,都是凶手刻意留给警方的线索。”

向眠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然后就听宋立声耐心地解释道:“刻意制造的伤口和处于愤怒状态无意识伤人制造的创口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第一起案件受害者身上的创口凌乱随意,并且凶手在杀害了受害者之后,仍旧不停地殴打受害者,说明凶手处于无法自控的应激杀人状态;而这第二起,也就是徐女士的身上……”说到这儿,他稍稍侧过身,恰到好处的让向眠能够看清徐婉身上的伤口。

那伤口乍一眼看上去非常瘆人,伤口的面积很大,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那伤口很浅,就像是大面积不小心磕破了皮。

宋立声说:“躯干上虽然伤口杂乱,但凶手下手却更为冷静,她并没有接二连三的攻击受害者,而是在看到受害者晕死过去后,并停下了攻击,然后又依着第一起凶杀案似的,故作姿态地刻意制造了点‘死后伤’……”

说话间,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在徐婉的身上,一寸寸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一点点地将那些她受到的攻击和重叠的创伤分离开——

第一下是用物体殴打左后脑勺的,动作幅度比较小且下手比较轻,并没有造成非常明显的创伤;第二下则是打在第一下的伤口附近,距离第一次的伤口偏离了几厘米,下手更狠了些,但因为当时徐婉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转过了身,所以原本一击致命的殴打偏了点角度,虽然看着伤口很深,但实际没有伤害到要害。

可巧合的时候,徐婉她晕血,直接昏了过去……

凶手可能是个纸上谈兵,没怎么杀过人,见着徐婉倒地,就错误的误认为她已经死亡了,甚至都没有仔细查看她符不符合死亡征兆。

相较于第一起案件,这起案件的凶手目的很明确,只是为了杀人,行动也很冷静。再确定徐婉死后,她并没有像之前那起案件一样继续疯狂地殴打着受害者的身体,而是简略地装模作样了一下,屡次三番的殴打受害者的躯干,先是后背,再是双手和双腿,分别殴打了两三下,下手没有任何迟疑,动作很快很冷静。

“见伤口和上一起案件死者身上的差不多,便收手了,没再继续,反而是——”宋立声顿了顿,而捋清了凶手整个行凶过程的向眠,则若有所思地顺着他没有说完的话往下说:“特意留下了这个木屑么?”

“是啊!”宋立声点头应了声。

“可是——”向眠略显疑惑的追问道:“凶手好端端的为要这么做呢?”

她微微咬了下下嘴唇,有些不解地思索道:“如果说……第一起凶杀案的凶手留下这个木屑,是因为在殴打受害者的过程中,过于用力导致的画架破损,连带着木屑也掉在了地上……那么这第二起案件里,凶手的力度没有强到让画架破损,又为什么要在现场特意留下这块一模一样的木屑呢?”

“该不会……”谢扶光沉思片刻后,略显惊奇地说:“他把这个木块,当做行凶的特殊标记了吧?”

“标记?”向眠反问了句。

谢扶光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同学你有所不知,之前我们碰到过好几起连环凶杀案都是这样的,凶手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又或者向警方叫嚣,会特意在现场留下某种标识,以此来向警方宣告:这几起案件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你说恶心不?太神经了……”

不等他吐槽完,就被宋立声打断了:“按照你的说法,本案和上一起案件是同一名凶手,只不过前一起案件的凶手是应激杀人,而现在的这名凶手在第二次杀人的时候,是早有准备的。这意味着凶手的行凶意图发生了改变,从最开始的应激无意识杀人,转变成了有计划有意识杀人……”

向眠问:“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很可能会再次行凶?”

“是啊!”宋立声顿了顿:“撇开这个,还有第二种可能。”

他不紧不慢地说:“本案的凶手和之前那起案件的凶手不是同一人,只是模仿杀人案,为了混淆警方视听,所以刻意留下了一样的线索。”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两名凶手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并且第二起案件的凶手一定知晓第一起案件的整个案发过程。”

“嗯?”这点倒是向眠没有想到的,她半仰着脑袋,看向宋立声,有些疑惑地问:“这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呀?”

宋立声解释道:“第一起案件的案发现场虽然留有相同的木块,但因为木块太小,再加上还不能完全确定那木块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的,所以警方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外传。”

“那么连记者报道都不知道的内幕,第二起凶杀案的凶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向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要了解凶手的信息,十有八九就是通过报纸等媒体传播的方式,可如果连记者都不知道的话,那么就只可能是——

“当时在场的目击者?”向眠问。

“是啊!”宋立声说:“没有一个杀人犯会无缘无故的模仿其他人行凶,甚至连其中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都还原得一模一样,除非这里面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转移警方注意力、摆脱嫌疑,又或者其他什么。”

“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就得问问我们本案的受害者的了。”说到这儿宋立声顿了顿,一瞬不瞬的盯着徐婉看了眼,就着她之前描述的经过,出声询问:“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刚刚提到,在遭到凶手攻击后,你便立刻转过了头,所以当时除了画架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徐婉波澜不惊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她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说:“还看到了凶手。”

她一边回忆着,一边比划道:“她是个女生,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不是很高,大概比我矮了半个头,但她很瘦,三四十公斤的样子,严重偏离了指标,看着像是个骷髅,面黄肌瘦还有点驼背。”

听着徐婉的描述,向眠在脑海中勾勒出来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并没有就此动笔,而是又进一步追问了一些线索:“除了这些,你还记得其他什么线索吗?就比如她的眉眼、脸型……又或者当时的环境光线之类的外在因素。”

“当时我就站在这个位置,往前走打算抄近路穿过小巷的时候,碰到了那名凶手。”

徐婉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一个靠近墙边的位置,然后抬眸看向小巷深处。因为她工作性质的问题,导致她的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腐尸味,哪怕在身上喷了再多的香水,她都觉得无法遮掩住腐尸的味道,所以她平时走路的时候都会尽可能地靠近角落,离人群尽可能的远些。

今天一早她和往常一样,沿墙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迎面撞见了凶手。当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了,过了一天当中最暗的时候,天空微微亮起了点,和现在这种即将陷入昏暗的天色相差无几。

起初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名女生有什么特别的,毕竟她当时穿了一件很宽大的衣服,衬得她的身形也没有太瘦,再加上当时的她很累了,并没有太关注她,只想着从她身边绕开,早点回家休息。

可谁知道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后脑勺突然被砸了一下,传来一阵剧痛,她转过头去看,却发现——

“那名女生正举着画架,站在我的身后,我那时候可能一下子被吓到了,身子来不及反应,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这么呆愣愣地盯着她看。”

“我发现她喘气的时候,甲状腺那块起伏的明显,她很瘦,她手腕的地方能够明显的看到手腕骨和血管,她应该平时经常不锻炼,呼吸很轻……还患有咽喉炎。而她很明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很凶,但是她的眼睛却是无神的,她应该患有某种眼部疾病,或者眼睛度数比较深,她眉毛很凌乱,像是两把扫帚,下颌骨后缩,晚上睡觉时应该是用嘴呼吸的……”

徐婉的语速偏快,几乎没有停顿过,但哪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向眠却也飞快的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画完了凶手的肖像画。

她将画像递到了那名女子的面前,问道:“是她吗?”

女子点了点头:“就是她。”

“有劳啦!”向眠说着,在画像的底部,潦草地写了个简笔太阳花,她单手挽起秀发,正准备将画笔插回发稍间,忽而听到站在身后观摩着她整个绘画过程的江秋惊奇地问道:“这……这是怎么画出来凶手模样的啊?”

向眠微微一愣,目光停留在了江秋手上拿着的那几张略显拙劣的画像上。

江秋的画像乍一眼看上去是一张张已经成型的肖像画,但却经不起细究,各个五官之间毫无关联,放在一张脸上显得有些分裂。

向眠看了两眼,白皙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圈彩铅,说:“简单。”

她接过画像,用彩铅的笔尾点了点画像中凶手的五官,道:“通常目击证人在向警方描述凶手外貌时,都会加上主观想法。就比如说我们刚刚遇见的那名目击证人……”

向眠停顿了两秒,道:“她是学医的吧?”

江秋颇为震惊,不可思议道:“您怎么会知道的?”

刚刚徐婉明明说自己现在是在敬老院工作,而且还有些晕血,你怎么会猜到的呢!?

向眠嘻嘻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句:“你还记得她刚刚的描述吗?”

她重复了遍其中几个关键词:“她说:‘甲状腺肥大、咽喉炎、嘴呼吸……’这些描述可不是普通人会说。”

“原来如此,但就这么描述,怎么能画出凶手的模样呢?”江秋困惑地问。

“单凭这些描述自然是不行的,但如果能将这些描述和医学常识相结合,那画出凶手的模样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啦!”向眠抽过一张崭新的画纸,一边绘画,一边解释道:“甲状腺肥大,会有双下巴;呼吸很轻,说明她身子虚弱,血管和骨头明显,很瘦,像是厌食症患者;长期不锻炼,久坐,会导致胯骨变大,颈椎不好,驼背比她矮半个头,应该是一米六左右;表情很凶,眼睛无神,眼部度数偏深,说明眼睛凸出,超过眉骨,长期嘴呼吸,鼻炎,鼻子轮廓变大肥厚,牙齿凸出,嘴唇变厚,嘴凸下巴后缩……”

绘画时的向眠褪去了平日里的浅浅笑意,认真而又专注,她的嗓音清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笔尖转动间,凶手的模样便跃然纸上了。

原本瞧着向眠画像时只会觉得简单容易,然而真正听了她画像的整个过程,才惊觉她思考的细腻,最关键的是这些都是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来的!

“这也太厉害了吧!”江秋忍不住感叹了句。

向眠闻言笑了笑,而几乎是她放下画笔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惊讶的少年音:“查到了!”

“——曹奕雯,三十一岁,晋州市本地人……”谢扶光一惊一乍:“你们猜她是干什么的!”

“什么?”向眠问。

“律师!她之前帮着打了很多刑事案件,在他们那行业还蛮有名的。你们说这算不算知法犯法啊?”

第50章 051 知法犯法?!

——律师?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虽然光听谢扶光的口吻,就感觉会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万万没有想到这起案件的凶手居然会是一名律师,还是刑事案件的律师。

这也太神奇了吧!

“是啊!”谢扶光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去年她就离职了,不知道是因为工作太忙的原因还是她无法接受她爸爸去世的消息,体检的时候被查出来了癌症晚期,应该活不了太久了,现在住家保守治疗,家住在保宁小区……喏,到啦!就在那儿。”

说话间,他们穿过小路来到了一片略显冷清的小区门口,顺着谢扶光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有些老旧的住宅区。

曹奕雯的房子在二楼拐角的位置。走廊很狭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行走,一行几人排着队挨个向前走着,最终来到了一扇小木门前。

宋立声绕过门口铺着的地毯,上前一步,颇为绅士地按了两下门铃。

“叮咚——叮咚——”

门铃声在空荡的走廊间回响着,却迟迟没有等到曹奕雯开门,倒是隔壁邻居探出了个脑袋:“你们找谁啊?”

宋立声问:“曹奕雯在吗?”

“她啊!这时候应该是在配药,估摸着也快回来了。”邻居坐在轮椅上,有些吃力地往门外挪了挪:“你们有什么事吗?急的话也可以和我说。”

宋立声眯了眯眼:“你上周四晚上和今天凌晨有听到她出门的声音吗?”

这栋居民楼老旧,隔音效果很差,而曹奕雯和她邻居的屋子又离得那么近,她出门的话,邻居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邻居说:“今天早上我是听到她的开门声,很早,因为我从来没碰到过她这么早出门,还特意看了眼时间,大概是早上三四点的样子。”

早上三四点……

从这儿到太白街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倒是和徐婉的说辞对上了!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又追问道:“那上周四呢?”

“上周四……”那邻居撑着轮椅,稍稍挪动了下身子,然后说:“我记得她好像……”

然而不等她说完,就被一道急匆匆的声音给喝止了:“何姨!”

来人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露出的手腕却是非常细的,关节明显,因为过来的时候走了急了些,喘着粗气,倒是和之前的画像重叠在了一起。

只一眼,向眠就认了出来——

是曹奕雯。

只见她消瘦的面颊微微泛着青紫色,神情略显焦急,但很快又稍稍恢复了些,看向轮椅上的邻居:“他们是谁啊?”

“我也不认识啊!来找你的……”那邻居原本以为宋立声等人是曹奕雯的朋友,然而现在听她这么一说,瞬间将轮椅往后挪了挪,连带着看他们的眼神也变了,像是看坏蛋似的提防打量着找她搭话的一行三人。

这群人里穿得最花里胡哨的就是靠在门边的小警察了,黄色的板鞋配着一件红色的夹克衫,还背着一只绿色的书包,活脱脱一棵移动的圣诞树;站在他身旁的女生跟他完全不像是一个图层的。

那名少女瞧着很年轻,乌黑的长发用一支黄色彩铅松散地挽起,连衣裙衬得她的气质温柔缱绻。

而站在他们俩前面的那名男子,则气场十分强大,他单手插兜,闻言并不心虚,而是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晋州市公安局宋立声,有几个问题想找你聊聊。”

那名被称作“何姨”的邻居似乎没想到宋立声会这么说,她愣了下:“警察?哎?小曹你犯什么事了?”

曹奕雯摇了摇头:“没什么事的,何姨你就放心吧!”

她说着转而看向宋立声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什么想问的,去我家聊吧。”

只听“咔嚓”一声,简陋的小木门便应声打开了。

她的家里面很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放的一丝不苟的,东西不多,最惹人注目的就是电视机前的药瓶,一排排的整齐地放在电视机前。

和普通爱干净的女生一样,如果不是提前听了受害者的描述,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居住的地方。

而她和其他嫌疑人不一样的不单只有这点,还有她的淡定自若。

她并没有急着解释些什么,又或者找借口洗清自己的嫌疑,反倒是放下了手里的塑料袋,从一大堆里的药里面翻出了一盒崭新的药丸,含进了嘴里。

苦涩的滋味瞬间在她的唇齿间绽放,然而她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习以为常的干吞了下药片,才慢吞吞地抬眸看向宋立声。

不等宋立声出声询问,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们想要问的问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想要的证据,被我藏在了卫生间。”

向眠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这也太顺利了吧?!她实在没有想到什么都没问呢!凶手就这么和盘托出了?

但很快她就收起了诧异,抬眸很有默契的和宋立声对视了一眼,便和谢扶光两人走进了卫生间。

谢扶光负责搜查外圈,而向眠则在浴缸之类的地方寻找着。

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向眠摸索了一阵,终于在马桶盖后面找到了两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藏着碎掉的木块和一根吃剩了小半水果棒棒糖。

那些木块上隐约还能瞧见字母CAE的字样。

这难道就是前两次行凶的工具?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快速地将它装进了证物袋:“宋警官——”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宋立声光瞧着她手上那两个有些笨重的袋子,就瞬间了然了。

他将两个袋子里碎掉的木块倒在了地上,摆摆弄弄了几下,意料之中地拼成了两个独立且几无二致的画架。

而这两个画架分别缺少的一块四方形的小木块,就是他们在两起案发现场找到的线索。

宋立声微微眯了眯眼,转而看向曹奕雯:“说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并没有再多问些什么,因为他清楚地知道——

既然曹奕雯肯把证据直接交给他们,那么就意味着曹奕雯承认了她是这两起案件的凶手。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他刚说完,曹奕雯就慢慢地开口了:“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上周,当时我正在太白街上画画,那条街很窄,我画画的时候,有个小胖子突然经过了,我让了他。

如果他那时候,直接走了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可偏偏他嘴碎的很,就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就因为我稍微耽搁了他一点时间?他就不停地咒骂,就好像我做了什么难以饶恕的错误似的,甚至往我的画作上吐了口痰……”

画作?

向眠的目光在她家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墙边画架上摆着的涂鸦画上。

那是一副很努力的涂鸦画。

虽然努力这个词用来形容画作不够精准,但是向眠看到那幅画时却能够清楚的感受到绘画者迫切想要将涂鸦画画好的那份决心。只可惜绘画者的水平非常有限,无论是笔力还是构图,都略显稚嫩了些。

画上的草坪,半边泥巴地,半边沥青路,是两起案件发生的地方,也是曹奕雯的写生,但是绘画者在其中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情绪在里面:烦躁和无奈……混杂在一起,显得整幅画有些杂乱。

但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向眠总觉得它有些眼熟,可偏偏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看到的。

正当她打算走近些,仔细瞧瞧时,却好巧不巧地被曹奕雯给挡住了,她非常自然的走到了画架前,然后合上了画作,顺带着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没有任何的刻意,但却巧妙的挡住了那幅画。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就听她接着往下说:“他讲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说话又很密,真的很吵很吵,像只蚊子一样的,在我的耳边嗡嗡嗡个不停。明明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让开了。”

“可他依旧骂个不停,我那时候觉得好疼啊!脑袋像是要爆炸了似的,里面炖着一锅粥,不停地翻腾着,冒着热气,我实在是吃不消了,我忍无可忍……然后我再也不想忍了,我拿起了画架,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骂声更厉害了,他骂的越凶我砸的越凶,我就单纯的想看看,到底是他的脾气硬呢?还是我的画架更硬呢?”

“我砸啊砸啊!渐渐的他声音越来越轻,到后面没声了……世界变得安静了起来,我的脑袋终于不疼了,终于舒服了些……”

“我正想接着画完那幅画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具尸体……”她微微瞪大了双眼,有些神经质地说:“是那个小胖子的尸体,但我最近的记性不太好,我一下子呆住了,他怎么会死的呢?杀死他的人是谁呢?我就这么蹲在他的旁边,想了好久好久,他当时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我,好像恨不得把我杀掉一样的。可是我不怕,接触的案子多了,像他这样的人我也见多了,我就只想知道他怎么死的,我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然后才想起来——”

“哦!原来是那个嘴碎的呀!原来是我杀的他呀!”曹奕雯指了指自己:“那他真的是死有余辜了!我本来想要丢下这个尸体,直接离开的,可是后面又觉得不太好,如果把这个尸体就这么放在地上,那我明天后天再来画画的时候,可不是会挡住我的位置了吗?”

“他都死了,凭什么还抢占我的绝佳绘画位置呢?所以我偷偷地把尸体挪到了垃圾堆里,这样他就打扰不了我了。”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解决了,我很开心,周围没人再吵我了,我可以回家好好睡个觉了。”

说到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身子后仰了些,靠在了沙发上,脸上也露出了舒适安宁的笑容,然而这抹笑容配上她说的话,却显得格外的刺眼。

向眠忍不住皱了皱眉,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宋立声问:“那昨天呢?你为什么会再次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