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异人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伍长和周围士卒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了然。
难怪,难怪那娃娃自称王孙。
原来他爹真在这时候回来了。
吕不韦敏锐地察觉到了守军态度的变化,不仅仅是震惊,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吕不韦心下惊疑,一个大胆的猜想已呼之欲出。他强压激动,试探着问:“将军,可是有何不妥?”
伍长回过神,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恭敬道:“不敢,公子,先生,一路辛苦,快,快请入关歇息。末将立刻通报关守大人。”
伍长一边招呼手下小心搀扶两人,一边压低声音对副手激动地说:“对上了,全对上了,公子异人真的回来了,那娃娃,不,那位小王孙,果然是真的。”
副手也一脸后怕:“头儿,咱们没对小王孙失礼到底吧?”
伍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幸好当时怂得快啊。”
另一边,被引入关内驿舍的吕不韦,看着守军们恭敬中带着探究,甚至一丝丝畏惧的眼神,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吕不韦扶着嬴异人坐下,倒了杯水,眉头紧锁:“公子,您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守军听到您的名号,反应太过反常。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或者说,知道了什么?”
嬴异人虚弱地摇摇头,他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吕不韦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咸阳方向,眼神闪烁。
吕不韦想起了那晚神秘出现又消失的怪物和孩童,想起了死状凄惨的真死士,再结合今日守军诡异的态度,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那个孩子,那个乘坐怪异座驾且拥有恐怖武器的孩子,难道真的先他们一步,入了这函谷关?
他甚至,已经让这里的秦军,承认了他的身份?
如果真是这样,吕不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随之而来的,是紧迫感和兴奋。
这秦国,恐怕要因为那个神秘孩子的归来,掀起滔天巨浪了。
而他吕不韦,必须尽快弄清楚,那孩子,究竟是谁。
——
五日后
蒙武躬身对嬴政低语:“王孙,太子与华阳夫人欲为您接风,几位小公子也会到场。”
嬴政嗯了一声。
苏苏在他耳边嘀咕:“宴无好宴啊,阿政,肯定是想看看你这野生的王孙有几斤几两,你要小心点。”
“嗯。”嬴政理了理并不得体,甚至有些旧的衣襟,迈步走入殿内。
殿内灯火通明,安国君坐于上首,华贵逼人的华阳夫人伴其身旁。
下方坐着几位衣着锦绣的孩童,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是安国君其他儿子所出。
他们好奇又带着几分不屑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嬴政。
华阳夫人笑容温婉,眼底却带着审视:“这就是异人在赵国的孩子?快近前来,让大父和祖母好好看看。一路辛苦,在赵国吃了不少苦吧?”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在强调他生于敌国、长于微贱。
一个七八岁的胖公子立刻嗤笑:“穿的什么呀,赵国连件好衣服都没有吗?”
嬴政没理会那胖小子,走到殿中,依照礼制,一丝不苟地向安国君和华阳夫人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嬴政不卑不亢道:“孙儿嬴政,拜见大父,拜见夫人。”
华阳夫人眼中闪过讶异,这孩子的气度,不像在陋巷长大的。
安国君倒是多了几分兴趣:“起来吧。一路从赵国归来,可有见闻?”
嬴政起身,目光平静:“回大父,见韩魏之民,多慕秦法之明,耕战之利。”
一个五六岁、看似聪慧的小公子忍不住卖弄,插话道:“哦?那你可知《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大秦……”他开始掉书袋。
苏苏立刻在嬴政耳边吐槽:“这傻孩子,观念落后版本该更新了。”
嬴政等那小公子说完,才缓缓开口:“兄长所诵甚美。然政在赵国时,曾见饥儿夺食,强者得饱,弱者啼哭。若无法度,则如丛林,弱肉强食。秦法设二十等爵,便是让庶民知,奋勇杀敌、努力耕织,便能得赏、得爵、得活路,此非比背诵诗书更能安邦定国乎?”
嬴政转头看向安国君,状若好奇的问:“大父,孙儿在赵国时,常听人言秦法严苛。孙儿愚钝,若无法令保障公平,强者肆意欺凌弱者,如孙儿在赵国时那般,那与蛮夷何异?耕战之利,又如何能及于庶民,凝聚国力?”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那几个小公子张大了嘴巴,似懂非懂,但隐约觉得他说的夺食、啼哭,好像比普天之下更真切。
华阳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安国君却是目光大亮,身体都不由自主坐直了。
这孩子,格局之大,见识之深,直指商鞅变法的核心精神,公平与效率,这哪里是一个三岁孩童能说出来的话?
“哈哈,好,说得好。”安国君忍不住抚掌,脸上露出真正欣喜的笑容,“好一个强权即公理,耕战是根本,更难得是,你竟能看到法度之下的公平二字,异人,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一声赞叹,彻底奠定了嬴政,在这场面试中的绝对胜利。
华阳夫人立刻换上一副更加慈爱的面容:“真是聪慧过人的孩子,看来在赵国也没荒废了。快,坐到祖母身边来。”
那个最初嘲讽的胖公子,此刻满脸不服,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嬴政依言走上前,乖巧地坐在华阳夫人下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垂下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冷静。
苏苏在他耳边兴奋地低语:“哇,阿政你看到了吗?你大父看你的眼神在发光,你把他们全都镇住了。”
嬴政在心里淡淡回应:第一步而已。
宴饮结束,蒙武送嬴政回暂居的宫室。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靠近蒙武,低语了几句。
蒙武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嬴政身边,低声道:“王孙,刚得到消息,异人公子与吕不韦先生的车驾已至咸阳外三十里,明日便可入城。”
嬴政脚步微顿,抬起头,扬起一抹淡笑。
“知道了。”
回到寝室内,门扉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嬴政脸上得体的淡笑立刻消失了,只剩一片沉默。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太子府那陌生的檐角,小小的背影在灯火下拉出一道孤直的影子。
苏苏明显能感觉到小团子情绪低落。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光球不安地飘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凑了过去,故意低声打趣道:
“阿政,刚才宴会上,那几个小屁孩脸都绿了,你看到没?那个胖墩,后来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羹汤里,笑死我了。”
嬴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飘到他面前,挡住他看向窗外的视线,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哎哟,我们把安国君都镇住的小王孙,怎么突然开始玩深沉了?是不是在琢磨明天见着你爹,是该扑上去喊父亲呢,还是该保持高冷,来一句公子一路辛苦?”
嬴政终于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在说什么蠢话。
“哈哈,开个玩笑嘛!”苏苏笑呵呵地,光球轻轻蹭了蹭他的发梢,“我跟你说,见家长这种事,就算搁在一千……呃,就算搁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有点紧张的。这很正常。这说明我们阿政是个情感健全的好孩子,不是真的冰山小机器人。”
“聒噪。”嬴政别开脸,但身体微微放松了些。
“我这不是怕你把自己憋坏了嘛。”苏苏绕着他飞了一圈,“你看看你,从进函谷关开始,精神就紧绷。刚才在宴会上又是智商碾压又是气场全开的,小脑袋肯定累坏了。”
她不由分说地推着嬴政往榻边走去,其实是用一道柔和的光幕虚虚引导。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躺下休息。天大的事也明天再说。”她就像管着熬夜员工的部门主管,“根据我的检测,你现在的疲劳值已经超标,肾上腺素水平正在回落,急需睡眠修复。再不休息,影响长高不说,明天见到你爹脸色不好,人家还以为你不待见他呢。”
嬴政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关心弄得有点无奈,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寡……我还需想想明日……”
“想什么想,睡觉就是最好的准备。”苏苏直接打断,“快来,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呃,或者做个睡眠引导?我数据库里有三百首助眠白噪音和八十种冥想引导词,要不,给你模拟个星空顶看看?”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让他放松而忙忙叨叨,甚至有点慌不择路的苏苏,嬴政眼底最后一丝郁色终究散去了。
他依言脱去外袍,在榻上躺下,忍不住问道:“苏苏,你以前,也这般照料他人吗?”
他总觉得,她这种熟练带点强势的关心方式,不太像她描述中那个系统该有的。
苏苏的光芒停顿了一瞬,随即用一种混合着怀念和洒脱的语气说道:“算是,旧职所在吧。从前需看顾不少心力交瘁之人,劝食安眠,已成习惯。没想到,如今用上了,照料的对象还是你,挺好。”
苏苏轻轻的说:“所以啊阿政,路还长着呢。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你。现在的你,任务就是闭眼,睡觉。这是命令哦,来自你的首席健康顾问兼战略伙伴。”
寝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就在苏苏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忽然听到他说:
“苏苏。”
“嗯?”
“……多谢。”
那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光球微微一亮,随即温柔地笼罩住榻上渐渐入睡的孩童。
窗外,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