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神的气息和力量,在凡尘向来被认为是抵御黑暗的可靠手段。
这正是凡间供奉、敬畏神的原因之一,也是月宫至今并未放弃,守护着仅有的凡间灵地的依靠。
要是连神物都能被黑暗腐蚀,那岂不是意味着,在当今的局面之下,纵使是真正的仙神,实则也与会被邪气影响的凡尘生灵并无本质之别?
银梨一凛,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问:“磬言,我是怎么从银月城失踪的?你们又是怎么发现我不见了?你们赶到这里来之前,银月城是什么情况?”
神物毕竟是神物,神物化作的鬼怪,以银梨现在检查的情况来看,哪怕已经成了这幅样子,它的本体仍残留一丝过往仙界的气息。
她在灵地设下的屏障,从来都是防止纯粹的鬼怪,从未想过要防仙神。
若那个“鬼君”是这个来路……还真未必能防得住。
银梨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此刻一想,方觉惊心。
仙界古籍中记载,在仙神之中,有一种奇术,名为“缩地”。
缩地之术,能缩地脉,化远为近,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若通此术,即便千里万里之遥,顷刻之间便可到达,隔空取物亦非难事。
银梨平日睡在空心树洞之中,紧贴地表,这“鬼物”又隐匿在地下,银梨一觉醒来便到了数千里外的诡异之处,不正符合“缩地术”的特点吗?
这个“鬼君”既然是以吞噬活物来增强自己的类型,那通常来说会有吸引猎物的手段。
银梨在被带到这里之前,曾经出现长时间的头疼、耳鸣,后来证实,那应该是谢沉霄的呼唤声。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鬼君”的陷阱,也是它追寻猎物的方式。
如果银梨没有猜错的话,谢沉霄去找月东林邪鬼时,因为某些原因寻到了这片林子,被“鬼君”俘获。
谢沉霄动用留声之术警示银梨,本是想让银梨提高警惕、远离危险,却不想一切都在“鬼君”的预计之中,甚至连这个举动本身,可能都是“鬼君”的操纵或诱导。
“鬼君”跟随着谢沉霄留声之术的引导,找到了银梨。
由于它的本体是龙神的头发,银月城的屏障并未挡住它。
它再利用缩地之术,便将银梨带离月宫,吞噬到了自己体内。
银梨遍体生寒。
异类之术变化多端,不在常规构架之中,因此才会有惊悚诡异之感。
但这未免也太过了。
缩地之术纵然在仙界,也是只有少数仙神才会使用的高等术法。
这“鬼君”却将它融合到了自己的异术鬼法中,那岂不是说,这类神物异化的怪物,不但拥有鬼怪的优势,连仙神之术都并未忘却?
磬言道:“那日,公主说头晕想要休息后,我与君竹师姐守在外面,谁知过了不久,忽然就邪气铺天。
“我们明显觉察到不对,便想将公主叫醒,谁知往洞中一看,公主已经不见了。
“我们发动所有月宫弟子搜遍了月宫与银月城,但都没有找到公主的踪迹。
“这时,这个地点的邪气暴涨得不同寻常,我怀疑公主会不会已不在银月城,这才说服君竹师姐和青霜少君,带了人来此地搜寻。
“不过,公主平白无故在月宫中消失,实在太不可思议,所以有很多弟子并不相信我们的判断,不愿跟随而来。
“我们离开银月城的时候,银月城内相当混乱。”
银梨问:“听从你们判断的,是多数人,还是少数?”
磬言沉默了一瞬,才回答:“愿意与我们同来的,是极少数。”
只言片语,已足以窥见银月城此时的乱象。
银月城在乱世中坚守至今,本是凭借森严的纪律。
这些年来,月宫如强弩之末,高压之下,许多人都是凭着最后一线意志在强撑,绷紧的弦只要稍有差池,就有可能断裂,稍有变故,就足以让无数人崩溃。
听磬言所言,他们行动是征得青霜同意的。
有青霜主持大局仍无多少人响应,只怕银月城已全然失去了秩序。
银梨当机立断:“不要管鬼瘴了,我必须立即回银月城。你与君竹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我一个人出去。”
银梨和月宫对银月城来说,有绝对的象征意义,青霜或许也有一定威望,但他长年安于副城主的位置,声望已不及银梨。
银月城现在的状况,恐怕非常不好,一触即发。
在历史上,有许多灵地都不是溃于邪鬼,而是绝望弥漫下的人心涣散。
银月城是存续至今的最大灵地,是凡间希望的寄托,一旦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银梨转身就要走,下一刻,却被一个力道抓住了手腕——
磬言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公主,你身上有很多伤,就这样独自闯出迷障,太过凶险。
“还是先在这里修整几日吧。银月城固然重要,但若是公主有什么闪失,就得不偿失了。”
磬言句句是在为她考虑。
但他脸上没有笑。
在阴暗的树林中,秀气的少年面容,仿佛带了些寒意。
银梨摇了摇头。
“银月城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而且,关于那个‘鬼君’的很多情况,我需要尽快和青霜商量。”
不知是不是错觉,银梨话音刚落,笼罩着森林的迷雾一下子浓了起来。
触及皮肤的空气骤然湿冷,不知何处飘来一丝夜息香的气味,夹在“鬼君”尸身的腐臭之中,显得很不自然。
磬言道:“这些事有那么重要吗?公主竟不顾自己的身体,连一夜都不愿意歇。”
银梨的回答毫不犹豫:“银月城一旦崩溃,月宫百年来的努力便毁于一旦。即便我个人得以保全,凡世不存,在没有姐姐的仙界独活,也没有什么意义。”
银梨的眼神过于坚决,几乎含着心甘赴死的无畏。
磬言似乎被她的视线刺了一下,手微微松了两分。
他说:“可是,我比起银月城,却更希望公主能有一处安全的栖身之所,安然无恙。”
银梨愣住。
磬言的眼神,让她不自觉地心软。
“……也不仅是因为银月城。”
银梨揭开自己的袖管,露出里面的伤口。
“这里对我来说,不是久留之地。”
在灵泉的滋润下愈合的伤口,在瘴气中像受到了腐蚀,一下子又扩散开来,周边缠绕着令人不安的邪气。
“……那个邪鬼给我造成的伤会腐化周围血肉,极难痊愈。而这个地方的鬼瘴太重,即使躲在神女像的庇护之处、天天泡在灵泉里,也没有人能保证我的伤势能在这里好转,更没有人能保证雾气什么时候会散。”
银梨说。
“越拖下去,变故只会越大,或许会落入既没有保住银月城,也没有保住自己性命的境地。”
“我要回银月城,是在寻求最大的希望,尽快守城,也尽快得到妥当的治疗。”
银梨分析完后,磬言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很久,忽然,浓雾拂开,周围虽然没有风,但绵密的鬼瘴却像被什么吹散了一般,瞬间变淡了。
银梨看去,怔了怔,道:“鬼瘴散了。”
“嗯。”
磬言似乎不太意外。
他松开银梨的手腕,笑道:“我们回银月城吧,趁鬼瘴没恢复,尽快。”
银梨如梦初醒。
……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神女像所在的据点。
这里鬼气极重,鬼瘴散去,可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绝不能耽搁。
君竹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早将东西都收拾好,等候多时。
磬言背起了小女孩,君竹抱着穿山甲。
几人急急就要离开,银梨却猛地发现不对劲。
她问:“谢沉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