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灵山外人群簇挤,全城的人仿佛都聚在了这里。
月宫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入口位置更是挤得密密麻麻,几乎已看不见小灵山的山门。
攒动的人头连远看都有窒息感,像聚拢在蚁穴外的蚂蚁。
青霜带着几个有仙籍的月宫弟子守在山门前,凡人进不了月宫,实则硬闯不进去,但这个情况不能不维持秩序,不然无疑会彻底动乱。
挤在小灵山外的,不仅有住在灵地中的普通居民,连一部分士兵和未成仙的月宫弟子都加入了其中。
银梨到的时候,正有一个额间绑着头巾的男子跳到大石头上,打断在好言相劝的青霜,高声道——
“青霜这个副城主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权宜之计,想先让我们离开,大家不要被骗了!”
“我们一旦被瓦解,再聚起来会非常困难!”
“银月城出事,他们这些已经成仙的随时都能躲回仙界、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当然不痛不痒,但我们呢?!”
“连银梨公主都不见踪影,银月城恐怕早就不安全了!”
“月宫说要保护我们,但究竟能保护到什么程度?又能保护到几时?说太阴星还有残力,但究竟能撑到哪一天?”
“要是连月宫都能被鬼怪入侵,那我们拼死拼活地守城,究竟有什么意义!”
头巾男瞠目欲裂,苍白的巩膜血丝遍布。
从周身的灵气判断,他应该是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月宫弟子,修炼过,但修为不佳,反而更适合修炼体术,可能当过士兵。
有修为的人理应更容易维持年轻的外表,但头巾男看起来却远比实际苍老,眼底青黑,眼神麻木,脸上堆满经年累月的疲倦,看得出精神早已到极限。
他说——
“我明白月宫是神女昔日的居所,肯定有很多信众哪怕只是为了月宫,也要死守银月城。但我们只想明哲保身,放弃一座早已没有神女的空宫,早点搬去更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对?”
“望月城的城主谢沉霄是当世第一剑仙,望月城军纪森严、武力强盛;天水城别有洞天,又有金琼元君与云舒神君这对姐弟坐镇;守天城就在贯通仙神界的天河之外,离仙界的入口极近……若是银梨公主消失,银月城连城主都没有了,哪里不比这里安全?!”
“还不如趁着鬼怪还没有意识到银月城的虚弱,尚未攻击城防,早点离开!再迟,就真的走不了了!”
头巾男话到此处,便有人纷纷附和——
“我们要求分割银月城三分之二的财产、秘籍和法器!现在想要离开银月城的人,远比想要守城的人多!银月城是所有人一同建起来的,我们理应拿到属于我们的部分!”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将月宫的神器也都拿出来,供大家各寻出路!”
“银月城危在旦夕,吾等离去,也是为了保存月宫的力量。银梨公主不在,银月城战力大减,若是执意守城,等全城覆灭,连月宫和太阴星都落入永夜的异类手中,便真的来不及了!”
“这样执着于一个没有神女的月宫,真的有意义吗?!说实话,我早就不期待什么驱逐黑夜、光复凡境的梦想了,如今不过想尽可能平安地度过残生,难道就连这点希望都不能争取吗?!”
在场的人并非都是同样的想法,但有一方发难,其他人怕被抢了先机,便都按捺不住躁动起来——
“这些年来,我们谁不是一直在为月宫拼命?可结果呢!死的人越来越多,灵地却越来越少!到头来,这些努力究竟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干脆放弃,轻轻松松地找个地方享乐几日听天由命,没准还能活得痛快些!”
“银梨公主怎么可能在月宫失踪!她必定是放弃银月城,自己回仙界去了!我们继续守在这里,也不过是等死而已!”
“既然在外面,神女像可以提供庇护,那月宫作为神女昔日的居所,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是不是可能都有同样的作用?如果将它们拿出来让我们带上,是不是路上就可以安全了?!”
“你们怎敢质疑神女、背叛月宫?!你们究竟是不是信徒,神女赐月的恩情,就这样被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抛诸脑后?你们该不会是外面混进来的异物,专门来扰乱人心的吧?!”
“少君,不是我们不愿意离开,但你看他们这些人都是这种架势,要是真的拆分月宫,让他们先抢光了月宫的财产和神器仙器,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我们也想保命啊!不能因为我们老实听话,就让我们等死啊!”
“对!要是其他人不走,我们也不走!”
“少君身为仙躯神骨,自不必在意我们这些蝼蚁死活,但我们肉体凡胎,不过一条性命,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银梨公主在月宫中失踪,会不会现在凡人已经可以进入月宫了?虽然月宫可能也不够安全,但肯定比别的地方好吧?”
“少君!放我们进月宫!放我们进月宫!”
场面乱成一团。
诚然青霜他们修为更高,一挥手就能驱赶所有人,但青霜他们不可能真对城中的凡人动手。
武力镇压只会加剧混乱,加重众人的恐惧情绪,甚至滋生人们对月宫的不信任,没有任何作用。
然而众人想法不一,都难以冷静。
乱世之下,其实未必真有万无一失的方案。
就算天下的所有生灵众志成城、齐心协力,也未必就能阻止永夜。
有志者事竟成、人定胜天,这不过就是一种自我勉励的美好愿景。
事实是,这世上多的是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在大势天洪之下,有时再拼命的反抗,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可笑的垂死挣扎罢了。
最后赢了也就算了,如果输了,过程中付出的努力和牺牲,都将毫无意义。所以归根结底,每种想法,或许并无对错可言。
但局面越是凶险,各方感受到的压力越大,人的意志会被逐渐削弱,每个人都会想出不同的方式来试图改变自己的处境,但人与人的想法立场各不相同,意见难以统一,自然矛盾越来越多,甚至会沦落到互相攻讦的地步。
到了这个地步,人心已经一击即溃,甚至不需外部施压,自己就会四分五裂。
小灵山前,人群不受控制地向前拥着、推搡着,夹杂着对彼此的指责。
这样下去,即使没有鬼怪,都有人要被挤死、踩死。
就是在这一刻,银梨毫不犹豫地在众人面前现身。
她精疲力竭,身上伤口遍布,许多伤处都被外面的阴邪之气侵蚀到了溃烂的边缘,仙力更是近乎耗竭。
但她在人前出现时,所有异样都像消失了。
凌波微步,仙姿神容,九条白尾犹如盛放的白色火焰,外表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违抗的气势。
银梨居高临下,看不出丝毫疲态,唯有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平静淡然。
她问:“月宫重地如此吵闹,是在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