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贵客请了。”
谢夭站起来敬酒, 那两人也跟着站起来。蔺九和宋杲是少数视线能比谢夭高的男人。两人接过她手中的夜光杯,仰头一口喝下。
谢夭坐回自己的位置,这回她弹的是《静女》和《长相思》这样的曲子。然而谢夭也看出来了, 对面的两个男人不懂音律。她是在对牛弹琴, 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奏完曲子的谢夭恹恹地坐在软垫上, 丝毫不掩饰对对面两个男人的嫌弃。蔺九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杲接受到了谢夭那鄙夷的眼神,便如坐针毡。隔间的楼阁中传来男女戏谑调笑之声, 宋杲受不了这样的尴尬, 便试着问道:“请问谢娘子,十金能听在娘子这阁中呆多久?是否曲子演奏完毕就……”
谢夭被他的话蠢笑了, 宋杲跟着看得呆了。
“那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若是我心情不错,客人可以在这阁中呆到天黑……”
宋杲:“天黑……”
蔺九问道:“谢娘子可知道《鹿鸣》曲?”
“《鹿鸣》?那样老掉牙的曲子,无趣得很,我才不想弹。”
蔺九怅然:“既然你不便,那便罢了。”
方才蔺九想到那年在平都,他听过陈荦用筝弹《鹿鸣》, 席上的士子还把《鹿鸣》评论了一番。他因不通音律, 那时没有多想。他还从来没听过别人弹奏的《鹿鸣》。
谢夭看出对面这两个男人似乎并不想在她这里寻欢作乐, 不知是没有胆量还是没有钱财。她觉出几分新鲜来,自她来到花影重至今,还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迂腐不堪的男人,还一下来了两个。
“要听《鹿鸣》, 那也可以……”
谢夭坐直了身子。在这苍梧城中, 不会有人认得出谢夭来自哪里。她自小得名师教导,又兼极有禀赋,琴筝书画舞艺无不精通。谢夭过去的半生, 由乐园而至地狱。她从那地狱里活下来,从此变了一个人,但过去学的那些技艺,却还刻在她的身上。
《鹿鸣》是筝师傅教给她的第一首曲子。鹿得食而相呼,君有酒而共饮,圣人称《鹿鸣》乃是仁者之音。谢夭一旦认真起来,记起旧时学乐的场景,便将这曲子弹得十足华美庄严。
阁中暖意融融,音声流泻,佐以美人醇酒,令人沉醉。
原来如此,蔺九看着谢夭想。多年前在平都席间,郭岳的话原来不是玩笑。平心而论,那时的陈荦全然没有领会到这首《鹿鸣》的精髓。她自幼学艺,学了那么多年,技艺还那样粗疏……然而我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她?蔺九气愤地想。
一曲完毕,宋杲出声道谢。
蔺九也端起酒杯,“德音孔昭,示我周行。劳娘子妙指,蔺九奉酒酬谢。”
谢夭美目流转,向他投去一丝打量的目光,“你不是江湖武人?”
出身草莽的江湖客不会说这样的话,学也学不来。
蔺九否认:“不,在下就是刀口讨生活的武人。”方才那几句话是他少时跟杜玠学的,听完琴家演奏后的客套之语。
宋杲赶紧附和:“苍梧城中最多的就是武人,娘子只须看我们两人手上的疤和茧,便明白了。”
谢夭试图从蔺九那张粗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并无异常。
“这样啊。”谢夭无所谓,“那是我看错了……”
一壶米酒很快便被蔺九和宋杲喝得一滴不剩,没有烈度,跟喝水差不离。两人等了少时,不见侍女再拿酒来,以为这就是十金的待遇。十金对他们这样的武人来说已万分奢侈,再多钱,两人身上也没有了。两人囊中羞涩,不好长坐,很快便起身告辞。
谢夭站到屏风之后,目送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出厅堂,再次翻了个白眼。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冠禽兽,还多了一类男人,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的蠢蛋,以为十金就只能买花影重一壶米酒。不过对东家和鸨母来说,天底下这样的蠢蛋越多越好。
宋杲叫住走在前头的蔺九,“你今天到底来干嘛?沧崖郡三个月拼命挣来的,就这么一个时辰,十金没有了……”
蔺九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我想知道像谢夭这样十足美貌的娼妓如何待客。寻常男子,遇到那样的美色和逢迎,是否都会心动……”
“谁不心动?那可是谢夭!不过你我不是巨富,没有那么多钱在她那里留宿,别想了。”
宋杲抢白完蔺九,在原地站了片刻反应过来。他自诩十分理解蔺九的感受,他想大概蔺九就是独了太久,身体估计也受不住。蔺九往前去了,宋杲留在后面暗自懊恼。那他今日不该跟来的,让蔺九一个人来便好了。
————
有军士前来知会蔺九、雷士纠、尹洽三人前去府衙见副帅。这是蔺九第二次踏入节帅府,亲兵将他们三人引至郭宗令的花厅。
郭宗令亲手将钤了苍梧节度使大印的版署交给三人,又各赐了锦袍。如今郭宗令在军中代行父职。蔺九三个人以军功得提拔为将领,在军中府中都没有根基。郭宗令多扶持起几位这样的新人,若能将之纳为心腹,对付军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将便容易得多。三人单膝跪地行礼,他一个个扶起来,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夏时白石之战,郭宗令细细读过战报。若没有雷士纠和尹洽二人勇猛突围,没有蔺九阵前迎战韩见龙,两方胜负或许拖到秋日还未可知。雷士纠和尹洽领赏退出后,郭宗令单独留下了蔺九。
他问蔺九:“十几年来,大帅没有向沧崖郡派过驻军,皆因沧崖既非要塞,也无关隘渡口。如今,却要新设沧崖镇将一职,你可知是为何?”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禀副帅,皆因自今夏起白石盐池被苍梧所占。盐池乃是附近十数州郡命脉,沧崖郡东南两面与弋北与朝廷白石郡相毗邻,若没有驻军,护不住盐池。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这些话,陈荦那日在小园也和他说过。
“嗯,你清楚就好。”郭宗令打量蔺九,对他这样出身底层的武人有几分敬意。
“蔺九,我实话告知你一件事。大帅在宴会上当众任命你为沧崖镇将,既是拔赏,也是他借着酒兴率性而为。军中几位兵马使商议之下,觉得此任举足轻重,以你目前的资历尚不能承当,给你改任阴川镇遏使。不过后来书房用印时,我又改了主意。”
蔺九心里一惊,这就是陈荦说的那件事!陈荦必定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这就是她手中和他交易的筹码。
“大帅此任,必有深意。我与大帅一样,也想破格拔赏有功将士。你在两军阵前将韩见龙格下马来,这确是奇功一件。你既熟悉沧崖战况,就任你为镇将,也并无不可……”
蔺九抱拳:“多谢副帅提携。”
“嗯,我给你七千军士,你镇守沧崖,任务只有一个,保住白石盐池,保我苍梧东南寸土不失。可能做到?”
“蔺九必当拼死尽力。”
“好!你尽职尽责为苍梧效忠,我和大帅必然看在眼里,日后必定论功行赏!”
郭宗令让侍女端酒,亲自递了一杯给蔺九,这是亲近友好之意。接着
郭宗令当即宣告,时令特殊,除夕之前,蔺九就要带兵前往沧崖履职。
蔺九猜到会很快,没想到这么快。如此,他立即就要做好决定,是要带那两个孩子一同前往沧崖,还是让他们留在苍梧。
————
冬日难得天气晴好,陈荦在阁楼上凭栏而立,看夕阳和新年灯彩将远近街道映出一层霞色。小蛮匆匆登上阁楼,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帖。“娘子,蔺九约你今晚在琥珀居相见。”
陈荦有些意外,从小蛮手中接过名帖。蔺九的名帖跟她的一样,没有字号官职,只写了一句“蔺九恭候阁下”。
这是个赏景的阁楼,没有其他人,小蛮疑惑问道:“娘子,蔺九就任沧崖镇将,明日便要带兵前往,他此时约你做什么?那琥珀居是什么地方,娘子漏夜前去,怕不是要招来麻烦的……”陈荦身后时常都有人监视。
陈荦将那名帖捏在手里,同样不明白蔺九的意图。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谈得很清楚了,两人击掌为誓,难道如今他已得了那张版署,想要反悔?
陈荦轻声道:“蔺九从前真是个江湖武人?他的原配妻子怎么没的,为什么多年没有再娶……”既像问小蛮,也是问自己。
她告诉过小蛮,她笃定蔺九与她是同类人。几次接触后,却又不太确定了。
小蛮想劝劝陈荦,却难于开口。在她心里,陈荦贵为大帅夫人,蔺九一个鳏夫,陈荦与他多来往,一旦那蔺九动了什么心思,陈荦怎么都是吃亏。
看陈荦站在原地踌躇,小蛮为难片刻,还是开口道:“姐姐,既不能笃定那蔺九是个什么人,还要继续和他谈交易么?”
“小蛮,在苍梧,在军中的势力大过一切。眼前除了蔺九,我还能选谁呢?”
“姐姐,若是,若是那蔺九欺负你怎么办?”小蛮什么都懂,干脆说得直白点,“他一旦贪图美色……”
陈荦知道她的意思。
“这两次来往,蔺九好像对我并没有别的意图。我并不知道他钟情于怎样的女子,看不透他。此时想这些,也无益。”
小蛮紧紧抿着嘴,不好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陈荦思虑片刻,做了决定,既然都谈清楚了,那便不用再见。“小蛮,你去告诉送这帖子来的人。我有事在身,不便去琥珀居见他。他若有事相商,就写一封手书着人送至清嘉的小院,我自会去看。若真有什么事,我看过后自有处置。”
“就这样回复吗?”
“对。”
“是。”小蛮利落转下楼去了。
第56章 五十六章 小年将至,明日离城出发,蔺……
小年将至, 明日离城出发,蔺九将一切都打理好了。沧崖既然随时会起战事,他还是将两个孩子留在苍梧城, 托宋杲照顾。事实上这两个孩子也不能离开苍梧城, 苍梧军将领所有家眷都留在城中, 这是规矩。
夜幕降临时, 蔺九去了琥珀居,他预定的雅居内燃着炭火, 陈荦果然没有来。他想过她的忙是否是托词?然而, 没有要事,他也不是非得约她来。
蔺九在雅间内独酌许久, 夜越来越深。他一口吹灭了灯,寂静地走出琥珀居。
想到此去沧崖郡相隔近千里,他一路寂寂疾走。待他稍稍恢复理智时,人已悄然无声地翻过节帅府的院墙,接近了陈荦所居的小院。
夜已深了,监视陈荦的人已经离去。蔺九翻到门头处, 藏进阴影里。他想起来, 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他第三次深夜造访陈荦的居所了,像一个贼。
许久,“吱嘎”一声,小蛮怀中抱着一坛不知什么走出, 放到院墙的树下。待她几次进出, 蔺九轻声跳进院中,小蛮被吓得惊恐地后退,蔺九急忙出声解释:“我来找陈荦。”
小蛮听出是蔺九的声音, 才忍住没有叫人。然而蓦然闯入便跟歹人无异,小蛮盯住他,几乎想去把那门关上。
蔺九为惊吓了她十分过意不去:“抱歉……。”
陈荦这时已在屋内听到了动静,她万没想到有人敢夜闯节帅府后宅,而这个人是蔺九。她飞快将屋内的灯吹灭只剩一盏,叫蔺九:“你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小蛮见状急忙退避至院门处,“娘子,我就守在这里。”
陈荦留下的那盏灯就放在窗前,这样外间便看不出窗上的影子。榻前燃着炭火。蔺九踏进屋内,看到陈荦穿着上次的袄裙,然而发髻散开了,长发随身倾泻,在灯下如同墨色鲛绡。
“蔺将军,你……”
蔺九伸出手一把将陈荦揽住。
陈荦撞在她胸前,磕得生疼。察觉到陈荦没有抗拒,蔺九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他伸出掌心抵住陈荦后腰,右手将陈荦眉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随即低头吻住了她。
陈荦有一声迟来的惊呼,被蔺九堵住,闷回了喉间。蔺九第一次尝到一个女子的唇舌,温热缱绻,极软。不,这是第二次了。他第一次吻陈荦,是十九岁那年在九幽天坑的深潭中,那时齿间只能感觉到潭水无比渗人的森冷。
陈荦别开头,想要说话,“你……”蔺九封住了她的口。他锢住陈荦,将她抵在墙壁之间,急切地去寻觅陈荦唇齿的味道,甚至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凶狠。
原来蔺九并非对她无意。
陈荦想到这一点,身心在片刻之间分成两半。一半有得逞的快意,一半,是不能预料后果的些许惶恐。然而她不会推开蔺九。“留在府衙,不要回乐营”,迅速占据了她此时全部的念头。
陈荦做了决定,便缓缓伸出手环向蔺九腰间。冬日严寒,蔺九穿得并不厚,她的手触到他武人硬屻的侧腰。陈荦这个动作像是极大鼓舞了蔺九,他瞬间变得更加凶狠,吞咬陈荦,毫无章法,粗糙的舌面擦痛了她。
屋内很暖,两人很快都出了汗。陈荦觉得自己像是闯入深山老林,跟一只凶狠的森林兽类在亲吻。蔺九的汗意自腰间衣衫透出,濡湿了她的手心,陈荦突然有一丝害怕。
蔺九像是吻得疯了,陈荦觉得已足够了,两次想把他推开,他都纹丝未动。他的手以极大的力道自陈荦腰间逡巡而上,停在她丰润的后颈处,紧紧贴着,将陈荦推向自己……她甚至感觉到蔺九想要她。
蔺九太过了,陈荦想。
待蔺九退出,将鼻尖抵住住陈荦额头,终于停下来时,陈荦被吻得进入片刻晕眩。相互交换的津液沾染了唇角,湿漉漉地发着烫。蔺九喘着粗气搂住她,过了好一阵,陈荦才想起来从袖中掏出丝帕,胡乱擦去嘴角的湿润。
“是,是意外?”她心有余悸。
蔺九稍转过头,不让汹涌过后的气息喷在陈荦脸上。“不是意外,陈荦,我来告诉你,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陈荦疑惑:“你说的是哪一件?自然不会忘。”
“若我手中有兵力,你便只能与我谈交易,不得投向他人。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我手中又没有和其他人交易的筹码。”
“若是有呢?你就要去?”
“我答应你的,自然不会。”怕蔺九质疑,陈荦补充道,“我与你在小园说的话,句句属实。”
蔺九低头,借着灯光看到陈荦的双唇已被他弄得红肿起来。方才有片刻,他甚至想要陈荦。花影重谢夭有倾国之色,然而他对谢夭没有这样的欲望……太荒唐了!
“疼?”
陈荦抬头,不知他是何意。蔺九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嘴唇,她感到唇上像是有了细小的伤口。
陈荦点头。“蔺九,以后你信我了?我们两人的交易,以后会更稳固些吧?”
蔺九想了想,“会。”
————
过了片刻,蔺九想起来重要的事。“陈荦,你可觉察到有人在监视你么?那些人有没有对你不利?”
陈荦有些吃惊蔺九也知道有人监视她,然而就这样他竟也敢趁夜闯进来。到底是他明日就要离城,对两人的交易心里没底。
“如今我在风口浪尖上,偶有人监视,不难预料。只要大帅还在,这些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们只是想掌握我的行踪,怕我被谁拉拢去,产生什么异动。”
“那你在甜水巷的小园与我这个外人相见,就不怕有人看到吗?”
蔺九觉得陈荦有时候胆子是极大的。
“甜水巷有我的姐妹清嘉的小院,有一条暗道直通小园,那监
视我的人也不知道。”
“陈荦,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的交易怎么办?”
陈荦皱眉,“什么意思?”
蔺九:“我是说,你每十日给我寄一封信,如何?你就将信交给节帅府的牙将宋杲,他会找人替你送到沧崖的。”
陈荦疑问道:“你跟宋杲是什么关系?竟将写有秘事的书信经过他手中。”
“友人。”
陈荦顺势说道:“那你也得给我寄你的手书。信中不必有闲话,我想知道沧崖郡的人口、土地、赋税,以及白石盐池如何管理运转,产的盐分别销往何处。还有,若与弋北再打起来,战况也要详报给我。”
陈荦口气真大,蔺九不知道她要清楚这些做什么。“你在节帅府书房的案头,不是都可以看到吗?还要我私下写给你?”
陈荦可不信他。“沧崖距节帅府几近千里,我怎么知道你向府衙递呈的公文战报是真话?”
“好吧,我也答应十日写一封信,你去宋杲处取便了。”
话说到这里,蔺九从他带进房中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物事。陈荦一看,是一架精巧的弩机。
蔺九把弩机递到她面前:“会用吗?”
陈荦打开房门低声把小蛮叫进屋里来。正在院外心急如焚的小蛮走进门内,感觉到了屋里那漂浮在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但是她没有资格多说话。
“让小蛮跟我一起看看长什么样。若是实用,我们去街市上买一个。”
小蛮重新点燃了一盏灯端过来,照在蔺九手里。蔺九拆开给她们两人看。这是一架精良的手///弩,有陈荦的小臂般长。硬木所制,弩臂配以角筋,悬刀和望山为青铜,还配有箭匣。陈荦一看便知这弩机来自军中,乃军匠特制,街市上绝没有。
“诸葛连弩?”
陈荦在书上见过这种弩机的图。
蔺九摇头:“诸葛连弩是双手持握,一弩十矢的步兵弩,这是单手握持的手////弩,不一样。陈荦,我教会你用这手//////弩,怎么样?”
“为何……”陈荦觉得意外,蔺九今日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令她想不清楚。
“不为何,免得你出了意外,我找不到人对账。这手////弩,威力不小……危急时刻你只须保持片刻沉着冷静,对准目标,可用于自保。”
陈荦撇撇嘴,不以为然。她如今地位特殊,谁敢动她。
蔺九不管陈荦想什么,把弩机塞到陈荦手里。“右手握持,望山用于瞄准,食指扣动扳机。你来试试。”
这弩机十分精巧,拿起来却不沉。陈荦试了几次,终于将一只黑铁弩箭精准地射入小蛮摆在桌上的棉花包。
“竟这样方便有用!”她和小蛮一起惊呼。“谢谢了!”
小蛮既进了屋,蔺九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看了陈荦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有如实质的眼神。那晚在小园,陈荦问他想不想要美色。他方才极度冲动之下吻了陈荦,从此以后,他在陈荦这里说不清楚了……
不过从今晚起,两人的交易算是正式达成了。
“收好这弩机。陈荦,别忘了你答应的。”
蔺九最后交待了一句,随即打开房门跃上院墙。陈荦和小蛮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声响,蔺九已经走远了。
此时已是子时,暗夜沉沉,万籁俱寂。若不是手中拿着一架弩机,唇上还留有轻微的疼意,陈荦几乎有些错觉,今晚就像从没人来过一样。
原来蔺九并非什么雷打不动的正人君子。军中之人须有三分匪气,他今晚这样,陈荦虽然后怕,但仔细想了想,反而不觉得奇怪了。
第57章 五十七章 蔺九率兵离开数日后,郗淇使……
蔺九率兵离开数日后, 郗淇使团来访苍梧。
车勒灭国后,郗淇数年之间疆土不断扩大,好在双方边界未起冲突, 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郗淇来访于苍梧是大事, 率领使团的是得现任郗淇王信任, 掌有实权的大秋官博卢。
博卢率众来到苍梧城, 递书请见郭岳。郭岳卧病的事郗淇朝中早已听到一些风声,然而未得核实。在知晓那江湖医道进的丹药确然无效后, 郭宗令一怒之下下令将医道处死, 仍由蔡升日夜照料郭岳。然而天意难测,郭岳的身体一天僵似一天, 如今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离榻。郭岳过去二十年中,无数次和郗淇、车勒王公使者打交道,然而如今再也起不来接待客人。
接见使团那日,郭宗令率一众苍梧属官皆出席,以示隆重。还请来陈荦, 让她坐在自己左首。
郭宗令向博卢引见道:“大帅卧病, 在榻前指认庶母陈氏代为理政。庶母在此, 等于家父在此。”
坐在宾客席间的博卢在郗淇国中时听过陈荦之名,以为是位半老妇人。今日一见,才发现陈荦竟是个青春年华的女子,看年貌比她身旁主位上的郭宗令还要年轻不少, 不由得讶异了片刻。
陈荦微倾身施礼道:“陈荦见过博卢大人。”
那博卢看陈荦艳妆华服, 媚色天成,举手投足间却又自带几分文雅的书卷气。他阅人无数,却极少见这样气质奇异的女子。忍不住夸赞道:“夫人真是好气度!在我们郗淇, 没有夫人这样的女人。”
陈荦今日这样盛装打扮,只是为了给自己增添几分气势。郭岳卧床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妆扮了。
陈荦举杯道:“博卢大人谬赞了,陈荦祝郗淇贵客四季康健,在苍梧城中宾至如归。”
博卢躬身:“多谢夫人。”
酒过三旬,席间乐声一停,博卢和身旁的副使因十分好奇,又把话题转到陈荦身上。
那副使率直地问道:“听说夫人出身乐营?却不知因何机缘而与郭大帅相识?下官十分好奇,苍梧军的乐营中皆是如夫人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么?”
原本兴致盎然的郭宗令听到这话十分不悦。郗淇来使不商讨两国之事,不问苍梧政务,却屡次将目光集中到陈荦身上。父亲喜欢这样的女子,他却欣赏不来。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让人这样议论,也算是对他不敬。
“博卢大人,”郭宗令打断道,“两位贵客问的乃是后宅家事,今日席间,该不谈论家事为好。”
那副使从善如流道:“副帅提醒得对,是下官唐突了。”
没有了郭岳,陈荦坐在这样的席间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她不喜这样的感觉,却忍着没有中途离席。郗淇使团次来意欲为何,两国日后如何来往,她若是离开,便听不到了。
————
苍梧使团来访不久,郭宗令正式向朝廷上表,以郭岳身体欠佳,请求继任苍梧节度使。
陈荦在后院写下第一封给蔺九的信。写使团来访和郭宗令上表,问蔺九是否到达了沧崖郡,如何安顿,近期内可有战事么。她顿了顿笔,还想问蔺九离开的前夜,他为何要那样做?那个极度亲密的举动来得太凶猛太突然,让陈荦措手不及。但陈荦想了想,还是没有落笔。是她先在小园暗示蔺九是否想要美色的。蔺九只不过是,答应了。
陈荦让小蛮把这封信悄悄送到宋杲手里时,宋杲虽早已得蔺九交代,然而还是有片刻惊讶。养尊处优的大帅宠姬怎会跟蔺九有丝毫瓜葛?这两人不论是经历身份都差得太远了。他不愿想太多,遵循蔺九的托付,将这封信用快马递了出去。
————
七千军士日夜行军,也要二十几日才到达沧崖。蔺九带着在苍梧城中选出来的五百精锐先行赶到白石盐池。
苍梧自来没有设过盐官。开拨前,蔺九打听到府衙一位主事从前在朝廷任过监督盐场的监当官,便向郭宗令请求将他调至军中随行。
已是草木萌发的时节。蔺九没有先去沧崖郡衙内与长官交接,带兵径直先到了盐池。早春的绿意间,是绵延数百丈的盐池。不远处,大大小小的盐湖在日光下泛出浅淡的五彩之色。郭岳带大军回苍梧时,在此留了三千精兵护卫盐池。蔺九原本以为,若是弋北反扑,三千精兵必然守不住,若是对付小股的强盗流匪,该是全然绰绰有余了。然而他和章主事走近盐池时却大出意外。
弋北军没有回返,然而已沿用百年的盐畦和卤沟却遭到破坏,多处疮痍。蔺九惊疑地问镇守的裨将:“这是何人所为?”
裨将面色沉重,低头答道:“禀将军,乃是屡禁不止
的刁民、流寇,到此盗盐。是属下无能,不能及时发现……”
蔺九不解:“去年秋冬储的盐不是已被大帅尽数运走了吗?他们盗什么?”
“盗卤水。”
一旁的章主事似已知晓这样的事,主动说道:“盗得一升卤水,熬煮出来的盐就够普通人家吃上半月,盐池一旦看管不力,就是平日规规矩矩的百姓,都会铤而走险前来盗盐……”
盗盐之贼为了接近这盐池,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在看不见的地方掘了数不清的地道沟壑,将围堤掏空挖毁。蔺九巡视许久,第一次领略到食盐之费对于大宴最底层的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
去年与弋北交战数月,战事已将盐池周围数十里的围墙和壕沟破坏殆尽。苍梧军班师回苍梧后,至今一直未及修复,没有围墙壕沟只有守军,这才给了盗盐之人可乘之机。夺下盐池后,为免盐工间混入弋北细作,郭岳下令在晒好的盐运走后,将近千盐工尽数驱逐。从去岁冬天始,忙碌了数百年的盐池突然间荒寂下来,直到现在。
蔺九站在俯瞰盐池的高台驻足,问身边的章主事:“若是明日就开始募集盐工,今春能重开盐池吗?”
自古处在江北的盐池皆是春修埝、夏晒盐、秋捞硝、冬储盐,如此四季循环。章主事斟酌片刻,谨慎答道:“禀将军,以这白石盐池的规模,若能在二十日内募齐八百名盐工,能赶在清明雨季来临前将被毁坏的围墙、堤坝及盐畦修葺完整,或许就能重启盐池。只是……只是今日离开清明时节只一月有余,如此短暂的时间,恐怕人力不逮。”
“章主事,那我今晚便开始筹划布置,如何?”
章主事从前是监当官,最是清楚晒盐乃是要和天公抢时间,一旦延误,盐到了秋日不能尽数晒好,产量便会立即受损。然而看眼前盐池这受损凋敝的境况……他听了蔺九这句话,心里全然没有底,只能答着说先尽力而为。
蔺九将唯一的马车让给了虚弱的章主事,当晚从盐池赶到沧崖郡治陂县。按律,苍梧境内,郡内派驻镇将。镇将便有总一郡军政之权,是郡守的上官。
子夜时分,陂县城内的郡衙前灯火通明。沧崖太守率一众属官在门口迎接新来的镇将蔺九。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今夜以后,自古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陂县,将从此迎来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一股说不清的迫切之感如同巨力推着蔺九,从此开始他自沧崖起始的栋梁生涯。
蔺九不眠不休,设盐官,募盐工,修缮卤田堤坝,赶在夏日来临前恢复了百石盐池已延续数百年的运作。
夏时,朝廷在白石郡增兵一万,试图从苍梧手中夺回盐池。若是从前,蔺九尚会有些许犹豫,然而世事巨变,如今蔺九唯一的选择是大败朝廷,将盐池牢牢掌控在手里。朝廷的兵力尚未溃退,韩见龙领弋北骑兵南下反扑,三方就这数百丈的盐池展开了激烈角逐。蔺九在韩见龙的骑兵手中吃了几次大亏,差点丢掉盐池。此后,他在沧崖建起马场,组建轻骑。沧崖郡一带的高山峡谷间常见一种草豹,四肢劲建,凶猛异常。蔺九将他建起的这一支轻骑命名为“豹骑”。
夏秋之际,朝廷未能从蔺九手里夺回白石盐池,却也至此认清了自身兵力孱弱。不得不同意郭宗令的上表,女帝恩准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
七月,朝廷所派宣慰使携诏书、旌节印信到达苍梧城。那一天,在靖安台下,陈荦穿着礼服,跪在众人之后,听担任宣慰使的宦官当众宣读敕书。众人看到郭宗令跪受,免去了三跪九叩之礼,宦官宣慰使很快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靖安台下的苍梧属官心中隐隐明白,此后,平都的势头再也压不过藩镇了。
那晚,陈荦到郭岳的榻前探望。他一直活着,然而除开呼吸和眨眼,昔日的一世之雄好似已不复存在。外间天翻地覆,陈荦叫了一声“大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郭岳连喉间的浑浊的“嗬嗬”声都一并枯竭了。
多年来,陈荦是他掌中的一只金丝雀。如今苍梧易主之后,她该飞去哪里?踏出门口那一刻,陈荦仿佛听到一页史书风一般从耳边翻了过去。
第58章 五十八章 就是在严寒冬日,花影重……
就是在严寒冬日, 花影重也能用重金烧起暖房催开牡丹。到了春夏间,花影重更是变成百花环绕之地,不仅馆中处处栽植花木, 有专门的花匠精心侍弄;据说, 花影重还有一片位于城外的花圃, 四季不断为馆中提供鲜花。
那日是个雨天。苍梧的雨自来猛烈, 不像江南那般缠绵,那日下的却是绵绵小雨, 有个锦袍男子自大街走过, 看到一座花楼笼罩在轻纱一般的雾雨之中,如梦似幻, 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还有公务在身,可一旦将这阁楼看了进去,便记在心上了。
当日黄昏,他便换上一身锦袍来到馆中。迎客的女子将名录递到他手中,他未接过,他将一袋财物和名帖递到迎客女手中, 点名要这阁中的花魁。
在谢夭阁中歇宿一夜须花费百金。男子还未正式娶妻, 寻常姿色皆难以入眼, 然而他这辈子真是第一次见谢夭这样的绝色。谢夭在花间弹奏,眼波流转,他只觉得能在这馆中与她流连数日,这辈子便不枉了。他在床榻间与谢夭缠绵之际, 只觉得万般快活之后, 还看到这个女子身上令人怜惜的柔婉。浓烛烧尽,入梦之际他将谢夭搂在臂间,决定要为她赎身, 此后娶她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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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来访苍梧,都住在节帅府不远的礼宾院。郗淇使团在苍梧停留月余,诸事已毕。临走之际却有位副使在前一夜失去了踪影。主使博卢当机立断,以身体欠佳为由,向节帅府请明在城中多留一日。接着便派人在礼宾院及城中各处寻找。然而众人找了一日夜,丝毫未有所获。明明那副使前一晚还跟使团一同前往节帅府赴宴。此事最终还是惊动了负责接待的典客,深觉兹事体大,随即报到了推官院和郭宗令处。
博卢寻人无果,苦着脸向朱藻及众人讲起,那失踪的副使在使官之外还有一层身份,乃是王后娘娘的侄子,身份贵重。
外方来使竟在城内无故失踪,此事怎么也说不过去。郭宗令将此事交给推官院,并调二百名军中精锐听朱藻调用,限令朱藻尽快找到失踪的副使。
三天后,一个消息震惊了节帅府。那名失踪的副使城外澹月湖中漂浮,被清晨路过的农人发现。人在湖底泡了几天,早已死去多时了。此时正是春夏,城外风景如画,澹月湖畔日日游人如织,谁也没想到会在那里发现死尸。如此一来,失踪案变成了凶杀案。使团上下人心惶惶,郭宗令大怒,下令彻查。
陈荦对那名副使有些印象,宴饮时那人坐在博卢的右后方,锦衣华服,是个举止风雅的郗淇青年,没想到他竟是王后的子侄。既有这层身份,此事若不能善了,后果难以预料。
陈荦前往推官院时,朱藻带着一众属下正要到停尸房重新验看尸体。见陈荦来,急忙停下脚步问礼。陈荦摆摆手,让众人不必耽搁,她随他们一同前去。陈荦如今还在书房理事,虽然已有了新的节度使后,她目前的地位暂时没有动摇,只是有些奇怪。
城内最有经验的几个仵作都被朱藻请了来。死者生前未受外伤,死因是心肌陡然衰竭,心室破裂,乃是中毒所致。几位仵作都确定,凶手并不是下毒后抛尸,这中毒的时间要在下水之前。天下奇毒多矣
,死者所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所有仵作和请来的医士都说不出名目。
朱藻先派人前往城中十几家大小药铺彻查。
仵作在死者的两唇间发现些许毒物残留,经水泡发后现出诡异的深紫色。众人顾不得停尸房内腐臭之气,看着那深紫色毒物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赫连副使生前,确实并未流露过死志吗?”朱藻又一次向随行来停尸房供查问的侍从问到。
那侍从凄凄惨惨地流下泪来,“公子此前从未有任何异常。公子身有武力,外出不喜仆从跟随。他在家里时就是如此。到了这大宴苍梧城内,公子仰慕城内繁华,更是喜好外出游览。小人实在不知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担任使者之人皆经过再三遴选。死者不仅身份贵重,并且气质清华,武力出众。若在生前就将其制服,使其沉入水中,绝非一件易事。朱藻开始猜想,若不是自杀,凶手该是使团内的熟人最为合理。
“大人,”陈荦提示道,“下毒并不仅限于饮食。这紫色毒物残留唇齿之间,喉管和胃部却极少。是否可能,这毒物乃是由唇齿漫入口中,乃是与人唇齿亲热之际所沾染。若是亲热之人,或许这便是死者在未毒发前自发入水的原因。”
“啧!”朱藻听陈荦之言,脑内灵光所至,“如此……”他用钳子亲自打开死者的嘴唇,看了片刻,觉得陈荦说的不无可能。
迷离的局面顿时理出了一个豁口。众人退出停尸房回到推官院,朱藻立即布置下去,排查这段时日以来可能与赫连副使亲近之人,尤其是女子。
什么毒物遇水或唾液后呈深紫色?陈荦对案子上了心,晚间忙完后,自己还到库房去找了本记载毒物的古籍,拿到院中随意翻看。郗淇使团有不让狎妓的规矩,且执行甚严。死者生前也并不像浮浪之人。若不是在城中狎妓,那便是与礼宾院中侍候的侍女?陈荦知道,为了投郭岳所好,礼宾院中的侍女皆是美貌女子,有的还是从乐营中选来销了籍从良的乐妓。那赫连副使会对侍女起意吗?这其中有何曲折,到最后竟会酿成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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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帅府宴客的花厅内,厨工侍女摆好上百道珍馐。郭宗令在后宅午睡许久,从容洗漱更衣,直到黄昏方才踱步走进花厅内。众多府衙属官已在此等待许久。郭宗令看向西边的几个席位却都还空着,是军中的几位老将。郭岳年轻时曾和他们都有过兄弟之称,因此郭宗令都叫过叔伯。郭宗令刚坐下,只听门口一声传唤,匡兆熊为首的几位老将一起走近厅内。
他如今继任节度使,举宴时军中府中有人来迟,俱可视为不敬。但郭宗令身为晚辈,能体恤几位老将行动迟缓。他站起身来,温声道:“几位叔父,快请入座。”
开宴后,席间奏起乐曲,歌舞笙箫不断,直至夜幕降临。
匡兆熊站起身来,向前踉跄了一步,似是喝醉了,随后却又稳稳站住,他走到郭宗令的席前。
“贤侄。”
郭宗令站起来,“匡叔父有何事说?”他示意身边的两位侍女上前扶住匡兆熊,让他能站得舒服些。
“趁这席间,我今日跟贤侄你请示,遣我回滕州去。如今苍梧境内处处升平,独有滕州那几家士族不安分。我南下滕州,好收拾他们,免得那些人为祸。”
“叔父要南下?”
“是啊,既是对付滕州士族,就有军务在身,怎么,贤侄不允?”
一时众人席间众官目光都聚过来,有些摸不清这匡兆熊是何意。十几年前,滕州一带匪乱横行,匡兆熊既是兵马使,又任了多年滕州刺史,彻底解决了当地的匪乱。没想到那里如今又有士族闹事。
郭宗令几步走到席前,亲自用手扶住他。“叔父言重了。腾州自前些年就是叔父在照管,既是军务,我没有不允的道理。但请叔父再多留两日,我也好与各位将军商议好军中的事,叔父才好安心去滕州平乱。”
“嗯,好。”匡兆熊含糊地答了一声,不要搀扶,自己向席间走去,看那步态,却是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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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令继任节度使,下令各州刺史及各地镇将回苍梧城述职,这是藩镇新节度使上任后的惯例。弋北韩见龙夺盐池未遂,又一次溃退。蔺九将将稳定好沧崖局势,恢复盐池生产。此时要回城述职,他将兵力作了布置,将两位副将、两千精锐和轻骑都留在盐池附近,自己只带十余骑回苍梧。
他离开苍梧上任不过半年,回城时竟也有恍然之感。蔺铭和蔺竹看他一身来自军旅的尘土,怯了片刻才跑过来抱住他。蔺九弯腰抱起蔺竹,将她抛高,再稳稳接住。两个孩子这才恢复亲近之感,确认是父亲回来了。蔺九的小臂在和韩见龙的一次恶战中被削中,如今手背处不仅缺了一片皮肉,还留下深色的疤癞。两个孩子看得触目惊心,蔺九只是笑笑,并不在乎,战场厮杀自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丢掉性命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蔺九回苍梧城便听说了郗淇副使无故身亡的事,想起陈荦说自己的志向便是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陈荦说她喜欢查案审案,能一字不差背诵《大宴刑统》。她所背的律册,是当年自己送给她的吗?他想问问陈荦的近况,却一时想不出以什么理由约她。离开前那次亲密全然是出于他在夜色掩护下的冲动。陈荦原本就是拒绝的。
蔺九不知以什么理由见陈荦,没想到陈荦倒先遣小蛮来传信了,约他在琥珀居相见。
还是在黄昏,房间在高楼上,正对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陈荦穿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跟盛装时的她全然不一样。看蔺九走进屋来,陈荦站起来行礼:“蔺将军。”
蔺九看着她:“夫人,别来无恙……”
陈荦打量了他片刻,忍不住说道:“蔺将军,你变了些。”
蔺九低头看自己,“哪里变了些?”
“你周身多了杀伐之气。”
蔺九只是笑笑并未回应,战场九死一生,自死神之畔磨砺归来的人便都带有杀气了。
蔺九赴任这半年间,陈荦虽然没有严格按照约定的每十日就给他写一封信,然而他们的通信却不少,几乎每半月就有一封。蔺九的居室中放着厚厚一摞陈荦的信,她端方娟丽的字迹他已十分熟悉了。他本以为熟悉陈荦的信,便对她十分熟悉了,但如今时隔半年后陡然见面,陈荦依然让他感到陌生。陈荦在信里很少说自己的生活。
片刻,蔺九主动问道:“这段时日,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我?在大帅的书房理事,最近在和推官院朱藻大人一起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再有闲暇,便是读书和提笔给你写信了……”
她提起郭岳,蔺九便问道:“郭大帅,如何了?”
他心想,若有一天郭岳知道他那样亲吻过陈荦,会是什么反应,会大发雷霆杀了他?还是将他流放乌木堡?或者只是申斥一顿。会有那样一天吗?
第59章 五十九章 “还是卧床。蔺九,苍梧……
“还是卧床。蔺九, 苍梧如今换了新的节度使,大帅不会再恢复了。苍梧人也许都该明白,郭岳的时代, 已经过去了。”
陈荦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无悲无喜, 好像有惆怅之意, 又听不出惋惜。蔺九猜不到她的情绪, 可郭岳毕竟是她的夫婿……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该和陈荦保持距离。自那晚冲动过后, 进还是退, 两个念头总在他心里时时拉扯,他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这段时日, 有
人欺负你吗?那支手///弩,箭可用完了?”
陈荦听他话语里的关心之意,便随口开了个玩笑,“想不到蔺将军这样关心我,蔺将军,你果然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蔺九转过目光看向窗外。“你我这样, 一个是刀口舔血的武夫, 一个是他人之妇, 何谈什么喜欢。”
这是蔺九的真心话,以他和陈荦当前的身份,若是谈感情,便令人无所适从。
陈荦点头附和:“你说得对, 是这样的,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陈荦转而谈起正事,“蔺将军,你给我的信, 我都看过了,总觉得不能尽意。沧崖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朝廷为何突然起了意?苍梧、弋北和朝廷是如何在那里周旋的,我心里有许多疑问,因此想将你请来细询。”
“坐下说吧,”蔺九自外间带来一罐米酒,替换掉琥珀居的清酒。这清酒烈度高,陈荦若是喝醉,他没法把她完好地送回去。
“蔺将军,先说朝廷为何突然在白石郡增兵。”
蔺九在她对面的蒲团坐下。
“自大宴开国,白石盐池就归白石郡所有。此前被弋北所占,如今归苍梧,朝中无故失去如此大一座盐池,怎会甘心。不是突然增兵,是蓄谋已久。想在苍梧没有准备好接管时抢回盐池。”
“那为何不在将军你到达之前就动手,那时盐池不是只有三千守军吗?”这是陈荦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她深思后猜测朝廷此举必有深意。
“我派人访查过,认为只是个意外。”
陈荦大感意外,“意外?”
“当今女帝在朝中借着酷吏而钳制朝臣,铁腕强硬。对四方用兵时却不如此,因此此次对盐池用兵才至于拖延了许久。朝中人才凋敝,她对调兵遣将都无经验,使彼错过了最佳时机。女帝这辈子没有出过平都城,平都以外的地方,总该有些失控。”
陈荦正沉思,听他后面这几句话却好奇:“咦?你怎么知道女帝没有出过平都城?你见过她?”
蔺九摇头,“军中探子所说。”
“可朝廷既在盐池吃了败仗,如何还肯派遣宣慰使到苍梧,宣读诏书任命新的节帅?盐池的战报还没传来,宣慰使就已经到达苍梧城中了。”
蔺九想到陈荦一定会对这个问题好奇,这也是许多苍梧人的疑问。
“这是兵分两路。我猜测,宣慰使已先派到苍梧,在路上等着,只待盐池战况一出,就进行下一步。若是盐池那里胜了,新任节度使能否继任,还未可知。陈荦,如今的朝廷已不是过去的朝廷了,如今苍梧城的势力是要压过平都的。女帝也是在试探。”
原来如此。
陈荦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原因,我早该猜到。只是总不愿相信,驱使自己往复杂了想。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蔺九否定她,“你只是读书太多,有时书里说的东西未必符合实际。”
“你怎知道我读书?”
“猜的。”
陈荦眉头一皱,盯着他,“蔺九,我总觉得你有时并未跟我说实话,话中总有遮掩,带过的意味,是这样吗?”
蔺九突然领略到陈荦的厉害之处。她不只会勤学苦读,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她那探寻的目光看过来,对面不管是谁,都会有局促之感。
“不是。陈荦,你我既已击掌为誓,交易之事,你如能信守承诺,我必然坦诚,并时时放在心上。”
“那就好。对了,蔺将军,你出发前在府中找了一名监当官和你同去,并抢在雨季来临前修复了盐池。如今,你该对盐池中的一切很清楚了吧?”
蔺九点头。
“那运抵四方餐桌的盐到底是怎么产出来的?”陈荦拖着腮,整个人不自觉地朝他凑近了些。“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朝廷不断加以严刑,私盐也屡禁不止。皆是因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田间农夫,人人都要这一口吃的。盐那样重要,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去看看,盐工们如何劳作,盐田如何出盐……”
可惜她是郭岳的人。郭岳不出城,她是没有机会出城的。如今这样的情形,她更加没有机会了。
“你很想知道?”
陈荦点点头,眼睛里有些期待的目光。她已经嫁为人妇多年,这片刻间,那神色却像孩子,有些像蔺竹,初入人世,对什么都好奇。蔺九突然想,陈荦若身为男子,也该是一位经略四方的男子。
“白石盐池里都是卤水,盐是经过夏秋两季,由盐卤里晒出来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带了一卷晒盐图回城,改日把它拿给你看,你一看便知。”
“真是太好了!这图是何人所绘?”
“章主事请沧崖郡本地的画工所绘,我回城述职,呈给大帅看的,他已经看过了。”
他提到大帅,就是如今的郭宗令。陈荦心里始终不踏实,忍不住嘱咐他:“蔺九,你来此见我的事,没有人知道吧?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我有约,并且私下那个……私下相见,你清楚吗?”
蔺九盯着她看了片刻。她主动约他,兴致勃勃地问起他种种,那样神色飞扬,好像豁达无畏,现在却又说这些。
“陈荦,你怕了?”
陈荦没答话。
“那你一开始便不该叫人探察我的籍贯履历,来招惹于我。”
陈荦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看了他片刻,默然无言地转过头去。她会投向蔺九,一切的起因是后院那些属于郭岳的歌姬们尽数被遣散,在惶惶之下为自己下的注。到现在,陈荦也清楚,她虽然尽一己之力帮蔺九改了任命,然而她手中是没有什么约束蔺九的。日后蔺九若不兑现承诺,她毫无办法。蔺九若是心黑一点,还可以厌弃于她,甚至要了她性命。蔺九会那样做吗?
许久,陈荦才倔起脸色说道,“你别管我是怎么想的,用不着你管。”
蔺九也呛了她一句,“我才不是管你。”
话说到这里,陈荦已经没了来时的心情。她站起身来,“蔺九,既然话不投机,我该走了。”
陈荦提着裙子站起身来,愤愤地往外走去。蔺九看她是真的生气了,便叫住她,“陈荦,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何必生气。”
陈荦回头白他一眼,“你若从一开始便不信我,我何必跟你多言?”
蔺九也站起来,“陈荦,此事信不信有那么重要吗?若言语之间随意便可说相信,这世间多少阴谋诡计,多少谎言欺瞒,便不复存在了。事做了便做了,起初到底是为何,根本不重要。你也不必问人信不信你,不必试探别人可不可信,只看人如何做便是!”这是他告诉陈荦的,也是他告诉自己的话。
陈荦虽然生气,却承认蔺九说得对。“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又如何?”
陈荦还想再问他沧崖军政,然而不知为何互呛起来,到这一步也说不成了。陈荦还是转身离开了,蔺九追到门口,在她身后嘱咐道:“明日还是在这里,你来看图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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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临行前,陈荦将常戴的云罗面纱戴了起来。小蛮在妆台旁默默看着,几番欲言又止。陈荦先到清嘉那里,再由童吉相助,从院后的小径秘密出去,到琥珀居中去见蔺九。昨天和今天都去,让小蛮十分担心。
“娘子,你把这手////弩带上吧,若是有人欺侮于你,来不及叫童吉,你就用这个教训他。”
陈荦摇头,“蔺九那样高强的武力,他若是对我不利,根本没有我动手的机会。”
在蔺九这件事上,陈荦虽然心里没底。但她不想叫小蛮忧心,便回头安慰道:“小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我会识人,我一定好好的。”
小蛮忧心忡忡地看着陈荦出了门。
琥珀居的楼上,这次是蔺九先到了。他盘腿坐在那里,认真地擦着一把剑。来琥珀居中,为何还要带剑呢?陈荦不知道。其实蔺九就是怕等得无聊,随手带了来消磨时间的。
“咳——”
蔺九抬起头,看到陈荦蒙着面纱,他许久都没见她戴面纱了。
陈荦走到蔺九对面坐下,随手将面纱摘下。她今日出发前随手施了妆,不像桃花妆那样艳丽,却让一张脸明媚起来,成了苍梧城中熟悉的那个陈荦。
陈荦施妆是为了给自己增添些气势,不让自己在和蔺九对峙时落于下风。至于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她自己也说
不清楚。她摸不准蔺九对自己的态度。
第60章 六十章 蔺九却好似未注意到她特意……
蔺九却好似未注意到她特意施了妆, 好像她这妆容,蔺九也见惯了。
他继续擦拭手中的剑,下巴往桌案示意, “这是画工所绘白石盐池四季生产运作的图卷。”
“多谢。”
陈荦拿起画卷, 解开卷轴, 又将之铺到案上细看。这画工笔触墨线十分简约, 却能将人物、器具描得栩栩如生。陈荦不识五谷,又没有在书上读过关于产盐的文字。她想象之中, 那白石盐池该是长满了白色的盐块, 称作白石。盐工将石头表面刮下来,便是盐了。
“真是耳闻不如目见!”陈荦随即想到个问题, “蔺将军,将那卤水引到盐田里晾晒,那卤水可会腐蚀人的肌肤吗?”
蔺九点头,“会。因此接触卤水的盐工都要穿戴油绢水袯,非离开盐田不能脱下。若是长期以肌肤接触盐卤,到了冬日手足便会皴裂如树皮, 溃处流黄水。”
“啊……这样。”
蔺九补充道:“至于工伤, 还有夏秋季节晒盐, 水汽蒸干后,盐晶飞溅,常致眼睛炎症。白石盐池的千余盐工多患有因盐晶入眼而致的眼疾。”
这些工伤画工都没有画上去,吃盐的人们也不会知道此间的辛酸。
“还有背盐的脚夫们, 背部也会被腐蚀而至溃烂吧。”这一条陈荦曾在书里见过, 她重新卷上画卷,忍不住感叹,“既如此, 如今城中的盐价是五百文一斗,也不觉昂贵了。这食盐实在是来之不易。”
蔺九点头。在他养尊处优的人生前二十年里,他也从来不曾知道粥饭丝缕的来之不易。从杜玄渊而变为蔺九,他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陈荦倒了一杯几案上的米酒,发现米酒难得加了冰块。啜一口,口中有冰凉的醇香。
“凉的!”陈荦赞道。
这冰块必然是蔺九叫人加的。因为这微小的举动,陈荦对他生出些好感。
“蔺将军,谢谢你。我虽能出入府衙书房,然而在这城中仍如坐井观天。多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不必客气。”
蔺九将剑放在身后收好,安静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海棠花将开未开,微风轻拂并不觉燥热。
屋内日光明亮。陈荦第一次将蔺九的长相看得这样清楚。此前他们数次相见都是夜晚,光照有限,视线总有些许模糊。
陈荦进而看到蔺九手臂上深色的疤癞。这疤比他脸上的还丑陋,但他并不遮掩,毫不在意地敞着。这伤离城前还没有,想必是不久前护卫盐池时新受的伤。
再微微抬起目光,两人视线交错。陈荦没想到蔺九安静看一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像是不单单在看她,而是看她身后已经过去的许多岁月一样。蔺九到底多大年纪呢?她总觉得蔺九履历上的年龄并不真实。
不知为何,陈荦竟在那眼神里看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像是与他似曾相识一样。
“你……”
蔺九回过神来,随即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的树。两人本是相对而坐,鬼使神差地,陈荦起身,隔着几案微微弯下腰靠近他,在那脸颊的长疤处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蝴蝶栖花一般。那疤痕她也有,如今蔺九身上又新增了一处。
陈荦轻声问道:“蔺九,你昨日不让我提,是因为你确实对我无意吗?”
蔺九被她那一下弄得有些无奈,“陈荦,你别这么问。”
看他不答,陈荦也不恼,反而一派天真无邪,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可是我怎么觉得,你那日并非全然出于冲动?”
蔺九昨日戳破了她,说她害怕。她便大起胆量存心试一试,蔺九到底贪不贪恋女色。她有软肋,蔺九也应该有吧。
见蔺九没有拒绝,陈荦便起身绕过几案,走到他面前,双手支在他那坚硬的膝盖上,覆上去吻他。
“陈荦,你何必如此……”他那话貌似拒绝,然而陈荦只是伸出舌尖,扣了扣他的唇齿,片刻之间便瞬间惹着了蔺九。蔺九表面凶巴巴,实际没有多少拒绝的意思,在陈荦眼里就是口是心非的粗人一个。
唇舌相接,蔺九伸手一推,陈荦支在他双膝上的手便被推开。陈荦卸力后身体往前一沉,跪在蔺九坐着的蒲团上。如此两人的姿势正相契合,蔺九一口咬住陈荦,由试探开始,很快便变成凶狠的掠夺。说不清是突然发狂还是蓄谋已久。
陈荦在那武人狂热的亲吻感到一丝清晰的快意,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攻势,让他卷起她的软舌,勒索一般玩弄,也很快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地回应。有一瞬间,陈荦竟有了一个荒唐的感受,她是喜欢和蔺九亲吻的。
许久许久,窗外的蝉长长地聒噪起来,吵得人不安,两人才终于缓缓地分开。
陈荦鲜红的口脂沾上了蔺九的唇舌,甚至他下巴和脸颊都染了些许,不知是如何染的。
“陈荦,这次是你招我的。”
“是,是我招你的。”陈荦的舌头还留着被凶猛卷起的力道,说话磕磕巴巴。“蔺九,你跟谁学的……”
“学的什么?”
“就,就是这样……”陈荦有些无耻地发现自己竟然想要再来一次。
蔺九无奈地沉着脸,“陈荦,这种东西哪里需要学,谁会教这个?”
“可是你……做得很好。”
知道她偶尔会口无遮拦,但蔺九那张假皮子后的脸还是忍不住一红,幸亏陈荦看不见。
“陈荦,你真是……口出狂言。”
他那话明明是责备,陈荦却得意地笑了。他分明有一丝气急败坏,原来此人也是有破绽的。
觉察到蔺九吃瘪,露出了软肋,昨天的郁闷一扫而空。陈荦坐在蔺九身边,故意挨着他,一口一口啜饮完了那壶桂花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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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州刺史、镇将来城中述职,节帅府要摆上持续三天的大宴。这是新任节度使继任后第一次宴请境内官员,节帅府厨工侍早早就开始预备。
夏秋之际的苍梧城最是炎热。午后的南城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那拉车的马高大俊健,又被驯得极好,如此炎热的午后,被车夫拉着站在原地暴晒仍然十分驯顺。那车厢为楠木所制,四角镶嵌铜雕,透露出隐隐的富贵。路过的百姓忍不住好奇这是哪家大户要南行,皆侧过头来不断打量。
远远地,十余骑从城内快速地跑出来,马蹄踢踏溅起扬尘。听到马蹄声,中间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个锦衣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来,迎上前去道:“老爷,你可算来了,天气如此炎热,咱们却还要再等等。”
一身便衣的匡兆熊跳下马,皱着眉问她:“一切都收拾停当了,这就上路,还等什么?”
妇人是匡兆熊的发妻,她示意侍女上前为匡兆熊撑起罗伞,避免暴晒。“老爷,是等麟儿,麟儿还在城中。他跟我说,前不久托人寻了一只猎鹰,今早方到城中,他不放心下人,非要亲自去取。”匡麟是二人的幼子,年方十四。
匡兆熊听她说到一半便勃然大怒,“简直是胡闹!”
妻子看他发怒,急忙温声劝解道:“老爷,那猎鹰是他的命,不让他带走,到了滕州家里又要被他闹得鸡犬不宁。我们就多等他些时间吧。”
匡兆熊自数年前卸任滕州刺史后就留在苍梧城大营中带兵没有离开过。他手下兵马约有三万,都驻扎在滕州,城内只领三千精兵跟随。前不久他向郭宗令请令南下,本以为会受到些阻力,没想到郭宗令倒爽快答应了,还答应家眷也一起南行。匡兆熊暗自作了许多布置,调动好三千亲兵在今日将全家三十余口先护送出城,为防意外,他自己亲自殿后。
出城前,匡兆熊遇到两位旧属,拉着他寒暄了一番,他出城时便晚了小半个时辰,只得叫人来通知家眷在城门处稍等。现在他赶上来准备启程,匡麟却又回城取什么猎鹰。
等了片刻,匡兆熊凶道:“他去了多久?这种时候取什么猎鹰!都是你自小惯的他,让他心里没点规矩!回来我必打断他玩鹰的一双手。”
老妻看他真的生气了,忍不住哭诉道:“我能拿他怎么办?你在军中忙碌,这些年都是麟儿在陪我。他只是斗鸡走犬,没有再荒唐的事了。比起那些军中子弟来,他……”
“我问你他去了多久?”
“有,有快半个时辰了……”
匡兆熊召来不远处跟随匡麟的两位家将,问道:“他入城之后往哪里去?可知道地点?”
“禀大帅,公子没有细说。但据前几日他提起,应该是城北的猎鹰场。”
匡兆熊叫夫人回到马车上去,吩咐身后的副将护送几架马车先启程。他自己带着才出城的十余骑返回城中去接匡麟。匡麟生性贪玩,不晓得要在城中拖到什么时候。老妻还要说些什么,被匡兆熊一眼瞪回去了,只得顺从地上了马车。
后日便是大宴。宴前还有新任节度使的游街典礼。那时仪仗之后,郭宗令要骑在马上,绕城一圈,接受全城百姓跪拜欢呼。为迎接典礼,城楼和城中商铺早早挂上了彩绸。匡兆熊在马上疾驰,看到那些彩绸只觉得十分刺眼。
城北的鹰场没有找到人。东家小心谨慎地迎出来告诉匡兆熊,匡小公子才带着猎鹰离开,往东去了。城东有一片民居住的都是屠户,小公子或许是到那里买鹿肉喂鹰了。
匡兆熊又一次火冒三丈。他带人飞快赶到城东,远远便看到匡麟和几个锦衣少年站在城楼上,各自手膀上都停着一只鹰,正兴致勃勃地比试交谈。
匡兆熊朝城楼上喊:“你给我下来!”
匡麟看到父亲来了,想起南城门的马车这会子想必是等急了。他向身边的同伴打个招呼,便带着猎鹰转下楼来。匡兆熊方才的一丝隐忧落回了肚子,就在原地等着匡麟下来狠狠吼他一顿。自城楼下到地面,少顷足以。然而许久都没有等到匡麟走出来。匡兆熊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迟疑之际,只见头顶飞过一只猎鹰,那鹰清啼一声,夹杂着城楼里一声模糊的哭喊。
出事了!匡兆熊最是在意这个幼子,辨认出哭声的方向,飞快抽开刀,打马冲入瓮城。瓮城内空无一人,片刻后,匡兆熊看到匡麟的身影出现在箭楼上。
“麟儿!”
匡兆熊和身后的亲兵还未来得及动作,只看到那箭楼上寒光一闪,一把钢刀瞬间把匡麟的头颅削了下来。那一颗头离开身体,片刻之后“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