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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1695 字 3天前

第61章 六十一章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匡兆熊……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 匡兆熊也经受不住幼子在自己眼前身首分离的场景,他在片刻之间大叫数声,几乎肝胆俱裂。身后的亲兵率先反应过来大叫:“退出瓮城!”

变故来得太快, 马匹刚刚退后数步, 瓮城门从身后迅速关闭。片刻之间, 三面垛口处箭矢如雨, 滚木礌石抛掷而下。匡兆熊不愧是惯常征战的老将,心神震动之际挥刀有条不紊, 身中数箭之后仍然屹立不倒, 一边挡箭一边试图退入藏兵洞躲避。

郭宗令肃然出现在箭楼上,看着瓮城中的身影, 向身边下令:“不要放火,我要生割下他的头。”

藏兵洞中早就有埋伏,匡兆熊退至藏兵洞口,被十数把刀枪一起穿入身体。他早设想过郭宗令要对付军中老将,因此作了万全的准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郭宗令面上亲和,手却比他预想中的黑, 能从家眷下手。临死那一刻,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直都轻视了这个后辈。

匡兆熊那魁梧的身躯苦苦僵持片刻后, 重重倒在了尘埃里。郭宗令站在箭楼上看着,他坐稳苍梧节度使,不是从朝廷宣慰使手中接过诏书那一刻,而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当晚, 任苍梧军都知兵马使十余年的大将匡兆熊以反叛罪被割下头颅, 身首分离吊在城门口示众,那流着黑血的身躯在城楼彩绸的映衬下显出十分的可怖。匡兆熊全家三十余口在苍梧城南边的官道上被尽皆处死,将一条大道流成了血河。

陈荦正和清嘉呆在院子里, 听到街面上嘈杂不止,百姓乱糟糟地四川逃窜,有人嘴里仓惶地喊着:“兵变了!杀人了!”

小蛮急忙跑到门后将门栓栓住,推过门后石墩堵死。等了许久,城中的变故没有发生,节帅府很快就派了属官到城中各处贴榜安民。陈荦和小蛮直等到街上平静下来才赶回节帅府,听说了匡兆熊因叛乱被射杀的消息。大宴四方多有战乱,只有苍梧境内还算平宁。陈荦有种沉重的预感,只怕从此以后,苍梧境内大乱将起,也不会再有多少宁日了。

————

陈荦忐忑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她照常起床,梳洗完毕后到南衙去处理政事。陈荦将将走到北院和府衙的交接处,门口两个兵丁笔直堵住去路。

“夫人,传大帅的话,自今日起,夫人只可在后院作息。夫人一介女流,此后不可再踏入前衙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陈荦怔愣了片刻方才回过味来,走过去问道:“我不去书房理事用印,就去推官院找朱藻大人,和他一起去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可以么?”

“大帅命令,夫人不得再踏入府衙。”

“可是那案子……我昨日细细思索,有了些头绪,想去与朱大人商议。”

那兵丁面无表情重复道:“有令夫人不能过去,请回。”

陈荦退了一步,愣在原地。她想过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从来都是郭岳的附属品。郭岳倒下之后,她身上还有他的影子。如今,没有人再需要那影子了。

陈荦重新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赤条条的陈荦。或许不久之后,还会变为营妓陈荦。

————

就在大宴的前一天,终于有个好消息从推官院传出。推官院已侦破,毒害郗淇副使的是礼宾院中一名侍女。那名侍女有着郗淇血统,在时候赫连副使时主动献身,后因爱生恨。将毒物涂在唇间,以巧语将赫连副使骗至澹月湖畔,骗得他中毒后下水。

此案告破,人证物证俱全。郭宗令为安抚使团,将那侍女及全家一并处死,并亲自给郗淇王后去了书信说明此事。人死不能复生,到这一步,郗淇使团也无话可说,只等参加完大宴就启程回国。

大宴当日,郭宗令率军中将领及府衙百官骑马游街。苍梧城内彩绸飘飞,万众高呼。如此祥和的场面,让前几日发生在东城门瓮城中的血腥一幕显得像只是个意外。百姓心里很快就明白过来,说到底,谁犯了军法,谁被射杀,跟普通百姓没关系。

黄昏时分,大宴开始。

城中百姓已被安抚,军中将领和府衙百官却做不到像百姓那样事不关己。匡兆熊的头颅和身躯在今日凌晨才自城门口被放下来草草入殓。任谁想起那蚊蝇纷飞,黑血滴落的场景,脖颈都会不寒而栗。因此很多人虽然早早就到了,宴厅内却十分安静,宾客皆不敢高声交谈,只循规蹈矩地坐着等待长官入席。

快要开席了,有两位老将才姗姗来迟。匡兆熊死,两位老将物伤其类,都推说身体有恙,想在家休养,不知为何现在却又来了。只有黄逖知道,是郭宗令动用了暗卫,郭岳给他留的暗卫。郭岳所养的十余暗卫,都是不择手段以达目的的煞神。暗卫亲自到榻前,人就是赴汤蹈火也得来。

陈荦带着小蛮去赴宴,在宴厅外的荼蘼架旁遇到朱藻和几位同僚在谈话。她还挂心着案子,待那几位同僚走开后,陈荦走过去。朱藻急忙向她行礼:“问夫人安好。”

他们共事许久,陈荦欣赏朱藻,已将他视为信任的前辈和友人。朱藻也习惯了以名字来称呼她。前几日他们还一同研判案子,现

在朱藻突然这样疏离客气,陈荦心里一冷。

“朱大人不必多礼,我刚巧在此遇到你,就问问你郗淇使团的案子是如何结的。”

朱藻面色一难,“夫人,这案子已然结了。藻已将判书交往书房,黄逖和大帅已经看过。”他不回答陈荦的话,又提起黄逖和郭宗令,表示推官院的分内之事已经完成,显然是不好和陈荦多说。

陈荦因为信任朱藻,一时没听出他的话中之意,忍不住又对他说:“推官院如何确定了是那位侍女?此前的审问一无所获,我以为这案子还要再多些时间……朱大人,可查出那紫色的毒物是什么毒了吗?是唾液使它变为深紫色,还是澹月湖水?那湖水来自东山,又流经城外村庄,水中不定有些什么东西,能使毒物变色,也说不准那毒物本身就是深紫色的。朱大人,那侍女供认罪行时,说了什么关键的话吗?”

朱藻离陈荦数步之远站着,看到她脸上关切的神色,又看她讲出心中疑虑,自己站在原地沉思,心里不由得有所触动。他头上的两位长官,包括新的大帅,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找到罪人,早日在郗淇使团那里了结这件事,至于这个罪人是谁好像并不重要。只有陈荦在关切案子判得合不合理,尚有哪些疑虑……

朱藻想起推官院堂屋正中雕刻的那幅法兽石雕。那是一只巨大的獬豸,独角怒目,足踏山石,仿佛上天入地。獬豸乃上古神兽,能知有罪,触邪佞。朱藻幼承家学,入推官院十年来,每遇犹疑,每每以獬豸图腾提醒自己公正严明,惟察惟法,镇压奸邪。郗淇副使的案件在迷雾重重之际,大帅一道命令,被判官黄逖将案子接手,此后很快了结。朱藻心中尚有许多疑虑,但只得遵循长官之意结案。昨夜梦中想到那被杀了全家的侍女,他竟辗转反侧到了天亮。

朱藻想到这里,眼中泛起一丝热意。他站直了身子回答陈荦道:“夫人既关切案子,亲自过问,下官便如实以告,此案虽由黄逖大人破获,然而我仔细读过卷宗。此案确实尚有疑虑。疑点有三……”

两人站在荼蘼架处,还未及多说,有侍从来催促宾客尽快入席,等待大帅到来。两人只得先停止谈论,跟着侍从走进宴厅。

————

郭宗令带着亲兵和侍从官走进宴厅,他穿一身紫色圆领官袍,金玉带銙,脚上乌皮靴。这是大宴二品官的穿戴。他如今继任苍梧节度使,并未在朝中兼任职事官,却依旧可以与郭岳一样穿这身袍服。他身型魁伟,长得跟郭岳有六七分相似,宴厅内众人一眼看去,真像是看到一个年轻了二十岁的郭岳,再想到被射杀的匡兆熊,不由得心神震动。

郭宗令丝毫未提及匡兆熊的事,只对马岱元和几位将领加以褒奖,并以金银重赏了席间属官和将领。郭宗令特意提到月前将将结束的盐池之战,褒奖蔺九天生将才,能够连挫弋北军和朝廷,将盐池稳稳据住。还能以最快的速度修复盐池,使之恢复生产。几番重赏下来,蔺九所得的赏赐仅次于几位年迈的老将。众人心中都已明白,自今日后,新节度使的威严彻底立起。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长官所信任的心腹属下也不一样了。

陈荦坐在女眷的席间。宴酣时,她看到朱藻停杯投箸,也并未和身旁的同僚说话,便提裙起身,想绕到朱藻身边去继续和他谈论案子。苍梧举宴,侍宴的营妓众多,因此男女同席也不稀有。

陈荦提起裙角起身,正朝朱藻的方向看去,忽听到身侧有人问道:“庶母想去哪里?”

侧身一看,是郭宗令。他与众人喝了许多,却没有醉意,无甚表情地看着陈荦,似是关心。

“禀大帅,我正欲去朱藻大人席间,找他请教郗淇副使的案子。”

“庶母对这案子的兴趣,如此浓厚么?”

陈荦年岁比他尚轻,被这两声庶母叫得心里一紧。左右席间的女眷们也停下了筷子,不知他是何意。

郭宗令没看陈荦,而是看向女眷席间,说话不紧不慢。“庶母伴在父亲身边这些年,劳苦功高,府衙百官及苍梧百姓有目共睹。如今父亲卧病,遵循朝廷之意卸任安养。庶母乃是后宅女眷,此后但只安心侍候父亲养疾就行了。前衙的事,有我,有黄逖程孚,有众多属官,就不劳庶母忧劳过问了。想必,昨日已有人传过这些话了吧。”

陈荦被那阴沉的目光看得后颈一凉,她很快明白,郭宗令的话绝不是寒暄,而是警示和命令了。陈荦突然想到城中那些士人“女相”的称呼。她从小蛮口中听来,只当是街头闲谈。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郭宗令定时十分不喜这“女相”之称。若不是她孤身一人,没有亲族没有掾属,而真的在府衙中有拥趸,结起了什么党群,或许,今日她已经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陈荦心中有了惧意,低头恭谨地答道:“是,陈荦谨遵大帅训令。”

第62章 六十二章 “我想喝琥珀居的桂花甜酒。……

席间丝竹管弦不断, 宾客们只看到郭宗令走到了女眷席间,并没听到此间的对话。有个侍从官奉令将朱藻带了来。因此处是女眷席,朱藻自觉低着头, 视线只看着地面躬身行礼。

“大帅传唤下官至此, 请大帅吩咐。”

“朱藻, 我问你。”

“是。”

“父亲任你为节度推官, 掌刑名,断狱讼, 乃是重视信任于你。推官院中的事务可随意传至街头巷尾, 供市井百姓闲议吗?”

陈荦坐在席间,感到一阵忐忑, 手指忍不住紧紧捏住了裙角。

朱藻心中一紧,“禀大帅,若将推官院未及审结公示的案件传出,乃是属下的失职,该按规惩处。”

“那你为何擅自与后宅女眷谈论郗淇副使之案?此案就是审结公示,也不该拿来闲谈!”

郭宗令将声音降低了两分, 却透出一股寒意, “朱藻, 你是前衙属官,就算恕你唐突冒犯夫人之罪,这泄露府衙机密的罪名,你也逃不脱。”

朱藻跪地, “属下知罪。”

郭宗令不再看他, 转而向身边的侍从官道:“传我命令,推官朱藻失职,降为巡官, 明日起居家反省,五日后再回返府衙。”

陈荦七上八下的胸口“咚”地一声沉下去,她差点把朱藻连累了。

“属下领罚。”

“起来,回你席间去吧。”

宴厅内众人看到朱藻跪下,一时声音小下去许多,几十道目光忐忑地聚了过来。不过朱藻很快便站起身来回到了席间,这才将那股寂静驱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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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乐工奏起《玉树□□花》曲,声韵清雅,缠绵婉转。众多舞姬和曲起舞,片刻之间,众多宾客只看到众舞姬中间有一女,白衣白裙,舞姿极出众,如同天降,瞬间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花影重的谢夭。新节度使大宴全城,她因美名而在受邀之列。许多人只听说谢夭有倾城之色,媚骨令人迷醉,没想到她跳起舞来竟有这样的风姿。这样的女子若不是世间所有,便是天上来的了。

因为谢夭的一舞,东城门上空蔓延至此的血腥味仿佛被一冲而散。谢夭用纤长玉指端起席上的夜光杯,越过众多舞姬,蹁跹来到郭宗令跟前。

“谢夭为大帅斟酒,愿大帅鹏程万里,功标麟阁。”

那双美目不躲不怯,眼含无边笑意,令这宴厅内其余女子皆黯然失色。她说的是“功标麟阁”,那是所有武将的愿望。

郭宗令的心愿不止于此,但他仍然被这大胆动人的媚色所取悦,接过杯盏一饮而尽,随后豪爽地大笑起来,吩咐赏赐谢夭明珠十斛、锦缎百匹。

宴饮喧嚣间,有人忍不住想,难道谢夭竟会是又一个陈荦吗?

————

苍梧城中有家著名的水粉铺子叫疏影轩。铺子不大,因掌柜祖传的养颜方子而闻名,是城中女子最喜光临的店铺。店铺坐落在十字街的东面,门口车水马龙,做生意的小贩们占在此处,将道路两边堵得几无余暇。每次出来闲逛,清嘉和陈荦都会来这里流连。

清嘉正在店内试新出的水粉,陈荦一时腹中饥饿,自己在门口烤薄饼的小贩那里买了张薄饼,吃下去大半还觉得意犹未尽,交代小贩再来一个。那小贩笑盈盈地应承着,转身将金黄酥脆薄饼从火炉里捞出来,用一片树叶包起,淋上糖稀递给陈荦。

小贩身后不远处的石阶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女孩。那女孩被陈荦手中的薄饼吸引,看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又将眼神转开。这一幕落在陈荦眼里,知道是自己的吃相馋到了人家。

“想吃吗?”陈荦走过去将手中的薄饼递给她。

女孩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陈荦坐下,看看手中的饼,已被自己咬了个难看的缺口,糖稀还沾上了树叶,“你是不是嫌别人咬过的?你想吃,那我请客,给你再买一个怎样?”

一个薄饼只卖三文钱,陈荦现在虽然失宠,兜里的钱却还够再买一百个薄饼。

女孩还是摇了摇头。但那幼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糖稀吸引了去,随后低下头抿抿嘴,那是在忍住口水。陈荦被她这副憨态逗笑了。这女孩白得像块玉,衣衫整洁,还给坐处垫了手帕。陈荦猜测她应该是城内生意人家宠爱的幼女。

陈荦跟小贩说再要一个饼,很快,小贩便又将一只饼子递给了她。陈荦接过吹了两口,递到女孩前面,“热而不烫最好吃!”

女孩还是摇头,没有伸手。

陈荦微微惊讶,这粉雕玉琢似的女孩好像不会说话。

“蔺竹。”

陈荦意外听到个熟悉的声音,一回头,看到蔺九带着个幼童从身后的店铺中走出。身后是间卖兽皮的店,那幼童的手腕上缠了一只兽皮所制的腕带。

蔺九一时也十分意外,“陈荦?你怎么在这里?”

陈荦收回要给女孩的薄饼,尴尬地笑了笑,“纳凉闲逛,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蔺将军,这,这就是你的两个孩子?”

蔺竹起身收起手帕,跑过去牵住蔺九,一边怯怯地偷瞄陈荦。她不喜兽皮店内的膻腥味,蔺九才让她在外间等待片刻。

陈荦看到那兄妹俩相貌十分相似,只是男孩要高半个头。蔺铭在城中住了几年,不再怕生,他低声向蔺九问道:“爹爹,这位夫人是谁?”

蔺九回答道:“这是节帅府的夫人。”

蔺铭看陈荦,并不太像他印象中贵妇人的样子,又问道:“爹爹怎会认识节帅府的夫人呢?”

蔺九解释:“我与夫人并不熟识,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城中许多百姓都听过她的名字。”

“哦……”

这时,清嘉从疏影轩内走出。蔺铭一时好奇,小声道:“咦,又有一位夫人。”

“别胡说。”蔺九警告道,随后躬身抱起蔺竹。

蔺九说与他并不熟识,陈荦莫名其妙想起那日在琥珀居的吻,他们那样,算不算熟识……随后止住脑中的想法,不该在蔺九的孩子面前想这些。

清嘉走到陈荦身边,也小声问道:“楚楚,他们是谁?”

蔺九突然回想起来,陈荦的小名是叫楚楚。她身旁的这女子这样叫她,该是她最亲近的人。

“清嘉,这是苍梧军中的蔺将军。”

清嘉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蔺将军。”

“夫人多礼了。”

这竟是陈荦和蔺九第一次在诺大的苍梧城中偶遇。大宴之后,各地的刺史和镇将都要回地方了,陈荦想问问蔺九什么时候走,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呢。然而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边,他们实在不宜多说话,最好装作互不熟识。

清嘉看蔺九手和脸上的疤痕都十分吓人,心中畏惧,拉住陈荦让开了路,“将军请先行。”

“多谢夫人,这孩子打搅你了。”他说的是蔺竹。

“哎……”陈荦想说,这孩子想吃薄饼,给她买一个吧。出了个声还是吞了回去,他们身旁人太多了,不知多少闲人耳目,最好不要多说话。

蔺九带着兄妹俩人很快走远了,陈荦还扯着清嘉站在原地,小声道:“蔺九真的是个鳏夫,独自抚养一对幼童。”她也是今日才第一次看到他的一双孩子。

清嘉忍不住感叹:“这一对孩子生得那样好看,仙童一般,他们的母亲该是个大美人。”

言外之意,以蔺九这粗陋的相貌,若是他那亡妻也相貌平平,两人该是生不出这样好看的孩子。

陈荦“噗”一声笑了。自认识蔺九,她倒没在意过此人是俊是丑,她与他来往,图的也不是他的容貌。不过要论起那道丑陋的疤痕,他们倒是正堪匹配。

清嘉看她总算笑了,心里一阵欣慰。“楚楚,你还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我想喝琥珀居的桂花甜酒。”

“桂花甜酒不醉人,走。”清嘉牵起陈荦,朝琥珀居的方向而去。

————

蔺九带着兄妹俩回到住处少倾,一位穿便装的亲兵来禀道:“将军,两位夫人往琥珀居去了,身后并未发现有人跟随。”

蔺九想了片刻,吩咐道:“我不太放心,近日非比寻常,你继续回琥珀居,扮作阁中饮酒的客人,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亲兵领命重回。

大宴那日郭宗令和陈荦在女眷席间的异常,蔺九虽然离得远却注意到了。匡兆熊横死,人心惶惶,城中又鱼龙混杂,这个时候实在非比寻常。蔺九怕兽皮店前的一幕被有心之人看去,因此才叫亲兵缀在陈荦身后。

快黄昏时,蔺九正在收拾行李,派去的亲兵忽然在院外敲门。他气喘吁吁地进来禀道:“将军,那夫人陈氏的雅间传来杂乱的琴声,好似有人争执,又像女子撒泼,细听却又不明,不知发生了什么。”

蔺九一听便紧紧皱起眉头,哭闹撒泼,十五岁的陈荦会这样,长成的妇人陈荦还会这样?那是他认识的陈荦吗?他迟疑片刻,转而想到近日城中情势,心里一紧,便怀疑琥珀居中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蔺九换了一身衣服赶到琥珀居,在店家的引领下走到陈荦的雅间不远处,便听到杂乱无章的筝声,十分怪异。那店小二也露出奇怪的神色,不知雅间内客人到底在做什么。蔺九定了不远处的一间房,待店家退走后才去了陈荦和清嘉的雅间。

他推开门,看到清嘉正手足无措地哄着陈荦,想要让她离窗前的一架紫檀筝远些。陈荦力气却比她大,身子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那筝弦上乱弹。说是弹,其实是毫无章法地扯动。看那样子,陈荦已是喝醉了。

第63章 六十三章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

窗后精美的云纹漆案上摆放着一瓶琥珀居的名酒千日酿, 已喝了大半。千日酿不是琥珀居烈度最高的酒,怎会喝成这样?

清嘉看到蔺九进屋,顾不得惊讶, 先是着急请求道:“蔺将军, 我请求您帮个忙, 帮我将楚楚带过来, 把她带离这筝。她醉了酒,这样大的动静, 该引来店家了。她是府衙的人, 若是引来非议,实在不好……”

陈荦极少饮酒, 第一次醉酒,对自己醉了并无知觉。她看到窗前有筝,便走过去坐下,一时要弹《鹿鸣》,一时要弹《破阵曲》。那筝本是店家放此附庸风雅所用,琴弦许久未校准, 陈荦一通乱按, 根本像是群鸟聒噪, 曲不成曲。清嘉情急之下把窗户关闭,外间听着,还是极吓人。

蔺九走过去握住陈荦手臂,被陈荦甩开了。无奈之下蔺九束缚住她双手, 将她抱到屋中的软垫上, 杂乱的筝声总算消停。

陈荦耍了一阵无赖,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胡话。“清嘉,清嘉, 我那时,就是在乐营弹这首《破阵曲》,被大帅看中,选,选入后院的。”

“那天,我的手指头,快要断了,却不知为什么,不疼……”

“那天,那天我只,想你和姨娘……咦,蔺九?你来做什么?”

清嘉只当蔺九是个生

人,听陈荦念念叨叨提起旧事怕被他听去,急忙抱住陈荦,“楚楚,你别说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陈荦不听,手脚并用向窗前爬去,还要去够那架筝。清嘉拖不住她,急得掉下泪来,“我不该让你喝酒,我真不该……楚楚!”她又看向蔺九,“蔺将军,楚楚是有身份的人,不容外人冒犯。刚才,多谢你了。你,你现在该回避才好……”

她要保护陈荦,却又害怕蔺九,不知蔺九为何突然进房间来,是否有歹意,因此几句话说得十足忐忑。

蔺九看清嘉畏惧却撑起来要护着陈荦的神色,安抚道:“我碰巧来这馆中,路过门口听到是陈娘子的声音,担心发生意外,便冒昧进屋看看。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看过。我就在隔壁,若要帮忙你便叫我。”

清嘉确认他没有歹意,朝他投去感激的眼神。扯下窗前一块帷布将那架紫檀筝盖了起来,陈荦看不到筝,一时有些迷茫,呆坐在了地上。蔺九退出屋外,反手将房门合上,去找店家要了些醒酒的汤药送去。

陈荦怎么会喝醉?蔺九在隔壁听着动静,小半个时辰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随后他想到,这琥珀居就是卖酒的,遇到酒量不好的客人发酒疯,或许早就见怪不怪了,因此店家才暂时没有找上来。

华灯初上时小蛮匆匆找来,看到酒醉的陈荦时陷入为难,她们两人加起来也搬不动陈荦。最后,还是清嘉拜托了在隔壁的蔺九,用一件披风裹了陈荦,背回了清嘉的小院。

蔺九将人安顿在榻上便该走了,小蛮和清嘉都是脸上都写满了赶人的神色,却不知如何开口。想到自己后日就要离城,和陈荦之间还横着许多不清不楚的纠缠。蔺九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等她醒了再走。”

————

蔺九将陈荦一路背回,好在是晚上,陈荦被大氅裹住,路上行人匆匆,又有亲兵缀在后面探查,因此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清嘉不知道陈荦和蔺九之间有什么关系,看蔺九说要留下来,忍不住向小蛮投去疑问的目光,又看小蛮一脸复杂的神色,她更加疑惑了。来者是客,蔺九又帮了忙,清嘉实在不好意思再赶一次人。

陈荦昏睡了一会儿,很快便醒了。她一醒,便不安分起来。“小蛮,小蛮。我的紫檀筝呢?你,你来扶我,我要练筝……”

陈荦踢开被子要下床,因手脚瘫软不能站立,只是一阵忙乱。

陈荦生平第一次喝醉。三个人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到现在还一丝未醒。就是不清楚她为什么在醉意笼罩之际要的是筝,不是纸笔或者什么别的。

小蛮将她按在榻上哄道:“娘子,你的紫檀筝在家里,我们在清嘉这里,等你酒醒就回去,回去就能看到了。”

“回去?回哪里去?我的筝在质铺……换了,换了钱……去赎姨娘。”

陈荦念念叨叨地说着,后又极难耐地一把抓住小蛮的手,“小蛮,我好难受……”

“娘子,哪里难受?”

“我,头疼,这里,这里烧得厉害,想吐……”

清嘉急忙找来痰盂,陈荦干呕许久,却吐不出来,流出了眼泪。这是醉酒后的症状,陈荦已经饮用过琥珀居用来解酒的梅子醋,却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生效用。清嘉的灶房里还有些葛根,她急忙去煎了葛根水,小心地喂陈荦喝下去。

蔺九在屋内坐着,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个障碍,决心等陈荦清醒一点就走。

清嘉看他一尊神像似的坐在那里,心想他总归是关心之意,便主动和他说道:“蔺将军,今日在疏影轩分别后,楚楚说想喝桂花甜酒。我和她到了琥珀阁,楚楚却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要了一坛千日酿。她和我说着话,我自己不喜欢那个味道,却竟没注意她喝下去多少……就,就这样了。楚楚她不是滥饮之人,想必是进来城中发生的事,吓到她了。”

这是清嘉猜的,匡兆熊被射杀那天,城中百姓听到东城门的动静,又看到死了人,因恐慌起了骚乱。她们三个人那时正坐在这院中,也吓得不轻。

蔺九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陈荦难受过一阵,吐了好些酸水,终于睡了过去。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蔺九看她睡得安稳,起身准备走时,陈荦第二次醒来,蔺九又转回了床前。

陈荦睁开眼睛,默默地眨了好一会眼睛,才恍过神来,头和胸口终于感觉不那么难受了。

她看到屋内一灯如豆,清嘉、小蛮,还有床前的蔺九三个人都守着自己。

陈荦茫然地问道:“清嘉,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小蛮捂着嘴笑了,清嘉听她这么问便松了一口气,知道她酒意终于消散了。

“我记得,还说了好多胡言乱语……”陈荦虽然醉了厉害,记忆却不坏。记得自己拉着清嘉,像小时候跟韶音要吃的那样,不管不顾地要好多东西。

“蔺九,你,你为什么在清嘉的屋内?”

蔺九:“我背你回来的,陈荦,我怕你再发酒疯。”

他背着灯光,陈荦躺着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心里一窘。醉酒之人她见过不少,都是些失控的丑态。她若是也有那样的丑态被他看了去,不知他会怎么想。

“蔺九,你要离城回沧崖去了吧?什么时候走?”

蔺九已在这里守了许久,小蛮看他和陈荦好像有话要说,默默拉着清嘉出了屋子,并将门合上了。小蛮跟着陈荦这么久,知道陈荦的一切。

————

蔺九不该打听陈荦的事,可他看得出来,陈荦今天喝醉是因为她近况不好。

他还是问道:“陈荦,发生什么了?”

陈荦静静躺着,沉默了片刻。她这样喝醉失态,连蔺九都看出她不好受了。她和蔺九只有交易,别的并不相干,何必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看她这样沉默,蔺九猜想的却多了。陈荦感觉到了蔺九那探寻的目光,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蔺九,你走吧。新的大帅继任,此后我不能去府衙理事,也不能去推官院查案了,我一时伤感罢了,让你见笑了。”

蔺九微惊,“你不能再去前衙了?”原来那日席间的异常,竟跟这个有关。

“是啊,这原也不意外。”陈荦勉强扯出个苦笑。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从前能去前衙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身为女子,没有朝廷的告身,也没有节度使的版署,只不过倚仗过去大帅的一句话。如今他行将就木,那一句话的份量能有多重,风一吹便散了。”

陈荦的声音很轻,夜晚寂静,却足够两人听得清楚。她这一番话让蔺九想到许多事情。

“陈荦,你说得对。世间权势变换迷离,若没有抓在手中的筹码,一阵风可以吹走的东西太多了。短短数日间,一国储君可埋于荒冢,驰骋沙场的老将身首异处。”

陈荦误以为蔺九附和她是要赖账,便靠坐起来看着他。“蔺九,我如今虽然失势。但我此前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你改了任命是事实。你若敢赖账,我……”

“陈荦,你想离开苍梧城吗?”

陈荦:“离开苍梧城?去哪里?”

蔺九看着她,“沧崖。”

陈荦微惊:“去沧崖做什么,跟你走?”

蔺九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

此刻,一个破釜沉舟的念头出现在他心里。他想,若是陈荦开口求他,就带她去沧崖也未必不可。只不过,陈荦是他人之妇,他这样做必然要瞒天过海惊世骇俗罢了。

陈荦摇头,“蔺九,我不会跟你走。”

他心里兀自惊涛骇浪,倒没想到陈荦就这样轻轻否决了。蔺九从凳上站了起来靠近一步问道:“为何?”

“我从前的职责是侍候大帅,如今大帅卧病,不再需要我侍候,如此我便

是无用之人了。我既不会打仗,又不擅谋略,就是和你到了军中,沧崖也不过多了个无用之人。”

蔺九:“陈荦,你不必这般自我厌弃。”

陈荦才不听,许多事许多话她已在心里想了许久,想得难受,想来想去无处解答。今夜既然蔺九问起,便借着残余的酒精说出来图个痛快。

“我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跟你去沧崖,依附于你,不过从一个男人之手,落入另一个男人之手。以声色娱人,有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让蔺九几乎无话可说了。

蔺九在床榻之侧坐下,伸手握住陈荦的双肩。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陈荦的腮边有泪。酒醉过后,她那一张脸苍白如雪,双眼如青溪雾雨,在跳动的灯烛下深邃迷蒙,让人看不清这是个怎样的女人。

一瞬间蔺九突然明白了,陈荦的话不是酒后泄愤,也不是故意在他面前说出的凉薄之语。她这些话大概也不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而是她对自己的质疑。陈荦,娼妓出身,但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自年少到如今,风雨如晦走过,今夜借着酒意叩问自己,往何处来,到何处去,从前如何,此后又是何许人。她这一壶酒,也是为这个而喝的吧。

也是陈荦的泪让蔺九心中一凛,打醒了他心中的幻想。

蔺九将陈荦拥入双臂之间。桌上的灯烛燃烧太久,猛地跳动了数下后彻底熄去。视线内顿时陷入黑暗。长夜未央,风声好似挟裹着无可奈何的命运自窗外寂寂而过。

寂静的黑暗,让身处其中之人生出身不由己之感。

蔺九说:“我后日清晨离开苍梧城。陈荦,你说得对,你实在不必跟我去沧崖。”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命途无定之人。这样的他,又如何去承担陈荦的因果。何况,他现在根基未稳,还不能兑现帮助陈荦以女流之身入推官院的承诺。

蔺九将陈荦脸颊上的泪水吻去。

“陈荦,你护好自己。只要你不后悔,你我的交易绝不失效。”

他说得这样笃定,陈荦汲取着他双臂间的体温,心想蔺九若去做生意,或许真的会是个童叟无欺,极讲信义的生意人。

感到双方之间说不清楚的沉重,陈荦转而说了句轻松的话:“蔺九,你在数年之内由军士迅速升至沧崖镇将,并站稳脚跟得到新大帅的仪仗,我也相信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蔺九是十年来苍梧军中升得最快的将领。这其中有冥冥之意,然而陈荦看过那些大小战役的战表,也能想象前线交锋厮杀的场景。蔺九的军功是他用血肉拼杀出来的。

蔺九:“你还答应过我,不得投向他人。”

陈荦心里冒出一丝窃喜。蔺九虽然嘴上说着对她无意,她大胆猜测事实上并非如此。人非草木,蔺九这样拥着她,会毫无感觉才怪。陈荦复而又想到,他们的来往本来纯是交易,无关情意。她这样暗自揣测蔺九,并试图以此为软肋来制约他,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厚道……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筹码了。

陈荦:“我就在这城中等你便是了。”

陈荦既是过去的大帅宠妾,是新大帅名义上的庶母,在节帅府后院怎么都会有一席之地。蔺九暂时不必担忧她的吃穿用度和安危。

他还是交代道:“你若真的遇到险情,便打开弩机,十步之内便能射杀歹人。”

“好,我答应你。”

蔺九问了陈荦一个重要的问题。“陈荦,若是我不能兑现与你的交易,你会如何?并非我会食言,而是当前局势……我在苍梧虽能领兵,但根基未稳,暂无人脉来助你重入推官院。你我的交易,现下是你吃亏了。”

陈荦自己已想过了这个问题。“蔺九,实话告诉你吧,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你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你才愿意跟我这个后宅妇人做交易,不是吗?我那时既选了你,便没什么好后悔的,也该做好等待的准备。至于吃亏……”陈荦无奈地自嘲道,“我以女子之身入府衙,还想去推官院查案。找一个军中势力作为倚仗,这不是我的捷径,是唯一的不得不选的办法。因为,大帅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陈荦因郭岳的风痹症而得势,也最终因他的风弊症而失去一切,她确实从来都没有过选择。

蔺九不知为何胸口一刺,疼了片刻。陈荦这样说,好像是冥冥中的天意促成了两人来做这一笔交换。

“陈荦,你自来就是个聪明人。”

陈荦听不出他话里的语气,皱起眉问道:“你这是夸赞还是贬损?”

“你自己体会去。”

陈荦摸索着捧起蔺九的脸,她发现蔺九这个人要比他这幅寒碜的皮囊所示的来得深沉,他这神秘难测的性子跟这副外表有一丝违和之感。

“蔺九,你路上保重。”

隔了片刻,陈荦忍不住又问道,“还有,你那履历上的年龄是真的吗?”

蔺九身体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你这人有些奇怪,我猜测你那履历所写的年龄未必真实。你到底多大年纪?”

“陈荦,你不过是乱猜的。”

陈荦直起身来看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陈荦捧住他的脸靠近了,想看得更清楚些。他们这样亲密,呼吸相闻,倒真的像是爱侣一般。蔺九抚摸她那丝绸一般的长发,全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年少时就曾起意的动作。

这时小蛮在门口敲响了门,得到陈荦允准,重新点了一盏灯进来。

夜已深了。蔺九叮嘱陈荦不要忘了写信到沧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蔺九停留片刻后,离开了清嘉的小院。

他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陈荦心中生出了惆怅之感,还有一丝不知从哪儿生发的不舍。

她仓惶之下选择了蔺九,蔺九的承诺是她虚无缥缈的仪仗。四海动荡,他们的交易何时有兑现的一天?那于陈荦来说也许是遥遥无期的奢望吧。

陈荦追到门口。蔺九的身法极快,她只看到他悄无声息逾墙而去的残影。若蔺九真有能让她重入推官院的那一天,蔺九会是另一个匡兆熊或是黄逖吗?那时的苍梧又会是什么样?

他们俩这一笔交易自去岁冬日夜晚的小园开始,如今也像眼前这沉沉的夜幕一般,指向难以预见的未知。

命运是最不可捉摸之物,但人心里总存有丝丝缕缕的希冀。蔺九的体温,还有那手臂疤痕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陈荦指尖。虽然她不是他的谁,但她真心祝愿他此去所向披靡,下次再见不要再受那样重的伤了。

第64章 六十四章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是大宴的女帝凤羲三年。这一年的年末,匡兆熊旧属马岱元以军务之由离开苍梧城时,率近百亲骑径直南下滕州, 杀死将将上任的滕州镇将, 重新统属旧部军马。并在次日宣布自此投诚朝廷, 再不归属苍梧军。

平都城中的女帝和群臣都乐见其成, 当即下旨封马岱元为中北将军,任中北经略史。马岱元在滕州经营已久, 滕州之东是韶州, 韶州东北便是过去拥有白石盐池的白石郡。朝廷令中北经略史统辖腾、韶两州及白石郡防务,监管民政。此后又下了一道旨, 令马岱元收回本在辖区内的白石盐池。

马岱元此举乃是公然决裂,叛出苍梧。郭宗令大发雷霆,当即率军南下平叛。女帝凤羲四年春,郭宗令率军大败马岱元,马岱元拼死抵抗,率残部往东逃入白石郡。郭宗令所率大军追击时被春汛所阻, 不得不先退回苍梧城大营。

马岱元退入白石郡后, 很快整顿起郡内兵马, 加上平都城中的支持,短短数月之间,再

次统领起一支万余人的兵马,虎视盐池, 与在此据守盐池的蔺九遥遥对峙。

就在郭宗令决意重率大军剿灭马岱元之际, 与弋北相接的紫川河谷重燃战火。韩虎韩见龙父子兴起大兵,短短半月之内,以迅雷之势占去河谷左右的一州五县。随即紧邻的县城也望风而降。

紫川河谷因有雪山浇灌, 雪山之下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大宴西北的粮仓。龙朔年间,野心勃勃的韩氏父子曾数次进兵,试图从苍梧手中抢去这一片地盘,均被郭岳击退。如今郭岳卧床形同泥塑,郭宗令继任未稳,马岱元之叛给弋北军送来了最好的时机。韩氏父子谋划已久,终于一击而中。

凤羲四年秋,郭宗令暂弃白石之行,整顿大军进发东北,欲抢回紫川河谷。若放任这片河谷落入弋北之手,威胁的不止是粮食赋税,还有他这个新帅的地位。

此乃是多事之秋,然而郭宗令自幼时随军,早已身经百战,局势纵然棘手,也并不焦躁。他在府衙召见百官后,又留下了黄逖、程孚和朱藻三人,有条不紊地安排政事。因战事而阴云密布的苍梧属官们看到大帅的样子,皆是心神一振。

郭宗令到父亲的榻前坐了些时间,向还活着的父亲辞行。此后回到小院内换上便装,黄昏时分,他带着两位换装后的亲兵,悄无声息地来到城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

这处院落离花影重不远,外观寻常,内里却装点得十足奢华。这半年来,郭宗令常在此处见谢夭。

银烛高照,帐影绰绰。欢娱之后,谢夭身上只披了一层轻纱,那薄如蝉翼的罗纱盖在她身上,让那身子白得晃眼。谢夭趴在榻上把玩着手里新得的南海珍珠,腰臀之间陷下一个诱人的弧度。郭宗令将头枕在那臀腿上,枕了片刻,便被谢夭不耐地推下去。

他并不着恼,在谢夭的床榻间半年,他早摸清了这女人的性子。他后院诸多姬妾,乐营中数百营妓,都没有谢夭这份春水般满溢摇晃的风情,便是有几分骄纵,他也便纵着了。

谢夭玩那几粒珍珠玩腻了,便回过头来问道:“今晚感觉如何?大帅明日出征,想不到竟还有这般兴致……的时长比平时多了好些呢。”她问得随意,眼神在那轻纱之后却媚意十足。

郭宗令顺势搂住那滑腻腻的身子,与她逗弄调笑,“就是明日出征又如何,天底下没一个男人舍得就这样从你的床榻间离去。”

谢夭爬到他胸前,娇笑道:“大帅既然不舍,何不带我与大军同去?就在你的帅帐里给我安个窝儿,今天这样的事,便可以日日都有……”

郭宗令与她玩笑,“带你同去,给你筑个窝,难不成当你是一只猫?”

谢夭:“我有好久没见过雪山了,还真是有些想念了呢。大帅,带我同去嘛,让我只和你一个人睡,和你一个人玩那些游戏……”

“只要你高兴,你和谁睡都行。待大军凯旋回城,你乖乖脱光了在这间榻上等我就行了。”

郭宗令并不限制她在花影重接客。谢夭这女人,限制了她,要哄她便困难了,他不费那个神。

谢夭一挑眉:“真不行?”

郭宗令知道谢夭并不是真的想随军,就是那骄纵的性子上来,非要作怪,便随口哄道:“不带你,待我割下韩氏父子的首级回来,给你在城外再种一片花圃,把那两颗头颅烧成肥料,给你种花,怎样?”

他正在壮年,神色间尽是此去必要复仇的煞气。谢夭不领情,“我不喜欢花,日日看花,早都腻了。”

郭宗令起身穿衣服,“那就日后给你封个夫人当一当,你要是想当贵妃,假以时日,也未尝不可。”

谢夭懒洋洋地趴在榻上,只唤门外的侍女进来给侍候他穿衣。

“什么夫人贵妃……大帅,听说弋北产好马,不如你送我一匹弋北的烈马?”

“妖精!”郭宗令笑笑,懒得和她瞎扯。穿戴好后,回过头不舍地抚摸她那拱桥一样的腰臀。

“等会儿不想回去,便在这里睡吧,我走了。”

————

章主事初初随蔺九来到沧崖时,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熟悉盐池生产的行家。蔺九任他为盐池使,掌管白石盐池所有生产、销出、转运事务。同时,蔺九派人到四方遍访能够提高盐池产量的方法。沧崖郡人手不够,章主事手底下也只有五六个从事共同管理盐池的数百盐工。盐池产好的盐如何运往苍梧、销往四方,都需要大量人手。

蔺九就任沧崖镇将的次年,推出了面向四方盐商的盐钞。自此白石盐池的盐不由官府垄断,而允许商人购钞取盐,一旦如此,盐池的收益便翻倍增加。

章主事渐渐看清了,蔺九是个有野心的长官。跟随他的时日越长,越能感到他的野心。譬如向私商发行盐钞,此举自大宴开国以来一直为朝廷所禁止,蔺九在苍梧境内开了天下之先。

章主事猜测蔺九大约出身底层,因此极耐劳苦。为了想出提高出盐量的法子,他在四季之间都与盐工一同下过盐田。蔺九不是那种只会发号施令的长官,修埝晒盐,捞硝存储,盐池的一切,蔺九跟他这个盐池使一样熟悉。也因此,诺大的一座盐池能够牢牢掌握在沧崖守军手里。既能先个苍梧城中输送上好的盐,缴上足额的盐税,沧崖本地又有丰盈的军费。

蔺九虽是沧崖军政长官,但他极少干预民政。管理盐池之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习练兵马上。他建起的豹骑经过数年的历练,已成为八千沧崖守军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劲锐。

凤羲四年夏,蔺九用豹骑为首,屡次率兵试探马岱元整顿起来的白石驻军。白石驻军既有朝廷的支持,兵力又明显占优。两位副将最初都不赞同蔺九的做法,但交战数次后,豹骑的强劲让沧崖守军士气高涨。

秋日,郭宗令率大军北上,紫川战事一触而发。郭宗令下令蔺九攻打白石之北的木椿县,以牵制弋北战力。

蔺九整军待发前夜,有快马将苍梧城的一封信寄来。是陈荦的信,蔺九如今只须看到信函上的小字,便知道是陈荦。

陈荦在信中与他谈论起四方局势。那时在小园里,两人说过的话如今已然应验,沧崖如今已然成了牵动四方的用武之地。在信的末尾,陈荦不知想到了什么,潦草地加了一段话。

“战事起在旦夕之间,惟愿将军生死拼杀之际皆有神佑,所向披靡,能够护全自己不再受伤,陈荦为将军祈愿……”后面好像要再说什么,又被陈荦草草涂去了。

蔺九在心里将信念了一遍,心想陈荦什么时候会信鬼神了。去年两人相见之际,陈荦就一直盯着他手臂上的疮疤看,伸手去摸时还微微抖了一下。她是怕他有了新的疤吓到她吗?

蔺九不喜欢陈荦祈求神佑的说法,他写下一封回信,告诉陈荦,临到阵前的人什么都不能想,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才会有悍不畏死的意志。唯有如此,他才能不断往上爬。待到站得更高更强大,才能承担得住自己的天命,才能还上陈荦和他的赌约。这是他的必经之路。后面这些,他不必告诉陈荦。

————

秋日,苍梧城的桂花和白海棠如期盛开,满城闻香。在这个初秋,陈荦和清嘉的生活又一次陡转。

从前最美的小妓清嘉,重新回到了申椒馆。

陈荦许久都没有察觉,直到在清嘉的屋里数次看到华美的舞衣和头面。那不是寻常女子的衣裙首饰,是苍梧城的舞姬娼妓们为取悦客人所穿戴的最时兴的装扮,是馆中遣人送来的。

陈荦急匆匆地闯进许久未进的申椒馆,正遇到午后聚集起来的恩客们散去,清嘉在厅堂之后的房间内拭妆宽衣。陈荦走进屋内一把拉住她,急切地问道:“清嘉,发生什么了?”

清嘉先是微惊,没想到陈荦会到这里来找她,陈荦从来不喜欢申椒馆。她

看到陈荦满脸疑惑不解的神色,先将替自己拭妆的丫鬟先遣了出去。

陈荦又一次问:“清嘉,发生什么了,你为何在这里?”

清嘉看着她:“楚楚,我不能让你再一直养着我了。”

第65章 六十五章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

自滕州马岱元叛乱起, 苍梧一直在用兵。节帅府后院由郭宗令的正妻打理,这段时间以来,为节约开支供给前线, 后院的女眷们的月例都减了一成。但即便如此, 陈荦因自己开支极少, 她的月钱依然足够供养清嘉和资助申椒馆几个姨娘的药费。

陈荦着急:“可是我能养你。我们从来没有分过彼此, 清嘉,你为何, 突然跟我生分?”

清嘉看陈荦这样着急, 也急忙捧住陈荦的手,“楚楚, 楚楚,我到了任何时候都不会和你生分。”

陈荦看她还在意自己,一瞬间又涌起一丝复杂的愤怒,“那你为何?”陈荦转而想到,“是不是谁强迫你来的?你……”她想问清嘉接客了吗?但一时又不敢问出口。

“楚楚,不是, 没人强迫我, 我呆在那院子里……那里很好, 那是我们的家,可是,我会感觉自己十分没用,是个没用的人, 只靠着你过活。东家在城中遇到我好几回, 他,邀我回申椒馆,我仔细想了想, 就,就同意了他的话……楚楚,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听她说是自己答应回申椒馆的,陈荦不解地盯着她。陈荦没留意到自己的目光在不解之外满是责备,清嘉被她盯着,脸迅速涨红,眼睛里渐渐盈出泪水来。

陈荦又着急问道:“有人逼你接客了?”

“不是,不是,楚楚,我是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了,没人逼我接客……”

大滴的眼泪从清嘉脸颊上淌下来,陈荦看她伤心,才想到自己方才是不是对她太凶了。

清嘉忍住眼泪说道:“楚楚,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姨娘和你都不喜欢这里,可是,可是……”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可是什么,清嘉,就是身为娼妓,难道会有女子喜欢接客吗?”

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陈荦可以明说,她怕房间外有人听到,不得不放低了声音。“别的不论,接客就是糟践身子。清嘉,你看那些生了病的姨娘……”

清嘉低声说:“楚楚,东家说,我可以只在馆中弹琴跳舞,不接客……”

陈荦心里松了一口气,“清嘉,咱们回去好不好?不听东家的,他准是不怀好意……这里鱼龙混杂,时间一长,他哪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看他怎样待那些生病的姨娘?”

清嘉低下头不说话。

陈荦拉起她要走,清嘉轻轻把自己手从陈荦手中挣了出来。陈荦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楚楚,我现在……不想回去。”

清嘉眼帘上挂着泪珠,有种我见犹怜的动人,那是跟谢夭全然不同的美。陈荦因她低声的拒绝而愣住了。陈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她和清嘉相依相伴许多年,她好像很了解她,又仿佛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可,这里是妓馆。”

清嘉低下头,沉默了。她在陈荦面前说不出妓馆有什么好,她甚至也不敢说出口自己喜欢给客人跳舞,喜欢客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陈荦不会恶语伤人,但陈荦必定厌恶这件事。

清嘉还穿着华美的舞衣,戴金钏玉镯,眉眼画着浓丽的妆。她站在屋子里,这一切把她称得那样鲜活,好像这些东西天生就该供给她一样。

“你不跟我走?”

清嘉沉默,她现在就想跟陈荦回她们的小院去,但她知道陈荦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一阵难言的窒闷涌过陈荦,她看了清嘉片刻,生气地转身出了屋子。

陈荦带着童吉和小蛮离开,听闻讯息的东家和鸨母赶来,只看到她离开的背影。他们既来不及和陈荦交涉,也不敢上前交涉。尽管苍梧换了新大帅,陈荦总归还是节帅府的夫人。

申椒馆的东家还是那个东家,只是鸨母已不是当年的四娘。四娘年迈后不知去了哪里,东家换了个脾气性情跟四娘很像的年轻女人来。两人站在清嘉的房门口,看着陈荦气呼呼离去,一时有些担心。陈荦要是存心跟申椒馆过不去,应对起来是个麻烦。

东家回头看了看站在屋里的清嘉。他心里清楚,如今苍梧城的妓馆只有花影重一家独大,把其余人的生意都抢得差不多了。要想让申椒馆重新起势,清嘉必须留下来,再多有几个更好。

鸨母掏出手帕,走进屋内帮清嘉擦干腮边的泪痕,殷勤地问道:“姑娘你怎么样了?受欺负了?”

清嘉急忙摇头,“楚楚怎么会欺负我。”

鸨母并不清楚她们的底细,只知道清嘉和方才的陈荦都曾是申椒馆的小妓。便随口怨道:“她怎么说也是申椒馆养出来的,怎么如今要来闹这么一通……”

东家呵斥她:“闭嘴。”

东家看了一眼,朝院内的几个丫鬟吩咐,“别愣着了,来继续伺候清嘉姑娘梳洗换装。”

清嘉不住在申椒馆,她要回去。东家什么都答应了。

申椒馆内过去有上百个女子,如今没落了也有几十。东家是自小看着清嘉长大的。十三四岁将将长成时,她那容貌身段便令人见之难忘。那时的申椒馆炙手可热,被高价买走一个小妓,也不算可惜。

可如今不同了。

门关上,清嘉很快换回她来时穿的衣裙,向东家和鸨母示意,便离开了。

鸨母颇有些担忧地问道:“这姑娘又不像馆里这些女人卖了身契,她既和节帅府陈氏有那层关系,还会再回来吗?”

东家没有答话,而是吩咐了别的:“明天再去请裁缝来一趟,馆里还要做舞衣。”

几年前清嘉来到申椒馆寻亲时,东家以为她只是偶然来访。没想到这一两年,他在城中遇到过她几次。有时候跟陈荦在一起,有几次独自一人。他找人去查了,才知道她在江淮的夫家早就散了,如今她依附陈荦生活,住在陈荦买下的一方小院里,有节帅府的人照管着。

数月前,清嘉独自提着竹篮路过申椒馆,在对街的水粉摊旁停留,正碰到几位申椒馆的小妓在门口起舞揽客。东家站在楼上临街的窗后,无意中看到站在对街的清嘉。

有些女子要格外得上天的眷顾。近十年的光阴,夫死家散,没有磋磨这女人的美貌。相反,她身上多了妇人的妩媚,一身荆钗布裙站在那里,让五六个卖力跳舞的小妓都黯然失色。站得久了,东家注意到,她看那些小妓们的眼神,分明有一丝好奇和歆羡。自那以后,东家又暗自察看了她一阵,数次去找她,终于以十金的价格打动了她,让她答应回这馆中跳舞。

时间一长,东家又发现。这女人喜欢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那众星捧月般的恩客们的目光。

东家在后院坐下,拿过桌上的算筹和管事的算了算明天请裁缝来的花费。他笃定清嘉还会回来。申椒馆虽是妓馆,是城中的下九流,然而这里的厅堂之中华美耀眼,有的女子天生该属于这里。

————

凤羲四年的秋末,草木凋敝,天地肃杀。这一年的秋天尤其干旱,一连数月,苍梧和弋北都没有下霜飘雪。寒冬将近,冷气将脚下的土地冻得干硬。富庶百年的紫川河谷两岸,迎来了自古未有过的厮杀。

弋北和苍梧大军对垒,争夺河谷两岸的州县城池。短短几十日之间,千里沃野杀得流血漂橹。河谷附近的一州五县数次易主,在韩氏父子和郭宗令手中轮换。州县的城池衙门几乎毁坏殆尽,刺史县官尽数被杀光。无数百姓冒着

严寒拖老携幼逃离,大宴的西北粮仓就地变为人间炼狱。

紫川河畔雪山矗立,但没有一滴雪落下来清洗两军厮杀过后留下的乌血。苍梧与弋北毗邻,多年来发生过不少摩擦,这一次交锋最为彻底。双方的主帅在交锋中试探到了彼此的意图后,显然都杀红了眼,打得不管不顾。

河谷交战,时间一长,韩式父子这些年精心训练的骑兵占了优势。小寒来临前,弋北征发一万民夫,两日夜间,在河谷之西的乌莫筑起关卡。乌莫关用重达数百斤的大石浇灌以水。冬风凛冽,寒水凝成坚冰,将乌莫关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雄关。

乌莫关两侧高山,中间地势狭束,雄关筑起,辅以骑兵,自此遏住了苍梧军西进的势头。郭宗令在半月下令数次冲关,皆被击败,不得不率大军暂退蒲县,转入守势。

僵持半月后,郭宗令下令让蔺九率兵自南边攻打木椿牵制弋北兵力,若胜,则北上与苍梧主力形成夹击。

蔺九的沧崖军若北上,沧崖必然空虚,则守在近旁的马岱元必定伺机而动。

凤羲四年的冬天显得比过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漫长而酷烈。

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遍了四方。沧崖镇将蔺九自白石盐池整兵,以豹骑为先锋,数日之内席卷白石郡。兵力原本占优的白石驻军大败溃散,马岱元力战而竭,被蔺九生擒。白石郡没了长官和驻军,名义上属朝廷,实际已被蔺九以强力并入苍梧。

这一战,豹骑震动朝廷,蔺九天下闻名。

蔺九以白石和沧崖为据,遵大帅之令北上,打下木椿县后,在弋北境内一路北上。

————

陈荦有时会想,韶音如果有亲生的女儿,她会是个怎样的母亲,会有什么不同吗。想来想去,陈荦想,她应该还是那样吧,护着自己的女孩,也逼着她,用一种执拗而坚硬的方式。就像她对她和清嘉一样。

自小韶音对她们俩人的叮嘱就是要出人头地。所谓出人头地,就是要长得好,会取悦客人。出人头地就能被人看中,进而赎身离开申椒馆,这是她们唯一能走的路。陈荦爱韶音,自小把韶音的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她相信清嘉也是一样。可如今,清嘉竟然自己回到申椒馆去了。

陈荦那天在她们的小院等了许久,一边不放心又叫童吉去申椒馆守着,以免清嘉被人欺负。她等到日落时,清嘉才回来了。她换回了寻常的衣裙,抹去脸上的油彩,默默走到陈荦身边,坐在她身畔。

任陈荦怎么问,清嘉只有一句话,不想再让陈荦养着了。说了这一句,她便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陈荦。随后她进屋,把东家今早让人送来的财物拿到陈荦跟前,叫陈荦帮忙收着。陈荦总觉得眼前的财物都是她的卖身钱,又生气又心疼。重逢以来,两人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陈荦回到节帅府,自己坐在窗前又想了很久,她想自己是不是苛待清嘉了,是不是许久没有给她送过像妆花云锦那样名贵的布料了。清嘉最爱那一身云锦长裙,可她总也舍不得穿。府内女眷的月例钱缩减之后,陈荦自己节减,连带着给清嘉的也少了。

陈荦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直到睡去,想的都是怎么把清嘉从申椒馆东家那里叫回来。现下贪图一时新鲜,能答应她不接客,日后越陷越深,一个女子在妓馆的身不由己,没有人比她们更懂。

桂花和白海棠凋谢之后的秋日,沧崖、紫川都燃起狼烟,仗打得惊心动魄。可远处的战火竟丝毫没有影响苍梧城中的歌舞升平,城中反而因为涌入了许多避难的富贵之家而变得更加热闹。

那个肃杀的秋日,沉寂许久的申椒馆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城中寻欢作乐的人们都听说,申椒馆东家花了大价钱买入一批美人,姿色最好的那位堪与花影重的谢夭比美。

好事的客人们涌入申椒馆,看到厅堂高台处领舞的清嘉,一时纷纷品评起来,这女子比起谢夭还是逊色,然而她跟谢夭是不同的美,只单单看她,也是人间尤物。

陈荦着男装站在人群之中,听到周围的男人们唾沫横飞地谈论。

“若说谢夭是仙妖降世,申椒馆这一位才像个长在人间的美人嘛!哪个男人跟谢夭睡一夜,还要担心被她吃干抹净。清嘉姑娘这样的,让人想筑金屋藏起来,早晚都相见!”

“正是如此,评得精辟!”

几个大腹便便的生意人说着大笑起来,陈荦厌恶地别开了头。

申椒馆许久没有这样多的客人了,大厅内的舞跳了一曲又一曲。

陈荦看到被拥在众人中间的清嘉,她忽然想到,清嘉住在那小院里,她的生活中只有陈荦一个人。可是,清嘉明明自小就最喜爱热闹。

恍惚之间,陈荦突然就想明白了。清嘉爱热闹,爱胭脂浓粉、金钏步摇那些所有让女子变美的物品;她长得那样美,自小就喜爱被目光围绕,被倾慕她的人追逐。清嘉住在那小院中这么久,这一切都没有了。她的家人只有陈荦,而陈荦的生活没有这些。

住在封闭的小院里那么久,清嘉变得快不像清嘉了。

“原来清嘉不是变了,她只是,隔了这么久,又重新做回了自己。”

想到这里,陈荦忍不住有些自责,她们相依为命这么久,她从来没有问过清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下九流,可是在这妓馆内,欢歌笑语,众星捧月,有时候就连逢场作戏都有柔情蜜意。清嘉和谢夭这样的美貌,是许多人的慰藉和幻想,好像她们天生该站在那里一样……

陈荦看到清嘉一舞完毕后自得的笑容,不知为何眼睛一酸,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来。那眼泪越流越汹涌,陈荦急忙展开衣袖飞快地擦了去。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流泪。

第66章 六十六章 陈荦住在自己狭小的院中,感……

陈荦让小蛮帮自己把紫檀筝搬到院中。许久没有弹奏, 筝已经落灰了,弦枕上的云纹变得黯淡。陈荦长指拂弦,筝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小蛮用巾帕仔细地将落灰擦拭干净, 问陈荦是否要调弦。陈荦摇摇头, 看了片刻, 又让她搬回去了。

已经许久没有人让陈荦弹奏了。她再也用不着侍宴佐酒, 不用再向座中的宾客献颂吉祥话,不必酬唱应和, 更没有人需要她提笔写字, 批示文牍。苍梧城和节帅府,已经没有人再需要一个陈荦, 也似乎渐渐把她忘记了。陈荦日日在房中苦读,掩卷之际,甚至也不知这样读书于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用。

前线吃紧,后院女眷们的月例再次削减。陈荦在窗外磨墨写字,写毕叮嘱小蛮,昨日发下来的月钱, 记得午后取一些去药铺给申椒馆的姨娘们抓药。

小蛮提醒她:“娘子你忘了?前几日清嘉娘子那里已经让我和童吉去抓了药送到馆中去了。”

陈荦确实忘了, 前几日在清嘉的小院, 清嘉和陈荦商议之下,取了钱交给童吉和小蛮,让兄妹俩去抓药,还从城中最好的医馆请了大夫去随诊。陈荦此前给那些生病的姨娘抓药, 东家背地里并没有多领情, 只是碍于陈荦的身份不敢干涉。如今他要留清嘉在馆内,清嘉自愿拿自己的钱花到后院,东家更是不会多说, 只叮嘱后院的杂役们默默打理不要声张。

“我忘了,清嘉现在的积蓄可比我的还多多了。”

小蛮听到陈荦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娘子,清嘉娘子这样,你是不是不高兴?担心清嘉娘子?”

陈荦想了片刻。“我说不上来,小蛮,我,大概是个失败的家人吧。”

“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清嘉,她长得那样美,是上天的偏爱,我却让她住在小院虚度年华。那间简陋的院子关不住清嘉的美貌,她迟早要被人看到的……”

小蛮跟陈荦一起去过申椒馆,看过清嘉跳舞的样子。她在客人们目光的追逐下,那样自得又从容。有客人为她一掷千金,都被鸨母挡了回去,但还是有恩客日日都来。

陈荦喃喃道:“可为什么偏偏是妓馆……如果不回申椒馆,清嘉还能去哪里找到让她开怀的东西?”

陈荦想这件事,想得心肝肺腑都纠结,可想不出什么来,只剩下茫然和担忧。

小蛮看

陈荦眉头紧锁,宽慰道:“清嘉娘子高兴,便先由她去吧。咱们叫童吉帮忙盯着,童吉会护好娘子的。”

陈荦转而又想到:“童吉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若让他长期接近妓馆,小蛮,他会不会……”

小蛮:“他若是进了里面去鬼混,我叫我娘打断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