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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1695 字 5天前

陈荦已不再是那个在大帅跟前炙手可热的宠妾了,她失了势,再也无人问津,对这对一如既往对她忠心耿耿的兄妹俩,陈荦只有感激。她所有的开支,还有一部分给小蛮和童吉发月钱,她自己是花得最少的那个。

小蛮提议道:“娘子,这天冷了这么久,今日难得好天气,咱们出门转转吧。”

陈荦已经许多日没有出门,小蛮实在担心这样闷下去会闷出疾病来。

“嗯,今日是要出门。城里的州学有讲会,咱们去听一听。”

小蛮雀跃道:“娘子,我来为你施妆吧!我把狐裘拿出来,咱们画个桃花妆。”

陈荦摇头,“去州学听讲哪里能这么装扮,胡闹么。”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嘛。”

陈荦还是摇头,“遮住疤就行了,不必施妆,着男装去吧。”

小蛮方才雀跃起来的情绪悄悄低落了下去。大帅还好好的时候,陈荦那样爱美。如今,却完全不同了,她素面朝天,不以为意。

小蛮不敢说出口,可眼前的陈荦却让她想到了一潭毫无波澜的水。潭水若没有任何生机,那便是死水了……小蛮为陈荦整理外衫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急忙把这念头撇了出去。

苍梧城中的州学远在还没有藩镇的时候便设立了,至今没有更名。程孚来到节帅府任张书记之后,州学又一次振兴。

陈荦穿一身朴素的青衫,挤在讲堂外的士子间听两位大儒辩经。讲会结束时,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男童,正由家丁跟着,也来听讲学了。那是蔺九的孩子蔺铭。

苍梧军中有定规,所有外任将领其家属必须留在苍梧城。陈荦看那孩子小小年纪,也跟成年士子一样,在这学堂外的院子间站上一个多时辰。不得不让人好奇,蔺九不在身边时,这对兄妹由谁在照看教导。

士子们散开时,陈荦还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人,宋杲。宋杲跟在离蔺铭不远的地方。陈荦观察片刻,便猜测到宋杲大约不是来听讲学的,而是来看护蔺铭的。陈荦不知道宋杲和蔺九之间有什么关系,只感觉到蔺九肯把孩子放在宋杲近旁,那对他必然怀有莫大信任。因为宋杲,蔺九在陈荦心里又多了一丝神秘。

想到蔺九,陈荦心里微微一酸。沧崖、紫川战事激烈,每隔几日就有前线的消息传回苍梧城中。陈荦听说了蔺九率铁骑横扫白石郡的事。这件事由府衙和军中流传开来,传到市井百姓口中,传得越来越神乎其神。说蔺九战神附体,马岱元也曾是苍梧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没想到会被蔺九生擒。蔺九如今率军北上,和大帅的大军对弋北形成夹击之势,不知能不能早日得胜。

陈荦听闻外间战事,有的是从茶摊听来,有的是从宋杲那里听来,有的是蔺九的信里告诉她的。蔺九离开以来,她和他一直互相通信。蔺九的来信是她过度寂静的生活中唯一的波澜。但蔺九已经许久没有信送到她手中了。陈荦忍不住想,两人昔日那个交易,蔺九会不会改易,会不会后悔?

陈荦带着小蛮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街角时,宋杲不知从何处出现,匆匆地说:“夫人,宋杲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陈荦和宋杲先后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陈荦在茶室内见到宋杲,先问了他一件重要的事,“宋将军,朱藻大人的病可好些了?”

朱藻在那次大宴后病了一场,后来因无人可接任节度推官,郭宗令特许他官复原职。出征之际还单独把他和程孚、黄逖一起叫去托付政事。陈荦被禁止涉足前衙后,与府衙的属官再无来往,未免牵连朱藻,更是从不与他照面。她只是无意中得知,立冬过后朱藻旧病复发,甚至不能起立去推官院审案了。她和府衙的官员们都没有来往,宋杲在推官院,关心朱藻的病情,只有问宋杲。

“朱藻大人?朱藻大人在出城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脚,修养了几日,前天已可以行走了。”

陈荦心里一沉,原来是这样。“那是我消息闭塞,听人说错了。宋将军,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杲仔细听了一下茶室外间并没有生人的动静。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陈荦一看,那时半个月前她写给蔺九的信。

“夫人,我是想告知夫人。这封信,还没有送出去。”

陈荦一惊,“为何?”她方才还在盼着蔺九的回信,没想到他还没看到自己的去信。

“禀夫人,往日沧崖郡皆有充当信使的传令兵往返沧崖和苍梧城。如今蔺将军率兵北上,大帅驻扎紫川。沧崖到城中的信使便中断派往别处了。加上蔺将军一路北上,行踪无定,如今冬日严寒,官道结冰跑马困难。还有为了防止弋北细作渗入,蔺九那里派回苍梧城的信使必定会受到影响,这封信留了半月,一直还没有信使来接走,加上这乃是私信,更要慎重……夫人,以上这些原因是在下推测的。”

他提到是私信,陈荦心里忐忑了片刻,怕被他知道了她和蔺九的瓜葛。可看宋杲神色并无异常,提起的心才放了下去。陈荦接着想到,自己这是自欺欺人了。她是郭岳的姬妾,以这身份和蔺九这个沧崖镇将常年书信往来,任谁都能猜到不同寻常了,宋杲既帮她递信,难道还能猜不到?宋杲绝不是傻子。可他们其实又不完全是宋杲想的那样……

陈荦有些不自在地说,“战事激烈,四方混乱,确实传信不易。我知道了,宋将军。”

宋杲:“这段时间夫人的侍从没有上门,在下担心夫人等得焦急了,刚巧今日在讲学遇到,便把这个消息告知。”

“多谢宋将军。”

此时陈荦的怀中还有一封厚厚的信,那是她今早才写的。她想到蔺九不知行军到了哪里,不知不觉便写得多了,没想到上一封还没送出。

陈荦不死心,还是问道:“蔺九军中,也没有书信寄来吗?”

宋杲:“军中的战报必然是有的,只是不寄到苍梧城,而是寄到大帅处。至于他的私信,近半月都没有送到城中。”

“没有……没有便罢了。多谢宋将军,我知道了。既是这样,这一封我便不必想着寄了。”

宋杲自替两人传信起便猜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看到陈荦失望的神色,越发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想。他作为近友,不会往歹处去揣测蔺九,然而……若陈荦和蔺九真的有些什么,这毕竟真的算冒天下之大不韪。

“夫人,蔺九那个人我知道的。若不是外界阻隔,他要做的事,必定风雨无阻。所以一旦形势有了转变,他必定会另派信使来城中。”

陈荦点点头,再次道了谢。

宋杲看她脸上失

望的神色转而变成落寞,心想她虽然点头,可内心是不是误会蔺九了。也是时间越长,宋杲才知道,在蔺九那里,陈荦的份量竟跟那兄妹俩是一样的。越是察觉,宋杲越是惊奇。

“夫人,”宋杲忍不住多嘴道,“之所以说是私信,是因为夫人给蔺九的信件,一直与蔺铭蔺竹兄妹写给他的放在一起。他一视同仁。”

陈荦眼眸一抬,宋杲看到她眼中片刻的欣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宋杲心想,她知道蔺九的另一个身份吗?杜玄渊招惹谁不好,为什么竟会惹上节帅府女眷的桃花债,这关系若是有公布于世的一天,不知要带来多少风波。

两人谈话毕,陈荦告辞。宋杲请陈荦先留在茶室,自己先走出茶楼。他动作极快,不会引起任何闲人注意。

直到走出好远,宋杲心里还暗自震动不已。陈荦可是郭岳的宠姬,当今大帅的庶母!被人发现可怎么办?蔺九真是不要命了,干的桩桩件件都是不要命的事。

————

紫川的战事从寒冬持续到了开春。

蔺九率沧崖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终于在紫川西南面的磺州被分兵而来的韩见龙所阻。蔺九转而带兵西撤,驻扎礐石。

一个冬春之间,郭宗令聚集苍梧境内的巧匠,赶制了上千架对付骑兵和攻城的连弩。春分过后,乌莫关筑墙的艰冰开始融化。郭宗令号令蔺九绕道磺州之北,堵住韩式父子的回路。苍梧军连弩的威力冲开乌莫关,专对付骑兵,纵横大宴北方的弋北骑兵第一次败退。

蔺九行军之际,礐石县丞陆栖筠暂代粮草使坐镇后方统筹粮道,蔺九后将陆栖筠调入麾下任转运使。

凤羲五年春,紫川重新燃起烽火。经过月余激战,苍梧军两面夹击,在河谷之中大败弋北韩式父子,韩氏父子率残部仓惶东逃。郭宗令率大军趁势东进,占了弋北磺、宁二州。至此,弋北土地东缩,苍梧大捷,四海震动。

苍梧节度使郭宗令在众将推尊之下,在紫川雪山下登坛受贺,进位苍梧王。

————

郭宗令进位苍梧王的消息自紫川传来,城中府中都要做好迎接大王凯旋的准备。

已僵卧长达两年的郭岳依旧没有丝毫康复的迹象,府中一切院落格局皆要另作安排。陈荦所居住的院落不能继续给她居住了,得腾出另作它用,陈荦搬入靠北的一间偏僻的小院。那小院极狭窄,乃是由废弃的房屋重修而成。好在陈荦只有小蛮一个随身的侍女,住不了多大的地方。

陈荦看到那院中因许久无人打理,竟罕见地长起了一株青竹。管事要叫人拔去,陈荦叫住了杂役,留下了那株竹子,算是她一落千丈的境遇里唯一的慰藉。

那个春天,苍梧城中依旧热闹非凡如烈火烹油。

花影重的谢夭名动四方。每日都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看谢夭一舞,买一幅谢夭的画像回家收藏。申椒馆成了城中唯一能和花影重相较的妓馆,馆中的花魁娘子清嘉同样以舞见长,其美名仅次于谢夭,同样令无数恩客趋之若鹜。

清嘉依旧住在陈荦给她买的院子。那院子扩大了数倍,将左右两边都扩了进来,砌起雕栏,奢饰一新。

一夜东风,春变万物,桃李争妍。

陈荦住在自己狭小的院中,感到说不出的无所适从和茫然,那时一种这辈子未有过的落寞。

第67章 六十七章 禁忌一旦犯了,那就只有认了……

凤羲五年初夏, 郭宗令率大军凯旋。郗淇遣使来贺,郭宗令大宴群臣和郗淇使团,苍梧城举城欢腾。

夏至之夜, 有赤龙现于苍梧城上空, 城郊有黄气数十丈席卷地面冲天而起。次日, 黄逖、程孚引百官上表, 遵天象所示,奏请苍梧王即帝位。

郭宗令三番辞让之后, 终于从群臣所请, 登基以嗣天位。郭宗令在拜过父亲之后,下令在城中筑起三层高坛, 择于九月乙酉日寅时举行登基大典。

苍梧城风云变幻,郭宗令即将称帝的消息传出,满城之人欣喜若狂。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城中的风水这样好,乃是天命所归之地。此后,城中街巷乃是天下脚下, 苍梧城便是另一个平都了。

这阵欣喜若狂的风没有吹到陈荦身上。八月十五是韶音的祭日, 陈荦和清嘉带着祭品, 午后便到了城外观音庙后山。

年来岁往,韶音的坟茔早已成为这山的一部分,只有石块和泥土堆垛起来的地方告诉人们这里躺着一个死在申椒馆中的女子。韶音生前最爱整洁,怕脏乱。陈荦每隔两年便会雇人来修缮坟茔, 让地下的韶音躺得更舒服一点。每年的清明和仲秋这两天, 陈荦和清嘉会亲自来打理。

听人们说,给坟茔除草时不能用铁器,怕惊扰地神。陈荦和清嘉便用铜剪剪去坟上的杂草, 用竹筅扫开,归置到坟后的茂林中。

两人静静地做着这一切,直到把坟茔整理得干净,然后坐在坟前歇息,把韶音生前最爱的糕点都摆上。这座后山有好多坟墓,有些还是无人认领的野坟,可因有观音庙在,城外百姓常来上香登高,因此并不阴寒。陈荦和清嘉每次来祭扫,都要在这里待上许久。有韶音在这里,这里便让人觉得安心。

黄昏时,清嘉和陈荦正准备下山,小蛮从观音庙旁的小路上匆匆地赶来,告诉陈荦:“娘子,蔺将军回城了,自紫川回城中述职。”

陈荦心里一惊,“在哪里?”

“我来时正进城门,现下应该到府衙了。”

郭宗令率大军归来后,给蔺九拨了万余兵力,命他在紫川以东的磺州驻守,以防韩式父子卷土重来。蔺九离开太久,两人虽有书信来往,陈荦以为再见之日遥遥无期。没想到登基大典在即,各地将领都要来城中拜贺新帝。既这样,蔺九当然也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在仲秋这一天。

三个人下山不久,路边有个便装的军士将一封名帖递到陈荦手里,便混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陈荦打开名帖,是蔺九约她今夜亥时在琥珀居中相见。

陈荦把那名帖拿在手里看。清嘉和小蛮交换了个眼神,一时都开始担心,以陈荦和蔺九的关系,今晚会发生些什么?那蔺九这样迫不及待,到底是什么居心呢?为什么会是蔺九?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回城,城中处处挂起彩绸,百姓们都在准备今晚夜游的灯笼,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佳节。

————

陈荦从箱笼里翻出衣裙,吩咐小蛮放在熏笼上除湿增香。她自己坐在妆台前描眉上妆。待梳妆完毕,陈荦坐在铜镜前看了许久,才问小蛮:“我是不是瘦了好些?”

小蛮答道:“娘子你是瘦了一些,但依旧好看。”

陈荦许久没有这样隆重妆扮了。今晚要去见蔺九,时间约近越是忐忑。说得难听些,她和蔺九的来往乃是权色相易。蔺九接受了她,可蔺九从来没有说过多喜欢她的样子。她想想蔺九的样子,他不过也是寻常长相,还有条丑陋的疤。陈荦一边自信自己的样子相配蔺九绰绰有余了。一边却又想,蔺九逝去的发妻是个美人,保不齐是个跟谢夭、清嘉一样的大美人。若是那样,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蔺九的法眼?蔺九若是对她无意,她手中便再也没有和他来往的筹码了。

陈荦坐在妆台前想了许多,直到被小蛮打断:“娘子,到时辰了,该出门了。”

仲秋之夜,城中火树银花,游人如织。

今年,因郭宗令进位苍梧王,府衙对城中装扮隆重了许多,光是高大如树的灯轮便放了十来架,城中百姓纷纷围着那灯轮赞叹不已。许多人都去城中看灯赏月,还有人早早扶老携幼占住好了位置等着王府放焰火,平日生意红火的琥珀阁反而没多少客人。

陈荦戴着面纱,独自一人来到他们相约的阁楼,他们数次相会都是在这里。

陈荦走进屋中,将窗户推开,倚在那里看月,才等了片刻,便听到背后轻响,不等她上前开门,蔺九已经进来了。或许是为避人耳目,或许是因为他武力高强,他来得悄无声息。

自那年蔺九回城述职一别,他们已经有两载没有相见了。仅仅两年,苍梧四方风云变幻,天翻地覆。

蔺九穿一身竹青色襕衫,腰间系丝绦,没有佩玉,只是随意垂着穗子。今晚王府有宴,他该是回家换过了。陈荦回过头,眨了眨眼,才确定是蔺九。他身体修长,将一件襕衫穿出七分风雅,若不看脸,谁会轻易将眼前人与紫川那个领军杀伐的大将蔺九联系在一起?

“蔺将军。”

陈荦往前走了一步,一时觉得不妥又退回了窗边。她本想占据主导,可不知是许久没见的生疏,还是眼前蔺九这意外的反差,让她反而退却了。

“陈荦。”

蔺九指了指耳边。

“什么?”

陈荦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蔺九是让她摘掉面纱。这阁楼上没有人,不必戴着面纱了。

陈荦用手指挑开耳后的系扣,露出了面容。她看到蔺九的神色随之变化,只是看不清有些什么情绪。

陈荦问道:“你怎么今日竟回城来了?”她没注意到自己声音竟有些发颤。

蔺九没有在信中说过要回来。分别这两年,他们互相给对方写过数不清的书信。蔺九给她写的信有时长达数页,连提笔当日的军情都详述得清清楚楚,有时只有几行字,是在行军之际匆匆写就,立刻着人送出去的。为避免节外生枝,这些信都在读过后烧去了,那她写的呢?不知道蔺九读过之后如何处置。

蔺九:“新帝登基,下月初九登基大典,各地将领臣属回城拜贺。”他得到受到消息后,只带来二十余骑,快马加鞭终于在中秋之日到达城中。

若不是如此,紫川局势还不算平稳,蔺九必不能轻易离开。

琥珀阁所点的琉璃灯很明亮,两人就这样隔了两步之遥站着,各自说了一句话,便奇怪地静静对视起来,又熟悉又陌生。也是在此刻,陈荦才发现,她是想念蔺九的,越是临近相见,越是想念。这两年来,她十分熟悉蔺九的文字,内心里隐隐盼望着那写字之人站在她面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韶音的祭日,陈荦心里多了几分敏感脆弱,她突然很想要一个拥抱。这拥抱若来自蔺九……她急忙将这绮念止住了。

陈荦微微屈膝福了个礼,“恭迎将军凯旋。”

她进而抬头看着蔺九:“沧崖、紫川数战,将军韬略纵横,豹骑锐不可挡,从此将军天下闻名了。”

蔺九没回话,她想要开口再说什么,被蔺九突然堵住了。蔺九伸出手将她圈向自己。两人也不知是怎么开始的。陈荦的脸颊抵在蔺九的胸口,蔺九低下头就攫住了陈荦的嘴唇。

先是唇齿间的试探,很快地,那试探变成了攻掠。陈荦从来不知道蔺九的嘴也是如此厉害的武器,卷住她的唇舌,一寸寸退出之际,又猛地往前啃咬,继而含住使她动弹不得,像是要吞下去。

蔺九在亲吻的间隙喘着问道:“陈荦,你,过得如何?”

陈荦微微别开头要回答,“我……”声音随即被堵住,吞没在两人喉间。

陈荦被蔺九紧紧抵在窗前,晕头转向地想,就吻技这一项,蔺九比起许久以前精进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陈荦从没和人进行过这样缠着席卷撕咬的游戏.舌尖一寸寸退出,进而又尽数吞咽,几乎全然出于本能。她感到蔺九锢住自己的身//体变得热起来,浴望像煞气一般随着呼吸吞吐。陈荦早为人妇,却罕见地被撩//拨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得慌,鼓动着她的身//体贴得更近,去找一个宣泄。她紧紧攥着蔺九腰间的丝绦,不自知地将他攥向自己。却总觉得不满足,想要触碰人的肌//肤,她不敢撩开袍子,只是将指甲隔着衣料狠狠地陷进了蔺九的后腰。

————

蔺九觉察到她的异常,抵在她后背的手很快移到了两人之间,覆住陈荦衣领间「求求过审吧,其实什么也没有,很清水,对吗?」微微耸起的地方。

“杜玄渊,你真是疯了。”这个念头忍无可忍地出现在蔺九的脑子里。

那是提刀上阵的手,此刻却放在了陈荦心口之上。蔺九的掌心冰冷,力道却粗野,陈荦没有推拒。随即,那手再也没有离开过原地,搅////////〖这里也什么都没有,对吗〗动湖水一般,将陈荦的衣裙糅/////「」得皱起。

太过分了,可谁也没有先推开。

————

这是两副成熟的身体,平日闲置枯寂,此刻相见,被一团火花点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只是这样,一旦开始便很难停下来。两人不是爱侣,各自一边放纵一边克制,没有撕开衣衫使肌肤相见。蔺九忍得有些难受,把那该发泄的力道尽数用在唇舌之间,让陈荦疼,陈荦溢出几声难耐的鼻音,那声音在蔺九听来拖泥带水。越是痛苦难耐,越是互相汲取。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有户人家放起了焰火,“噼噼啪啪”地炸在了阁楼前的上空。两人回过神来,蔺九将陈荦的舌尖静静含了片刻,随即才放开了。

他一路想着和陈荦的关系,吻住陈荦的那一刻,脑子里好多念头一起崩塌,随即一切都失控了。他在过去某一日的睡梦中做过这样的事,今晚真的发生了,才觉得疯狂。

分开之后,两人隔着数寸距离,一人倚在窗的一旁,一时都不讲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安静地听着半空炸起的火花和城中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风里送来桂花和灯山内香油的味道。

安静的时间太长了,尴尬难堪的感觉浮现出来。

“嗯,蔺九,那个蔺将军,”陈荦先开了口,“方才那样,那,原本就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不必……不必多想。我觉得,觉得站着有些累,我们还是坐下来说比较好。”刚才太过激烈,陈荦的腿软得打颤。

蔺九听她这样说,发热的头脑才跟着冷却下来,复又问道:“陈荦,你在城中过得如何?”

陈荦随口答:“吃穿不愁,还行。”

蔺九:“我今日才听宋杲说,紫川打仗时节帅府后院开支也跟着缩减。节帅府改为王府后,你不再居住在原来的院子,搬到新的居所,还习惯吗?改建王府,分给你的住处定然会大不如前。”这些陈荦都没有在信中说过。

“这样我能接受。大帅,哦,我说的是躺着的那位,从前喜爱的那些歌伎,都尽数遣走了,不是遣回乐营,就是自行离去,离开王府。他们看在大帅的面子上,给我留个住处,这待遇已经算是尚可了。”

外面有些吵闹,陈荦关上窗户。两人在几案前相对而坐。

蔺九说:“陈荦,你若在信中与我说,我便给命人给你送些钱来,如果你想,也可以在外间买下院落。你日后若不想住在王府,就搬到自己的地方。”继而他想到,陈荦不说,也该怪他自己没有想到。不论在沧崖还是紫川,他过得太过忙碌,有许多时日都枕戈待旦。带着无数将士挣命,他连想苍梧城的时间都没有。但,这样不是忽视陈荦的理由。

陈荦从没想过要蔺九的钱财。在冬夜的小园,他们达成的交易是陈荦为他保下职位,蔺九日后起势,荐陈荦入推官院,从来不涉及钱财。

“蔺九,我不必给我钱,我也不用要你的财物。一是我日常开支极少,二,若我真的需要钱,清嘉会把她的钱都给我的,我有清嘉……”

清嘉重入申椒馆这件事,陈荦无处可诉,在信中跟蔺九说了。

“她的钱……”蔺九顿住了话。清嘉是陈荦的亲人,不是他能置喙的。

“你那新的住处,真的没有什么不顺心吗?”

陈荦摇摇头,她自来就对衣食用度所需不多。从前要接待郭岳,最好有一间宽敞的院子。现在住的狭窄一点,昏暗一点也没什么。她的处所不会有外人光顾,只有她和小蛮,有什么不便也总能克服,何况那院子里还意外长了一株苍梧难得一见的青竹。

陈荦和蔺九开了个玩笑:“没有什么不顺,见到你,更没有什么不顺了。”

“陈荦,你既不愿在信中跟我提起,现在却又这么说,你的话,谁知道该不该相信。”两人来往许久,在他心里,陈荦的嘴自来这样。

蔺九沉沉地看她一眼,却发现陈荦身上穿的是几年前的一身衣裙。陈荦得宠时,不会这样穿旧时的衣裙吧。若是郭岳没有病倒,陈荦的衣裙首饰定是常常换新的。

陈荦掏出手帕递给蔺九,示意他擦掉脸上沾

染的口脂。蔺九还想着她上一句话,有些堵,便把上半身倾过来,靠近陈荦,要陈荦帮他擦去。

陈荦会意,微微后退了些,飞快地擦去他脸上和唇边乱七八糟的绯色。

将手帕收起,陈荦突然好奇道:“蔺九,你镇守沧崖时,也会有女子也会将口脂留在你的脸上,这样帮你擦去吗?”

蔺九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那里相好的女子啊。”

蔺九眼神一凉,“我觉得我在沧崖有相好的女子?”

陈荦被他那眼神看的脑门一凉,看出他不高兴了,便想到或许是自己过界了。

“抱歉啊,我不该问这样隐私的问题。那是你的私事,我,我唐突了……不过蔺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苍梧军中的将领每一位都有许多姬妾,姬妾之外,还有相好的女子。苍梧各地都有乐营,乐营中的营妓几乎被长官视为私有,只要长官看中,都是长官的女人。

蔺九在陈荦这里一向有一丝神秘,她不知道蔺九在沧崖有没有姬妾。若是没有,这两年不见,他变了一个吻她的法子,是跟谁得来的呢?那样厉害的花样是否可以无师自通,陈荦不知道。

“陈荦,不要以己度人。”蔺九警告道。

这时,蔺九身边的亲兵敲响了房门,端进来一壶米酒和一盘糕点,很快又退了出去。几年前陈荦就知道,她和蔺九在这阁楼上不必担心被人窥视,蔺九会安排人手守在附近。

陈荦看他像是不高兴了,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一边解释道:“其实有相好的女子也没有什么,蔺九,你知道吗?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羡慕你来去如风,羡慕你可以决定自己喜欢哪位女子,你的发妻已逝,更是无拘无束。而我……”

蔺九心里一动:“你怎么了?”

“我是大帅的人,躺着的那个大帅。我不能喜欢谁,就是喜欢谁,也不能昭示天下。若是遇到喜欢的人,也不能有所表示,一旦被人知道了,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因为,大帅其实,还活着。大帅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咒他死的。因为他还活着,我才没有被遣回去做营妓,还能在王府住着。但是他活着,我就只能这样……”

陈荦说着说着,不自觉便说多了。郭岳卧病数年,这些话已在她心里埋藏了许久。陈荦想,她和蔺九都是那样的关系了,说出来他不会外传的吧。抬头看到蔺九紧皱的眉头,她心里一紧。

“你一定觉得我说这些很过分吧。算了算了,是我胡说的,我喝了酒就会胡说八道,你也见过的。”陈荦懊恼地拿手拍拍嘴。

“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再说下去,我在你心目中便是……”□□了,陈荦在心里说。

哪知道蔺九突然接道:“你说的本就是事实,有什么过分的。”

陈荦眼睛一亮,蔺九虽然生气了,但脑瓜子异常清澈,说话并不惹她生气,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陈荦,我既与你……有交易,关于你的身份,便早该由我自己想清楚。”陈荦是有妇之夫,他出征沧崖前夜,夜探节帅府逾墙而过亲吻她时,便已经踩下那条禁忌之线了。

禁忌一旦犯了,那就只有认了。他如今想不清楚的是别的,到底要与陈荦继续维持交易,还是变成别的。

第68章 六十八章 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也曾一……

陈荦端起桂花甜酒浅酌, “蔺将军,你如今已在军中炙手可热,举足轻重, 日后可能想个办法帮我进推官院吗?”

这才是他们今日要谈的正事。蔺九因为想不清楚如何对待陈荦, 本想晚一点说, 现在陈荦主动提起来, 两人接下来便只能谈正事了。

“有办法,女子为官虽然罕见, 但并非没有先例。何况……”蔺九凝神听了听周边的动静, “何况如今大帅要称帝,苍梧很快变成一国之都, 组建文武两班,有大量实职出缺。”

他笃定的语气让陈荦心中感到快慰。

“但是……”没想到蔺九话锋一转。

“什么?”

“陈荦,以你的身份,要在苍梧为官,不管我愿不愿意帮你,都仍是一件极难的事。”

“我知道, ”说到这里, 陈荦还是忍不住怀念道, “要是大帅还好好的,就好了。”

蔺九不冷不热地说:“他年纪比你大上那么多,不可能一直好好的宠着你。”

陈荦看他一眼。

“大帅是苍梧之主,一句话能在苍梧境内翻云覆雨, 一句话将能将一个人捧至高处。可如今这个大帅十分忌惮女子干政, 如此,我要入推官院,你也极其为难, 是吗?”

蔺九提醒她,“九月九之后新帝登基,推官院就不再是推官院了。掌刑名,断狱讼的地方要升为刑部,或者叫廷尉。那时,除了新帝,百官能不能容忍女子入内,都要另说。”

这件事陈荦早就想过,蔺九说的是实情。

“不过陈荦,我既答应了你,必然会完成许诺。女子为官的路,现下你有三个选择。”

陈荦急切道:“哪三个选择?”

“第一,去平都。”

他一说去平都,陈荦便知道了。

“平都乃是女帝的天下。她即位已逾五载,将李氏皇族迫害殆尽,以酷吏钳制群臣,这些暂不提……但她既是女帝,便在大宴开了女子仕宦之先。如今在平都的朝廷,女帝身边和朝中,都有女官。”

他远离平都也已经有许多年,不管过去多久,如今提起仍然是心中巨大的隐痛。只是,这是他答应陈荦的,他再不愿,也要把这条路指给陈荦看。

陈荦:“我在邸报上读到过平都有女官的消息。天下不满女帝苛政者众多,可她却能以女子之身而开自古之先……不知千年之后,史书该如何评说。去平都,蔺将军,我还从来没想过去平都,我不会离开清嘉太远,除非她愿意跟我去……”

蔺九心里也不愿陈荦去平都,于公于私都是。

“还有一条。”

“什么?”

“陈荦,你离开苍梧城,跟我去地方州县。”

“跟你去?”陈荦一惊,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路。

“是。日后我镇守之地,不是紫川就是沧崖。这两个地方都有州县衙门,我既是军政长官,让你入衙门任事,便容易得多。”

灯花在琉璃灯盏中轻轻一跳,陈荦看着蔺九脸上倏忽变幻的光影,猜测他说出这条路是否是出于私心。若是出于私心,蔺九是真的希望她跟他走吗?

蔺九的脸总是让人轻易看不出他的想法,陈荦看了片刻,才低眉沉思。“我若不能去平都和你的麾下,日后是不是只得老死后宅,或者重回乐营了?”

蔺九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悲戚。

“不是。陈荦,你若执意留在苍梧城中。我也有办法可想,方才说了。”

陈荦急切地靠近了些:“什么办法?你快说。”

蔺九心里想,她难道那么想结束交易吗?她若真的入了推官院,此后他们便再没有理由像这样相对而坐,甚至做些别的了。

“有两个人极其关键,黄逖和朱藻。”

“按当前的情形推测,新帝登基后组建朝廷,丞相之位必定属黄逖,而朱藻在刑部或廷尉任职。那时新朝新气象,朝中职位出缺甚多,朱藻手下更是人才匮乏。只要这两个人举荐,你就有机会跟随朱藻,做你从前热爱的事。”

蔺九想的途径是这个,

陈荦听了心里喜忧参半。“这两个人……蔺九,你有所不知。朱藻大人与我曾共事多时,视我为友,得他举荐不算太难。但是黄逖,他是大帅的舅父,他跟大帅一样,不喜女子干涉政事。黄逖不会举荐女官的。你说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蔺九:“不知你了解黄逖多少,就我所知,黄逖乃是大贪之人。打动他有一个最简便的办法,厚赂。”

“厚赂……”这一点陈荦倒不知道,除开朱藻,她跟府衙的属官都少有交集,更难得知道那些人的品性。

“你若真的想留在苍梧城,给黄逖的财物,我会为你备好。”

陈荦想,那黄逖既是大贪之人,得用多少财物才填得下他的口。

她随即了然:“是呀,你据守白石盐池这么久……积下许多财物,不足为奇。”

“还有如今我手下也有些人脉,日后入朝任职,也可应和举荐,为你造势。这三条路,是我回城之前想好的。陈荦,你怎么选?”

陈荦抬头问:“我怎么选你都会尽力帮我吗?”

蔺九:“自然,那是我们的交易,我必然会兑现的。”

蔺九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这几年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时而就会想有什么约束蔺九遵守诺言的筹码,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自己而已。若蔺九真的一直像这样说话算话,此前都是她多虑了。

方才亲热之际,陈荦摸到他身上新添的许多伤疤。沙场征战,没有不带疤的将士。蔺九挣到如今的地位,是他用命和非人的意志换来的,只是他对战场凶险总是轻描淡写。陈荦一想,便想得多了。若是蔺九与黄逖、朱藻密切来往,日后,蔺九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有一瞬间的心软。“让我先想想吧。”

“让我先想想吧。蔺九,你是个守信的人。”

蔺九看她一眼:“事情还没做到,你怎么知道我守信?万一我反悔不帮你了呢?”

陈荦呼吸一紧:“你会那样?”

蔺九没说话。

陈荦不喜欢他这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改日再与你谈,我今晚累了。”

陈荦喜欢喝桂花甜酒,已经将一壶满满的尽数喝了下去。她现在的酒量比过去好多了,这桂花酒醉不了她,只让她呼吸变得清甜。说话时带着一股桂花酒的幽香。

“你放心,我不会反悔。”蔺九才补充道。

有人敲响了门,是童吉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可在里间吗?”

陈荦没想到童吉会来,连忙整理好衣裙,“我在里间。”

她走过去打开门,童吉警惕地往屋里看,只看到蔺九坐在蒲团上,屋中并没有异常。

“娘子出来太久了,清嘉娘子和我姐姐担心娘子,让我来接您回去。”

陈荦没注意自己出来太久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近子时了。”

童吉的话音刚落,有焰火炸开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屋里因远处的焰光而闪烁起来,街上传来欢呼的声音。已到子时,是王府在放仲秋节焰火了。

陈荦和蔺九走到窗前,纵目往远处看。这处阁楼正对着王府,看过去几无遮挡。十色焰火在苍梧城上空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来,照亮了城内所有的阁楼街巷。

佳节一度,人间岁月又一个轮回。

两人安静看了许久焰火。陈荦笑起来,看向身旁蔺九:“蔺将军,佳节安康啊。”

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也曾一起度过仲秋节。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的夜晚,苍梧城的圆月依旧,眼前人竟也还在。陈荦对此是毫无知觉的,她软软地倚在窗前,伸长了玲珑的颈项,带着笑意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是这个夜晚最妩媚的一景。

这一幕让蔺九有时光回还之感,他瞬间心头大动。

“陈荦,佳节安康。”

第69章 六十九章 苍梧城自建城之日起,从未经……

苍梧城自建城之日起, 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变。

王府征集数万能工巧匠,短短数月之间,三层汉白玉高坛在南郊拔地而起。与承天坛一同动工的还有位于东郊的新城, 那将是未来的宫城。旧日的澹月湖就此圈入了宫城之中。龙朔年间扩城时, 曾有青乌子对郭岳说过, 苍梧城的东方有水得益, 水绕青龙。如今,这句话为城中百姓所熟知, 东方之水, 乃是苍梧城的兴旺之兆,在此建起皇城, 意味着国运兴隆。

郭宗令日日忙于政务,自他回城之后,半年只去过几次谢夭那里。他不在,谢夭便回花影重,侍女也不必来汇报谢夭在忙什么,与什么人相往来。

一日午后, 郭宗令在房中午睡毕, 突然想起谢夭来。他难得有半日闲暇, 便唤来侍女给自己换上便袍,决定微服到花影重去看看谢夭。

亲兵提前打点后,郭宗令自侧门进。花影重正门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注意到侧门处有什么人。

临近谢夭居住的花间小筑, 忽然听到一阵清亮激越的筝声。那筝声时而忽起高亢之调, 铿锵间竟透出几分雄浑的悲意。

郭宗令驻足问道:“谁人在此弹奏?”

在前面引路的亲兵回到:“禀大王,正是谢娘子。”

“这好似是汉时高祖的《大风歌》。”

郭宗令并不精通音律,只是识得这首曲子。和谢夭来往许久, 他竟不知道谢夭那仙妖似的人物也会弹这样的曲子,这筝声与她极不相配。

谢夭被东家奉为至宝,在花影重地位超然,连住的地方都不同寻常。东家在这馆中为她另起别院,精致奢华不输给前厅。亲兵为郭宗令推开小筑的门,便站在门口警戒。郭宗令反手将门推上,看到谢夭正坐在水榭中。她身旁一盆绯色牡丹开得正艳,人花相映,真如仙娥。谢夭只是半阖着眼,指尖飞动,对来客无知无觉。

这女人真是上天宠眷,美得邪性。

郭宗令趁她停住的间隙,走过去将人抱起来,走进帷帐重重的寝屋。

这一呆就呆到了黄昏。寝屋有一扇长窗,推开床榻前的屏风,打开长窗,窗下便是水池。

郭宗令躺在榻上,搂着谢夭看那水池在夕阳照射之下变得波光盈盈。“若不是形势所迫,几乎没有男人会舍得这女人。”郭宗令有几分无奈地想。

下个月他就要登基称帝,人间富贵已极,就是到了现在,谢夭对他也照样不冷不淡。这女人若不是没有心,便是真的不喜欢他。

郭宗令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你的家乡是哪里?”

谢夭懒懒地答道:“妾来自弋北,妾的父亲乃是破产的富商,我是他和宠妾所生。父亲病逝之后,家里大娘便将我卖了。”

“你长成这样,你父亲的宠妾必定也是美人胚子。可曾离开过大宴么?”

“谁离开大宴,我母亲?”

“不,我说你。”

谢夭摇头。

郭宗令说:“若让你去郗淇当个宠妃,你觉得怎样?”

“大帅不是要封我个什么夫人和贵妃吗?怎么又有郗淇?”

郭宗令看她把玩着珍珠,一幅没有心肝的样子。心想若她真进入郗淇国都,只怕要掀起一番风浪,令满城之人趋之若鹜,那正是她最喜欢的事。

“你知道前不久淇郗使团来城中,和本王谈了些什么吗?”

“什么?”

“郗淇支持本王称帝,他们国主通过使团向我提了一个条件。别无他求,只索要苍梧城中的两名女子。”

谢夭来了兴致,翻过身来趴到他胸前。“两名女子?”

“是啊。”

“有我吗?”谢夭问,“如果有我的话,我去郗淇住几年也不错。”

郭宗令倒是意外,没想到她能一下子猜中,猜中了也不悲不喜。

“你长成这副模样,郗淇王室会有人看上也不足为怪。自然有你,你果真愿意去?”

谢夭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郗淇王城中有没有妓馆,我若

到了那里……”

郭宗令笑着打断她,“谁跟你说郗淇会把绝世美人放到妓馆,你若去了,必然是送进王宫,宫内还不知道哪些人会来争抢你。”

谢夭这时又好奇道:“那他们要的另一个女人是谁?”

告诉她也无妨,郭宗令回答:“陈荦。”

“陈荦?”这名字谢夭总觉得又几分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那是谁?”

“怎么,你不认得她?”

谢夭摇头。

“陈荦,是我父亲过去的宠妾,如今闲居在王府中。”

谢夭记起来了一些,在宴会上远远瞥见过陈荦,但实在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便问道:“她长得比我美吗?”

郭宗令摇头,“论容貌风情,她不及你的一半。”

“嗯?过去大帅的女人,年老色衰,失宠寡居,还是你的庶母……这样一个女人,那郗淇使团为何索要她?”

“这你就错了,我父亲还没死,她不算守寡。陈荦是独居在王府,但并不年迈,她年纪只跟你相当。”

“年纪跟我一样啊……大帅又不能动,她就算不是守寡也差不离。”

谢夭奚落完又好奇:“郗淇使团为什么索要她?”

“本王猜想,大概是因她曾宠冠一时。父亲喜欢她,她有几分才气,还曾入府衙理政用印,郗淇使者也曾在宴会上见过她。天下之大,美人哪里都有,想来郗淇国中爱慕的就是这样有几分才气的女人吧。”

“原来如此,这郗淇国的癖好还真是难以捉摸啊!”谢夭笑着问,“那您喜欢她吗?”

郭宗令脸色一沉,谢夭胡言乱语真是惯了。“她是我的庶母,我怎会对她有男女之情?”

谢夭不看他的脸色,“庶母怎么了,听说有许多地方,有的首领娶了庶母。”

“那是别的地方,不是苍梧。”郭宗令在谢夭□□上重重拍了一下以示惩戒。“本王没有那个癖好。”

谢夭又好奇道:“大帅,哦,我说的是躺着的那个大帅,他过去宠爱过那么多女子,如今都遣走了,这个陈荦为什么还留在王府呢?”

“我父亲毕竟待她不同,若将她遣回乐营,传出去不像样……总是她过去不寻常,如今不用伺候父亲了,再无人问津也得留在王府,周全本王的孝道,你不懂就别问那么多了。”

谢夭噗嗤一笑,“我怎么不懂了?照这样看,她岂不是要关在王府守一辈子活寡么?”她不禁对这个印象模糊的陈荦生出几分同情。

郭宗令懒得和她多说,要谢夭给她倒一杯茶。

谢夭想起一件事来:“大帅,你既然打了胜仗,从紫川给我带烈马了吗?我正无聊,准备亲自去驯马。”

“训什么马,胡闹么,要骑马,你派人到我马厩中选去。这段时日,都有谁来过你这里?”

谢夭:“我这半年忙着,没空见客。”

郭宗令笑:“忙着练你那筝?”他想,若是郗淇不将谢夭要去,或许真的给她封个贵妃也未尝不可,但既然答应了郗淇,他再喜爱她,也得割爱。

————

蔺九在离清嘉的住处不远的地方买下一间院子,将钥匙交到了陈荦手里。那院子闲置已久,里面没有多少陈设,十分空阔。陈荦两次去那里,都看到蔺九派人来添置陈设。

院中西墙处长着一株红枫,枫叶开始泛红,透出浅淡的云霞色。陈荦喜欢这株枫树,因此便去得勤,她每去,经常都能等到蔺九。蔺九现在只有军中的职位,在王府没有领职,因此城中属官为登基大典忙得脚不沾地时,独他有许多闲暇,能常来这院中。

说是来布置陈设,可一旦陈荦在,打理院子的人很快便消失了,独留两个人在院中。两人聊起苍梧内外的局势,聊紫川发生的那些大小战事。对于外间的事,陈荦总是很好奇。她这辈子只去过一趟平都,此外再没有出过苍梧。对许多事的想象都来自书中的文字,每每聊起,她便拉着蔺九问许多问题。

蔺九少有被她问得不耐烦的时候,真遇到不想回答的事,他便缄口不言。陈荦很知趣,知道这个人性情不是那么平易,便等些时间,想起来别的又再问他。陈荦自己喜好读书,相处久了,她发现蔺九也并非是全然的武人。蔺九也读书,只是如今读兵书较多。他还熟知许多平都城的掌故,让陈荦暗自猜想他的出身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说到厚赂黄逖的事,陈荦说:“我担心新皇登基后,若军中将领跟朝中之人来往太过密切,会出现另一个匡兆熊。如此,蔺将军你……”

蔺九她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十分在意。“此一时彼一时。陈荦,今时不同往日,我必不会是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不信他这句话,对于荐她入朝这件事,她决定了须得思之再三。

两人在院中频繁地相会,有时陈荦主动靠近,撩拨一下蔺九,必会被蔺九捉住,在枫树下急切地亲吻。

陈荦清楚地感到蔺九的情欲,蔺九想要她。却不知道为何,每次到更进一步的时候,蔺九总是突兀地停住了。

如此几次,把陈荦弄得不上不下地难受。让她更难受的是,本该在王府后院寡居的她,在靠近蔺九时,跟他一样意乱情迷,身体根本不由自己控制。

秋意渐浓,那株红枫渐渐变得红如丹顶。夜幕初降时看去,就像浓雾里散开一团烛光。有一晚陈荦穿上了蔺九送的一件云锦长裙。她站在树下,只是随意说着话,却让蔺九失神地看了许久。

陈荦少年时晚熟,遭遇巨变后即入了节帅府,从未有过少年时初萌那种鲜妍而凛冽的爱意。蔺九看她的目光让她莫名地悸动。陈荦想,若她回到年少之时,她一定会被蔺九所打动,沦陷在那样专注的目光里。她忽然理解了那时的清嘉,也隐隐开始羡慕她,原来被人爱慕是这样的感觉。

第70章 七十章 陈荦实在气不过,伏在蔺九的背……

夜色寂寂间, 陈荦的脖颈和微敞开的胸脯在急切的亲吻后泛起大片枫叶一样的红霞色。蔺九毫无技巧,到最后几乎是在搂着她发泄了。唇齿移至她锁骨之处,反复地叼起一片细嫩的皮肉。

陈荦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势, 声音被咬得发抖, “你, 你想要吗?”像秋风里瑟瑟的枫叶。“我们就……去, 去榻上吗?”

蔺九抱起陈荦走进屋内,再放到榻上。他伏到陈荦身上, 只冲动了一瞬间, 还是狼狈地放弃了。翻身躺在陈荦身旁,闭上眼睛平息体内的欲望。

他在那一刻突然无比清醒。在他这张皮下, 杜玄渊从未尝过男女情事。他一次次难以自控地亲吻陈荦,总是在失控边缘想,如果现在就什么也不顾,要了陈荦呢?就这样要了她会怎样?他想得头疼欲裂。

蔺九问:“待日后你入了朝中任职,我们的交易便算结束了,是吗?”

陈荦衣衫凌乱地躺在一旁, 心不在焉地答, “是, 是的吧……”

蔺九:“这一项,也算在交易中么?”

陈荦心如擂鼓,连气息都变得微弱,“哪一项?”

蔺九不语, 陈荦很快明白他指的是两人这样过分的亲热。

“算啊, 你想办法帮我谋个一官半职,让我能跟朱藻大人成为同僚,我就……”陈荦闭了嘴, 又似有若无地轻咳一声,她自己已做好准备了。

想到这里,她将身子又朝蔺九靠了靠,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她和蔺九在小园谈交易已有数年,竟没有发生过男女之事。一直到今晚,两人的关系好像走到了一个临界之处。

陈荦伸长颈项,找到蔺九的喉结轻轻舔舐了一下,“那,你要……”

“不要了。”蔺九推开她,随后坐了起来。

他那眼神一下冷了下去,跟方才判若两人。

陈荦好像在正泡在汤泉里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什么?”

“对不起,陈荦,我还没想好这件事,不该招惹了你。”

陈荦只觉得胸腹内好像都要烧起来一般,却突然坠入冰窟了。把她撩得起了意,却又突然算了,蔺九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的交易谈得那么清楚了,他还要想清楚什么?

陈荦茫然地坐起身来,只看到蔺九冰冷回避的眼神。

“蔺九,你……”

蔺九抬起头来

,“陈荦,如果哪天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所熟知的样子,有许多事都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会厌恶我吗?”

陈荦现在狼狈极了,眼睛潮红,气息紊乱,珠钗掉落,胸口处衣襟还敞开着一片,却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随即,她眉头紧紧皱起,瞪向蔺九,“不用哪天,我现在就讨厌你!”

蔺九受了她的责备,却不为所动。他伸手拢起陈荦的衣领,将那玲珑的曲线盖住。“你讨厌我吧。”

陈荦狠狠瞪着他:“你这混蛋,你以为你是谁?”

蔺九看她明明是生气,却急得好像要哭了,承认道:“是,我是混蛋,我招惹了你却又中途退却。陈荦,你恨我吧。”

陈荦觉得她分明被蔺九耍了,可蔺九那眼神背后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让她看不懂。

陈荦再看了他片刻,随即恼怒地别过头,飞快起身将衣裙穿好了。

她要走,被蔺九拉住。秋夜风凉,蔺九用一件外袍裹住陈荦,把她背在背上走出院子,要送她到清嘉住的地方去。

陈荦实在气不过,伏在蔺九的背上,拉开他的衣领狠狠咬住了脖子。蔺九并不躲避,全然忍着不为所动,背着陈荦只顾走路。坚硬的皮肉被咬得见了血,陈荦才心有不甘地松开了牙齿。

陈荦尝着咸味,狠狠说了句气话。“我恨你!我再也不会来这里见你了!”

蔺九全然承认,在引诱陈荦却迟迟不敢更进一步这件事上,他确实卑鄙。然而,他不敢再往下了。那个和陈荦交易的人,到底是杜玄渊还是蔺九。陈荦与他动情时,又是在对谁。

这难堪与沉重的过去、伪装的身份一样撕扯着他。若有肌肤相亲,他又该如何与陈荦坦诚相见?陈荦是这个世上唯一见过他的少时与现在的女子。

陈荦见过他的飞扬跋扈,见过他活到最狂妄之时在万众瞩目中跌落泥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还曾亲眼看着他暴起自毁伤人……若有一天,让陈荦知道,那时的杜玄渊没有死于丞相府大火,而变成了现在的蔺九,那比让他再跌落一次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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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属下走进谢夭的房中时,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发。

蜀中来的富商将将离去不久,房间内还留着旖旎的气息。如今普通的客人想见谢夭一面难如登天,这位蜀地巨贾自三年前与谢夭相识,每年都会来苍梧城为她豪掷千金。共度良宵,他离去时,谢夭也不挽留。谢夭与她的恩客们总是这样的关系。

谢夭捏着犀角梳,轻轻蘸取香膏。那柔软的发丝在削肩处散开来,云一般垂至腰间。属下走近了,闻到一阵馥郁的香味。这样一盒香膏的价格,顶得上城里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谢夭的房中处处都是这样的奢侈之物,有的甚至是她的前半生也没有享用过的。这样的日子,和前半生相比,到底如何?属下有一瞬的恍惚。

“李焕,看什么?”

李焕回过神来,“娘子,您交代我去查的事,属下来禀报。”

谢夭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忘了,都多少天没见你了。”

“您交代的事,属下怎可能忘。”

李焕是谢夭的心腹之人,这件事就像谢夭的过去一样,在苍梧城中无人知晓。李焕长得肩宽背阔,长发随意束成高髻扎起,一袭灰布衫已磨出些许细线。他打扮十分潦草粗矿,好像个中年武人。那张脸却留有几分没被日光晒透的白皙,透出几分少年之气。若有眼尖之人细看他,便能看出他的年纪比谢夭要小。但李焕五岁时便已是谢夭的死士,他发誓用命守卫谢夭已有十几年了。

谢夭放下犀角梳,端起香膏盒子,放到鼻尖慢吞吞地闻着。“嗯……那你便说说,是怎么回事。”

李焕低下头,“属下惭愧,还没有查到郗淇师团向苍梧王索要两名女子到底有何内幕,实情如何。因……”

谢夭转过身来,皱起柳叶般的长眉。李焕知道,谢夭这样,便是生气了。

“李焕,你不听我的话了?”

“属下永远不会如此。郗淇使团来访,在公宴上并未提起过索要两名女子的事。这件事,乃是使者和苍梧王私下说的。属下已多处打听,但还是没有探听到真实的缘由。因我目前只在军中任职,在府衙中并无人脉,查起来就……”

谢夭想了片刻,“也不怪你。要说起来,这件事还能有什么缘由,不论哪国的国中,都多的是好色之徒。”

她站起来,冗长的裙摆拖在脚下走近李焕,伸出双手拢住他。李焕被她馥郁的发香冲击,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阵肤粟,却被蛊惑住了,生出更进一步的冲动。

“我就是有几分好奇,除了我之外,他们为何跟大帅索要那个叫陈荦的女人。听说这个陈荦也是娼妓出身,后来被大帅选入府中。怎么,难道那郗淇国中,专对大宴的娼妓钟情么?或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谢夭说罢嘴边擒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李焕被她的双手罩住,浑身动弹不得。自那年,他和三位同伴在乱军中找到谢夭,谢夭就跟昔日的样子大不相同了。两人这样近的距离,李焕大起胆子看她,又一次看到谢夭玉雕一般的脸颊、鼻翼。

她曾是天骄贵女,有世上最尊崇的身份。然而如今,她身上再也没有车勒公主的影子了。除开容貌,李焕试图从她的神情间找出一丝昔日的影子,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这样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的神情,已全然来自当今声闻天下的名妓谢夭。

李焕心头一震,四肢忍不住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

谢夭问:“你冷?”

李焕低眸摇头,不敢再看谢夭,也不敢把肩头从谢夭的手腕下移开。谢夭向他贡献过自己的身子。她是他的主子,在床榻间全然是她在主导。李焕所有的回应都出于被动,他甚至都记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只清楚这世间没有男人能拒绝公主,剩下的滋味他已不敢去回想。如今谢夭身边还有三个死士,都在苍梧城中,对她忠心耿耿。李焕猜,公主也跟另外的两人睡过,只是他一丝一毫都不敢去多想,也绝不会多问。

“我知道你在军中职级不高,也罢,尽力了就好,这段时间,你听到什么,再来跟我说吧。”

她这样说,让李焕生出一阵愧疚。只恨自己能力远远不够,给不出她想要的东西。

“对了,这件事已确定了吗?大王要送我和那个陈荦去郗淇,什么时候?”

“郗淇使团回国的日子是在登基大典之后五日。”

谢夭点点头,把手从他肩上移开,拖着长裙走到窗前看向窗外水池。一只蜻蜓飞进窗间,停在谢夭的裙摆之上久久歇息,仿佛她是一株花木。

李焕神思恍然间,叫出了那个早已生疏的称呼。

“公主殿下。”

“殿下,您想去郗淇国都吗?若不想去,属下会想办法带殿下离开苍梧。苍梧王目前并未将您拘禁,我们三个……”

谢夭打断他,“李焕,你不必再用过去的旧称了。”

李焕急忙跪地,“是。”

大宴龙朔年间,车勒亡国,国都被屠成血城,数百王族沦为奴隶,罪魁祸首乃是贪得无厌的郗淇大军。如今亡国之人被敌国索要,放在常人身上,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们的公主若是有身份大白于天下的一天,不知谢夭又该如何自处。

谢夭话里却又透出一派好似未经世事的天真,让李焕不知该如何作答。

“郗淇国都,我至今还没有去过那里呢,去看一看也不错啊。”

“李焕,你先回去吧。”

“是。”

李焕离开谢夭的小筑,在外间散了身上沾染的香味,才匆匆往苍梧城南边的大营里赶去。他已下定决心,若是谢夭不愿去郗淇。只要她说一个字,他们三个拼死也会护她离开苍梧,离开郭宗令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朋友们,最近精力上十分艰难,十分抱歉更得慢,谢谢你们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