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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0426 字 3天前

第71章 七十一章 这是博卢第三次率本国使团来……

这是博卢第三次率本国使团来访苍梧。博卢出身郗淇王族, 幼时曾随父亲到过大宴平都城,在那时,苍梧城还是大宴的属地。而等到博卢担任主使时, 苍梧已经取代了郗淇和平都之间的来往。对郗淇使团来

说, 出使大宴便是出使苍梧城。

傍晚, 博卢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水榭。

他落座片刻, 才发现这是一个私宴,请的只有他一人。博卢四下打量这处水榭, 几年前, 节帅府内还没有这样雅致的水榭。如今节帅府改为王府,府内经重新整修, 格局与陈设已大不一样,处处透出王者居处的富贵之气。连水榭中一张不常用的宴桌都换成了镶嵌着蜜蜡和青金石的紫檀。不知大苍国诞生之后,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

九月九日即将来临,大宴和郗淇的史书就此都要重新改写了,博卢默默地想。

很快,郭宗令来到水榭之中。博卢看他只是随意穿着燕居的袍服, 身后跟着两位美貌侍女, 便明白今日确是私宴。

摆好酒馔后, 郭宗令挥退了侍女,寒暄道:“连日秋燥,博卢大人在城中可还住得惯吗?”

“劳大王关怀,苍梧城钟灵毓秀, 四时之景各异, 秋日天高气爽,白海棠和桂花绽放,令人心旷神怡, 怎会住不惯。”

“嗯。”郭宗令兴致勃勃地问,“郗淇国都中,可也栽有海棠花木吗?”

“禀大王,我郗淇王城中多栽红柳和沙枣,少见海棠和桂木。”

郭宗令曾多次带兵到过两国边界。笑道:“听说红柳花开时粉如烟霞,沙枣花香气比桂花还要浓烈,想来花开时也是盛景。”

“香气虽然浓烈,但沙枣花六月就谢了,等不到秋日。若论起来,下官还是钟爱苍梧城中的花木。下官两次奉我王之令到访苍梧,都得到大王款待,已将这里视为半个家乡了。”

因这几句十分亲近的寒暄,水榭之中的气氛愉快起来。郭宗令示意博卢不必拘束,开怀畅饮。

双方喝过数杯酒,郭宗令突然问道:“贵使两次来苍梧城,不知可曾光临过花影重?”

博卢一时有些意外,急忙起身解释道:“禀大王,我使团奉敕来访大宴,按律令不得狎妓,使团上下人等一旦违背,下官身为主使,定会严惩。”

郭宗令摆摆手,“郗淇国来访我苍梧城,本王对使团与城中官民一视同仁,你们有律令不许狎妓,但苍梧城没有这条律令,贵使不必介意,不必拘礼,坐下说。本王就是有些好奇,花影重谢夭之名,是何时传到了郗淇国都?苍梧城中一个普通妓子,竟能让你们国主亲自授意使团,向本王索要?”

博卢拱手,“大王,谢夭以美名动天下,岂是普通妓子?也只有苍梧城这样人杰地灵的山水才出得了这样的尤物。这些年来苍梧城中风云际会,天下瞩目,谢夭之名就像大王一样,早已四海皆知了。不瞒大王,我主上虽然登位已有五载,然而年方弱冠,仍是知慕少艾的年纪。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前载,主上在王宫中偶然见过一幅谢夭的画像,对此女一见钟情,是以命我斗胆向大王开口,希望大王成全。”

博卢虽然在要人,然而态度不卑不亢,不愧为一国主使。

郭宗令听完这一番话,陷入了片刻沉思。少顷,他放下筷子看向博卢。“博卢,本王给你国万两黄金,如何?”

博卢不解:“大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我给你国黄金万两,让谢夭留在苍梧。”

此时的水榭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佐酒的侍女都远远地候着,听不见此间说话。博卢轻声放下酒盏,有些明白了今日私宴的目的。

“郗淇与苍梧交好,国主自来视大王为兄。大王此前已经许诺送出那两名女子,博卢相信大王绝不会食言。”

郭宗令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你主上这是铁了心,宁舍弃万两黄金,也要将她要去了?”

“郗淇地处西方,不似苍梧处天下之中。然而我国中有黄金万两,却没有谢夭这样的美人。望大王体谅我主上的一片爱慕之心。”

“就看了她一幅画像?”

郭宗令听说过四方画师花重金造访花影重,只为用手中丹青给谢夭画一幅人像的事,他却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画像。

博卢沉默片刻,飞快想着回答的辞令。

郭宗令:“谢夭乃是弋北富商之女,待本王登基之后,可以派人到弋北去寻访美人,再送到郗淇去……”

博卢问道:“大王舍不得谢夭?”

博卢坦诚,郭宗令便不再遮掩。“她已是本王的女人了。谢夭是娼妓,贪恋自在,不愿意身入王府。本王之外,她的恩客何其之多,她早已非处子之身,你们国主也喜欢吗?”

博卢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进而又躬身见礼。“大王,我们郗淇自来不在乎这个。若是这个原因,请大王宽心不必顾虑。”

他明知道郭宗令想留下谢夭,却故意避重就轻,语意恭谨无可挑剔,但丝毫不松口。郭宗令已在两国来往的书信中答应此事,若非郗淇反悔,否则在大苍建极之初,他绝无可能食言,失去郗淇的支持。

郭宗令眼前闪过谢夭那动人的腰臀弧线,有片刻的无言。

“好吧,确实是本王多虑了。我既答应了此事,就不会食言。谢夭就在城中,大典之后,使团就可以将她领走了。”

博卢伏地跪拜。“博卢替我主拜谢大王。”

“不必多礼,起来坐吧。”

郭宗令朝远处挥手,两名侍女过来将宴桌上冷了一半的肴馔拿走,换成热的,又退到了远处。

“对了,那陈荦呢?陈荦是我父亲的宠妾,是本王的庶母。”郭宗令不在意将陈荦送出,却也不解。

博卢:“郗淇国中没有谢娘子那样的绝色美人,像陈娘子这样名满苍梧的才女,也十分罕有。我们王上喜欢美人,也仰慕才名。陈荦以女相之名辅佐大帅时,郗淇国中便有她的事迹流传了。”

女相之名不过是城中读书人无聊的闲谈。郭宗令很清楚,陈荦不过是父亲的一只手,或者说是他的影子。那几年,她被推到了高处,理事用印,拥有女相之名,乃是父亲纵容和众多巧合使然。陈荦有无真才实学,他并不了解,却清楚她的权势不过是虚幻,换一阵风便没有了。

他不禁在心里想,那郗淇国主被流言蛊惑,要这样两个女子到国中去,想必日后是个热衷于玩乐的荒唐之主。如此,日后大苍起势壮大,就不必担心郗淇了。

“原来如此。”

郭宗令端起酒盏。

“今日没别的事了,连日秋燥,请博卢大人来陪本王喝一杯,闲话些家常,问问郗淇的风土人情,如此而已。请满饮此杯。”

“多谢大王款待。”

在博卢看来,陈荦虽是庶母,然而郭宗令并不在意送出陈荦。他一世枭雄,贪恋谢夭之美,想以万两黄金将谢夭换回。博卢见过陈荦,很是欣赏她的雍容之态。至于谢夭,他只是在赴宴时远远见到过,对她的倾城姿色并无多少实感。

离开王府时,博卢一面庆幸自己扛过苍梧王的威压,一面立刻派人暗自去将谢夭和陈荦的行踪摸清楚。他这一趟出使的目的便是这两个女人。至于在大宴的国土上是谁做皇帝,是平都女帝还是郭宗令,抑或是弋北的韩式父子,对郗淇来说,并无太大的不同。

————

王府大修后,郭岳独居的院子依旧保持着从前的格局,是府衙唯一没有变化的地方。郭宗令踱进院中,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却隐隐能闻到一股腐臭之气,仿佛草木突然受了暴雨烂进

泥土。

那是活死人身上散发的气味,常年来这院中探视郭岳的人已熟悉这股气味了。自那年仲秋晚宴,郭岳突然倒下,他没有再站起来过,已有三年了……他只在第一次醒过来时,能混着喉音,断断续续地说些话。此后,便长年累月地躺着,只会眨眼和吞咽了。然而,他竟一直留着这口气,活不来,也死不去。不知是那年江湖术士给的丹药起了什么效果,还是天意使然。

“父亲,您这样,不累么?”

郭宗令坐在郭岳的床前,看着那枯槁成老树一般的脸皮。两个侍候的丫鬟在门口听到话音,静静地退到了院中。

“不过,您活着的时候是当世名将,一方枭雄,有那样一辈子,也够了。躺着这几年如何,死后如何,都不重要,天下之人只会记得生前的郭大帅。”

被褥下干瘦的身躯似乎动了一动,郭宗令探头看,看到郭岳眨了眨眼,这是听到他说的话了。

“要儿子说,您这还是命大。那年中秋节就该走的人,阎王爷估计也不敢要您的命,硬生生把您给放了回来。没办法,咱们父子手底下的亡魂,怕是比阎王那里少不了多少。”

郭宗令自小混不吝,就是在郭跃病榻前也不忌讳什么神神鬼鬼,想说什么便说。自紫川大捷、他登坛称王后,他因太过忙碌,来看郭岳的次数少了许多。今天借着酒意,来给郭岳请示几件事情。

“父亲,您其他事我都知晓,就是这一件,咱们父子从未谈过,您对平都城里那个至尊之位,到底有没有想法。我和舅父猜了多年都猜不出……不过,现如今,您如何想的无从得知,我把这件事做到了。”

“咱们论迹不论心,您做您的大宴忠臣,我做我的开国之君。两不相误!”

郭岳那泥塑般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没有人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对了,还有一件事。郗淇国主看上陈荦,要将她要去,我答应了。您既然那么宠爱她,我便该对她尽孝。若不是形势所迫,日后她应该能得个封号,在后宫清闲度日。但您生前看重她太过,她这份名气藏不住,惹来他人注目,也不知于她来说是福是祸……”

“这些事,我来跟您说一声。我都会处置好,您万事别挂心,好好养着吧。”

郭宗令跪在床前叩了三个头,唤来侍女守着,便退出了院子。

那陈荦果真才气纵横,令域外之邦也仰慕窥伺吗?这样的女子,放眼天下也不多见,何必将她放到郗淇去埋没?郭宗令心中迟来地漫过一丝惋惜,随即将其挥开了。待苍梧城成为帝都,不管是陈荦和还是谢夭,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第72章 七十二章 九为阳极之数。周易有云……

九为阳极之数。周易有云, 重阳之极,乾元用九。

九月九日清早,郭宗令率百官前往承天坛告祭天地, 宣告龙出苍梧, 受命于天。御林军清扫御道后, 郭宗令乘御辇巡城。这一天本是重阳节, 过节的城中百姓跪于御街两旁夹道跪拜銮驾,无不惊叹于皇家仪仗卤簿煊赫盛大, 几乎占去半个苍梧城。

坐在御辇上的郭宗令向沿路百姓挥手示意, 并命身旁亲兵向人群中抛洒钱币和布帛,打赏百姓。以往年节大帅巡街时, 也常有对百姓的赏赐,但过去十几年来巡街时的赏赐都没有这次多。道路两旁百姓欢呼抢夺,只要不冲破路上围出的禁障,御林军并不禁止。苍梧城中的两任大帅和如今的新帝,因在城中住了许久,巡城时都十分亲民。

对于许多百姓来说, 这将是城中最难忘的一个重阳节。

昔日的节帅府已更名为紫极宫, 在新的皇城建好之前作为天子起居之所。

吉时已到, 紫极宫和城内四角同时击鼓鸣钟,黄逖率百官着朝服列队于大殿之外。更远的广场之外跪满了观礼的百姓。秋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目力好的百姓抬起头, 便能清楚地看到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龙椅。

郭宗令在侧殿更换帝王衮冕, 乘舆穿过百官队列至大殿,威仪赫赫令人不敢仰视。

蔺九身着朝服,站在武官的队列里。钟鼓齐鸣的声音中, 他陷入瞬间的恍然,仿佛这里是旧日的平都城,这是宫中一个寻常朝会的日子。但真正的大宴天下是强藩坐大,四海兵起,群雄争霸。若非如此,他和李棠一家的命运也不会在大势中改写。

蔺九没有随群臣用目光瞻仰不远处行进的天子銮驾。他正着头,目光却看向地面的青砖。头顶的云层在青砖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天下之势,想得出神,一滴不知从哪来的雨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毫无知觉。直到此时,少时的杜玄渊终于懂了那时在史书中读到的话,天命不于常,帝王不一姓……

他忽而又想到陈荦。大典没有女眷参与,郭氏所有亲属女眷应该都在后宫为明日的册后大典做准备吧。这个时候,陈荦在做什么?

那晚到最后,他是真的惹怒了陈荦。陈荦不仅咬伤了他脖子,直到回到清嘉的住处,也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自那之后的几天,他再去小院,陈荦都没有再来。她怎么会再来呢?她也许早已看穿了他的虚伪。

惹恼了陈荦,怎样才哄得回来,蔺九此前的人生还没有过这样的任务。陈荦从前对他说自己喜好名贵狐裘和奢华的妆面。时间久了,他早看清楚了,陈荦说那些不过是套路人的场面话,陈荦并不贪恋物质荣华。

陈荦会喜欢些什么?陈荦还会不会理他?蔺九出了神,有些费劲地想。

“硿——硿!”

“硿——”

蔺九的神思被殿前的静鞭三响拉回。抬头看,御辇入殿,新帝已升坐龙椅之上。

大钟响过九下后,黄逖站在丹墀之上向群臣和殿外万民宣读诏书。苍旻无私,覆育八纮,定国号为大苍。

诏书读毕,百官按品级行三跪九叩大礼,率百姓齐声呼“万岁”,声音在广场上空回响。随群臣跪拜的瞬间,蔺九感到肌肤一凉,又一滴不知从哪里滴落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眼下明明是响晴天。他右手一抖,突然生出一股诡异的忐忑之感,仿佛有什么一触即发。

此时,黄逖正收起诏书向殿内走去。新帝端坐丹陛之上,导驾官一时忘了提醒,该让群臣起来,接下来该进献玉玺符节了。

黄逖向龙椅旁的导驾官使了个眼色,并未提示成功。钟鼓声都停了,殿外鸦雀无声,群臣和百姓还在跪伏着。黄逖疾步走上丹陛,小声唤道:“陛下?”

“陛下,该示意群臣平身了。”

郭宗令身着龙纹衮服端坐,黄逖伏下身要提醒他,透过帝王冕上的十二旒玉藻,晃眼在新帝唇上看到一缕浅淡的紫色。他未及细想,唤道:“陛下?”

十二旒珠玉碰撞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黄逖只觉得眼前一花,视线内的帝王衮冕突然向前倾去——

跪伏的时间太长,有百姓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想看看大殿之中正在做什么。几双眼神将将投至大殿,就看到龙椅一晃,新帝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郭宗令魁壮的身躯砸在丹陛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群臣惊异地抬起头来。黄逖和龙椅旁的导驾官本能地伸手去扶,然而迟了一瞬,什么都没有捞着——郭宗令自丹陛的台阶滚了下去,像一尊石雕。

黄逖失声叫道:“快!

快!快扶起陛下!”

群臣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大殿内外沉闷无比,仿佛时间凝滞了片刻。黄逖和导驾官疾跑下丹墀台阶去扶起郭宗令。

黄逖刚刚诵读完冗长的即位诏书,耳朵边还萦绕着方才的声音,此时却看到世间最诡异可怖的景象,新帝,大苍的新帝,如同三年前的郭岳一样,倒地不起了。

郭宗令身躯沉重无比,半个时辰前还在侧殿谈笑风生的人此时如同被恶灵附了身,头上青筋暴起,费力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嗬嗬”声。不过转瞬,便浑身一僵,躺在地上不动了。

黄逖尖锐的声音传出好远,群臣才回过神,爬起身来纷纷涌进大殿。

“陛下!”

“陛下!”

群臣蜂拥而至,却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不敢伸手去碰地上的人。

“刺,刺杀……”

掌书记程孚率先反应过来,高声朝殿外喊道:“护驾!御林军护驾!”

一阵刀兵响过,殿外警戒的御林军挤进大殿之内,然而四下并没有发现刺客的身影。许多人都共同目睹,郭宗令分明是自己从龙椅上跌将下来的。

“陛下!”

黄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缓缓靠近郭宗令鼻息,随即向后一跌,彻底滞在原地。

“轰——”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雷暴,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变成灰黑,狂风“哗啦”一声灌进大殿,将门口站立的几位禁军吹得连连后退。

有人在惊骇中嘀咕道:“雷暴,晴天起雷暴……”

“陛下!醒醒!”

广场之外的百姓看到群臣跑进殿内,御林军响应,有人拔刀,早已混乱不堪。

“下雨了!”

“下雨了!”

在片刻之间,大殿之外雷电交加,风雨大作。

落下的暴雨一下子掀翻了殿内诡异的凝滞,有人推开堵门的御林军,顾不上大雨浇头,率先爬出了殿外。

有人方才如梦初醒,向军士叫道:“传医士,快传医士来!”

然而今日登基大典,旧日王府的医士都退避在府衙外,有军士和侍从闻令跑远了,然而雷雨的声音很快盖过了一切。

这是黄逖这辈子从未想到会发生的事,传医士的喊声把他自恍惚中猛地拉了回来。在登基大典前,他已是郭宗令下旨亲封的丞相,此时他千万不能昏厥。

“陛下!陛下!”黄逖扑到郭宗令身旁,理智重新回来,心里升起一丝残存的希望。

“来人,把陛下抬到侧殿的榻上,让医士来诊断!”

程孚毕竟多了几分沉稳,飞快地指挥着滞留的群臣让开一条路。几位御林军抬起郭宗令,往侧殿而去,黄逖和程孚紧紧跟随,已顾不得紫极宫外铺天盖地的喧嚣。

雷暴响起时,蔺九站在群臣之后,脑子乱成一团。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曾经历过,却没想到再次发生在眼前。人群骚乱跑动之时,有个属官被搡来倒去,狼狈撞向不远处的灯架。

蔺九支住倒塌的灯架,伸手扶了朱藻一下,将他拉到身后,这才回过神来。心惊胆战地想,是谁?苍梧城是谁要杀郭宗令,谁能杀得了他?

“轰——”又一个雷暴炸响在殿外台阶之上。

这样不寻常的狂风骤雨,许多人不由得惊骇地想,老天爷这是要干什么?

雨水扑进殿内,蔺九心里陡然一惊。先想到蔺铭和蔺竹,进而想到陈荦。他顾不上殿中的混乱,一头冲进了雨中。

随他回城的五十亲兵,蔺九调了三十名交给宋杲,让他们牢牢守住兄妹俩居住的院子,杜绝一切生人靠近,另外二十名则围在他为陈荦买的小院外待命。

苍梧城建城以来,从未在重阳节下过这样大的暴雨。天地晦暗如午夜,大雨冲积之中,满城摇摇欲坠如末日降临。几个时辰过去,蔺九越来越不安,他等不及大雨停住。冒着疾风骤雨翻进王府后院,在乱成一锅粥的后院找了许久,没有找到陈荦。

蔺九向二十豹骑下令全城寻找陈荦。直到真正的夜幕降临,雷雨稍稍收起,所有人都没有找到陈荦。

重阳之夜,满城积水涨起,寸步难行。暴雨后的黑夜比往日更加深沉,所有的百姓都不知道,一觉醒来,明日的苍梧城将会发生什么。

直找到午夜,蔺九惊恐地发现,陈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彻底不见了踪影。

第73章 七十三章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率一群近属等在侧殿, 大雨倾盆,医士来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连续来了三个医士,最后一个是过去常年照顾郭岳的蔡升。蔡升背着药箱被军士扯着匆匆赶来, 众人都不敢走近床榻, 眼睛直盯着蔡升。

走近床榻片刻, 蔡升沉声道:“大王已走了许久, 无力回天了。”

黄逖大喘一声,退了两步, 彻底呆在原地。看到人从龙椅上栽下丹陛那一刻, 群臣中有人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然而直到此刻听蔡升说出, 还仍然不敢相信。

有片刻时间,群臣看看黄逖和程孚,进而面面相觑,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郭宗令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倒下。自古史书中,没有一个帝王是在大典即将礼成之时突然丧命的。还有,这突如其来的雷暴、大雨……

黄逖在节帅府为官多年, 又是郭宗令的舅父, 平日位高权重, 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他替郭宗令苦心筹谋多年,却在看着他坐上龙椅时,一切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面如死灰。

“大王!大王!”

“夫君——”

后院女眷得知了消息, 此时纷纷赶到偏殿, 看到躺在榻上已没有人气的郭宗令,都扑将上去大哭起来,郭宗令之母蒋氏和正妻万氏晕厥了过去。

留在侧殿的群臣有不少都受过郭岳父子的恩德, 看到满屋子哭得撕心裂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程孚自龙朔年间应郭岳之请来到苍梧,已在节帅府任掌书记十二年。待郭宗令登基之后组建朝廷,以他目前的体力,尚能在中枢呆个五六年,万万没想到,郭宗令会在今日突然遭人刺杀。

比起这侧殿中混乱的嚎哭,程孚还能保留几分理智,他率先冷静下来,吩咐郭宗令的副将带亲兵守住王府,严查一切出入人等,护卫府中周全。

程孚看向蔡升,蔡升知道程孚要问什么,只是殿中太过于混乱,黄逖滞住了,所有女眷幼儿只顾着啼哭,他剩下的话还没机会说。

蔡升走到程孚和郭宗令之弟郭燧之前,禀道:“据下官初步诊断,大王的死因乃是中了奇毒。毒从口入,唇舌上仍有残留。”

他一说出中毒,将将清醒过来的蒋氏抬头惨惨问了一句“谁要害我儿”,又昏死过去,侍女狠掐人中才醒过来。

“大帅,大帅!”蒋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让侍女搀扶着王后院而去,殿中众人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去郭岳房中。

这个诡异的暴雨之夜,众人突然想起来,郭岳还活着。在许多人心里,郭岳还在,苍梧城就还是那个苍梧城。经蒋氏这一提示,众人也顾不得前衙后院的门禁,跟在蒋氏身后,穿过廊道飞快往郭岳的院中赶去,好像赶到那里,能听到郭岳指示大家应该怎么做似的。

瓢泼大雨中,常年守在房中的两个侍女不知去了哪里。待点亮灯烛,榻上的人许久都未曾有丝毫动弹。众人都看到,昔日的大宴苍梧节度使,一世名将郭岳,早已咽气多时了。他躺了三年,活不来死不去,就在苍梧城命运即将改写的这一天,毫无征兆地咽气了。

难道大帅也是被人下毒?

此时已清醒过来的黄逖顾不得嚎哭的蒋氏,命侍女她搀到一边。急唤蔡升:“蔡升!你来……”

蔡升明白黄逖的意思,急忙上前检查郭岳枯槁的身体。

“大帅,乃是常年躺卧致气血瘀阻,真元溃散,五脏气绝。走的时辰……约摸在一个时辰前。”

程孚惊骇问道:“不是中毒?”

蔡升摇头。

黄逖一把揪住蔡升,“蔡升,那大王中的是什么毒?谁人胆敢毒害大王?”

蔡升并不能光切脉就知道是什么毒,更不清楚是谁人下的毒,此事惊世骇俗,恐怕要查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黄逖只觉得四肢发冷。

风歇雨止,黑夜沉沉。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黄逖接受了郭宗令暴毙的事实,“腾”地一声跪到郭燧身前,哑着声音喊道:“二公子,如今苍梧城,要靠您来主持大局了!”

郭岳生有二子,郭宗令年长,幼子郭燧还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郭燧因年幼,并不像郭宗令一样早早就在苍梧军中任职。他如今也在军中任兵马使,统兵八千,是郭宗令登坛晋位汉中王后所封。

十四岁的郭燧短短几个时辰内目睹父兄相继暴毙,哭过之后一张脸变得毫无血色。他平日的生活多是走鸡斗犬,此时舅父黄逖突然跪下来,要他主

持大局,他只觉得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做些什么。

程孚提示道:“此时该调兵,让把守住王府的兵力再加一倍,还要把守所有城门路口,以免歹人再有恶行。”

黄逖点头附和。

郭燧一一照做,传来亲兵吩咐下去。他在尽力止住发抖的声音,然而说话时还是没忍住哭腔,“舅舅,程大人,父亲和兄长,该怎,怎么办?”

暴雨过后,屋外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仿佛有水正在涨起,不知天明之后会淹没哪里。

此时此刻,在这诺大的王府中,谁也不知道天明之后应该怎么办。

————

蔺九派人找到半夜,回到住处时,宋杲还率豹骑守在院外,并无意外发生。

遣走宋杲,蔺九冷静下来,不禁觉出几分荒唐。黑夜寻人,处处受限,也许他纯然就是多虑了。苍梧城那么大,哪那么容易找一个无事的人。并且陈荦自小长在城中,比他熟悉得多了,或许她就是短暂去了某个地方暂住,明日一早就知道出了大事。他却消耗着二十豹骑的体力,徒劳地找了半日。

然而这么想之后,那股不安却仍然萦绕不去。他难以入睡,索性让院外的豹骑也去歇息,自己坐在蔺铭和蔺竹的房门前亲自守夜。

豹骑离开不久,有亲兵来禀,郭宗令、郭岳父子均已身亡。

蔺九心神震动。他先是想陈荦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危险,还会不会理他。最后他突然想到,郭岳去世,这城中若没有平都城来的有身份的人,除了宋杲,也许没有人能轻易把他的真面貌认出来了。

天将明时,他伸手摸向下颌,摸到假面皮贴合时极细的纹路。荀裳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天长日久,他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这副面皮……

他将那面皮贴合回原位。天明后,苍梧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远远不到可以揭面的时候。再说,他已经全然习惯自己是蔺九了。

如果他此后过的都是与过去无关的生活,摘不摘,也无关紧要了吧。

————

城中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乱的。最初,人们听说城内有几家富户被抢了,有人先到粟丰县衙告了官,入室抢劫罪行虽然不轻,但就是被抢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王府,因此只告到县衙。县令大人派捕快去查看半日,并未追踪到抢劫的是谁。

快要到黄昏时,有女子的啼哭声自街巷中传出,巷子里两家妓馆被人劫掠,馆中的女子被凌辱者不在少数。依旧是县衙捕快前去处置现场,天黑时,捕快们没有人传出一句准话。有百姓不知在哪听到一句话,说抢人的是当兵的。

苍梧军大营在城的南边,这么多年来军纪还算严明,平日有军士在城中活动,大多能和百姓你相安无事。街巷中有人议论纷纷,若是这样,苍梧军怎么还抢自己人?可那些娼家女子的啼哭听起来又实在凄惨……

入夜时,有一则流言开始在城中流传。重阳之日晴天起雷暴,这是天谴,苍梧城遭了天谴,老天爷发怒了,今夜或许还会有雷暴和大雨。亲眼看到重阳暴雨的人都不敢再入睡,甚至有人收拾行李细软,在城门关闭前先赶着马车出城,往南边去避雨。大街上泥水飞溅,骨碌碌的马车声搅得人心烦躁。城门口,马车排着队从守门的军士身前过去,军士并未接到不许百姓出城的禁令,却被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晃得慌了几分神。

“是谁居心叵测,造此谣言!”王府内,郭燧还未及说话,黄逖先拍案大怒。他一时气极怒极,将案上的茶盏震落到地上,茶水“啪”地溅开来。

这个节骨点上,黄逖也顾不得什么主臣之礼,没有先向郭燧和坐在旁边的程孚、朱藻等人告罪,向来禀报的郭燧亲兵吩咐道:“立即带人去城中,将造谣的歹人抓到府衙来!一个不留。”

“关闭所有城门,城民有擅自出城者,军法处置!”

决不能让这样的言论出现在城内。亲兵进来禀告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屋里所有人仿佛一瞬间都被无形的线扯紧了。黄逖顾不得请示郭燧,连下完两道命令,那大袖之下溅了茶水的手分明有些发抖。

这话先从谁的嘴里说出的?这话对王府万分不利,必须严禁。有人在却在某个瞬间忍不住想,可,若不是这样……那又是什么?

郭岳和郭宗令的棺木现下一起停在王府大厅中。包括黄逖在内,府衙群臣及军中诸将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要如何向王府外的人公布死讯,又该如何处置已冰冷僵硬的尸身。还是数次晕厥过去的蒋氏哭够了,命人去寻来的棺椁。

礼宾院中还住着前来观礼的郗淇使团和四镇宾客,如今都被昨日的惊骇之象所惊,安静得不敢遣人来王府。

两具尸身装入棺木后,只有朱藻和推官院两名仵作走到馆旁细细看过,其余人一概不敢再靠近大厅。

朱藻和两名仵作细细查验了郭宗令口唇上残留的毒,越来越心惊,那毒分明和数年前郗淇副使离奇死去时所中的毒十分相像,却又有些细微的区别。可那次凶案最后查出来的凶手,朱藻比谁都清楚,只是替死,给郗淇一个交代的无辜之人。现下要知道大帅的死因,该从何处查起?

朱藻静坐在椅上,身心已紧绷到极致。也许要先从大帅接触过什么人,结过什么仇查起,可此时此刻,大帅的死因和昨日突如其来的雷暴,让这件事成了一时的禁忌。郭燧和黄逖不下令,朱藻无权擅动。此事的诡异难言之处,让他头疼欲裂。

苍梧城的无眠之夜是被一声惊天巨响开启的。

约摸在戌时,巨响在城中炸开,城内所有亭台楼阁随之猛烈地摇动了一下。

有惊慌失措的百姓喊叫道:“雷暴了!大雷暴!”

王府前衙后院瞬间被惊动起来,有军士冲进来禀道:“是承天坛,承天坛炸了!”

年少未经世事的郭燧再也经不住突然而来的冲击,站起身后向一旁倒去,几乎晕厥。

蔺九睡在红枫小院内,不知不觉睡沉了过去。昨夜他带着二十豹骑,把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了。天亮后却又觉得自己多虑。陈荦和人无怨无仇,在王府等同于孀居之人,又这么熟悉苍梧城,怎么会无端失踪?他熬了一夜,一边等着陈荦的消息,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蔺九是被那声惊天巨响震醒的,他听到门窗一阵摇动,猛地翻身起来,先把剑抄在了手里。

很快亲兵和宋杲一起急急地寻来。承天坛炸了。

征募数万能工巧匠,耗巨费修成,新帝昨日将将在其上祭告天地的承天台,炸了。

蔺九脑中突然一阵晕眩,“怎么炸的?”

宋杲心急如焚:“子潜,城内要出大事了!为那两个孩子周全,要做好离城避祸的准备!”

第74章

七十四章 “去看看。” 两人往……

“去看看。”

两人往南郊疾奔而去。

此时, 黑夜中的南城门已乱成一片。承天坛离南城门不远,爆炸时,南城门和附近民居受到波及, 有阁楼和老旧民居跟着塌了下来, 压了人在下面。南城门处守卫还未收到王府关闭城门的命令, 原本排队出城的马车此时却又争抢着调转回城, 有受惊的马脱开缰绳,踩踏过人群奔跑起来。惊叫、哭喊和守卫的斥责声混成一片。

蔺九和宋杲顾不得混乱, 自人群中飞快穿过城门。来到承天坛处, 隔着微弱的火光,远远便看到三层高坛已塌掉大半。炸药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数不清的碎石飞溅数十丈之远,味道刺鼻,令人战栗。巨响炸开之时,必然有火光随之腾起,因承天坛为巨石所筑,且周边的树木已尽数砍伐, 火源并没有弥漫开来。

左侧未炸的一半斜耸着, 将倒未倒, 汉白玉巨石依旧发出隐隐幽光,而坛的右侧已塌成大片漆黑狼藉,如同被什么恶兽生生咬掉一半。昨日祭仪过后,守在此处的军士不多, 已随巨石一起被炸成粉末。

这样的爆炸绝不是偶然, 定是经过密谋筹划。到底是谁人所为,其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一切都跟那场雷暴一样,只是突如其来的天象?自郭宗令从丹陛之上突然倒下那一刻起, 这城中的怪象接二连三地发生。

蔺九和宋杲隔着模糊的光对视一眼,毫无头绪。

城门处传来兵马跑动的声音。

“王府派人来查看了。”

“撤。”

两人不想惹来关注,避开兵丁来的方向,隐入黑暗。

郭宗令暴毙,承天坛跨塌,苍梧城的浓稠黑夜里,流言依旧不胫而走。大宴正统在平都,大帅只能是大帅,若想当皇帝便是篡逆,如此逆天而行,大帅这是遭了天谴。街巷之中有人被兵丁抓去王府,然而一夜之间根本审不出是谁先开始传出这些谣言。

四处城门依令关闭,有恐惧的百姓扶老携幼,聚在城门处恳求守卫放行,被抓铺了几十位才勉强将人群吓回去。

蔺九和宋杲彻夜在城中查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这城中混了许多人进来,不是正常的生意人,也不是普通江湖人士……也许有朝廷和锦煌细作。

宋杲在妓馆后门捉住一个穿便服的男人,那人其貌不扬,打扮跟城中百姓无异,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暴露了其口音。两人认定此人有猫腻,把人带到私密处逼问。那人被割了半截手指后终于含糊地承认,城中有一批锦煌精兵。

“锦煌?”

宋杲忍不住问道:“苍梧城有锦煌什么事?”

那锦煌人知道自己泄露了机密,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怎么逼问都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了。

大宴共有五大藩镇,苍梧、弋北、锦煌、潍安和南镇,南镇在大宴东南,其余皆在西北。这些年来,苍梧和弋北势大,争夺地盘,此消彼长。锦煌跟苍梧并不接壤,锦煌节度使由朝廷任命。郭岳倒下后,苍梧和锦煌之间几无来往了。为何锦煌人会将手伸到这城中来?此举实在非同小可。

将那锦煌人关押后,蔺九和宋杲站在院中,陷入短暂的为难。

蔺九看着无边的夜色。

“重之,这些年苍梧只顾着和郗淇、弋北打交道,连平都都不放在眼里,却不知道弋北之东还有锦煌,锦煌之北,还有草原蛮族。如今争势而雄,四分五裂,大宴……走到末路了。”

宋杲不知他是想到什么才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话里透着渗人的凉意,让人无所适从。

“城中的混乱我们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子潜,要将此人送到王府,让王府来查吗?”

宋杲问问完却又自己犹豫道,“王府两任大帅都不在了,王府如今不知是谁做主……”

蔺九摇头,“此时王府的震荡恐怕不亚于城中,把人交出去,不知何时才能查到些什么。我感觉这城里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蔺九很厌恶这种感觉,现在却居然毫无头绪。

“那只有继续审他,”宋杲眼色一沉,“给他来点狠的,大不了杀了此人,让他什么都吐出来。”

实际上方才用的手段已经够狠了,那人现在已因受伤昏死过去。

“重之,劳烦你守在这里,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宋杲一惊,“什么人?你昨日带豹骑出去,就是在找人吗?还没找到?”

蔺九点头。“清晨我觉得是我多虑了,她或许出去访友,暂歇在什么地方,但现在……”

宋杲满脑子尽是混入的锦煌精兵,一时竟没想起还有谁要蔺九去找。

蔺九转身把剑系在身上。“陈荦。”

宋杲惊讶:“陈荦,陈荦不是在王府么?”

“宋杲,陈荦不见了。”

宋杲反应了片刻后不知说什么,讳莫如深的样子。“你跟她……”

在苍梧城这些年,两人已成为密友。蔺九在外时一切私人往来书信都是宋杲帮忙递送,可宋杲从来没有和蔺九当面说过关于陈荦的事,因为不清楚他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如何产生的牵连。他只做好友人该做的事。陈荦是大帅的宠妾,蔺九是苍梧军中的将领,拿回紫川后或许就会升任兵马使,那关系惊世骇俗……可现在看来,蔺九对陈荦竟是认真的了。

蔺九:“我要找到陈荦,确认她现在没事。”

宋杲愣了片刻,点头。“你去吧,这里留下二十豹骑就好,我守在这,一切有我。”

蔺九感激,“若是王府朱藻那里叫你,你就派人来找我。”

蔺铭蔺竹兄妹俩都没有睡,城中这样大的动静,两人一起在灯下温书,却都不能平静。突然听到蔺九要离开,兄妹两人都坐不住了,一齐走到院中来。

黑夜浓稠,城内的鼓躁声却源源不断传来,令人忐忑不安。那留在幼儿记忆中的杀戮和逃亡,此刻被熟悉的动静惊起来。

蔺九回头看到蔺铭提着一盏风灯,兄妹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蔺九把那不会讲话的小姑娘唤到自己身边来,摸摸她的头。“宋叔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没事。”

蔺竹用手比划,“发生了什么?”

蔺九告诉他们:“城内有乱兵和细作,动向不清。”

小姑娘显然是害怕了,捏住旁边兄长的手,不敢说话,可怜的眼神却是希望蔺九不要离开。她没有跟蔺九去过战场,不知道在千军万马中厮杀是何等凶险的以命搏命。苍梧城太平了多年,这两日的动荡对未经世事的孩童来说已足够惊骇了。

流着李氏皇族之血的人,一生都将会经历无数动荡,今晚这不算什么。蔺九把心一硬,交代两人:“回去温书,睡不着就请师傅来和你们对弈。”

兄妹俩不敢违逆,一步一回头走到房门口。看着蔺九青衫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

他再去了一次清嘉处,问陈荦今天有没有来,可知道她去了哪里。清嘉跟宋杲一样讶异:“楚楚不在王府和蔺将军那里吗?”

她一句“蔺将军那里”无意中又狠狠刺了蔺九一下。陈荦怎么还会来红枫小院,他那样卑劣地逗引她又推开了她。

屋檐灯笼下,清嘉察觉到蔺九神色,忍不住问道:“蔺将军,你和楚楚发生什么了?楚楚呢?”

清嘉那探究的眼神让他心里涌上极深的负罪感,像是真的对陈荦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是时间急迫,他不能把这些天事跟清嘉说清楚。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清嘉皱着眉头试图理解蔺九的话。

“大帅暴毙,城中忽起动乱,从昨日起,我就一直没有找到陈荦。”

“楚楚不见了?”清嘉惊慌,“将军去王府后院找过没有?”

蔺九点头,“我会再探一次。我担心她,如果她来你这里,请派人跟我说一声。我现在继续去找,或许是我多虑了。”

清嘉的宅院如今有不少仆从。他转身要交代仆从跟蔺九一起去找陈荦,被蔺九阻止了。如今城中混乱,今晚或许不知何处会有暴动,清嘉这里也需要人守着。

蔺九转身离去时,清嘉不知为何心里一慌,忍不住追出来喊住他:“蔺将军,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你,你要好好对她。”

她说完“好好对她”,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吉,只得无措地咬住了嘴。

“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她从前就喜欢外出,常常溜到城外村墅去听人家讲学。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会找到她。”

蔺九带着便装的豹骑往城中去了。

————

女帝凤羲五年,苍梧城重阳节后的第五天。十四岁的郭燧在众多臣属的推举下,继承兄长的王位,正式成为苍梧之主。黄逖、程孚辅政。郭宗令已死,承天坛已炸,登基大典的事只得暂此作罢。就好像城中轰轰烈烈排了一出大戏,唱到一半,因不可抗的天力戛然而止。

平都朝廷下诏斥责郭宗令不臣之举,号令天下兵马共同讨伐苍梧城。

此诏一出,苍梧陡然间成了天下之敌。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因私人原因,我真的写得太慢了,每天平均只能写1000字。

对每一位等待的朋友说抱歉,感谢。

第75章 七十五章 苍梧自郭岳在时便养兵十……

苍梧自郭岳在时便养兵十万。节度使之下共有五位领兵的同知兵马使。两位驻守边关, 一位驻扎滕州,其余两位在苍梧城大营带兵。郭宗令任苍梧王后,将十四岁的郭燧也升兵马使, 领兵八千。

平都朝廷的诏书被人带到苍梧城中, 这无疑给了天下兵马一个冲犯苍梧城的理由。这个消息传至城内当天, 三位都知兵马使离城回镇本地。

郭燧下令加重兵守住各处仓库及王府, 令兵马使魏亨率兵镇压城中流乱,朱藻彻查兄长突然死亡的原因, 让黄逖率人去查承天坛被何人所炸。

兄长的离奇暴毙吓坏了十四岁的郭燧, 自重阳那日起,王府中所有饮食自采买到烹饪, 必须经过一遍又一遍查验。不巧的是,郭燧养的一只猞猁因吃了刚买进府内的一块生肉,恹恹半日后死去,郭燧又气又怕,将那采买生肉的厨子处决,将查验饮食的人又增添了一倍。

城中动乱的声音好像平息了一两日, 此后却又聒噪起来, 那声音连层层高墙的王府都能听到。苍梧城太平数十年, 城中富户无数,如今城门关闭不能及时出城,遭到抢劫的人竟越来越多。

兵马使魏亨跟郭宗令同岁,出身屠户, 因勇力和战功在军中高升, 是常年得郭宗令信任的心腹,在郭宗令任大帅后升任兵马使。那日,魏亨接了命令率兵前往城东镇压流乱。这里高墙林立, 深宅密集。魏亨让手下将十几个抢劫的盲流抓回来,在院中逼迫他们交出抢去的财物。

魏亨登上不远处的高楼查看。从这里可以看到东郊那修建了一半的原本的“宫城”。如今既然没有人登基称帝,自然也不能称作宫城了。大雷暴之后,修城的事暂时停了下来,数万工匠就住在未完工的城墙附近,魏亨猜想若无人派兵前往看守,此时已经必定已经有工匠逃逸了。虽然没有竣工,但城已初具模样。从此处看去,丹陛台阶堂皇而立,画栋飞甍,有着十倍于王府的精美宏伟。

高楼上视野开阔,魏亨目力极好,他看到后院的库房被打开时,手下军士一哄而上,先将财物抢在手里,有的揣在身上,有的交给身后的人急匆匆带出院外去了。魏亨一瞬间大怒,军纪如此,狠狠打了他的脸。魏亨转下楼,要叫副将。

副将从楼梯转上来,手中捧着一个乌漆匣子。将匣子打开,里面竟是一领金丝软甲。

“这家是什么人?竟会有这东西?”

“不知道,都知,这是下面人在库房中搜到的。”

魏亨从没见过这样精密贵重的软甲。他头脑一热,在转瞬之间改了主意。“传我命令,今日缉回的财物,悉数押运至尚义巷,等待查点。不要别人,你亲自去。”

尚义巷有军中一处仓库,就在魏亨手中管理。

“是。”

副将在一个时辰后彻底明白了魏亨的意思。如今城中局势难料,就将那些财物放在仓库,谁注意得到?那些手无寸铁的富户,混乱中根本不容易知道到底是谁抢的。若不禁底下军士抢夺,尚义巷的仓库很快就会装满!

魏亨和驻守大营的另一位兵马使邢炳互不对付,两人明争暗斗已有多年。郭宗令正好利用这两人怨怼在大营中达成平衡。副将很快照魏亨的意思去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底下军士日后便难以约束了。那是日后的事,谁能看得清楚日后会发生什么。

魏亨在城中镇乱的次日,邢炳奉令率兵守住东郊的宫城。说是奉命,魏亨很快便心知肚明,邢炳可能不会听十四岁幼子的命令,那宫城多半是邢炳自己要去守的。很快,魏亨发现,利用混乱在城中抢夺的不止是自己军中的人,并且,那些人下手比自己手下狠得多。因哄抢劫夺而发生的冲突汹汹而来,邢炳和魏亨的人不可避免地打了几次。

三十年太平,二十年繁盛,苍梧城的气运在这个重阳之前已走到顶峰。街巷宅院之中所蕴藏的财富,一旦有人先动手抢夺,谁能忍住不眼红?

城中的态势也像雷暴过后的大水,混乱中的抢夺突然给它泄了一个口子,汹汹之潮很快将那口子冲溃。

不知从哪里有消息传出来,苍梧城中进了平都来的密探杀手,专在城内刺探杀人。这些年来,独孤氏狠厉残暴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从平都城出来的,无人不知晓她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刑。这些密探竟然能杀了要称帝的苍梧王,炸了承天坛,那么城内必然尽在掌控了……每日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城门,等待城门打开,拖家带口离城南下。这股逃离之势惊动了王府,黄逖和程孚相继派人前来劝导,郭燧派出所剩不多的兵力前来拦阻,苦苦拦阻半日后,引起了兵民冲突,城门前血流了一地。

三十年筑起来的太平堤坝,就这样,决堤了。

黄逖带着护卫和属官巡城一圈,发现事态的不可控已完全超出了王府的预想。城中到处有争抢财物的兵丁,多数来自苍梧大营。

黄逖以十万火急之势赶回王府,让郭燧将苍梧大营中的将官全部叫来,勒令所有人约束军士,严明军纪,严惩哄抢劫夺。

就在那日夜晚,苍梧大营中起了兵变。

数百军士趁夜杀了将领,清晨时冲开城门,在南城一代大肆抢夺,随后四散而去。郭燧听闻此事,再也不敢调动王府和粮库的军士,将镇乱的军务彻底交给魏亨和邢炳。

兵连祸结,人心惶惶。节气渐寒,重阳节的大雨已经停止,而属于苍梧城的大雨却下得越来越大。

寒露那日,一封紫川的急报送至王府和蔺九处。韩氏父子得知郭宗令暴亡,苍梧城大乱的消息,卷土重来,重新出兵夺回了原属于弋北的宁州,且有西进之势。

“子潜,该走了!”

宋杲已辞去推官院的牙将,他收好行李,站在院中等待外出的蔺九。蔺九一走进院中,宋杲便迎上去,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真的该走了。

蔺九前日带着豹骑南下,去拦截苍梧城迁到蜀中的一家妓馆的队伍。陈荦若是在城中找不到,最大的可能便是被劫持了。最可能劫持她的除开兵变后逃散的乱兵,便是妓馆。妓馆趁机劫掠落单的女子充入馆中,这在混乱世道时常发生。

宋杲急又问道:“有她的消息吗?”

蔺九面色苍白,摇头。

不过短短半月时间,苍梧城和蔺九都变了个样子。他连夜奔走,不休不眠,颓唐和锐利诡异地混合在身上。陈荦真的不见了,蔺九就这样疯狂地找了半个月。可陈荦真的就这样消失了,莫说有踪影,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陈荦是可以自由出入王府的。郭宗令暴亡,城内震动,陈荦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多少重视。王府后院的门房只模糊地说,夫人好像是在大典之前出府的。重阳前后,王府所有人都陷入忙乱,没人注意到陈荦什么时候离开的。她身边的侍女也一起不见了。

“子潜,既是这样,我就直接跟你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那陈荦极有可

能还活着,你先不要往最坏的地方想……”

蔺九一听他这个话再也受不了,多日来挤压的愤慨脆弱瞬间爆发,大声冲他吼:“那她去了哪里!谁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子潜,你冷静……”

蔺九看他一眼,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透出一股渗人的阴戾,是这些天找不到陈荦而积攒的。到了现在,宋杲看明白了蔺九对陈荦的不同寻常。李棠和杜玠覆灭,他被迫脱胎换骨,连从前的杜玄渊都不能再做。命里剩下的人事不多,陈荦一定是其中一个。宋杲猜想,蔺九和陈荦的相识一定早在蔺九来苍梧城之前,只是他们的过往不为人所知。

蔺九粗声吼过,狠狠一拳打在身后的树上。半个月了,陈荦真的不见了。他那日极坏的预感不错,怎么第二天会觉得是多虑,以致迟误,怎么就找不到她了?到底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仇人是他漏想的?多日郁积的情绪一起涌到心口,蔺九无处宣泄,抬手又照树干补了一拳,震得落叶纷纷扬扬,扑在他身上。

宋杲劝住他:“我虽然同你一样担心陈荦,她若是有事,你……但是子潜,我现在依然要告诉你,该带着这两个孩子离开城中了。要么去守紫川,要么回沧崖,我有预感,这城中不是久安之地。”

蔺九看了他片刻,突然脱力靠在树干上,“我知道,我知道……”

宋杲既能感到他的痛苦,又恨不得推着他立刻离开。“你知道就好,须得立刻抉择。”

蔺铭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先是听到蔺九对宋杲暴怒,又看到他现在颓唐躁郁的样子,有些无措。

“爹爹,宋叔说,我们得立刻离开苍梧城,是吗?”

此时的蔺铭身条抽高,已经有了少年的骨架,细看眉眼有三分李棠的影子。妹妹的随身物品最多,正在和侍女有商有量地收拾。而蔺铭只收了几册重要的书,随意装了几件衣物。他虽出身皇室,但在三岁时就离了皇族的生活,跟着蔺九东奔西走,长到现在全没有贵族子弟的娇惯习气。

蔺九收起阴郁的脸色,陈荦的失踪跟两个孩子无关,他不必用这件事再惊起他们心底的不安。他整理好表情,回头看蔺铭。“是要离开,如今城中动乱。让宋叔带你们去沧崖。”

第76章 七十六章 蔺九在南去的路口送宋杲和兄……

蔺九收起阴郁的脸色, 陈荦的失踪跟两个孩子无关,他不必用这件事再惊起他们心底的不安。他整理好表情,回头看蔺铭。“是要离开, 如今城中动乱。让宋叔带你们去沧崖。”

蔺铭眼睛一亮, “沧崖郡!那我和妹妹可以去看盐池吗?”

闲暇时他和蔺竹常缠着蔺九说起白石盐池和紫川战场的事, 兄妹俩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盐池。

蔺九点头, “到了那里,若想看盐池, 便带你们去看。”

蔺铭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 问道:“宋叔送我和妹妹去沧崖,爹爹, 你不去沧崖吗?”

“子潜,你到底如何打算?”宋杲急切追问。这一两天,或许王府就会有调令下来,不知将蔺九调去哪里。

城中动乱的声音传来,有一队不知什么人从院外跑过。那些人从半开的院门看到里面陈设并不多,且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少年, 并没有闯进院中来。离这处院子几丈远的地方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子, 此时那一家人正在收拾行李。乱兵闯过, 一把推倒候在车边的幼童,上去哄抢马车上的财物。

蔺九和宋杲听到孩子倒地啼哭的声音,一起冲了出去,将那群抢劫的打倒在地。户主哭着跑出来说感谢, 带着雇来的两个护院驾着马车匆匆往南城门而去, 这一路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会乱成这样?大营之中势力交错,失去统帅,混乱发生得如此之快!

蔺九返回院中问蔺铭:“你和妹妹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蔺铭点头。

“明日, 宋叔就带你们启程去沧崖郡。”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找到陈荦。宋杲问道:“子潜,你作何打算?”

“苍梧动乱,手中不能无兵。紫川两万将士在苍梧王离开后还未定统帅。我明日就到王府请命,前往紫川统兵御敌。”

宋杲压低了声音,“子潜,你有多大把握?新任苍梧王会任你为都知兵马使,领紫川两万兵。”郭燧只是个十四岁的年少,一直优养在王府,没有跟父兄上过战场。

“局势陡变,我也没有把握。”

“那……”

蔺九:“重钧,那你呢?”

他突然问自己,宋杲知道蔺九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

蔺九:“我想请你护送这两个孩子到沧崖郡。到了沧崖后呢?你如今已辞了王府的职,日后何去何从,想好了吗?”

原来问的是这。

宋杲淡淡一笑。“你若是问我自己有什么计划,我是没有的。我孑然一身,去哪里都一样。但是子潜,我父母的冤情是殿下平反的,我在殿下的营中长大,习成武艺。我这辈子必须报完殿下的恩。”

他说出李棠,蔺九便明了了。宋杲和他一样,为了那年少时被李棠给予的信任和赏识,为了贤明储君不能善终的憾恨,都愿意用此后的漫长岁月陪在这两个孩子身边,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