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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0426 字 3天前

“我去紫川统兵,将这两个孩子交给你,可以吗?”

宋杲气道:“你不都已经做了安排,也跟这孩子说了,现在才来问我可不可以?”

“抱歉,我该提前问你。”

宋杲也只是和他说笑一句,想让他不要这么颓靡。

“跟我不必说什么抱歉。这两个孩子,我会和你一样用性命护他们周全。”

蔺九握住宋杲的手。

宋杲才注意到,找陈荦这半月,蔺九不知何时消瘦了一圈,手腕骨节突兀地凸出来,像是心力交瘁已极,短短十来天被抽了一层血肉。

“等下,这不是……”

宋杲抓住蔺九的手腕,发现那凸出来的一块不是瘦的,而是骨节错位。他的小臂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手腕处泛起一片难看的淤灰,腕骨已然有些错位了。他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没有发现。

“你这……”

宋杲让蔺铭帮忙握住蔺九的手臂,帮他把那错位的腕骨推回去。好在错位不多,尚能指挥手掌握住缰绳,要不然如何日夜策马?苍梧城去蜀中的路上并不太平,蔺九也不知道是何时受的伤,只觉得痛,但不影响用手,因此并没有在意。

“多谢。”

宋杲:“既要午后启程,我现在去做些准备。你去睡一觉吧。”

现在要蔺九去睡,他也睡不着。他看蔺铭已收好了行李,便在院中坐下,让蔺铭自己教的拳脚练一遍,他在一旁看着指导。

自那年他们来到苍梧城,在城中稳定下来后,这兄妹俩都请了教书的先生和教拳脚习射的武师。蔺九常年在外,两人的技艺都由师傅教导。宋杲住到隔壁之后也常常指导蔺铭拳脚。十一岁的蔺铭处处刻苦,每日习练,武艺的增进已超过蔺九的期望。

蔺竹也收好了行李,到院中看哥哥练武。小女孩现在已羞于像幼时那样扑到蔺九的膝头让他抱着。蔺九却还是万分怜爱她,将她拉到身边,打着手语问,有什么事情不开心,需不需要帮忙,舍得离开吗?

女孩温和地摇摇头,有父兄和宋叔在,她并不会舍不得离开苍梧城。

看了一会儿,蔺竹用手语问蔺九:“爹爹,是谁不见了?”

蔺九在城内外找了半个月,没有告诉过兄妹俩这件事,但兄妹两人都知道他在到处找人。他想了想,回答她:“是一个女子。”

蔺竹:“可今天就要离开苍梧……我们要等她回来吗?”

蔺九:“不等了……你和哥哥安心离开,我会找到她的。”

蔺竹好奇:“城中这么乱,还能找到她吗?”

蔺九告诉她:“我会找她,不管多久,上天入地也把她找出来。”

蔺竹似懂非懂,继续用手语问道:“爹爹,她是谁?”

蔺九看向院外青山,想了想,回答她:“是那次在兽皮店前,请你吃薄饼的夫人。”

蔺竹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蔺竹记得发生了什么,对陈荦的样子却有些模糊了。

“爹爹,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自己离开了,不想让人找到她?”

蔺九心里狠狠一痛。“不知道,我更希望是这样,这样她就不会有危险了。”

蔺九在南去的路口送宋杲和兄妹俩。秋风萧瑟,路旁已是满目枯黄。看向蜀地和沧崖视线有无数山川遮挡。局势难料,若是日后战起,难保硝烟不会烧到沧崖,那时兄妹来还要寻找新的避祸之地。但蔺九早已暗自下了决心,要派兵牢牢据守沧崖郡。盐池给了他起家的资产,支撑他建起豹骑。日后不论是谁,都不能把盐池从他手里抢走。

秋风呼啸,将两人的袍服鼓起,吹得劈啪作响。

宋杲骑在马上,看向蔺九。“雷暴过后,四海局势难料,子潜,要早做决断。”

蔺九重重点头。

他们都看到,气运际会,时势异也。不论是大宴,还是苍梧,还是杜玄渊和李棠留下的这两个孩子,一切都来到了命运的拐点。

————

女帝凤羲五年冬。

朝廷号召天下兵马共讨苍梧的一封诏书彻底点燃了四海战火。韩虎韩见龙父子卷土重来,与苍梧再争紫川。新任苍梧王郭燧任沧崖郡镇将蔺九为兵马使,率兵两万,镇守紫川,与弋北骑兵多次交战。郭燧继位后,苍梧军中多次兵变,兵马使魏亨和邢炳不听号令,放任军士在城中抢夺,魏亨率部下占据了东郊建起的宫城,强征数千工匠,以王府之名重修城池。邢炳则率兵北上,背靠胤州邢氏,割据了苍梧城北面的胤州。苍梧城因战乱争夺而百业凋敝,人口锐减。

在最严寒的十二月,万余郗淇精兵越过糜锋山,长途奔袭入境。边关驻守的苍梧军没能阻挡住郗淇骑兵,小寒那一日,郗淇人已至百里之外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苍梧城彻底大乱。

郭燧六神无主,将守城的任务彻底交给魏亨,以五千精兵护送,率家眷及王府属官仓惶出城,逃到滕州安顿。

魏亨领兵守城三日,终于不敌,自城中暗巷溃退。郗淇兵入城后,在城中大肆抢掠劫夺七日七夜,将苍梧城变成了一座渗血的空城。

————

陈荦从混沌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着,恍惚有窗外天将明的感觉。她呆滞许久,逐渐清醒,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内。马车驶得极快,陈荦躺在软褥内,能感觉到车身剧烈的颠簸。她翻身坐起来,摸到自己嘴角还有粘连的痕迹。混沌的脑子漏出一丝记忆,好像昏迷时就被人粘住了嘴唇。

陈荦转过僵硬的脖子,吓了一跳。这辆马车并不宽大,却还有别人。一个女子恹恹地蜷在另一边的软榻上,也正看着陈荦。

那张苍白的脸使陈荦惊住了。“谢夭?”

谢夭比陈荦醒得早,此时没有力气坐起来。

“你就是陈荦……”

陈荦从未和谢夭说过话,但却认得她。谢夭这张脸在苍梧城中无人不识。

陈荦先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马车里?你知道吗?”

谢夭虚弱地歪着头:“我想喝点水……”

陈荦看到车壁上挂着一只兽皮袋,那是马车里装水用的。她起身摘下来,倒了些在手心,发现确实是清水,才递到谢夭手边。

谢夭伸手去接,接了两次都拿不住。陈荦见状将她扶起来,打开皮袋喂她喝水。

陈荦自己全身都使不上力气,看谢夭比她还要严重些,喂她喝好后便顺手帮她把软枕垫好。

“多谢。”谢夭躺下来。

“陈荦,你不是王府的贵夫人吗?怎么做这些事却这样熟练?”

陈荦不解:“什么事?”

“就是伺候人这样的事……怎么了?”

“什么?”陈荦皱起眉头看着谢夭,不知她这话出于讥讽还是何意。

谢夭这辈子,除了流落乱军中那半年时间,从没有自己动手倒过茶水,理过被褥。那半年像一场荒唐的噩梦,谢夭自己醒来,让自己把它忘掉了。所以她这辈子从来没过过别的生活,便以为所有有身份的女子都跟她一样,时刻受人伺候。但陈荦跟苍梧城中的人一样,全然不知道谢夭的过去。

她发现谢夭像在玩笑,便不接理她的话,继续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这是哪里?”

陈荦伸手推车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死。两侧的车窗挂着绉纱,将光亮透进车中来,绉纱两侧却都被木条钉起,半个手掌都伸不出去。车外有沉重赶路的脚步声,像是有十几个,她们两人却困在马车内。

陈荦一阵恐慌,抓住木条想用指甲把那绉纱划破看看外面,却发现那布料跟她想的不一样,根本没法划开,是劫持她们的人精心布置的。

谢夭看着她:“这是去郗淇的路上。”

陈荦惊讶,“郗淇?”她想是不是在自己昏睡期间发生了什么。“竟是郗淇……谢娘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王在我枕边说的。”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我实在抱歉让大家久等,唯一的办法逼自己多写,多写,我在恢复了,谢谢大家的等待。

第77章 七十七章 “我知道了,陈荦,你在想你……

谢夭看陈荦一时愣住, 浅浅一笑:“就是郭宗令,郗淇人支持他称帝,并向他索要两个女人, 他答应了。”

郭宗令竟也是谢夭的恩客……这是陈荦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看来他对谢夭的宠爱非同寻常, 把这样的事也跟她说了。可既然宠爱谢夭, 为什么又要把她送出去?为什么又要一个陈荦。陈荦悄悄看了一眼谢夭, 论容貌身段,她及不上谢夭的一半。

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你和……我?”陈荦转而想到, 郗淇人若是贪图美色, 苍梧城中美人众多,她是不在那其中的。

谢夭:“等到了郗淇王都, 你去问那些郗淇人去吧。大王不可能跟你说了。”

谢夭嘴角扬起的那抹笑,让陈荦看出一丝诡异的甜美。谢夭一定知道些什么!陈荦想起重阳节那日,城中进行登基大典,钟鼓之声不绝,承天坛祭仪上焚香的味道飘满了后院。有人给陈荦送来了一套礼服,交代她明日的仪程, 之后陈荦的院子安静了下来。后来, 已扩成宫殿的前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响晴的天起了雷暴,伴随着喊叫声,城中很快乱了起来。

那时陈荦讶异城中动乱,带着小蛮从后院出了王府, 想去看看清嘉。她和小蛮出了王府没多远, 被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忽地钳住肩膀,很快昏迷过去,此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此后不知过去多久, 陈荦一直在昏昏睡睡中度过,不知天时,直到在这辆马车中醒来。

城中一定发生了不得的事,陈荦长这么大,没听过那样的动静。她陡然想到小蛮和清嘉。小蛮跟她一起出府,如今不知所踪,还有城中若是发生了什么,清嘉怎么办。

她在软榻上坐立不安。“我要回去。”

谢夭问:“你还有力气吗?”

陈荦摇头。

谢夭:“那你怎么出去?不如我们一起去郗淇王都做个伴。王宫里无聊得很,我还是喜欢妓馆。我们找个客人最多的妓馆,以后就住在妓馆,你说好吗?”

谢夭有过许多男人,从她的话里,她竟是喜欢妓馆的……陈荦觉得谢夭总说些不合常理的话,半真半假,让人不知该如何答复。

陈荦伸手用力拍打车厢,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有个侍女模样的人探头进来看了看,看到两人都无恙,陈荦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车门很快又关上了,这回

任陈荦再拍打也没有再打开。

陈荦靠坐起来等了许久,身体都没有恢复力气。这些郗淇人掳掠了她们,定然是在饮食里下了使人筋骨无力的药物。若这样下去,两人不会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谢娘子,重阳那日登基大典,城中突然大乱,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谢夭:“你不是住在王府?你不知发生了什么?”

陈荦愧疚:“我在王府是闲居之人,许多事情无以知晓。”

谢夭不疾不徐说道:“我知道一些,就是,你们大王没命了。”

陈荦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大王?”随即明白过来谢夭指的是郭宗令。若是郭岳逝去,城内不会发生那么大动乱。

谢夭慵懒地翻了个身,双臂趴在软枕上,腰臀之间形成一个妩媚的弧形,随着马车的摇晃,有水浪似的风情。“哎,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吗?”

陈荦莫名感到一阵阴寒,“你说。”

“大王为什么活不成……因为他惹我不高兴了,让他吃了我唇上的东西,他就……”

不知怎么,陈荦突然觉得谢夭没有撒谎。她那绝色的脸上有一派天真的残忍,纯然能干出这样的事。那日有那样大的动静,郭宗令一定出了事……在登基大典上暴毙是自古未有的奇闻。谁能想到掌管十万军士的一方统帅会死在眼前这个柔弱无骨的女人手里,还是以那样诡异的方式。

陈荦忍不住一阵战栗,“唇……唇上的东西?什么……东西?”

谢夭笑:“你想知道?那你帮我看看,唇上可还有残留么?”

陈荦此刻只觉得谢夭毒如蛇蝎,根本不敢细看她的脸。

谢夭却浑不在意:“唔,这么多天,大概是没有了……”

郭宗令暴毙,王府和城中一定会陷入混乱,至于乱成什么样子,陈荦此时想不出来。想到清嘉和小蛮,她心口又一阵紧缩。不论哪里,只要动乱一起,最先倒霉的就是普通百姓,尤其是手无寸铁的女子。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个侍女将陈荦和谢夭扶了下去。

这是一处没有人烟的山坳。

押送她们的是十几个作客商打扮的郗淇人,中间有几个大宴面孔,哪里两个侍女就是大宴长相。这些人都有马,马上还带着货物。那货包内里是空的,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这些人个个是会武的好手,负责将陈荦和谢夭无虞地送到郗淇王都。

陈荦注意到他们的身形,都是练武的。而两个侍女分别扶住她和谢夭,寸步不离。

郗淇人很快搭起帐篷,升起柴火。陈荦和谢夭被扶到帐篷里,有人给她们送来干粮和热水。

陈荦对身旁的侍女说:“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侍女听得懂她说话,但充耳不闻。他们所有人早就得到交代,减少事端,尽快赶路。

“马车和帐篷里太闷了,我有些难受,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可以吗?”陈荦恳求。她不是想逃走,现下她和谢夭没有任何机会逃走,她只是觉得胸闷难受。

见陈荦态度软和,那侍女扶起她,走到账外火堆旁。很快谢夭也被扶出来了。

陈荦注意到,谢夭一出来,有几个正在忙碌的郗淇男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起看向她,好像那张脸是什么奇景。领头的郗淇人一声咳嗽才打断了那些探寻的视线。

谢夭早习惯了那些带有色欲的目光,她安然坐到火堆旁,跟寸步不离的侍女说,“请你帮我梳头发。”侍女用眼神请示了领队,见领队点头默许,便从身后的包袱中找出木梳。她散开谢夭的发髻,那云彩一样的长发散开来,如瀑水般委顿到地面。

谢夭在苍梧城中被人奉为明珠,但若没有人庇护她,这样的美貌立即会从幸运变成灾难。陈荦移了几步,坐到她身边,替她挡住不远处那些窥探的目光。

那些围在周围警戒的武人突然让陈荦想到蔺九。

陈荦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被人这样关了多久,想起蔺九,恍然觉得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火光照着陈荦的脸,让她陷入沉思。

在栽着红枫的小院里,蔺九明明也难以自禁,却在她主动更进一步时推开了她……其实,她于此事上经验极少。她去吻他的脖子,再接下来要怎么做,她也不知道了。

但他不愿意,陈荦此时在心里狼狈地想。蔺九不愿意……自那天之后,她把这个想法咀嚼了无数回。蔺九长着那样吓人的一张脸,在他心里,也会看不起她吗?

谢夭挨过来,打断陈荦:“在想什么?”

陈荦不想告诉她。

“别想着逃走,我们走不出十米远,你在想苍梧城?”

陈荦看着谢夭,却想到了别的。她自小跟清嘉一起长大,最是清楚像清嘉谢夭这样的美人,一生之中会遇到多少来自他人的倾心和殊遇。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

陈荦心里堵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谢娘子,被一个人喜欢是什么样子?”

“什么?”谢夭仿佛听到什么滑稽的事情,眯着眼睛看着陈荦,看了半响问道:“你说的是被男人喜欢是怎样?”

她们身旁站着两个沉默寡言的侍女,都听得懂她们说话。陈荦感到有些难堪,但她确实想知道答案,被人喜欢,被人倾心是怎样的?她还是点头。

谢夭笑,“就是离他远些,别理他,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再之后,给他一个眼色,他就什么都愿意给你。”

陈荦茫然地看谢夭,就这样?谢夭点头,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

陈荦想了想,随即想过来,这可是谢夭,她问错人了。谢夭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喜欢的,因为她是谢夭。在苍梧城,每日有许多客人从四方而来,花重金到花影重求见谢夭一面,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倾心于她的人如过江之鲫。

谢夭这辈子恐怕没有被什么人拒绝过吧。

陈荦住了嘴不再追问,她突然遗憾地想。她这辈子,从少年到妇人,好像没有被什么人喜欢过,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即使蔺九,也不过是过客而已。

这处山坳处在背风处,尽管已是冬日,却还难得地长着绿色的杂草。听说郗淇的冬天很长,这里却无法判断到底是郗淇还是在大宴境内。

天色暗下来,柴火烧得很旺,陈荦渐渐将手脚烤暖了,身体却依旧没有力气。谢夭和她说话,她也不想开口了。

陈荦想,往东回顾山川苍茫,如果就这样到了郗淇王都,那她这辈子都不知道小蛮和清嘉怎么样,也从此没有机会再见蔺九了。

谢夭偏头过来,“我知道了,陈荦,你在想你的男人。”

陈荦心里一刺,摇头。“我只是跟他谈过一笔交易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喜欢。”

第78章 七十八章 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

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到九幽山, 那时那些愚昧的村民给她喂过消散体力的药物。有那一次教训,自醒过来后,侍女递过来的食物陈荦吃得越来越少。可她发现没有用, 不论她吃不吃, 体力都没有一丝恢复。她和谢夭每天多半的时间在昏睡, 醒过来时体力只足够走几步, 说说话。这一队押送她们的郗淇人白天骑马赶路,人马都护在马车前后。夜晚扎营也分成两拨轮换守夜。陈荦没有问谢夭, 但她猜想, 向郭宗令索要她们两个的人在郗淇必然身份贵重,才使这些人这样小心。

她们被掳来, 一定是博卢的手笔!

使团来访苍梧城,所有随行人马财物必须在呈给王府的咨文中写清。可使团竟能趁全城混乱时将谢夭和陈荦带走,并派这么多人手押送。可见郗淇使团除开咨文上写的人员外还带了帮手扮作客商入城。陈荦想起主使博卢的样子,那人相貌温文,她没想到竟是个胆大心狠的人物。

越往西,陈荦越来越绝望, 她和谢夭几

无可能逃出魔掌了。

这些人很少选择宿在市镇。有一天傍晚, 大约是要采购补给, 领队的决定在最近的小镇歇脚。走进这个不大的市镇,陈荦听到沿街居民的交谈声,才知道此处还在大宴国境内。人马走得没有那么快,是她们一直被关在马车里不知时日, 才这样心慌。

小镇规模不大, 因占在东西来往的要冲而十分热闹。陈荦和谢夭被安排进一家破落脚店的房间。陈荦多次提出想去街上走走,都被侍女忽视。谢夭身体难以支撑,刚刚下车不久就吐了出来。那领队不敢大意, 立即吩咐人去请了郎中。这样一折腾,那领队也知道不能再一直关着人,迟早要病倒,便答应了陈荦外出的请求。

陈荦被侍女紧紧扶着,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管的人,这才得以去这不大的小镇走了一圈。陈荦曾经在王府的库房看过苍梧和郗淇边境的舆图,那图上将西向郗淇沿路的市镇城池标注得很清楚。陈荦仔细查看这小镇背后的山川,试图辨认出这是舆图中的哪一处,却毫无头绪。

天色将晚,陈荦被带回脚店时,远远地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打斗声。这声音很快惊起了小镇的人,一时间整个镇子都沸腾起来,人群逃的逃躲的躲。身后的两个郗淇人等不得陈荦缓慢移动,拽住她往脚店跑去。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脚店门口已倒下了十几个人。

陈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脚店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身后的郗淇人一把捂住陈荦口鼻,拖住她往马厩去。

兵器刺耳的碰撞声中,脚店的半边“轰”地塌了下来。陈荦被拽上马车,那马车驶到后街,几个郗淇人扛起谢夭飞奔而来,将谢夭送进马车里,抽打着马飞快往南而去。

病倒的谢夭已经昏迷,躺倒在马车里,被簸得东倒西歪。陈荦于心不忍,稳住身子扯过榻上的两条软褥,都垫在她身下。

天彻底黑了下来,车身后有人紧追不舍。马车将将跑出镇子,就被身后的人围住,疾驰的马陡然被截停,陈荦被撞得几乎晕厥过去。

混乱的打斗中,马车被一把钢刀猛然劈开。

“殿下!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陈荦在晕厥中听不清劈开马车的人说了什么,她只感觉到了这是来救谢夭的人。

李焕抱起已昏迷的谢夭,身后有刀袭来。他没有一丝腾挪之处,准备生受这一击,千钧一发之际同伴一杆长枪挑开了刀。李焕趁此机会,将一颗急救的药丸喂进谢夭嘴里,想办法用水给她渡下去。

陈荦挨过眩晕,看到李焕正万分焦急地救助谢夭,忍不住提醒道:“郎中说她连日马车颠簸,劳倦内伤,厥症发作,一时醒不来,身体没有大碍……”

李焕抬头看了一眼陈荦,再把住谢夭的脉搏仔细试探,才跟她说了声多谢。他劈开马车时就注意到还有一名女子,只是他心思全在谢夭身上,保护谢夭不受一点伤害是他的信念,他无暇看顾别人。

陈荦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武力高手。这一队郗淇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的练家子,来救谢夭的人中竟也有高手。两方为了争夺这个马车,在夜幕下的路口展开殊死搏斗。血肉飞溅,陈荦没有一丝力气,只有退缩到马车一角,六神无主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谢夭的人不断赶来,很快便占了上风。陈荦突然在这无名的荒野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这些来救谢夭的人好像来自苍梧大营,是一支数百人的苍梧军。难道带头的会是军中的将领?苍梧军中有谢夭的恩客本不足为怪,但陈荦看到李焕搂住救治谢夭时那几近虔诚的目光,又觉得有些奇怪。他看谢夭的目光让陈荦不解,也让她惊讶。任何人在这马车内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男人可以随时为了谢夭拼尽性命。只有谢夭这样的人才值得让人为她不顾一切么?陈荦心里一酸,不愿再看,将自己藏进了软榻后的角落。

夜幕降临,一队郗淇无人死伤大半,仅存的几个带伤逃遁,李焕下令不再追赶,让手下兵丁分队在镇外警戒。因为感念方才陈荦那一句好意的提示,李焕命人将陈荦一起带回镇子。

他们在那小镇修整了半夜,找来郎中给陈荦和谢夭解毒。天启明时,李焕等人带着谢夭和陈荦转头往东。陈荦跟谢夭同乘马车,镇上最大的一辆马车被李焕买了来,专给谢夭用。谢夭醒过来后,并不惊讶李焕会带人追来,她只是好奇他是怎么发现她被掳走的。

重阳那日,谢夭在自己的院中醒来不久,被人召到了王府的偏殿。郭宗令率百官登承天坛祭告天地,此后巡城受万姓欢呼。回了王府之后,距离百官朝拜还有小半个时辰。他不知从哪儿来了兴致,在换上衮服之后,遣走了侍女,抱着谢夭温存了好一会儿。

就是在那间偏殿,谢夭在唇上涂了散着香气的剧毒,小半时辰后,郭宗令从大殿龙椅之跌了下来,谢夭在那之前回了郭宗令为她置办的别院。因有郭宗令的特许,她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雷暴炸起,所有人在那一场暴雨中都陷入慌乱。只有一个人居然抓准了这个时机,彻底将一件事做成了,就是郗淇主使博卢。因怕郭宗令反悔,博卢早就命人查清了陈荦和谢夭的行踪,并令人随时监视。郭宗令暴毙那一瞬间,心思老辣的博卢立即判定,苍梧城从此要变天了。苍梧城怎么乱不要紧,他身上的事不得不完成。

隐匿城中的侍从很快出现,悄无声息地掳走了陈荦和谢夭,给她们服下药物,藏在一处绝密地窖。三日后,博卢当机立断,命人将她们送出城,一路马不停蹄送往郗淇王都。此事博卢筹划已久,做得天衣无缝。侍从翻进谢夭的院中时,直接杀死了谢夭房中的侍女,连目击之人都没有留下。

李焕平日并不常去看望谢夭,城中大乱多日后,李焕见谢夭多日没有出现,担心她安危,不得已找去别院,才发现谢夭失踪了。那时节,蔺九也正在城内外疯狂地寻找陈荦。可惜的是,那时城中知道郗淇国主索要两名女子的人只剩下一个李焕。谢夭只跟李焕一个人说过这件事。蔺九对这件事是无从知晓,因而毫无头绪。李焕遍寻不见,很快怀疑到郗淇使团,通过跟踪博卢终于探知了谢夭的行踪。

苍梧大营兵变后,李焕带着手下兵将出城一路向西追来。

兵马停在一处山脚歇息。李焕就在谢夭的马车前说起他带兵追来的事,并不避讳旁边的陈荦。

陈荦听完他们说的事,忍不住问道:“如今城中怎么样了?”李焕这支数百人的兵马擅自出城,回去之后按军纪处罚将领是要被斩头的,可李焕竟敢无令擅出。

李焕答她:“城内动乱,大营中发生了数起兵变。”

陈荦惊住了,他曾在郭岳身边用事,知道李焕这句话背后会是多少混乱。

李焕小心侍候完谢夭,便转身忙碌去了,陈荦没有机会再问他。可就他留下的两句,狠狠揪起了陈荦的心,小蛮生死未卜,清嘉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兵变……陈荦不敢想,一旦乱兵闯入妓馆和农家会发生什么。

随着他们往东走,陈荦发现跟随在谢夭身边的有三个青年男人,包括李焕,都不是纯粹的大宴长相,他们对谢夭言听计从忠心耿耿。这三个男人分明对谢夭怀有极为特殊的虔诚,陈荦猜那并不纯然是男女之情,可到底是什么,陈荦也猜不出来。经过多日的相处,她隐隐猜到谢夭的来历并不像苍梧城中传的那样简单。

北风呼啸,沿路下起雪,结了冰凌,人马走得更慢。可因谢夭挂病,李焕并不着急赶路,而将人马分散,常在沿路市镇修整。

在苍梧西北方向,往年寒冬时节路上已少有行人。但他们东归期间,却不断遇到西行的路人,有的不便冒雪赶路,便携家带口在沿路市镇安顿。稍稍打听便得知,是苍梧城出事了,如今城

内处处动乱,已不再是普通百姓和生意人向往的安身之所。

既然如此,在往东走了十余日后,李焕和谢夭商议,为了让她安心养病,不回苍梧城了。走南下的路,去蜀中。蜀中因有剑阁天险,百年来没有发生过战火。离了苍梧,最适宜的安居的地方便是蜀中了。

他们南下的那一天,陈荦跟谢夭要了一匹马和一袋干粮。她不和他们去蜀中。李焕等人和身后是的数百军士都是谢夭的拥趸,但陈荦不是。她谢过李焕等人的救命之恩,决定自己赶回苍梧城。

谢夭对陈荦一直有几分好奇,总觉得陈荦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她总还有些什么才让郗淇王都想将她要去。只是两人一路被人监视,每日车马颠簸,谢夭跟根本没看出来陈荦到底有什么魅力。

谢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陈荦,你要不要跟我到蜀中去做个伴?”见陈荦摇头,她又问道:“你还要回苍梧王府去?没听人家说吗,你那夫君,年迈瘫痪的大帅已经死了,你还想回去守寡?”

郭岳和郭宗令在同一天咽气归天,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李焕说起这件事时,陈荦已在无人之处大哭过一场。她是郭岳的侍妾,连夫人都算不上,但郭岳却是她这辈子的恩人。谢夭这样问,陈荦心里又一酸,低头忍住了眼泪。

“你若还想嫁一个大帅,何不如跟我去蜀中?那里也有镇蜀的大帅,也有妓馆,想做什么都可以。”

陈荦害怕出卖身体,却早不对妓馆心存鄙夷了。妓馆虽然肮脏鄙陋,却是这世上许多可怜的女人最后的归宿。她不鄙夷谢夭选择妓馆,但她们不是一路人。

“我有亲人在苍梧城,我要回去……谢谢你们救了我,谢谢你的马和干粮,来日若有机会,谢娘子,李将军,来日有机会我定报答相救之恩。”

陈荦谢过人家,骑上马跑了十几步,就被狠狠甩了下来。她过去在郭岳手下学过骑马,却因为许久不骑十分生疏了,加上结冰路滑,猛地失了手。

陈荦摔得狼狈,半天起不来。李焕手下一个亲兵好心地跑过来将她扶起,好在陈荦滚下马时抓了一把马肚子上的镫子,落地时没摔到筋骨。

陈荦看天色不早了,拍掉身上污泥,狠了狠心重新翻上了马背。这次她将缰绳在手上紧紧绕住,夹紧了马肚,往前谨慎地伏低了身子。

谢夭坐在马车内,看陈荦策马驰离视线,义无反顾地往东而去。她并不了解陈荦,却突然很是羡慕陈荦的亲人,她在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亲人让她挂念了。

第79章 七十九章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处起了……

寒冬时节, 陈荦骑着马一路向东,她独自一人日夜赶路,全然不知道前往苍梧的郗淇骑兵正和自己擦肩而过, 苍梧城的浩劫正让她迎头赶上。

陈荦风餐露宿, 终于在大雪之前赶回苍梧城。城门处增加了兵丁, 守城的人不认得陈荦, 找借口没收了她的马便放她进去了。陈荦赶到清嘉住的院子,远远就看到院门大开, 院内陈设已被搬空, 清嘉不在了。她赶到申椒馆,短短月余, 馆内看起来更加破败,已没有客人来此光顾。年轻的女人以及前厅后院的馆役厨工都不在了,只有几位年迈病重的姨娘留守在后院。陈荦敲开门向一位姨娘询问清嘉的去向,那姨娘说,东家已将申椒馆搬到南边去,馆中的年轻姑娘都随他走了。有的不愿意, 但也被强行绑上车, 昨日刚刚赶车来带走最后几个。

知道东家暂时不会亏待清嘉, 陈荦来不及多想,又飞快向北面城郊赶去。小蛮家是城郊的农户,她被掳走之后,小蛮就是还活着, 也不会有人收留她在王府了。不知为何, 东面的几个城门盘查进出之人都很严厉,北面却城门大开,看来是两拨人在守城门。守城军士看陈荦浑身脏兮兮, 没往她身上多看。城郊的农户舍不得离开土地,大多没有搬走。陈荦找到小蛮家,却发现小蛮家空了,左邻右舍看到陈荦这么个人,都以为是来寻倒霉的,把门关得严严实实。陈荦疲惫到极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马厩的角落昏睡了过去。

陈荦被冻得四肢僵硬地醒过来,天色已晚,她匆匆回城。她既找不到小蛮,又遇不到清嘉,突然之间就失去了目标,不知道去哪里。其实,她在苍梧王府是有个居所的,但如今郭岳和郭宗令逝去,她突然就不想再回去了。她在那后院独居了四年,是个可有可无的女眷。她跟府中之人没有半点亲缘,没有了郭岳,那里已不会再有她的一席之地了。陈荦决定明日去郭岳的坟前祭扫,以寄托对亡故之人的哀思,那之后,她便不再和王府有关系了。

陈荦身上穿着谢夭送的厚袍子,却挡不住冬日夜晚的严寒,她这些天一路冒风骑行,心里只想着早点找到清嘉和小蛮,没有冻病已是神迹。现在她如同失去主心骨一般,只觉得站立都费力,寒冷如同细针王四肢百骸扎去。她无意中走到蔺九置办的红枫小院,抬头看到那株红枫早就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院门紧闭,一片漆黑,已经久无人居住,看来蔺九也早就离开了。他是苍梧军紫川部的将领,调令一来,自然不会在城中久留。

短短数月,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陈荦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转身一步一顿往申椒馆走去。一阵苍凉的悲意淹没了陈荦,她年少时曾想尽办法要逃离妓馆,到了现在,申椒馆是最后可以收留她的地方。

申椒馆破落的侧门处有个瘦弱的身影,冻得发抖,正战战兢兢地伸手敲门。

陈荦心里猛地一抖。

“清嘉?”

清嘉猛地转过头来,待看清是陈荦之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到陈荦身上,“楚楚!楚楚!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荦又惊又急,“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来的?城中现在这么乱!”

清嘉自小便爱哭,在陈荦怀里哭得抽搐,话都讲不成。有个姨娘听到哭声,打开身后的门,把冻僵的两人拉进后院。

申椒馆年迈的姨娘们很少烧得起炭,如今东家带着年轻姑娘搬走,留下一些无用的家什。留守的几个姨娘就用这些木制家什取暖。大家住在一间门窗完好的屋里,烧起柴火,将屋内烧得暖气腾腾。

有个姨娘给陈荦递来热水。将那碗热水喝下去,陈荦才感觉到身上的血重新暖了,好像从风雪里活了过来。

陈荦拉住清嘉,“你快说说怎么在这里?有人欺负你吗?”

清嘉握住陈荦的手。“楚楚,我跳下马车跑回来了。路上遇到了乱军,我那时趁乱躲进了山沟里,没被人发现,等混乱过去了才跑回城中的。”

陈荦着急:“东家欺负你了?”

清嘉摇头,“没有人欺负我,我再三央求,他只是不准我回来。楚楚,这些天你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

“楚楚,在南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如果苍梧城中没有人等你,那么你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怎么都要回来等你,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话音一哽,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陈荦抱住她,两人由哽咽变成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烧水的姨娘看到她们两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双手合十:“

如今这么乱,能平安遇到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身后的神龛上掏出一炷香,认真地点起拜过。

清嘉被东家叫人强行架上马车,她再三央求要回城,都没有得到允许,最后跳车逃回,因为遇到乱军,东家的人没追上她。可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孤身女子遇到乱军,竟能完好无缺地赶回苍梧城,不是神灵护佑是什么。

清嘉哭够了,问陈荦发生了什么。知道陈荦失踪了很久,几个姨娘都唏嘘不已。如今城中形势不明,陈荦怕给大家惹来是非,就说自己遇到歹徒,要将自己带到郗淇去卖掉,半路被人所救,逃回来了。

听完陈荦的话,有位姨娘又默默起身上了一柱香。

如今,这几位姨娘被丢弃在馆内,无所依仗,也许过了今日就不会再有来日,她们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头顶的神灵。

韶音去世后,陈荦再也没有回来过申椒馆。如今,她和清嘉无处可去,只有这一间透着暖意的屋子能收留她们。这里明明是卖身之地,可天地严寒,进了这屋子,就不想再出去了。

陈荦怕几位姨娘膈应自己的身份,暗自忐忑了许久,才主动说起,大帅逝去,自己回不去王府也不再打算回去。这些姨娘年纪都比韶音大,身上都带着病,都是被东家遗弃的人。陈荦怕给人家添麻烦,默默地想着出了申椒馆还能去哪里。

“夫人,没有你和清嘉的接济,我们这些人早就是一堆白骨一把黄土了。”身旁的姨娘伸手拍拍陈荦的手,陈荦闻到她身上有跟韶音一样的香气。“若没有去处,便先呆在这里。”

清嘉有些害怕,问道:“姨娘,这里还有危险吗?”

这屋里一共有五位姨娘,有的年迈已看不出年纪,自陈荦和清嘉进来后,都陪她们围坐在火堆旁。

在今晚之前,城中的多家妓馆已相继遭了殃。乱兵一旦失去控制,最先闯入的就是富家和妓馆。申椒馆也被闯入过两次,有几位年轻姑娘都受到了折磨,因此东家才飞快下了决定,搬到南边没有乱兵的地方去。

清嘉知道这样可怕的事,但没有亲眼看到。乱兵闯进来时,清嘉是第一个被东家和鸨母藏起来的。如今她问还有没有危险,几位姨娘都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要逃出城,她们走不远。要留在这里,每日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片刻,陈荦身旁的姨娘终于小声道:“这后院还有一个地窖,若有匪徒来,只有躲到那里去。”

听到有地窖,陈荦和清嘉都舒了一口气。

陈荦被掳走关起来的那天是重阳节,她虽然听说城中大乱,却没有亲眼见过。此时忍不住问道:“姨娘,妓馆既是招惹是非之地,我们能不能搬到民居的院中去?清嘉的院子还空着……”

几位姨娘都摇头,“有些家底的人家,都被抢怕了。在民居,在这妓馆,都是一样。”

“至少这里还有个地窖。”

有个姨娘小声道:“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

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还是郭岳治下那个安乐繁盛的苍梧城吗?如今,好像有一只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在玩弄着这座城,令人难以摆脱。

一个姨娘给陈荦和清嘉端来热粥。陈荦已有好多天没有吃过热食,那粥喝下去差点把她烫出眼泪,陈荦忍不住,明明刚刚收住,此时又任眼泪留下来。

她低声问:“姨娘,大营中既起了兵变,是不是好多人都带兵离开了?”她想问的是蔺九,却无法说出蔺九的名字,又接着问道:“郭岳大帅的坟茔修在哪里?”

“就在东山之上,夫人要去祭奠大帅?”

听到姨娘们称呼她为夫人,陈荦心里万分酸楚。

“各位姨娘,大帅逝去,王府中已经没有陈荦一席之地了。此后清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清嘉的身边就只有楚楚了。请大家跟韶音一样叫我楚楚。”

她们中间还有两位曾和韶音交好,但一时却也无法改口,都只是对陈荦恭谨地笑笑。陈荦曾用自己的积蓄接济后院生病的姨娘长达数年。此时的陈荦并不明白,她们既受了她的恩情,这一声夫人并不是称呼她的身份,而是感激她的恩情。

入夜,陈荦和清嘉睡在几位姨娘的旁边,听着馆外远远近近嘈杂的声音,陈荦安抚着梦里惊悸的清嘉,翻来覆去许久,终于沉沉睡去。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处起了火,最后惊动了王府的侍卫。馆中所有人都被那声音惊醒,凝神静气等待着,以为火灭之后就会恢复平静。所有人都没想到,就在那个夜晚,郗淇铁骑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苍梧城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迎来了血溅城墙,天翻地覆的一刻。

第80章 八十章 可尽管如此说不清道不明,她还……

城中并不安宁, 可陈荦许久没有在暖和的地方睡过觉,待火光被扑灭,那阵混乱过后, 陈荦重又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这一觉睡得很长, 醒来时几位姨娘已把后院的地窖清理完毕。

清嘉穿了一身姨娘们给的旧衣, 正坐在火堆旁清洗自己和陈荦换下的衣裙。逃回来的路上, 为了躲避强盗歹徒,清嘉把身上那身名贵的衣裙裹满了臭泥, 这是她唯一自保的办法, 竟真的让她平安逃回来了。那窈窕的身姿就是裹在旧衣里,依旧妩媚动人。陈荦心里一酸, 清嘉如果跟着东家南逃,到了那里安顿下来,也依旧会受到优待。她这样为了自己逃回来,真是傻透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清嘉忙碌的手臂。“傻瓜,你不该回来。”

清嘉甩甩手上的水迹抱住陈荦, “但我不能没有你。”她自醒来起一直惴惴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害怕, 但不后悔。她想好了回来等,因为她不能没有陈荦。

陈荦去看清理出来的地窖,那是这后院刚建的时候就挖下的,已弃用许久了, 有些馆里的年轻仆从都不知道有这处地窖。

陈荦说想出去看看城内的动静, 几位姨娘都出言劝阻,可看陈荦着急的样子,想起她曾是王府夫人, 又心生不忍,何况昨晚她说要去东山祭奠大帅。

“要是有把刀在身边,夫人你会些武力就好了。”

陈荦无奈地笑笑,姨娘们还是叫她夫人。

正说着话,大家突然停住手上的动作,听到前厅传来了破门的声音!

有人自前街破门而入,正在各处翻找,往后院而来,嘈杂声越来越近,人数不明。

有个姨娘飞快地推了一把众人,“快!”

陈荦反应过来,到火堆旁拉起清嘉,先把她推进地窖中去。那地窖入口巧妙地嵌在院墙上离地一尺的地方,移开墙砖入口只足够一人上下。清嘉将将钻进去,陈荦示意一位病得站不住的姨娘接着。眼看嘈杂声越来越近,几乎已逼近后院。

“夫人你此时不能在外面。”那姨娘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拽住陈荦,把她推了进去。陈荦毫无防备地跌入黑暗中,入口处的墙砖已被合上了。

是一股带着兵器的乱兵,约有二十几个人。

苍梧大营兵变之后,城中日日都有这样的乱兵横行,跟郭岳时期全然成了两个样子。

前厅里东家带不走的还有点价值的器物,已被拿在手里。这些人一路闯进后院,没想到这家前厅紧紧关闭的妓馆后院还有女人。带头的仔细一看是几个老病没人管的娼妓,便打消了寻找年轻女人的念头,知道年轻的都跟着东家走完了。

那人走近了,看到其中一个姨娘溃烂的肌肤,嫌恶地转开了头。“给我搜!”

带头的下令后,二十几个人闯进了后院的几间屋子。

陈荦在黑暗中紧紧抓住清嘉的手。她和清嘉躲了起来,却让病弱的姨娘来挡灾……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就想推开墙砖出去,看看这些抢人的都是什么人,曾是谁的旧部。但若就这样出去,连自保都难。

地窖内寒气渗入骨髓,两人握着发抖的手却冒出热汗。陈荦绝望地想到,她是有一架弩机的,一直收在王府她的居所里,要是那架弩机此时在手里就好了。

她们闭上眼睛,听到那些人在各个屋子翻箱倒柜的声音,嘴里骂着,不情愿地离开了院子……姨娘们住的地方没有可搜刮的贵重物品,好在他们没有动手伤人。

直到这群兵匪走远了,姨娘们把院门关上,才把陈荦和清嘉放出来。

陈荦急问道:“是苍梧大营的军士吗?他们是谁的部下?”

这几位姨娘都摇头,她们并不认识苍梧军中的将领。对于领兵,陈荦是全然不懂的,她这样问纯是出于在郭岳的身边呆过,见过大营军士弓调马服、整肃严明的威仪,她将将逃难归来,还不敢相信苍梧军军纪已败坏如此。

“姨娘,城中这样乱,一定出了大事,我们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院子外的混乱太不寻常。陈荦和大家商议,不能这样躲在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出了大事便早做打算,虽然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打算。

黄昏时分,陈荦扮成馆内仆役的样子出了后院。

嘈杂声越来越大,街巷之中,有百姓携家带

口往城门而去。陈荦冲进人群中想问个究竟,奔逃的路人无暇理会她。

终于有人大声叫道:“郗淇军来了!”“郗淇军要来屠城了!”

陈荦迎面撞上“屠城”两个字,胸口猛地一坠。

她拉住那大叫的路人急问:“郗淇军在哪里?”“何时得到的消息?”

那路人显然也不清楚,甩开了她。陈荦奔到城门处,见守城的军士已乱了阵脚,跟拥堵的百姓卷在一起。

“郗淇军要来屠城!”

“苍梧王带着家眷,昨晚就逃了!”

“王府已经空了,苍梧王往滕州去了!”

“苍梧城没人守了!”

传言越来越多,人群疯了一般拥堵着穿过城门。陈荦被这些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这个时候,复杂的怅恨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年来她在王府虽然无足轻重,但能辗转得到府中的消息,又与前衙属官朱藻、陆栖筠这样的人为友,还和军中的蔺九有秘密往来。像这样惊天的内幕从前的她必然是立刻得知的。如今世事巨变,她不愿再回王府过寡居的生活,却只能像这样从路人的口中听取这些惊天消息而不知真假,陷入巨大的恐慌。

她奔到原来的节帅府,现今的苍梧王府,远远看到门口依旧有兵丁戒严。那些兵丁石墩一般站在原地,像是毫不在意城中的风波。

陈荦查看许久,一个念头出现在心里。她可以确定,王府已经没有人了,苍梧王携家眷难逃的消息是真的!昨晚城中起火,乱了好一阵,也许就是在那个时间!门口这些值守的兵丁不过是为了稳住城中百姓,掩人耳目。

屠城……屠城……真的会屠城吗?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拦住郗淇军入境?陈荦一路狂奔回申椒馆,心里蹦出无数个混乱念头,要逃吗?她和清嘉不能抛下那几个姨娘,又能逃去哪里。

“郗淇军来犯,苍梧城要打仗了!清嘉,各位姨娘,我们现在就得出城避难!”

陈荦冲进后院就催着大家收拾行李。

院内早就听到了街巷的动静,大家却拿不定主意。

那个重病的姨娘面露难色地问陈荦:“夫人,我们能逃去哪里?城中百姓都走了,如何安身?”

“让我想想,郗淇军从西来,我们先往南去。清嘉,快!收拾行李。”

清嘉习惯了听陈荦的话,走进屋里开始找东西。

陈荦催道:“姨娘,你们也快。”

陈荦打开院门再次听了听街面上的动静。那些狂乱的嘈杂就像水流声,似乎预示着一场决堤。

陈荦压下心里的惶恐,转过头,却被一个姨娘往手里塞了个包袱。

“夫人,这城中要变天了,你和清嘉姑娘快走吧。”

陈荦惊住,“你们不走吗?我们一起走。”

几位姨娘无奈地摇头,不为所动,只是用浑浊的眼神慈爱地看着她。“我们这几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不……”陈荦开口要劝,突然听到那水流般的嘈杂声忽地变大了,变成了撕裂的哭喊。有马蹄的声音重重地践踏过来,一时间几乎感觉到地面在摇动。

清嘉被惊吓,一脸苍白地从屋内跑出来。

陈荦猛然想到,已经来不及了。苍梧城,她们出不去了!

驻守边关的数万苍梧军为什么没能阻挡住郗淇骑兵,为什么没有兵马使探察到郗淇的野心,提前来城中报信,这一期城内的普通人都无从得知了。

郗淇军好像在用什么重物撞着城墙!开始攻城了。陈荦甚至恍惚听到了屹立三十年的夯土城裂开的声音,那声音从风中和地下一起传来,令人不寒而栗。苍梧城是有守军的,遵郭燧之令留守的魏亨部。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几位姨娘带着陈荦和清嘉将后院屋子里的吃食、衣物、被褥以及一些取暖的柴火飞快搬入地窖,将院中伪装成无人的样子。在郗淇人破城之前,她们七个人躲进了地窖中。

战无不胜的苍梧军早已作古,城很快被攻破了。当陌生的人马嘶叫着从头顶呼啸而过,那位病重的姨娘终于变了脸色颤抖起来。

“夫人,是我的罪过!若不是我拖着这有病之身,或许就不会连累大家犹豫再三,能赶在郗淇军到城边时逃走。”她紧紧攥住陈荦的手,“连累大家没逃跑,是我的罪过……”

天灾人祸,如何能怪到一个病人身上?大家争相劝慰她。这应该是苍梧城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了,她们没想到的是,这地窖要比屋子冷得多,没有风吹,冷气却从脚底蔓延而上,无处可逃。

“姨娘这是发病了。”

大家将带下来的所有被褥全围在那病重的姨娘身上,可那姨娘身上冷热交替,最后打起了摆子,疼得胡言乱语起来。

申椒馆中年迈的女人大多都带着怪病,若是在外面还能想点办法,在这地窖之中发病,真令人一筹莫展。

“姨娘的药带下来没有?”

几位相互照顾的姨娘都摇头,有药的话肯定会带下来,只是这几个月城中异常混乱,陈荦和清嘉接济的药早就熬完了,想买也买不到。

清嘉不忍看病人痛得打颤,轻声提议:“我们上去找找吧……”

“不……”那姨娘睁大了浑浊的眼睛攥住清嘉,叮嘱道:“千万不能……出去。”

仿佛是呼应她的话,她们听到头顶有不远处有数不清的马蹄践踏而过,陌生的郗淇语夹杂着嘶喊声,刀枪声清晰传来,郗淇人进城进得太快了!陈荦想到了那可怕的两个字,“屠城”。她立即打消了生火的念头,一旦生火,就会有烟气飘出引人注意。

地窖中的七个人将所有能穿的衣物全都裹在身上,紧紧挤靠在一起。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们忽而听到有人破门而入,翻找一番而去,时而听到有无辜的百姓闯入院子,哭喊着不知道藏在哪里。

陈荦剧烈地抖过一阵,很快身体就冷得木了。在只有一盏油灯的地窖之中,耳目变得对外界的声音十分敏锐。她猜想,郗淇人若不是屠城,便是在城内大肆抢掠了。这些年来,郗淇与苍梧往来频繁,苍梧富庶之名远播,一旦被攻破,以郗淇人之贪婪,这里就不是变血城也会成为空城。

那些来不及逃离的百姓,即将就此遭大劫了。

满城令人胆寒的动静传来,让这个狭窄的地窖也变得异常危险。有两日,她们不敢堆柴生火,只啃食生菜。直到那病重的姨娘吃不下去生食,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那日夜晚,待万籁俱寂后,她们才敢打开通风的口子生火煮起熟食。好在没有被人发现,那天之后她们都选在半夜生火,用燃烧过后柴火余温,支撑到第二天午后。

姨娘们猜测着郗淇人有没有屠城,有没有虐杀城中的百姓。整整有七天七夜,不知道来了多少的郗淇兵在地面风一般

席卷呼啸,像是将这座城彻底翻了过来。万幸申椒馆这个小小的地窖一直没有被发现。

城中死了许多人,极不通透的地窖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呼啸全城的郗淇兵并未接到过虐杀百姓的命令,但放任劫掠,一旦遇到反抗,不论死伤。郗淇人过惯了向老天爷讨饭吃,和西界诸国争抢的日子,抢杀乃是天性。

第七天过去,城中不再有骑兵呼啸。她们在地窖中听了大半日,终于确认郗淇人走了,一切恢复了宁静,才从地窖中搬了出来。

在冰冷的地窖过了七日七夜,有三个姨娘相继病倒。陈荦拿着方子跑出去找城中的医馆和药铺,只在一家被破了门的药铺中找到撒了一地的几味残余药材。

数不清的商铺、民房和宅院被破开门窗,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留下满地狼藉。诺大的苍梧王府被搬空了,连大门口的匾额都被摘了去。街巷之中躺着死去的百姓尸体,冻死砍死,血迹和冰凌冻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陈荦此生没有见过那样凄惨的景象,她一出院子就疯狂地跑了起来,生怕多停留一步,就会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恶鬼上一口,彻底变成这城中的一份子。

药铺的人已经逃了,没有人来找陈荦要钱,她哆嗦着将那些药材从地下抓起,一刻也不敢回头地跑回申椒馆。

郗淇军刚撤走,各处躲避的百姓还不太敢出来。陈荦从狼藉的街面上跑过,引起了缩在某处阁楼上一个男人的注意,那是个没有随魏亨逃出城的兵丁,他趁乱杀了一个乞丐,夺了那乞丐的行头,竟让他找到一处有床榻棉被的阁楼,躲过了郗淇人的劫掠。他看到街面上跑过一个削瘦的身影,身上像是兜着什么物品。他临时起了意,跟在陈荦身后。

陈荦跑进后院,将头上并不合适的帽子拿开,唤屋里的清嘉出来清理她找回的药材。那兵丁这几日见多了血腥,看到院子里就几个女人,一时间恶向但边生。掏出藏在身后的匕首,打开院门指着陈荦。

“把吃的全部交出来。”

他长得肥壮,站在院门处足可堵住人逃离。他出现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回到噩梦般的黑暗地窖。这人穿着褴褛,却不是乞丐,陈荦一眼认出他是脱离所部的兵丁,躲在城中趁此时才出来,是自己跑动时将他引来了。

他那双眼睛因这几日城中的混乱而变得麻木,可在看到女人的瞬间,陡然透出一股贪婪的色欲。七天七夜,郗淇人在城中抢了数百女子,挑出姿色不错的绑在马车上一起撤去。这人压根没想到,这破落的院子还有美貌女人。他回头打量了一眼门口,明白过来这里原来是妓馆。

“不交吃的也行,让她跟我走!”他把匕首指向清嘉。

清嘉“啊”地一声惊呼,死死攥住陈荦。

世道混乱的时候,最遭殃的地方就是妓馆。陈荦此时明白了。她心口紧缩,汗毛立起。又一次绝望地想,要是她的弩机在,要是她的弩机在该有多好。

“怎么,不愿意?等这郗淇人再来把你这美貌娼妓抢去吗?”

那人看这院中都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再无顾忌,手就往清嘉身上伸去,“跟我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哇”地一声腾出一身白气。是灶房处的姨娘趁他转身之际,端起烧得滚烫的一锅水浇向了他的头。那人陡然被烫,前仰后合地大叫起来。陈荦和清嘉还在惊惧之时,另一个姨娘猛地捡起榔头向那人砸去!却因为慌乱没有砸中……

这是冬日,再滚烫的水,泼出去很快就变凉了。那人叫了几声,恢复了过来,他力气太大,一脚踹倒了烧水的姨娘,接着伸手一巴掌就向清嘉拽去,清嘉被他拖倒在地上。

他弯下腰要拽清嘉的衣裙,被倒地的姨娘死死拖住一只腿。陈荦左右找不到称手的工具,只有扑过去护住清嘉。可那人早就失了理智,大手拽开陈荦,陈荦头发散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扑向了清嘉。陈荦在那瞬间疯了一般,捡起掉落的榔头,一棒敲在那人脑袋。他吃痛回过头对付陈荦的瞬间,另一位姨娘从灶房里抓起菜刀,跑过来一刀递向了他腰间……

那肥壮的身躯顿了半响,突兀地倒在了院中,冒着热气的血很快淌了一地。陈荦看到了他指尖拿抢拉弓的茧子,这男人确认无疑就是个躲在城中的兵丁。

“他,他死了?”

泼滚水的姨娘反应过来,跑至院门处把门合上。

一个潜逃在城内的兵就这样被她们联手杀死在了院内。她们又惊又怕之际,都先想到的是,会不会有人看到了?要知道城中还太平的时候,杀死苍梧大营的一个军士就是死罪。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陈荦冷静下来,“是他先动手行凶的,不怪我们……”

拿菜刀伤人的姨娘没那么害怕,说道:“若这有人去告官,这人就是我用刀捅死的,跟你们没关系。”

“姨娘,”陈荦止住她,“苍梧王难逃,这城内早就没有什么官衙、府衙了。我们不动手,他就要在院内行凶。”陈荦声音还发着抖,可是她得安慰她们,“他这是罪有应得。”

这人倒下的瞬间,陈荦心里仿佛有一座山随着最后一声响倒塌了。苍梧军曾是大宴四境战力最强劲的一支大军,是苍梧西境和百姓最坚硬的城墙。不过短短数月,因为失去统帅和内乱,竟崩塌溃散成这样。城内刚遭大劫,逃散的军士拿起武器对准了劫后的妇孺……

她们合力把那人的尸体拖到暗处,清理干净血迹,待半夜无人时,将尸体拖出去掩埋。这件事就这样惊险地过去了。可城内一定还有其他乱兵、逃兵,更有被半年来的混乱逼疯的人。

————

那天夜晚,陈荦在一个胆大的姨娘陪同下,借着清冷的月光摸进了昔日的苍梧王府,她想在自己原先的住所找到那架蔺九送给她的弩机,可王府内早已一片狼藉,弩机和所有贵重物品早就不见了。就在那一瞬间,陈荦疯狂地思念蔺九。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蔺九要离城赴边,教给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使用弩机。陈荦那时被人保护得太好,从未将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她甚至很少想起那架弩机。只是后来知道,那架弩机不是军中可见的样式,是蔺九让专门的工匠定制而成,适合女子手劲,是蔺九专门为她准备的。

陈荦濒临崩溃,无数混乱的想法涌入脑中。她就这样失踪,蔺九找过她没有?他们互相写过的数不清的手信,度过的那些夜晚,有过的亲昵,是真的还是一场虚幻?可尽管如此说不清道不明,她还是忍不住疯狂地想念他。

那个夜晚她们没有遇到兵丁,陈荦平静地牵着姨娘的手走回申椒馆。

关上院门的瞬间,数不清的情绪就像洪水决了堤,一溃千里。陈荦感到浑身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她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不敢哭出声音,却哭得撕心裂肺。

姨娘以为她受伤了,慌忙地查看她身上。拉着她急问:“夫人,楚楚,你哪里疼?”

“弩机不见了,我想念那个送给我弩机的人。姨娘,我好想他。”

作者有话说:离再见面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