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翎看陈荦眼底下一片青色,问道:“娘子,你这几日都没睡好?”
“昨晚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碍。你只须记住办好这件事,你走后其余的都交给小蛮。”
陈荦昨晚确实做了噩梦,起来便陷入极度不安。她喜欢那对孩子,日日替蔺九去看他们。有一天,陈荦一眼看蔺到蔺竹,脑中像猛地被人点了一下。她突然惊觉,蔺竹那姑娘实在很像一位她曾经见过的人。过去那几年她还小并不引人注意,如今眉眼愈发长开……
蔺竹长得像龙朔十一年曾来过苍梧城,已逝的大宴储君,李棠!
陈荦不知自己有无别的什么禀赋,但有一项她清楚,她自小记性极佳。读书能过目不忘,记人自然也是如此。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有五分
像李棠!
那蔺九呢?
白石盐池一战成名,统率数万紫川大军,东山之顶指画四海局势的人,是谁?
难不成?竟是死去的李棠?陈荦被这荒谬的猜测吓得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祝大家看文愉快,欢迎多发弹幕哟,作者爱看!
第94章 九十四章 直到走出好远,李焕仍然感觉……
直到走出好远, 李焕仍然感觉自己仿佛没有离开花影重,离开谢夭的房中,因为那香气馥郁浓烈, 一直跟着他挥之不去。他们几个人和谢夭原本已在蜀中定居, 谢夭说要回苍梧城的那天, 李焕一点也不意外。他是她的护卫, 跟了她多年,因此太明白谢夭在想什么。她害怕寂寞, 喜欢热闹, 甚至对混乱有种天真的痴迷。蜀地繁华,但认识谢夭的人少。谢夭告诉东家和李焕想回苍梧城, 这两人便由着她回来了。谢夭离不开众星捧月的生活,离开太久,她也许就会枯萎。
李焕凭借武艺投到了紫川军中,谢夭重新成为苍梧城的一朵绝色之花。李焕巡城归来,按常例每十日来见一次谢夭,许是因为他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 谢夭对他也热情了些。最后就是邀请他又一次享受了她的身体。
那无处不在的香气侵入肺腑, 没有人能拒绝曾经万人仰慕的车勒公主。李焕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为她而生,总有一天为她而死,没有别的。他转过街角,花影重的香气终于被风吹淡。他街角的石阶坐下, 看街上熙来攘往。
在这条街上, 有一个女人跟谢夭有些相像。不是容貌,她的容貌不像谢夭那样耀眼袭人,是另一种美法。李焕拥有过谢夭, 不会觉得有任何女人的容貌能超过谢夭。清嘉跟谢夭相像的地方是,也有男人常被她吸引,围在她身边打转。清嘉在街边兜售绣品,她也常在摊后做些针线活。不少男人主动来买她的绣品,因此她总是卖得很快。她从不拒绝别人,总报以羞涩的微笑。
李焕远远地坐着,他从没有去买过清嘉的绣品,只是想借个地方把花影重的气味吹散。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整个蜀中和苍梧只有一个谢夭,前一刻言笑晏晏,后一刻便锋利如一把杀人的刀?别人不清楚,李焕清楚,谢夭对男人的笑从来都是戏弄,不像眼前的女子笑意发自心底。都是美貌的女人,却截然不同。
清嘉绣花累了,抬起头歇息,远远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看到是一个男人,于是也朝那目光笑了笑。李焕突然想明白了,这世上只会有一个谢夭,因为谢夭不靠人间烟火而活。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有风尘之态,却还别有一种宜室宜家的样子。李焕吓了一跳,他和公主早就是没有家的无根之人了,如何跟眼前的女子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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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住在浩然堂,感受着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她每日总习惯问几遍门外的守卫,今日有无大帅的信件,有无陆大人的信件。有一天,快马送来蔺九的来信,信里写,他在胤州南面建了一支飞骑,当前正在借那里的地形训练这些飞骑。蔺九问陈荦,这支飞骑练成以后就叫鹰骑,她觉得怎么样。他那口吻不像是要问她的想法,根本是早在心里定了这个名字的意思,陈荦读着信便明白得很。一盏茶功夫她便写好了回信,让陶成立即送去给传令兵。
陶成刚走,小蛮走进来说,陆寒节大人回来了,随行的几位豹骑方才已经进城了。陈荦披起披风,准备到节帅府门口去迎迎陆栖筠。他去紫川这么久,陈荦心里一直不踏实。
正在节帅府门口的豹骑向陈荦行礼。陈荦问:“陆大人呢?”
三位豹骑面面相觑,“大人还没有回城吗?按脚程,大人该比我们提前几日到。”
陈荦心里一惊,“寒节和你们分路走?他去了哪里?”
豹骑:“我们与大人一同从紫川回来,途径孚州北边时遇到流匪,大人便让我们三人一起护送粮车,他说想去孚州南面察访当地民情,只带一位豹骑足矣。粮车绕走官道,又走得慢,大人骑马南下,按日子,是要比我们提前回城。”
另一位豹骑接话道:“大人在紫川时还接到一封家信,或许他在孚州南边事毕后继续南下,回玄趾探亲去了。”
陈荦疑虑:“寒节没有写信给我说明这件事,应该不是探亲。”
陈荦如今是在城中坐镇的长官,蔺九和陆栖筠在外,事无巨细都会写信告知她的。
陈荦裹紧披风转身,心里越发疑惑,叫小蛮:“把舆图拿出来我看看。”
小蛮展开带在身上的一幅舆图,平放在手中让陈荦看。片刻后,陈荦脸色变了:“小蛮,孚州南面紧挨着九幽山地界。”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豹骑:“九幽山?”
小蛮过去曾听陈荦说起过九幽山的经历,此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娘子,九幽山如今有些什么?”
陈荦笃定:“太子李棠离开苍梧后不久,鬼教重又在九幽山兴起。如今信奉鬼教的民众只怕比那时更多。”像鬼教这样的邪教往往要比朝廷教化更加深入人心,若不采用重典,只怕会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蛮终于记起来鬼教的荒唐事,也慌了,“娘子是说陆大人会有危险?”
“夫人确定吗?我等这就出城去寻大人!”四位豹骑是蔺九派在陆栖筠身侧的,若是陆栖筠真的有什么危险,这三位都算失职。
“不。”
准备起身的豹骑看向陈荦。“不,你们三个去不够!鬼教教中害人开头不是靠强力……”她吩咐豹骑,“三位,立即随我到浩然堂待命。小蛮,去把乌将军请来,并让他调遣十位豹骑前来听令。”乌将军是蔺九留下守城的大将。
半个时辰后,十几位豹骑带着一队军士便装出城,连夜赶往孚州南面九幽山地界。
救人的豹骑出城后,陈荦在浩然堂中越想越不安,直坐到半夜依然没有睡意。小蛮想劝她早些歇息,但想到陈荦年少时亲历过鬼教害人,差点丧命在那里,这个时候怎么会睡得着,便只默默陪着她。
陈荦和小蛮说:“小蛮,陆寒节不能被邪教戕害,不能有半点闪失。如今的苍梧和紫川军不能没有他。”
蔺九麾下尽是武夫,只有陆栖筠一个文士。他这些年所展现的才能足以助力任何一个人复兴苍梧。
小蛮安慰陈荦:“娘子,陆大人那样聪慧能干,定然不会轻易中人圈套的!”
陈荦摇头,“龙朔十一年,连那时的储君李棠都差点栽在那些教众手里。李棠身边有智囊有武力,但妨不住那些来自民间的诡计……”
天明时陈荦让小蛮去睡,自己只在桌案后浅眠了片刻便照常起来处理事务。
豹骑出城的第十三天,终于有信鸽从孚州带来消息。陆栖筠受了伤,已被豹骑所救。陈荦拿着信,早已忘了和陆栖筠之间那点异样,只觉得既震惊又后怕。
再有七日,豹骑终于护送受伤的陆栖筠回城。
陈荦到城门口迎人,看到陆栖筠是半躺在马车里的,他在冲突时伤了手脚。好在是冲突时伤的,不是被那些刁民砍的。陈荦只要想到那年李棠的两位亲卫被砍断脚掌的样子,就后怕得头皮发麻。
陆栖筠此时已经能下地了。他在医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向陈荦行了一个大礼,吓了陈荦一跳。
“陈荦,若不是你有所觉察,及时派人手去前去营救,我如今已命丧九幽山了。我这条命是你和这些豹骑抢回来的。因为我擅作主张,惊动如此多的豹骑,真是……”
陈荦打断他:“如今苍梧城和紫川军都离不开你,所以你不能有任何闪失。就是派整个大军去找你,也是在所不惜的。”
陆栖筠苍白的脸露出歉疚的笑,“我不仅擅作主张,还十分大意。以为有一位豹骑跟随,就能在民间平安行走,这件事是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陈荦看他站得吃力,一边扶他上了马车一边劝慰他,“想体察民情又有什么不对?你只是事先不了解九幽山鬼教猖獗,何错之有?”
陈荦伸出一支莹润的手,扶住陆栖筠没受伤的胳膊。隔着衣料,陆栖筠感到被她修长的手指托住片刻,随即离开了。一阵极微小的感觉从胳膊传来,陆栖筠闻到陈荦发间的香气。
过去他们对坐谈论或并肩行走时,他也常闻到这阵香气。分离数月,经过一次无妄之灾,他猛然间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念陈荦。她的香气让他这不为人知的想念突然间汹涌而至,原来他对她不知不觉已经陷得太深了。
陆栖筠上了车,看着陈荦,又伸手掀起车帘。
“陈荦,你可否和我说说九幽山鬼教的事?”
“嗯?”
陈荦随即爽快地应了,“好啊,我与你同乘!这一路先跟你说一些。浩然堂里还有粮仓的事要商议,待晚些我再与你细说。”
“是城内要建常平仓的事?”
陈荦点头。三两步登上马车,坐在另一边的褥子上。那阵方才还十分浅淡的香气很快在车内氤氲开来。陈荦毫无知觉地说着话,陆栖筠却觉得,她好像把这空间充满了,令离她一步之遥的人心如擂鼓。陆栖筠暗自心惊地想,难道是因为她派人救了他,他才会这样难以自制吗?
看陆栖筠没说话,陈荦急忙看向他受伤的小臂:“你这伤处还疼吗?”
“不碍事,陈荦,只要回到苍梧城便万事大吉了。如今发生什么我都只有欢欣。”
陈荦满心想着鬼教的事,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寒节,这件事我没跟你说起过。十几岁我还曾在申椒馆时,曾被馆里的东家和鸨母卖给鬼教做祭山的神女,和你一样,差点丧命在那里。”
陆栖筠失色:“啊?”
他明明年少之时就与陈荦相识,却觉得她的过去像一册书,过了许久仍然有他没读过的篇目。只是她今天说的这一篇会又一次令他心疼。
马车走到浩然堂,陈荦将将说到在九幽天坑中遇到杜玄渊的事。等在浩然堂的几位属官看到陈荦扶着有伤的陆栖筠下车,都围过来问候。
常平仓是粮仓,用于在丰年收储粮食,荒年出售,以平抑粮价、赈济民生。苍梧城过去没有建过大的粮仓,建常平仓的提议来自陆栖筠,蔺九召集麾下属官们商议,将之定了下来。如今他在胤州训练鹰骑,城中的事全部交给陈荦。陆栖筠管粮草和赋税,这件事跟他也有关系,他坚持带着伤来和大家议事,陈荦只得随他。
陈荦做事严谨,任何细微之处都一一过问审议。这一议便议到了晚间。属官们退出后,陆栖筠准备离开,发现属下早已等在院外。陆栖筠去紫川两月余,掌书记的事务都由属下代理,积了一些事属下不能做主,就等着他回来定夺。陆栖筠还没回应,陈荦先替他做了决定。今日不能再劳累,以免伤口恶化,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陆栖筠的伤处在小臂,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起了炎症高高肿起来,起码半月之内是不能提笔的。
第三日晚间,陆栖筠靠坐在榻上,一边让医官给自己敷药料,一边口授属下处理那些堆积的公牍。正忙着,门外书吏带进来一个人,陆栖筠一看是陈荦,急忙让医官帮自己把散开的衣衫拢上。
陈荦穿了一身便装,“寒节,我是来帮你打理庶务的!”
数月前她的手受伤,陆栖筠帮她代了两天笔,陈荦是投桃报李来了。如今四海形势难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苍梧城。陈荦说要陆栖筠先好好歇息,但他肩上担着的粮草赋税又是城中的命脉,她自己也不放心,没有它法,只好自己来帮他。
节帅府外刮着寒风,浓云压得极低,这是要下雪的征兆。陈荦披了件刺绣的狐裘披风,没有带陶成和小蛮兄妹,也没有拿手炉。整个人笑意盈盈地走近,双手露在外面,全然感觉不到严寒的样子。陆栖筠一时看得惊住了,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短短数月,竟彻底扫去过去身上的一丝卑怯,变得明艳昂扬。大宴百年以来少有女子掌权,陆栖筠从没有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过这样顾盼生辉的神采。
下属给屋里添了一盆炭便退到厢房待命了,陈荦就坐在他原先坐的地方。
“陈荦,你不累吗?”
陆栖筠知道陈荦定然忙了大半日,现在却还有精力来看自己。
“我没有生病,又不像前线将士那样在冒着风雪搏斗,累什么?”
陆栖筠看着陈荦许久,突然问道:“陈荦,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今年是二十五吗?”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陈荦抬起头来,看他真的在问年龄,便认真算了算。
“不止,陆寒节,我该是快三十了。”
陆栖筠惊讶:“是吗?”
陈荦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朝廷覆灭,四方大乱,没有皇帝陛下的纪年,这几年我又很少看历书,对自己年纪都有些模糊……是不是蛮可笑的?”
“可笑什么?”
医官敷好药料也退了,陆栖筠整理好衣衫坐正。“陈荦,过去我会以为女子的芳华只集中在青春年少之时,现在这个想法改变了。”原来年近三十的女子也会有令人倾心的风采,陆栖筠在心里默默说道。
陈荦玩笑道:“我是不是快要老了?小蛮那日给我盘发,说我的发梢变黄了。”
窗外风停之后真的飘起了雪,陈荦提笔帮陆栖筠回复公文、阅看粮簿。她懂得多,不必像下属那样处处请示,因此陆栖筠也能少劳动点心神。
很快,下属又从厢房抱来一摞簿子。陈荦惊讶:“怎么会遗留这么多事务?”
那下属一愣,以为陈荦在责怪。陆栖筠接过话,“是我去孚州太久,却又不放心全部把事务交给他们。习惯了亲力亲为,以为那样才安心,但一个人还是分身乏力,才导致积下了这么多旧务。”
陈荦:“大帅要派你去孚州,那也没办法。有几件事不能再拖了,下面的州县都等着回复,错过了该回复的时日,事情就要受影响。”
陆栖筠想说把这些事交给下属,熬得稍晚一点也能完成,但始终也没开口让陈荦回去。屋外雪渐渐下得大起来,如同飞絮漫天,她和陈荦守着这一室静谧,不急不缓地说话议事,他只愿这样的时刻不要结束,日后再多有一点。
半夜时,陆栖筠读完一册史书,他读得沉浸,再抬起头来时发觉陈荦已许久没有说话。陈荦一定是累了,肩头的披风滑落一半,人枕着双臂,安静地趴在文牍间,像是睡着了。
“陈荦?”
盆里的炭火已经烧过,有凉意从屋外扑进来。陆栖筠打开门,唤来下属去换新炭。下属忍住一个将出的呵欠,问道:“已是寅时了,夫人可要歇息吗?”
竟是寅时了?陆栖筠心里一惊,陈荦竟帮他批了一夜文牍。
他合上门走到书案后想把陈荦叫醒。陈荦真是睡过去了,自己找了个舒坦的姿势,呼吸清浅,鼻翼沁出些细小的汗珠,发丝无声地垂至地毯。那羊毫笔端正地搭在砚台上,仿佛等着主人片刻后重新执起。她写在公文上的小字端庄清丽,对县衙请示修粮仓的事一条一条回复得细致清楚。
圣人书里有“执事敬”三字,在一瞬间浮现在陆栖筠心头。陈荦虽是女子,但她在公务上的敬慎、细致、勤勉,人人可见。她一个女子,肯定会有疲累的时候,但总以公务为先,事事尽力,几乎忘我。蔺九那样控制欲极强的偏执狂人,竟敢真的把大印交给她,让她一个人在城中坐镇。
“陈荦,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陆栖筠低声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自己。
他弯下腰贴近陈荦,在出声叫醒她的瞬间突然沉默,停在一尺之远的地方认真看陈荦的睡颜。陈荦如今几乎不会素面了,她好像喜爱浓妆,只是今日没有画上熟悉的桃花。但就是到了此刻,这一张脸依然眉黛如墨,双唇殷红。陆栖筠几乎没有犹豫,靠近,再靠近下去,浅浅地在那红润的唇上啄吻了一下。
随后门被推开,端着炭盆的下属和不知何时来的小蛮站在那里,不期然目睹屋里的场景,一瞬间都惊得目瞪口呆。陆栖筠直起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神色如常地把陈荦叫醒。
小蛮打着灯笼引陈荦回浩然堂,一路回想方才那一幕,只觉得极不可思议,像是夜半头晕产生的幻觉。陈荦随意跟她聊起今夜这场雪,说起明日要让城中将士去城门处铲雪。既然她都不知道,小蛮决定将方才那一幕忘掉,什么都别说为好。
————
年关将近,蔺九率军从胤州返回苍梧城。那时陈荦刚好正在探望两
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让侍从牵来马匹,迫不及待要去校场找蔺九。蔺竹邀请陈荦同骑一匹马,到了校场,所有的将领和属官都在那里。兄妹俩不敢打搅蔺九的正事,便远远站在校场外等着。蔺九很快让众人散了,朝那兄妹俩挥挥手。蔺铭这才牵起妹妹的手飞快朝他跑过去。
陈荦跟着到了蔺九跟前,看那两个孩子亲昵地抱住蔺九的长腿,向他问东问西。蔺九穿着铠甲,这身铠甲从脖颈护到手腕,看不出来有没有添新的伤。
陈荦问道:“怎么选今天回来?”
蔺九:“回来与你们过除夕。”他看着陈荦,朝她眨眨眼睛,根本不像一个稳重的父亲。
去了赤桑的飞翎至今没有消息传来。陈荦看着他,那荒谬的念头忍不住反复闪过,他会是李棠?
她盯着蔺九的时间过长,蔺九疑惑:“陈荦,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吓一跳,急忙把脑子里的疑虑拂扫出去,“没有事,贺大帅凯旋,城中万事平安。”
陈荦穿一身白色的袄裙,袄裙很厚,那身段却玲珑有致。浩然堂的事务明明很繁重,她偶尔在信里说睡得少,蔺九也不希望她事事亲为,只是不知为何她如今的脸颊却变得莹润了些。蔺九看着她,总觉得现在的陈荦全然不同过往任何一个时候,数月不在她跟前,她竟像是一个崭新的人。于是又忍不住朝她脸颊、腰间多看了几眼。只是众将才离去,又有两个孩子在,他不好立即去抱她。
那兄妹俩一人缀在一边,前言后语地问他在胤州的事,问可有什么异闻。
蔺九不好碰陈荦,也就不伸手牵他们。让那两个孩子在前,自己和陈荦并肩在后,一起往红枫小院去。
“天天打仗练兵,没有什么异闻。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俩送个礼物!”
那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到了红枫小院,亲兵已经把礼物送来了。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猞猁,关在宽大的笼子里。这只猞猁是蔺九带着鹰骑在野外偶遇捕来的。
蔺竹打着手势:“是老虎的幼崽!”
蔺铭:“这好像不是老虎……”
这兄妹俩长这么大没有养过宠物,也只在画上见过老虎。两人围到铁笼处,兴冲冲地逗那猞猁。
那笼子的铁丝网得很密,蔺九还是把两人拉远了些:“不许离这么近!这是猞猁,不是老虎。猞猁也会伤人的。”
陈荦看着那兄妹俩兴致勃勃,根本没把蔺九的话听进去,忍不住问:“既会伤人,为何还要把它送给他俩?”陈荦也没见过猞猁,她凑近了看,看到那猞猁尖利的爪牙。尽管是幼崽,但看着已有凶猛之势。
这是蔺九的私心。
蔺九看看她:“陈荦,你知道吗?过去在平都城中,有许多人养猞猁作宠物。”
他又知道了?养一只猞猁,岂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陈荦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又一次看向蔺竹那孩子。她又一次确信,蔺竹那孩子就是长得很像李棠。一瞬间陈荦只觉得头疼起来,到底……总不能问蔺九,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吧?不是他亲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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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那兄妹俩回到自己住处后,蔺九在红枫小院缠着陈荦。一开始陈荦还颇为享受,到后来,那不管不顾的攻势让她苦不堪言。这点苦在床榻间也不好说出来,只得不停催蔺九快一点。
等一切都完毕,蔺九很快埋头在陈荦胸前睡着了。陈荦搂着他,摸到他身上新添的疤痕,一丝心疼又后知后觉地涌出来。黑暗中,她突然有强烈的直觉,这个人不是李棠。他见过李棠,就算抛开长相,李棠也全然不像蔺九。
苍梧城的除夕在一场飞雪中来临。到如今,苍梧城的人口已恢复到郭岳时期的一半,数年平安无战事,城内的除夕一年比一年热闹起来。
蔺九在营中大宴,喝不了酒的文官们到了时间都提前告退。蔺九回城后,那可以管辖紫川、沧崖和如今的苍梧城的大印仍然留在陈荦手里,蔺九暂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陈荦作为女官,大宴时她的席位就在蔺九身旁。只是她作为女子,在一群武将间颇为不便,因此早早便离席了。
“陈荦!”陆栖筠在身后叫住她,“等等!我也一起走。”
“你也不能喝酒吗?”陈荦笑意盈盈地表示理解,“好!一起回城吧。”
陆栖筠能喝酒,但不喜欢和武将们凑在一起,他宁愿找个寂静的地方冒雪独酌。
紫川军的大营在城外南边,两人都嫌马车气闷不想乘车,于是让人取来伞,各自打一把伞,一起走回城中。
小蛮跟着陈荦,一看陆栖筠随之追出大营,心瞬间就提了上去。不过看营内蔺九被众多将士围着,没注意到这两人一起离席,才稍稍缓了口气。她提着伞急急地跟上去,心绪复杂地想,长此以往,陆大人可怎么办?
小蛮太了解陈荦了,陈荦对陆栖筠一直就有好感!那好感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些年来总与羡慕、钦佩和感激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在小蛮看来,陈荦心里,有时候陆大人的地位还要高于蔺大帅的,这一切都源于年少时在溪畔的初见太过惊艳。何况陆栖筠还是第一个教陈荦识字的人!
在小蛮看来,陈荦和蔺九的牵扯太过复杂!既有交易,又有真情,还掺杂着难言的欲望,一开始是不能见光的秘密,直到现在也不清不楚!城中军中,没有一个人能说自己很了解蔺九,就连陈荦也不能!这样的牵扯,远不如她和陆大人之间纯粹。
雪花絮絮地飘着,陈荦和陆栖筠离了半尺的距离,一边不疾不徐地走一边说着话,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蛮和两个豹骑落了些距离跟在后面,看他们两人的身影般配如一对璧人。小蛮忍不住想,若是没有大帅,这两人一定能走得更近的。娘子虽然出身风尘,但这些年经风历雨,世间普通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只是……现在的局面实在有些微妙……
一路入城,欢声笑语从两旁的民居传出,有百姓在门口燃放土炮和自制的焰火,雀跃尖叫的孩子随处跑动着。蔺九不喜铺张,这几年来城中不再像从前那样由节帅府燃放焰火,但并不禁民间制作燃放。陈荦看到半空那些五颜六色焰火,心情大好,于是一直也不乘车,陆栖筠手上的伤没好全,却愿意陪她在雪中散步。
许久,陆栖筠忍不住提议道:“如此雪夜,何不到花影重门口冒雪赏花?”
花影重搬回城后
,生意爆火更胜从前。东家在年初重修了暖房,在暖房内养了比前几年更多的花。如今放眼四海,能在严寒冬日摆出奇花异卉供客人观赏的,恐怕独此一家。
陈荦身上本就有些文人意趣,听说冒雪赏花,立即附和答应了。
“听人说,花影重年初雇了个神通广大的花匠。如今冬日牡丹都不算稀奇,听说那暖房近日催开了一株夜昙,专门等着除夕这日放给来客人观赏!你我现在赶过去,或许刚好能赶上看那昙花!”
陆栖筠:“这里离花影重还远,赶到那里若不能遇到昙花,赏牡丹也不错啊。”
陈荦问道:“寒节,花影重说到底是妓馆,你这样的人,也会主动去那里吗?额……我是说,去那里赏花。”
自从陈荦跟陆栖筠说过自己的出身,两人没有再说过关于妓馆的只言片语。
“陈荦,你想听实话吗?”
“嗯。你说。”
“我并不反感那些卖身的女子,若非自愿,那就是世间最凄苦的买卖。没有人能选择最自己的出身,谁又有资格嘲笑轻视她们。我从前困于书斋,只知寻章摘句不明世间疾苦也就算了,那是年少被教化出的天真。如今我也年过而立,若再眼盲心盲,便是个笑话了。”
陈荦感动,在雪中停下脚步,看向陆栖筠赞道:“原来探花郎的胸襟也超过多数读书人!”
陆栖筠无奈地笑笑,“探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无人在意,别再提了陈荦。”
“是,大宴已经亡了。你说,日后苍梧城会怎么样?十年后,三十年后……”
小蛮叫来马车,两人登上马车往花影重而去。
花影重人山人海,两人到最后也没赏成花。人挤不进去,连马车都在离着半条街时被人流限住。两人只得下了车,随着人流在街上闲走,随意看些风物。
小蛮担心的事情没发生。她担心蔺九知道陈荦和陆栖筠一同离席,一同在雪中漫步会生气,然后要人来把陈荦叫走,两人再狠狠地吵一通,闹得不好收场。幸好陶成来禀告说大帅醉倒,已经宿在营中,今晚不回城了。倒让陆栖筠和陈荦没受搅扰地逛了一回街!小蛮不知道这算不算坏事……
后来陈荦就被童吉叫走了,好像有点急事,陆栖筠没问是什么急事。他也在除夕之夜接了封家书。婶娘让家里的姊妹代笔,写信给他催他回去成婚,这已经是第三封了。陆秉绶夫妇待他如亲子,因此有意让他娶当地一位老尚书的孙女为妻。有陈荦在身边,陆栖筠怎么可能去娶别人?只是若不如婶娘的愿,那心疼他的婶娘估计要哭一场。分手后他回到住处,字斟句酌地写回信。
回到申椒馆后院,童吉交给陈荦一封从城内鸽房取来的信,那是飞翎从赤桑寄来的,半个时辰前刚到。
陈荦展开纸张,纸上写到,赤桑郡百年以来没有过姓蔺的大族,有散居的蔺姓人但都是世居赤桑的贫苦百姓,飞翎打探许久,没有人认识蔺九和他写在履历上族亲的名字。飞翎断言,当初陈荦看的那张履历是假的。
陈荦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展开默默读过,随后到灯下烧掉了纸张。参军之人出身履历造假者甚多,录用之时就是明知造假也无法一一查实。
童吉替陈荦在城中跑腿,顺带监听消息。他看陈荦很快烧掉了那信纸,只觉得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有些他才听来的消息不得不说。
“娘子,近日城中有些匪夷所思的消息,被我听到了。”
陈荦:“关于谁的?”
童吉:“关于蔺大帅。”
陈荦问:“什么消息?”
“城中有人对大帅的身世起了疑,说大帅本不姓蔺。街头有人议论,大帅是过去谋逆在狱中身亡的储君李棠的旧属。还有人说……大帅出身平都,是女帝在民间的私生子。”
“什么?”陈荦两眼一花,也觉得匪夷所思。
童吉道:“这些消息从大帅率军回城那日就有了,这几日我扮作闲人到处打探。这两个传言不知从何而起,但皆有理由。那些人说大帅的一双儿女长得不像大帅,有过去平都来的人认出,那女孩长得像当年的储君李棠……”
陈荦一惊,真的不止她一个人认出来!平都沦陷后,平都大批权贵高门逃亡各地,苍梧城中有过去认识李棠的人丝毫不奇怪。
“至于另一个猜测…… 那些人也是听来的,女帝年轻时就有风流之性,登上皇位之后更是豢养男宠无数,因此早就在民间有个私生子。女帝授意他改名换姓入苍梧,暗中扶持他在军中晋升,以期日后掌兵便能替她稳固江山。大帅是有苍梧军以来升得最快的都知兵马使,若无人暗中扶持……还说,当年三方争夺,大帅一战成名的盐池之战,是女帝授意朝廷兵诈败才让大帅以少胜多的……”
陈荦一阵头晕,伸手撑住额头,小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姐姐,你先坐下慢慢说。”
陈荦坐下缓了许久。
“若是李棠旧属,我是否有可能曾经认识此人?”
陈荦冥想片刻,否认掉了。蔺九不会是她认识的人。李棠身份高贵,她就只是远远见过一些跟随他的人,龙朔年间随李棠来苍梧微服私访的也不是全部的东宫旧属。
“若是女帝在民间的私生子……蔺九……怎么可能呢?童吉,传这些话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难以证实的流言是从何处开始的?”
第95章 九十五章 窗外映进模糊的白光,将室内……
窗外映进模糊的白光, 将室内照得不像夜晚。除夕夜的雪已不知下了多久,黄弼在自己的卧室提笔疾书。这是他的卧室,亦是一间除心腹之外连妻妾都不允接近的密室。
滕州苍梧王府寄来的密信刚刚被他熟读烧掉。黄弼提起笔, 疾写一番又思虑一番。那纸上的文字让他眼前仿佛闪过光电, 耳边有刀枪的声音。时间飞驰, 黄弼已奉郭燧和父亲黄逖之命来苍梧城苦心经营近两年了。蔺九竟真的当了两年的巡城使, 虽然这巡城使其实是个名不副实的虚衔。蔺九牢牢据守苍梧城,以这里为据点东征西讨。胤州邢炳向他递上降书后, 整个苍梧境内已没有人再能成为此人的对手了。但至少……到目前, 已然成为苍梧之主的蔺九没有对滕州的王府发难,这里的人好像忘了那里还有过去苍梧的旧主似的。
黄逖深谋远虑, 到了如今,两年前商定的那个计划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黄弼自信这间卧室没有往外泄出过什么痕迹。黄弼写在纸上的字连他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写完大半,他的指尖竟不可遏制地微抖起来。“嘭——”窗框一声轻响,黄弼手一抖甩出一个墨点。是一只在雪中无处躲藏的鸟撞在了窗台处。黄弼写完信放到密闭之处, 招来心腹收拾窗台。窗外那鸟已僵硬如石, 全然是一只死物了。不信鬼神的黄弼慌乱了片刻, 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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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不大,却洋洋洒洒没停下来。过了子时,苍梧城内外已经全白了。
蔺九在大营只喝了个半醉,众将士都喝多了, 演成十足醉的样子谁也看不出来。他昏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被门口的风一吹,想起来今夜更要去看看那个人。那人叫李春,是豹骑花了数年时间, 几乎找遍四海才找到的人,被看守在城内一处密所。
李春,是当年暴毙的太子太傅窦方身边的一个书吏。此人知晓独孤氏、窦方和当年东宫之间的秘密之事,绝不能让他出半点差错。
蔺九骑马赶到密所,李春正被两个豹骑严密看管着。看着他在门外静立,李春忍不住惶惶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能不能放我走?”
蔺九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开始为女帝做事的时间是在龙朔初年。你得女帝赏识的缘由是什么?你那时只是窦方身边的小小书吏。”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两遍了……”
蔺九打断他:“那就再回答一次。”
寒风扑面,李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话语比雪意还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龙朔元年,我为窦太傅抄写拜年的飞贴送往宫中,皇后娘娘看上了我的一手字,便,便遣人来你问我,愿不愿意为她传递些消息。”
“只是看上了你的字?旧日平都城中精于书写者何其之多,她为什么选中了你?”
这个问题也是不久前李春被问过的,不过蔺九今夜前来,就是要他再答一遍,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果真不知道?”
“在下不敢撒谎。”
往事不可追,何况大宴已经覆灭。可蔺九就是不死心,
想从李春身上追根究底。独孤氏和李棠是亲母子,为什么一个女人竟能对亲子一家下狠手,世间真有这样的母亲?可李春似乎也说不出为什么孤独氏为什么要害李棠。
李春瘸着一条腿走到窗边,“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你,你还要我做什么?”
蔺九看了李春一眼,如果不是此人这条瘸腿,世事变迁,当年的事还能找谁来作证?
蔺九只回了他两个字:“等着。”
蔺九转身欲走,李春再次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大宴覆灭,平都早已不是昔日的平都,当年窦太傅府的旧事早就没人记得了。李春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将他找来,在他身上审出了当年的所有往事。李春只能猜到,此人一定跟太子李棠有关,但这张脸阴沉冷漠的脸他全然没有印象。
“这不是你该问的,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晓。”蔺九转身走了,交代豹骑,“看好他。”
苍梧城中没人知道这处地点,蔺九不仅派两位豹骑精锐看管,还在外围围了兵力。他不能出一丝差错,计划的日子渐近,再没有任何一条别的路可以走了。
出了院子,亲兵跟在蔺九身后问道:“大帅,回浩然堂吗?”
“你回去歇息吧,不用跟着我了。”
“是。”
已近午夜,城中依然人声鼎沸。亲兵看蔺九迎着雪,不疾不徐踱步往街上走去,闲庭信步一般。大帅应该是突然起了欣赏除夕雪景的兴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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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们聚在屋子里一边做女工一边守岁。这个除夕清嘉不在,她承友人相邀到城外的汤泉别墅赴宴去了。那位邀清嘉的友人似乎与她两情相悦,姨娘们也就放心让她去。经过大劫活到现在,姨娘们仿佛已将世事看开,只要清嘉欢欣喜悦,便不必在意那人的家世样貌。
陈荦被屋里的炭气暖出一身汗,她掀开门帘走到屋外,一眼看到院门处有个人举着伞,站在那里正欲敲门。
陈荦看清来人后吃了一惊。“寒节,你怎么来了?”两人才在花影重那条街上分手不久。“可是街上出了什么事?”
“无事,陈荦。我就是想起,我还没来这申椒馆的后院,你的住处拜访过,所以就来了。”
陈荦打开院门,“快请进。”
雪絮已将陆栖筠扑白了半个肩头,不知他在院外站了多久。
“你冷吗?快请进屋。”
“我不冷,陈荦。”陆栖筠特意穿上了保暖的披风。“今夜除夕,正好赏雪。”
陈荦笑,“可惜这后院中既没有梅和竹,更没有汤泉,赏雪得有这些风物相伴才好。”
“廊下对坐,一壶酒,一盆炭足矣。陈荦,你这里有的吧?”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几位姨娘听到有人来访,很快就周到地备好炭盆和煮酒的器具。那爱说话的姨娘招呼陆栖筠:“这后院虽然简陋,得大帅和各位大人照拂,日用俱全。先生快请坐。”
申椒馆早已闭门,愿意踏足这妓馆后院的人,只要不是别有用心,姨娘们无不心存一份感怀。
陈荦还想着方才飞翎那封信以及关于蔺九的种种流言,只觉得浊气郁积胸口无处排泄。在这个当口,陆栖筠上门拜访,愿意陪她在廊下煮酒赏雪,陈荦唯有欢欣感激。
两人围着炭盆在廊下对坐,对视着沉默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尴尬,陈荦便主动说道:“不知今夜花影重那株昙花会开成什么样?可惜我们都没有这个眼福了。”
陆栖筠问道:“陈荦,你去过玄趾吗?”
“你的家乡?”陈荦摇头,“还没有什么机缘去游览过。”
“今夜,婶娘托家中的姊妹给我写的信寄到了,催我回家成亲。”
陈荦惊讶,“你成亲?”
“是。”陆栖筠悠闲地拿起酒勺,“这是婶娘这几年最关心的事。”
这是陆栖筠自己的私事,陈荦不好说什么,随口问道:“亲事已定下了吗?”
“叔父和婶娘皆中意同乡钱老尚书的孙女,但我只是在幼时见过她一面。”
陈荦端起酒杯,示意他一起喝一杯暖暖肚子。
“我给婶娘写了一封回信。她这样操心我的婚事,我敬重感激。但是……我不想回去,我是不会回去成亲的。”
一阵微风吹过,将一片雪花吹到陈荦鬓边。陆栖筠靠近过来,伸手给她摘去。他突然的靠近让陈荦一僵。陈荦看到陆栖筠的眼神像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慌,急忙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去。
“玄趾风光很好吧,冬日也没有这么冷。”
“是,冬日是没有这么冷。”陆栖筠注意到陈荦的不自在,用酒杯遮住脸忍不住笑了。
飘飘洒洒的雪下成纱帘一般遮住了视线,两人在廊下聊得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院门外有个身影站在那里,那人看着廊下的场景片刻,愤愤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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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和陆栖筠在廊下谈各地风物,谈前人写雪的诗文,饮酒赏雪,一直也不觉得困倦。午夜过后,城内喧闹声渐渐小了。就在陆栖筠快要告辞离开时,两人突然看到陶成在院外张望。
“娘子你歇息了吗?”
透过雪雾,陶成看到陈荦正和陆栖筠站在廊下,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陆大人竟留到这么晚?
陈荦问:“陶成?可有什么事?”
“娘子,我来请娘子去看看大帅。”陶成老老实实答。蔺九没有给他命令,来叫陈荦是他自己的主张。
陈荦奇怪:“大帅不是在大营和将士宴饮?”
“不是,大帅一个时辰前回城了。他好像因为什么事不高兴,娘子,你要不去看看吧?”
陈荦好不容易轻松一些,被陶成一提醒,复又想起关于蔺九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拒绝道:“如果不是浩然堂的公事,你先不必来禀报了,我准备歇下了。”
陆栖筠走到院中作揖,“陈荦,多谢你的款待,我回去了。一元复始,岁岁平安。”
陈荦将姨娘准备好的灯笼递给陆栖筠,“岁岁平安。雪天地滑,路上小心些。”
陆栖筠撑起伞提着灯笼从巷子往外走,陶成还憨傻傻地站在那里。陆栖筠想,今夜既没有公事,陈荦便可以不去蔺九处,这是陈荦的自由。
他提着灯笼走上街头不久,很快便看到陶成小心牵着马从巷子走出,陈荦骑在马上,二人一马往浩然堂的方向走去。
午夜的风雪一扑,陆栖筠只觉得手脚跟胸口一瞬间都变得冰凉。陈荦和蔺九那不寻常的关系,他一直都知道,只是身处乱世,人人皆有不得已之处,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去深究。
陈荦明明已经婉拒,为什么却又随陶成去看蔺九?如此深夜……是她太心软,还是蔺九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城中如此祥和的时刻,最不可能出事的人就是蔺九。陆栖筠站在雪中,突然难受得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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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从申椒馆后院退走后没有回红枫小院,而是径直去了浩然堂,在堂前冒雪舞剑。按陶成这些年的经验,大帅若是毫无由来突然习练剑术,多半是心绪不宁,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想起他不久前才在大营和将士们大醉,此时或许还没清醒,便有些担心,稍微想了想就来到申椒馆后院请陈荦了。
陈荦到时,蔺九已经将剑收起,换下被雪淋湿的外袍,在陈荦起居的屋子躺下了。
陶成走到屋前小心地听动静,回头用口型对陈荦说:“好像睡下了。”
两人转身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难耐的咳嗽。陈荦于是吩咐陶成:“去煮些解酒的汤来。”
陈荦端着炭盆走进卧室,蔺九果然还没睡。躺在榻上反枕着双手,听到陈荦进来,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荦告诉他:“你再不取暖,挺到明早就要受风寒。就是常年习武,也经不住这样……”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蔺九的声音听起来十足冷漠,跟谁惹了他似的。
“我……来看看浩然堂可有急报。你宿在大营,尽管是除夕,这里还是有个人看着好些。”
陈荦将炭盆移至榻前,“你不冷吗?怎么不盖被子?”说罢伸手要去帮他盖被子。
陈荦的手被蔺九抓住,随即推开,“这里没有急报,你可以回去了。”
陈荦一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有些莫名其妙。路上听陶成说他冒雪练剑,心里也觉得非同寻常,哪知蔺九好像没有跟人说话的兴趣。是城中的流言让他烦心还是?
“今日除夕,我本就该休沐,听说你醉酒,便想着来看看你。”
“听谁说的?”
陈荦把陶成供出来,“陶成。”
蔺九还是没什么好声气,“谁让他多管闲事的。”
陈荦听他说话带着说话已带了浓重的鼻音,是受了凉的缘故,并且她听出来,此人在大营喝醉,此时酒意还在,并没有全然清醒。她在心里说,算了,跟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
有了炭盆,屋子里很快暖起来。陈荦把陶成端来的解酒汤吹到温热,“起来喝点吗?”
蔺九枕着双手无动于衷。“陈荦,你怎么不喝点,你不也喝醉了吗?”
“我哪里就至于醉了?在大营时我没有喝,方才不过喝了些姨娘们自己酿的米酒。咦,你怎的知道我喝酒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荦不知道此人在别扭什么,反正他总是这样让人猜不透,此时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既然没有什么急报,那我先回去了?”
陈荦刚把那汤碗放下,便听蔺九冷冷地问道:“陈荦,你是不是喜欢陆栖筠?”
猛然被问这么一句,陈荦吓了一跳。“蔺九,你在胡说什么!”
蔺九抽开手盘腿坐了起来,“陈荦,以后不许和他走得那么近。不许你喜欢别人。”
他这是发了癔症?陈荦在床尾坐下,狐疑地盯着蔺九。
“你若是喜欢别人,便是居心叵测,是不忠。”
“什么?”陈荦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不忠”这两个字会从蔺九嘴里说出来,还是拿来指责她。他还一幅受了委屈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是不是酒喝太多了醉得厉害?谁喜欢陆栖筠了?你凭什么……”陈荦为自己争辩,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凭什么指责我不忠?”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陈荦,我不能对你有所约束吗!你在雪夜廊下与男子单独会面,就是不忠。”
妻,妻子?
“谁是你的妻子?”陈荦反问他,蔺九那漆黑的眼神却叫她莫名地心虚了一下。
“我和陆栖筠相交多年,除夕之夜他来访,不过在廊下一起煮酒赏雪,其余什么都没有。你别胡说。”
蔺九那凌厉的眼神丝毫不见软,“你既知道是除夕,还允许他上门拜访?”
难不成要把人拒之门外?陈荦指责道:“蔺九,你分明是无理取闹。”
陈荦站起来要走,被蔺九一把捏住手腕动弹不得。
陈荦用另一只手捏成拳一拳杵在他小臂上。“你放开。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子!”
“你就是我的妻子。”不论陈荦怎么挣,蔺九就是紧捏着她的一只手臂不放。“陈荦,你在东山之顶答应我的,不得稍离我身边!这是你亲口说的。”
门外陶成原本想进屋问问两人要不要吃些夜宵,探了个头看到两人这个架势,便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比力气陈荦是比不过,她总不能用指甲去掐伤他,他身上手臂上的疤痕已经够多了。陈荦的语气软下来:“你先放开我。”
蔺九不动。
“我手腕疼了。”
蔺九这才松开了,嘴上毫不留情地说了句:“活该。”
“我与寒节相识的时间要远远追溯到年少之时,他是第一个教我认字写字的人,我待他怎么可能与别人一样?我永远不可能疏远陆栖筠的。还有,如今苍梧城也离不开他……”
陈荦是耐着性子解释,但这话在喝醉的人听来就是欲盖弥彰。“那你也不许和他一起从大营离开,还待到夜半!”
不知怎么的,陈荦竟从蔺九毫不讲理的控诉中听出了两分委屈三分置气。她把那碗温热的梅子醋端给他,“先把这汤喝了,好吗?”
蔺九总算不拒绝了,接过去仰头一口闷下,用眼神询问陈荦,接下来要干嘛,是否就要回去了。陈荦根本看不出来,蔺九自己或许也没多少勇气承认。他疾言厉色地这样质问陈荦,心里也根本毫无底气。陆栖筠那人,出身世家,学优才赡。考试能高中探花,出仕则政绩斐然。过去平都城中的杏园探花宴选探花使,须是同年中最为年少,最为貌美者才能担任。这些不论是哪一条拎出来如今的蔺九都比不了。更何况,陆栖筠能光明正大地用本名站在阳光下,站在陈荦身边,而他则已经另一副皮囊躲藏多年……
陈荦看蔺九眼眶泛红,脸色却苍白得难看,便说道:“你躺下歇息吧,我暂且没有睡意,就在这里读读书,哪儿也不去。”
屋里被烧得暖意十足,喝过梅子醋,蔺九的酒意去了大半,睡意重新泛上来,很快睡了过去。他坠入梦乡前复又抓住陈荦的手叮嘱。“你以后别和他赏雪,也不许你们互相代笔……”
“是是是。”陈荦举着书简随口答他。
陈荦坐在床前一边读书一边守着蔺九。自那次之后,她再也不敢在蔺九入睡时用手去摸他的脸。陈荦注视着那张熟睡的脸,用视线一遍一遍描摹那眉眼。她再也不能等了,最多到天亮,她立刻就要去弄清楚他是谁。为什么此人这样陌生,却又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熟悉。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国庆尽量多写点,祝大家佳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