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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4199 字 3天前

第96章 九十六章 陈荦再不敢往前一步去确认什……

苍梧城沉浸在年节的祥和中, 城中百姓没人注意到,童吉秘密抓了好几个人。陈荦决心从流言入手,她没有选择直接去问他。她有直觉, 蔺九的身份背后是个黑洞洞的深渊, 她扪心自问, 即使蔺九真的愿意说, 她也不敢直面那一刻的真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陈荦让童吉将抓来的人关到粟丰县衙单独的牢房,她亲自去审。严审了两天, 树藤摸瓜地查, 结果令人惊诧,关于蔺九身份的传言来自城门处的几个老乞丐。陈荦坐在监牢前苦恼, “怎么会这样?”

童吉跟陈荦说,城门口那几个老乞丐过年期间不在城中。苍梧城冬日严寒,到了最冷的两个月,城内乞丐盲流这类人都到南边有汤泉的镇子上过冬,春天才会转回城中。

“我在意的不是那几个老乞丐的行踪。童吉,城内的乞丐盲流怎会知晓蔺九的身份?这些人没有任何机会接近蔺九, 更谈不上窥探他的身份之迷。”

若论起跟蔺九最亲近的人, 除了他手下大将和那几个亲兵, 就是陈荦这个枕边人了。可最茫然的恰恰是陈荦自己。

“童吉。”陈荦立即做了决定,“你带两位豹骑连夜到南边的青沙镇,把那几个老乞丐抓到这里来审。 ”

“娘子,过年期间出城抓人, 是否会被察觉?”

“被谁察觉?”

童吉:“蔺大帅。”

陈荦心里一惊, 蔺九若是知道她在查他,不知是什么反应。这几日蔺九除了和那两个孩子在一起,其余时间都在训练鹰骑, 连见陈荦的时间都少。浩然堂的公务也多半是陈荦在处置……

童吉提醒她:“娘子身边听用的几位豹骑虽然可靠,终归是大帅给的人。豹骑本身就是大帅的心腹……”

“童吉,这几位豹骑自两年前入城时就跟在我身边,他们不是来监视告密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带上两位,今夜就出城,三日内回返城中,能做到吗?”

童吉自信:“若能得两位豹骑协助,又有快马,要不了三日就能将人抓来。”

日后,陈荦在牢房审了那几个老乞丐一夜,天明时大失所望,依旧没有溯到流言的确切来源。那几个老乞丐到最后被童吉吓得怕了,战战兢兢把知道的都说了,哆哆嗦嗦地供出最先告诉他们蔺大帅身份的是某日路过城门口的算命先生。可茫茫人海,又到哪里去找那些居无定所的江湖术士去?城中的流言越传越离奇,差点没说蔺九是个非人的妖怪了。

事到如今,童吉也看出来了。“娘子,不论这些谣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造谣之人分明是要对大帅不利。说大帅是大宴太子李棠的旧人便罢了,说他是女帝私生子,说他出生时是个难产的怪胎,有喝人血的怪癖,这些就过分了……紫川军的数万将士和城内外的普通百姓若是信了这样的传言,人心难测,流言也是会害人的。”

陈荦深深点头,“我知道。”

“娘子,那这些抓来的人如何处置?”

“以寻衅滋事的罪名就地关押,没有我的准许不得释出。”

陈荦知道这些人就是被人当枪使的传谣者,按律法细究,罪或许不至于就地关押,让他们年节期间不能与亲友团聚。她犹豫片刻,还是狠下心来,不能放走任何一个线索。

苍梧城中有一股涌动的暗流在对付蔺九,这股暗流来势汹汹,但尚不知来自何处。陈荦回到浩然堂,以缉盗的名义向各处城门下密令,要守城的将士书吏严查每日出入人等身份并将外来人员籍录在册。

陈荦正在浩然堂用印,听到蔺铭和蔺竹在院门处说话的声音,那两兄妹很快被小蛮领进来。

半大的蔺铭到堂前向陈荦行礼,“陈娘子,我爹爹今日不在堂中吗?”

陈荦:“他一早就与鹰骑出城去了,你们找他可有事?”

蔺铭眨眨眼,“无事,就是那只猞猁生了病,这几日请的兽医医不好,我们来求他想想办法。”

陈荦站起来,“猞猁生病了?我随你们去看看。”

蔺铭知道陈荦如今在城中的地位,可不敢拿这件小事劳动她,要不然蔺九回来或许就不高兴了。

“猞猁的事微不足道,我和妹妹不敢劳动您。”

“不碍事,我去看看。”

陈荦牵起蔺竹的手,那姑娘却也冲她摇摇头。陈荦看她的手势,她说的是蔺九说她最近很忙,若是离了她,浩然堂的公务便要延误,猞猁的事只是小事,不能耽搁陈荦。

“好,确实是这样。不过你们别担心,我立即吩咐童吉再为猞猁请一个兽医。”

兄妹俩规规矩矩道了谢出门去了。陈荦小蛮给童吉传话,转过身来想的依旧是蔺九的事。

那姑娘,她甚至不必再求证了,那就是李棠的骨血。

陈荦心里越发七上八下。她在堂前徘徊许久,吩咐小蛮暂时别让人来打扰。接着回到桌案后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在那纸上写,写的是自她认识蔺九以来这个人身上种种疑点。

陈荦记得自那年冬夜小园两人缔结盟约,蔺九许多次透露出他对平都城很熟悉,他甚至知道平都权贵之家流行养猞猁为宠。他还在龙朔年间来过苍梧,知晓一些苍梧旧事。出身高贵,武力非凡。据传李棠自刎后,妻儿死于太子府大火,一众东宫旧属被女帝下令诛杀,几无遗留。可那么多人,哪里杀得完?一定有人用了什么办法瞒天过海保下李棠的一对儿女,交给蔺九抚养。为躲避追杀,他不得不更名换姓……

陈荦越写越急,待两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些文字写出来,她纷乱的思绪好像也清楚了。她随即想到,出身高门的人不会取一个意义模糊的名字。赤桑城更没有姓蔺的大户。

蔺九不是李棠。

就算世间真有高超的易容之术,人的身量、性情也会改变吗?在陈荦的记忆里,李棠的个子没有蔺九高,性情稳重儒雅,全然不是蔺九这个阴晴不定的样子。就算经历剧变,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

陈荦对着那两张写满她思绪的文字静坐。

小蛮在院门处拦住几位前来禀事的属官,看陈荦一动不动的时间太长,担心她出了什么事,终于小声地叫陈荦:“娘子?”

蔺九是李棠的旧属。不是什么女帝的私生子,更不是什么可笑的怪物。

过了许久,陈荦默然将那两张纸折起,抬头:“请有事要报的大人们进来吧。”

————

大年初六是苍梧城百姓祭拜的日子。蔺九和两个孩子上街,叫人来请陈荦。亲兵回去禀报说夫人一早就上山去了,小蛮姑娘说去观音庙后山祭拜。蔺九有些奇怪,祭拜怎么连小蛮也不带。

过年不是给坟茔除草的日子,陈荦还是带了铜剪和竹筅。经过一个冬日,坟茔上的杂草只剩枯桩,陈荦用铜剪将枯桩剪下,一点点扫到坟后树林。观音庙后山来来往往都是祭拜先人的百姓,韶音的坟边只有陈荦一个人。做这些事能让她平静。

“今天只有我来了,姨娘,你的清嘉跟友人出城去了,今日还没有回来。你知道的,喜欢她的男人可多了。你也别担心她,那人是个做生意的,不是什么坏人。”

除完杂草,陈荦将韶音爱吃的甜点整整齐齐摆在坟前,再点起一把香。幼时,韶音的味道是她的体香。这些年,韶音的味道就是这把香燃烧的味道。

陈荦在坟前静静坐着,一边远眺城中烟火一边观看来来往往的百姓。

“姨娘,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陈荦坐了许久,终于开口跟韶音说起这几天日夜扰乱她心神的事。“全然抛却过去的自己,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就算如今大宴覆灭,平都城一切都成过往,他也没有恢复过去的身份……”

“原来这些年,与我处处牵连的这个人是李棠的属下。”

陈荦挤出一个无奈的笑,“那年中秋你不是希望有人带我走吗?若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是谁,那时我就去找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带我离开苍梧,那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吧。”

陈荦可以确信,无论蔺九过去是谁,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带她走的。蔺九这些年统帅大军,威名赫赫,他原本可以再娶,甚至有很多女人,但这些年他的身边竟一直只有陈荦一个。这让陈荦相信,某些时候,看似十足冷漠的蔺九内里是个重义之人。

“若我十五岁那时就认识蔺九,或许我还能求他帮忙请个名医给你看病,或者借我们一笔钱也好。可惜……”

“姨娘,细细一想,我这辈子过到现在,真是太荒唐了。这些年到底和谁在一起纠缠不清,难道是一个假人吗?”陈荦想到种种艰难委屈,声音哽咽,流下泪来。

可她怎么能甘心蔺九是一个假人?他在她心里分明有份量。这些年,此人和她早已水乳交融。即使分开也是断骨连筋。

姓名是假的,家世籍贯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悲伤的口子被打开,陈荦的眼泪再也收不住。这些年陈荦很少流泪,在韶音的身边却让她忍不住想肆无忌惮地哭一回。

“姨娘,那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他看到我那些遗落的旧书为什么会流泪?”

“少年时我曾在太子殿下身边见过他吗?”

“姨娘,他是谁?”

陈荦坐在墓碑前,泪水一次次将远处的城郭和青山模糊。远处经过的百姓只能看到这里有个人影,看不清是谁,因此陈荦不怕被人瞧见,哭得肆无忌惮。

黄昏时分,落日将天边烧出一片绚烂的晚霞,霞光映照城郭,苍梧城像是不会天黑。这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陈荦迟迟不愿下山,一直坐在墓前,当这突如其来的晴天是韶音对她的回答。

远远有个妇人热心喊陈荦:“娘子,该下山了,若再迟些便要摸黑了!”

那妇人并不认识陈荦,更不知道她是苍梧城掌权的推官娘子。她带着孩子来此祭奠亡夫,远远看到陈荦孤身一人坐在坟前,便动了恻隐之心。她让自己半大的孩子过来邀陈荦一起下山。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

视线里很快暗了下来,陈荦这才惊觉她已经在这山上呆一天。那妇人看陈荦穿着不凡,怕她不便,便招呼自己孩子点起火把给陈荦照明。

陈荦掏出手巾擦拭脸上的妆容,妇人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忍不住劝慰道:“娘子节哀吧,活着的人比死去的更重要。”陈荦跟她说不清楚原因,便感激地朝她点点头。

正准备下山,不远处松林旁有黄光一闪,有个穿月白披风的人提着灯笼循着山路走上来。陈荦定睛一看,竟是陆栖筠。

陆栖筠在一处宽阔的台阶上站定,抬头看到陈荦和妇人孩子在一起,便朝她招招手。

这就是陆栖筠,他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让陈荦无法不感动。

陆栖筠给了那妇人和两个孩子一些银钱,母子三人受宠若惊,高高兴兴下山去了。

“小蛮告诉我,你一早就来了观音庙后山,傍晚还没回到浩然堂,我便想着来给你送盏灯。还好吗?”

泪意又泛上眼眶,陈荦悄无声息偏过头去。“我就是,想念姨娘,就……忘了时间。”

陆栖筠将手中的披风给陈荦穿上。他看到陈荦红肿的双眼,脸颊上晕染的桃花妆,却不戳破。“这里风大,先下山吧。”

不远处的松林里,陶成带着两个豹骑刚到,便看到陆栖筠给陈荦系上披风,两人很快并肩走下台阶。蔺九到大营中训练,派他来接陈荦,没想到已经有人先接上了。十几岁的陶成想得很简单,陆大人接也一样!娘子安全就行,他转身带着两个豹骑向蔺九复命去了。陈荦和陆栖筠都不知道他们来过。

下山的路上,陆栖筠和陈荦聊起苍梧各地正月间的风俗。他手里的灯笼仿佛是另一簇晚霞,让陈荦感到阵阵暖意。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因为蔺九的一句话就疏远他?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疏远陆栖筠。

陈荦说不想回浩然堂,也不想回申椒馆引起姨娘们伤心。陆栖筠随口提议,花影重的那株昙花今夜或许还会开,除夕那日没看成,今日何不去看看。

陈荦点头应允,两人自城门处便径直往花影重而去。

若要论苍梧城夜晚人最多的地方,除开军营便要算花影重。花钱寻乐的,看热闹的,做生意的,把周边挤得水泄不通。有买不起雅座的穷画师竟远远支起画架,在灯笼下对着花影重的阁楼作画。那阁楼上有一群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谢夭。

陆栖筠和陈荦走到大门处,毫无头绪被人群挤着往前。站在二楼阑干处的东家却隔老远就注意到这两个人物。能经营出花影重这么一个妙地,还网罗得住谢夭这样的绝色美人,东家自然不是个简单的生意人。

不一会,有美貌侍女穿过人群来到陆栖筠和陈荦身边,“二位贵客,里边请。”

陆栖筠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闲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向那侍女问道,“请问姑娘,这暖阁中培育出的那株夜昙,可还允许外人前来观赏吗?”

那侍女一边将人引入内厅一边回答,“天气太冷,那株昙花从暖阁中端出来,只开了两夜,初二夜晚便枯萎了,贵客们来得不巧。”

花影重的内厅宽阔奢华,胜申椒馆十倍。饶是陈荦过去跟着郭岳去过许多只有权贵才能涉足的地方,都不得不惊叹于厅内的装饰。厅右的舞筵正奏着雅曲,数不清的美貌女子穿梭在来寻欢的客人间。

既没有昙花看,陆栖筠拉着陈荦便要退出,陈荦却起了好奇之心,问那侍女,“不知谢夭谢娘子可在馆中吗?在花影重,若要听谢娘子弹奏,或是清歌一曲,不知要银钱几何?”

陈荦和陆栖筠都是有俸禄的人。但是,蔺九给他们俩发的俸禄虽然丰厚,怕是半年的俸禄加起来还不够见谢夭一面。

侍女笑着答话,“谢娘子今晚刚巧没有客人。我们东家吩咐了,两位大人若是想见谢娘子,也是可以的。”

东家?陆栖筠和陈荦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东家这是将他们认出来了,要随手示个好。如今谁是整个苍梧的主宰,东家自然很清楚。

“两位大人,这边请,请到暖阁中。”

两人道谢:“有劳。”

踏入暖阁,装饰奢华更胜大厅,一股异香扑面而来。这香味十分浓郁,引人沉醉。直到谢夭穿着一身锦裙走进来,两人这才想到,这原来是谢夭待客的暖阁。

谢夭端着一盏灯袅袅娜娜地进门,笑看陈荦,“陈荦,别来无恙啊。”自两人在西行的路上被李焕所救分别,至今已有数年了。

这几年陈荦已是施妆的高手,她的桃花妆风靡全城。陡然看到谢夭走近的样子,陈荦才想起自己清早画的妆已被眼泪晕染,用手帕擦去了。任何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看到灯下的谢夭,都会自惭形秽吧。陈荦诚实地想。

“原来是城中的两位大人来访,我还以为又是什么蜀中豪富。”谢夭眼波流转,“两位不知道吧,蔺大帅也来过我的暖阁呢,不过我有些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蔺九?陈荦和陆栖筠对视,都觉得惊诧。蔺九那人竟也曾是谢夭的座上客?

“我只听过陆大人的名声,却不知道陆大人这样年轻。”

谢夭这些年在苍梧风头无两,外界都说谢夭孤高冷傲,她踏进阁中这几句寒暄却让她看起来有几分随和。依陈荦看,谢夭性情不定,是个一切只随自己高兴的女人。

陆栖筠拘谨地行了个礼,“谢娘子请坐。”

谢夭笑了,在她的暖阁中请她坐。陈荦的身边真是不乏神人。

谢夭将手中的灯烛放到待客的黄花梨嵌螺钿香几上。陆栖筠和陈荦随着她的动作看到,香几上竟放了一册律册,正是陈荦熟悉的《大宴刑统》。两人均吃了一惊,谢夭竟也读大宴律册吗?

谢夭看到两人诧异的眼神,却不想解释。只是问道:“两位要听谢夭弹什么曲子?”

桌上的灯烛微微炸了一下,有油花溅到那律册,陆栖筠忍不住伸出手将那律册稍移远了些。他示意陈荦跟谢夭交谈。

陈荦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碰过筝了,便问:“谢娘子,你可也擅长弹筝吗?”

谢夭拉开暖阁西壁的一面纱帷,纱帷后陈有琴、筝,还有一架华美的箜篌,显然这些都是谢夭所擅的。谢夭抬手,一串乐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未成曲调却已有三分动人。

托花影重东家的福,在暖阁中呆了不过半个时辰,陈荦和陆栖筠都已明白谢夭为何能名扬天下。据人说,谢夭是弋北富商的一位妾室所生。她中途出去更换衣裙期间,陆栖筠忍不住对陈荦感叹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富商才会养出谢夭这样的女子。”在此之前他绝对想不到,谢夭如此精擅琴、筝和箜篌,还能读书识字。

陈荦摇头:“我就是再着力专研十年,也赶不上她一半功力。”

陆栖筠笑,“陈荦,你是你,谢夭是谢夭。你现在好些了吗?你的姨娘若是地下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伤心。”

陈荦知道陆栖筠早就看出来他哭过。“抱歉,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来找我……”

陆栖筠摆手,“不必言谢。”

陈荦的目光跳到香几上那本律册,她随手拿起来,想起那次在节帅府,蔺九看到这律册失了控。

“寒节,这律册书衣上的四个字是过去御题的吗?还是皇帝陛下授意,太子李棠的手笔?”

陆栖筠从她手中将律册接过。“你是说这四个字谁题的?都不是……”

陈荦只是随口一问,律册被接过,她感到口渴,便随手端起手边的酒盏。低头浅抿了一口,只听到陆栖筠说道:“这四个字,是杜玠的手笔。”

陈荦将那琥珀酒盏放下,不经意将陆栖筠的答话听进去,片刻之后突然反应过来陆栖筠说了什么,身体陡然一僵。“谁?寒节,你说,这是谁的题字?”

陆栖筠看着她,有些莫名奇妙,“大宴最后一任丞相,杜玠。这律册是杜玠甫入政事堂那几年主持修订的,大宴刑统四个字也是他题的。叔父书房里存有一幅杜相的书法,少时我曾临摹过。这不是御笔,也不是储君写的,就是杜相本人的字……怎么?”

陆栖筠看到,陈荦原本红润的脸庞一瞬间苍白下去,像突然下了一场雪,迅速将什么冰冻住了。

“是,是杜玠的字……”

那是陈荦从来没敢想过的答案。在听到是杜玠题字的片刻,陈荦脑中电光一闪,只觉得被一阵狂风席卷而过,漫天纷纷扬扬的黄叶倏而落地,多年前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杜玄渊。

陆栖筠点头。“陈荦,这题字可有什么不对吗?”

陈荦伸出手,陆栖筠愣了一下,才看清陈荦是要他把律册递给她。陈荦将律册捧到灯下看那字,手竟轻轻地抖起来。

“陈荦,你……”陆栖筠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

“寒节,我不想在花影重了,我想回去。”

“你若是不舒服,我们这就走。”

陆栖筠觉得奇怪,很快叫了一辆马车。车夫打马往浩然堂的方向去,路上陈荦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寒节,我不要去浩然堂,我要回我的地方。”

陆栖筠继而吩咐车夫,“掉头回申椒馆。”

陆栖筠不便在申椒馆久留,回到官署让人请了一个女郎中前去申椒馆看诊。女郎中很快回来禀报,陈娘子并没有生病,就是白天在山上受了点凉,已经睡下了。

陈荦在申椒馆后院一呆就是三天,足不出户,也不见客,只有小蛮偶尔出入传递消息。蔺九从大营归来要见人,没有得到允许进入后院,小蛮只是说娘子在歇息,不见外客。

蔺九站在院门处朝小蛮冷脸,“陈荦到底在做什么,事到如今连我也是她的客人了!我算什么客人?”

小蛮可不敢接蔺九的话,只低下头默默站在门前,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蔺九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见陈荦,不管她在做什么,他要想做什么整个苍梧谁也没办法。可晚间鹰骑出了点意外,蔺九还是亲自出城去了。

————

就在上元节前一日凌晨,一个消息突然震惊了苍梧城。花影重的东家被离奇杀害,死在城外庄园中。

案子当日一早就被报到了节帅府,小蛮急匆匆将这个消息带至申椒馆后院,浩然堂的守卫、书吏这才见到了多日没见的陈荦。陈荦穿一袭素净的袄裙,梳高髻,临出门对镜自照片刻,还是画上了桃花妆。

小蛮看着陈荦描眉时暗自确定,初六那日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许就跟蔺大帅的身份有关系。那日陈荦想独自清净,给她休了假让她去看望父母。自那天夜晚回来后,陈荦在这后院闭锁自己,几日间除了读书就是沉睡,好几次小蛮想开口问陈荦是不是知晓了大帅的真实身份。可陈荦不愿意说,她问了只会让陈荦难受。

粟丰县衙只能接百姓的普通案子,花影重东家离奇死亡,此事非同小可,一家妻儿老小已哭得不省人事,庄园内发现东家尸体的家丁直接向节帅府报了案。

陈荦的本职是节帅府推官,报到推官院的案子才是她的份内之事。只是蔺九一直没有把大印收回,这半年来陈荦便一直在浩然堂主理全城政事。这件大案一发生,她便分身乏术了。仵作还在验尸,庄园也叫人赶去封锁。聚在节帅府的官员们面色惶恐,窃窃私语议论,据说豹骑拿到了几个大晋来的奸细,种种征兆显示近日必有大事发生,苍梧城又要变天了。

陈荦听过仵作的尸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到书房写了一封给朱藻的信,叫快马立即送信出城。郗淇兵袭城前夕,朱藻也跟着郭燧到了滕州。他只在滕州的王府任职一年,此后因家中老母逝世便辞去推官回到家乡。陈荦听说朱藻赋闲,早有请他重新回城的想法,在年初曾与他通过信。朱藻的老家离苍梧城不算远,陈荦打算若朱藻能尽快回来,便把这案子交给他来查。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陈荦还是叫人封锁花影重,并叫豹骑带她前往城外庄园查看杀人现场。仵作说,花影重东家是被一根细长的利器穿过喉咙,再击打胸口而死。这样细长的利器不是刀枪,此前没在城中见过。

上元那日是个大晴天,尽管花影重突发命案关闭,也没影响城中百姓纷纷外出看灯游玩,苍梧城的上元节向来比除夕还要热闹。

午后,陈荦正在浩然堂中翻找一册史书,蔺铭兄妹俩兴冲冲跑进院中来。两人也不打扰陈荦,只在那院墙边看些花花草草,像是在等什么。陈荦放下手中的简牍,把两人叫来询问。

蔺铭说:“爹爹说,今日他没空陪我们,要我们俩等娘子忙完手中的事务,带娘子一起上街游玩。”

蔺竹疑惑道:“不过听说昨日城内出了命案,娘子忙着查案是不是也没空陪我们了?”

蔺铭纠正她:“今日上元,城中属官休沐,难道娘子也没有休沐吗?”

陈荦看着两人笑了,她混混沌沌过了这些天,就是有大案也不能集中精力,也该休沐了。

“你们稍微等等,我理完这一堆简牍就陪同你们上街去。”

————

城内的鳌山灯十三前就已经扎好,没有受命案影响,今日都照常点起。才到午后,除开花影重那一段,其余街上已是摩肩接踵。

人群热闹非凡,蔺铭和蔺竹举着玩偶面具停停走走,恨不得把整条街上的东西都买下来,陶成和小蛮跟在兄妹俩身后,一个护着孩子,一个给摊主们付钱。再往后几步,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后面。

是蔺九和陈荦。

方才快要出门时,蔺九突然来了。盯着看着陈荦看好久,开口就问她:“陈荦,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不见人?”

这是初六那晚以来,陈荦第一次见蔺九。

狂风席卷落叶,天地清扬后,站在那里的人是杜玄渊。这几日来,这一幕反复在陈荦心上出现,甚至睡梦中也将她惊醒。

陈荦看他一眼,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丝属于杜玄渊的痕迹,随即移开了视线。

陈荦:“居家修整。”

蔺九:“这话别人信,我也信?”

陈荦:“随便你信不信。”

蔺九被噎了个半死。

陈荦想到她没得出答案前还在韶音的坟前言之凿凿。说若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他是谁,那时就去找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带她离开苍梧……怎么可能呢?那人是杜玄渊。杜玄渊那时暴起伤人,咆哮着要她滚出去。

陈荦再不敢往前一步去确认什么了,只能沉默应对,最好先不要见这个人。她不说话,蔺九也憋着气不说什么了,两人隔了半步距离跟在兄妹俩身后,跟仇敌无二样。

可一旦那个名字和蔺九重合到一起,陈荦就再也无法刻意静默。蔺九就走在她身侧,她这才惊觉。是的,十九岁的杜玄渊身量就是这般高,她要踮起脚尖才与他的鼻尖齐平。杜玄渊长手长脚,精擅剑术,与蔺九一模一样。

十字路口的一家木材铺在售卖各种木头做的孩子玩具,门口竟摆着三四盆橘树,上面挂着青绿色的细小柑橘。小蛮走近看那柑橘竟是真的,忍不住惊讶于掌柜的功夫。

她回过头喊陈荦:“娘子,娘子,这是姨娘们说的吉祥树!”

这种小柑橘由青变黄后,用药物喷洒使它不掉,黄灿灿

地挂在枝头,放在室内作装饰煞是好看,早年申椒馆生意兴隆时后院曾经摆过。

陈荦走上去观看,问那掌柜:“这些橘树售卖吗?”

那掌柜的作个揖:“售卖倒是售卖,但娘子有所不知,小店内这几盆吉祥树只有五年树龄,挂果少,且等不到由青变黄便要掉落。若要买金黄果的吉祥树,要等树长到十年。”

这吉祥树难得一见,陈荦想买下来讨姨娘们开心,听他这样说难免觉得惋惜。

蔺九站在一旁,出声道:“那就现在预定下来,交给掌柜的照顾,等五年后再来买。”

苍梧城只要不起战乱,城中的店铺就不会搬走。有的店面父子传承,过三四十年都还在原址开着。

陈荦转过头,平静的视线撞上蔺九看橘树眼神。“还有五年以后吗?”

蔺九面色一冷,眸色幽邃如午夜寒潭,“陈荦,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五年,如何就没有?”

第97章 九十七章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名字横……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名字横亘在两人之间, 还有多年流水似的光阴,剧变的人事,人的心如何能够承受这些?陈荦不想看蔺九的眼睛, 却被他的目光逼视, 有一瞬间无处可逃。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又好像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里看出两分探寻两分惶然……是这样?

待要再细看, 陈荦却别过目光,“四海分裂动荡, 有谁能知道, 会不会有五年后……”

“陈荦,你近日除了浩然堂的事, 还在忙什么?”他隐约觉得陈荦知道了什么,可不能细想。

“都是些日常事务。大帅,我想起浩然堂还有文书要批,我就先回去了……”

“别走。”

陈荦被蔺九一把攫住肩膀,那手劲将肩颈骨肉抓得生疼。看到陈荦疼,蔺九手一松放开了。

“你好好陪这两个孩子, 我先回去了。”陈荦看小蛮和那兄妹俩一眼, “上元安康。”

陈荦转身走两步, 听到蔺九在背后叫她:“你站住。”那隐怒的声音把正在铺子前观看奇巧玩具的兄妹俩吓了一跳,一起回过头来。

陈荦回头斥责他:“堂堂统帅当街喝人,成何体统!”

她那眼神被压抑得平静无澜,却无端让蔺九觉得被刺了一下。

陈荦的月白披风一扬, 有一瞬间蔺九几乎想拉住陈荦。现在就叫住她, 把一切都告诉她。不必再等了,再瞒下去又能如何?只会万劫不复。

耳边有军士轻喝了一声,不远处一架二楼高的鳌山灯“唰”地一下点起了所有灯笼, 灯光高高笼罩下来,昏暗的街道瞬间亮如白昼,周围的百姓齐声欢呼起来。

直射而来的亮光让蔺九瞳孔猛地一缩,被剥光了一切裸露在人群中的念头从脑中闪过。紫川大军能够纵横苍梧四海无敌,已经有好久,他没有过如此恐慌的念头了。不!

一阵晕眩加心悸,陈荦已经走出了丈远,蔺九就这样被白光笼罩着站在原地。小蛮匆匆行了个礼后赶过去追上陈荦。两个孩子跑到他身边来,问道,“发生什么了?”

明明是冬日,蔺铭却看到细密的汗珠自蔺九的发根突然渗出,像方才一霎遭遇了什么酷刑。

“爹爹,陈娘子为何离开了?”

何至于此?反应过来的瞬间,蔺九把自己钉在原地,逼迫着不退进店铺的阴影里。周围人声鼎沸,再看陈荦和小蛮已融进上元游街的人群里,早走远了。

蔺九在无意中捏紧了拳头。陈荦一定知晓了些什么!

那可是陈荦,整个苍梧博闻强记唯一可以比肩陆栖筠的女子。这些年,她怎么可能毫无觉察?说陈荦毫无察觉,是对她的凌辱,更是对他们之间多年牵绊的凌辱。在他那黑暗烦杂如寒潭古藤的内心深处,他的想法荒唐得很。既希望陈荦不要在蔺九身上看出任何破绽,却又希望她不要忘记过去的杜玄渊。

不远处人群背后有三位鹰骑正看着这边的动静。蔺九无声地朝那三位鹰骑比了个手势。三位看清楚后,很快领命朝陈荦的方向追去了。鹰骑是蔺九两年来的心血,为了训练鹰骑,蔺九把大半的政事都交给陈荦和陆栖筠。如果陈荦那里,乃至整个苍梧城要出什么意外,鹰骑是他最后的筹码!

方才陈荦那闪躲的眼神如同冷风,仿佛将蔺九胸口吹透了个窟窿。蔺九站在原地,凭空生出一股子狠厉的倔强。陈荦那眼神,分明是试探犹豫。她那样利落的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被欺骗,定然要讨厌透了。

蔺九想,讨厌他就讨厌他,她恨他也罢,那都接受,但陈荦要是不守诺言,动了离开的想法,他就要用鹰骑强行把她留下!他带大军纵横苍梧,殚精竭虑训练豹骑和鹰骑,是想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绝不是用来赶走陈荦的!

他仰头迎接那鳌山灯射下来的白光,变得冷厉的神色吓了两个孩子一跳。看到蔺竹害怕,他急忙缓和过来,摸摸那少女幼稚可爱的发髻:“陈荦要处置浩然堂的政务,因此先离开了,她方才跟你们说了上元安康。蔺竹,你喜欢陈荦吗?”

“陈娘子长得美,喜爱读书,能把浩然堂的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对我和哥哥十分友善,我喜欢她!我也想画陈娘子颊上的桃花妆,可是女师傅不许我画,她说我还小。”蔺竹继续打手势,“若是我去求陈娘子,求她教我画,她会不会答允?”

蔺九看着她五分像李棠的脸,“你可以去试试看。”

陶成是蔺九的亲兵,蔺九让他到陈荦身边听用,此时陶成站在那里,跟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蔺九朝他点头,陶成便也往陈荦的方向追去了。蔺九继续领着兄妹俩游街,这是难得代李棠陪伴幼子的时光。

在无人处,蔺竹那姑娘突然无声地问蔺九:“爹爹,如今陈娘子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这姑娘失去了声音,却有一双慧眼,方才发生了什么蔺铭不知道看没看见,她却一清二楚。

许久,蔺九面色沉重地摇头,“不知道。”他继而又想,陈荦说什么没有五年以后,根本也不是指四海局势。

也是在无人处,蔺九抬手“啪”地掴了自己一巴掌,为方才面对陈荦那片刻的怯懦。

怯懦是少年的杜玄渊不会有,而蔺九身上有的东西。他已经做了多年的蔺九,陈荦也早不是那时的陈荦了。

————

上元过后不久,有两个消息相继到达陈荦手里。一是飞翎从赤桑赶回,带给陈荦一样物事,是当年蔺九在赤桑城中与长泰镖局所签的契书,如今那家镖局早已没落,这契书就流了出来。二是,陆栖筠在年前派到九幽山暗访的军士回来了,带回了鬼教的最新消息。

陈荦略微看过那契书,便交给小蛮收起来,只跟飞翎说了声辛苦,让她先去歇息。飞翎离城小半年,带着陈荦的密令每日殚精竭虑,她看陈荦竟对自己寄回的结果如此冷淡,只是草草看过,一言不发,忍不住有些惶恐。

小蛮在院墙角落扯住她:“飞翎,你孤身一人远赴赤桑,将娘子交代你的事查清了大半,她对你很满意。”

“那方才……娘子竟没有什么话要问我,我以为娘子对我失望了……”

小蛮低声告诉飞翎:“跟你没关系,是娘子最近都有意避开跟大帅相关的事,不闻不问,那契书,她现在肯定是不会多看的。”

飞翎突然明了,谨慎地闭紧了嘴。

————

这些天以来,除开浩然堂的日常事务,陈荦满心都扑在花影重东家死亡案上。东家死在凌晨自己的庄园,在片刻之间毙了命。此人是个经营高手,生意人南来北往,恩家仇家不知道有多少,花影重每日又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要排查凶手简直毫无头绪,只能从花影重内着手。

陈荦和两名衙推亲自将花影重内的人传来审。妻小,侍女,厨工,百余名歌妓,连谢夭也被请了来。不过谢夭十分傲慢,两次被传都要拖延一番,陈荦便亲自到花影重去审问她。只是,谢夭在花影重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东家对她百依百顺,她也并没有什么理由加害于他。

陈荦就这样让自己每日埋首在公务案子之间,事事亲力亲为。白天辗转节帅府、浩然堂和城内,晚间就回申椒馆歇息,她不再宿在浩然堂,也再不去蔺九居住的红枫小院。上元节深夜蔺九带斥候出了一趟城,过后几天,约了驻守边关的两位兵马使在西边的县城会盟,回来又长时间呆在大营中训练军士。

小蛮无意中提起,陈荦才察觉自己有许久没有见到蔺九了。两人都有意躲着对方不见,仿佛各自避在一边,便能不去面对那真相背后的深渊和乱麻。

陈荦想,这样也好。不戳破最后那层壁障,至少能维持短暂的平静。

陆栖筠来找陈荦商讨鬼教复发的事,他在大堂等着

,许久陈荦才匆匆地带着飞翎赶回来。如今小蛮已经谙熟读写,陈荦身边有一文一武两个女子,陆栖筠很是欣慰。

陈荦走进堂中,先去捧了桌上一杯冷茶漱口。陆栖筠看她脸色苍白,敷粉也没有遮住眼下的两片鸦青。

“怎么,陈荦,你近日睡得很少?”

陈荦漱过口,强心将恶心的感觉压下,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陆栖筠着急:“身体不舒服?”

陈荦捂住脖子摆摆手。飞翎说:“我和娘子刚从停尸房中回来,去看死者的创口。”

怪不得。除了常年接触死尸的仵作,寻常人但凡凑近尸体超过一炷香时间都会恶心呕吐。

陆栖筠忍不住说:“尸检的事,交给推官院的衙推就好了,只要那仵作经验丰富,出错的可能很小。”

陈荦摇头,“一直没有找到凶手的线索,着急。”

“实在恶心就先别想那死尸了。”陆栖筠给她倒一盏热茶,“你现在若有空,和我议议九幽山鬼教的事。陈荦,暗访的军士来禀,鬼教教众数月来又在暗中寻找祭山用的神女。”

陈荦说回验尸的事:“从前和朱藻大人查案,他引我入门时便反复说过。推官不可不亲临现场,勘察案情不能只靠下面转述……”

“是了。”

两人说起陈荦去信请朱藻的事,朱藻让快马传了信,说安顿好妻女便立刻启程。

陆栖筠:“希望朱大人早些到来,那时把推官事务都交给他,你也不用这样忙这样受累了。”

陈荦并不在意,她宁愿忙点,忙得越没有空隙越好。

两人在侧屋聊起鬼教的事,不知不觉天黑了。陈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恨不得今晚就能准备好一切将鬼教铲除。

这些天,陆栖筠将一切看在眼里,包括蔺九的异常,陈荦的沉默和躲避。

陆栖筠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陈荦,你是自愿留在蔺九身边的吗?”

陈荦惊讶:“你,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话里的意思。”

陆栖筠自明了自己对陈荦的心意后,刻意把自己的心修到海一般宽,不去细想陈荦和蔺九两人的私事。可他们三个人这两年来共治苍梧,早已是同舟共济形影不离的关系。他陆栖筠哪怕装成一个瞎子,早晚也都清楚陈荦和蔺九是怎么回事了。他无法忘记自己听闻陈荦尚且是郭岳姬妾时便和蔺九有纠葛的震动……但他也看得清,陈荦对蔺九,并不像一般女子对待寻常爱侣那样,说不清。这些事,陆栖筠一个人的时候想得辗转反侧,他在陈荦这里不知不觉已陷得太深了。

陈荦看着陆栖筠,脸上神情失落,许久没开口,显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屋里只有他们俩人。陆栖筠说:“还有城中那些流言……”

陈荦心里一惊,“寒节,你也听说那些流言了?”

陆栖筠点头,“怎么可能不知道。陈荦,我是这苍梧城的掌书记,我是为了平衡黄弼,但谁真以为我窝在节帅府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荦用一个急切的眼神看过去,“那你信吗?你信什么?”

“那些流言在查证前,都不能轻易取信。但陈荦,大帅的身世……必不简单。相信你也知道了些什么吧?”

陈荦看着他再次沉默。蔺九或许就是杜玄渊。陈荦知道,这个当口却和任何人都说不出口。

四海动荡,风雨欲来,蔺九统帅大军坐镇苍梧,涉及他的身世,就不能再局限于儿女情长。陆栖筠看着陈荦说出自己的担忧:“陈荦,如果蔺九是假名,他的身份真的另有其人,苍梧城必要变天!”

陈荦的神色“唰”地变了,陆栖筠的话跟她这些天反复想的一模一样。

“如今边关有两位兵马使,表面与蔺九同级,滕州还有一个王府。来氏大晋军东征西讨,弋北韩见龙是和苍梧交战最多的人。群雄并起,这天下如此复杂……若蔺九真是别的什么人,那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四海局势必将为之一变。”

“所以我才想问你,你是自愿留在蔺九身边的吗?”

“我……”

她是如何留在蔺九身边的,个中原因之曲折幽微,陈荦就是有心说也一时说不清楚。

“如果他真是另一个人呢?”

“寒节,你别问我了。”陈荦打断他,低下头去,“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陆栖筠:“他这半年来一心扑在鹰骑上,把大半公务给你和我,大印也一直在你那里收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必他已经有什么计划了。”

陈荦惊觉,蔺九会有什么计划吗?他瞒住了所有人,连她都不能窥见一二。

许久,陆栖筠不知想到什么,负手缓慢地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自言自语。

“这些天我在想,身份,和一个名姓,到底是否那么重要?不论统帅苍梧城的人是谁,过去的赫赫战功,白石盐池,豹骑和鹰骑,还有沧崖郡和紫川无数百姓的归服,这些都比一个名姓重要得多……城中有许多人只在纠结一个姓名身份,乃是本末倒置啊。陈荦,你说是不是?”

陆栖筠突然的一番话为陈荦打开了半扇窗,窗外阳光照进来,将一半的视线照得明亮。整个苍梧城也许只有陆栖筠有这份胸怀了吧!陈荦的眼中不知不觉漫出止不住的湿意。只是,陈荦胸口又猛地一疼,只是陆栖筠说的是公事,而他和杜玄渊之间,还有太多私事。

早春深夜,万籁俱寂,一盏灯将室内映得温暖暧昧。也许是陈荦神色凄楚,太过我见犹怜,也许是她含着泪意静在灯下的样子太过柔美。陆栖筠回头看她片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由肚腹冲向胸口,漫过喉咙,就变成了接下来的话。

“陈荦,你若非自愿,若一直在自缚自苦。如果你想离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你不再受任何人的约束,换你平安自由。”

陈荦惊在了灯下。

“可他是大帅,他的大军无所不能。”

陆栖筠看着她:“不管他人如何,我只问你,是否自愿。”

这是陈荦第一次直面陆栖筠的心意,她不能再视而不见。因为陆栖筠是个君子,所以他没有说自己,只是问陈荦。陆栖筠在外人眼中只是一个文士,但陈荦相信他是真的能做到自己话中说的那些。

面对这样的坦诚,陈荦震惊感动,过后也唯有坦诚。

“我不知道,寒节。我在许多事上自诩聪明,许多事都能看得透拿得起,唯独这一件,我实在,无法处置……”这些年她读书越发多,可没有任何先贤能告诉她,该怎么面对死而复生的杜玄渊这个人。

“寒节,你不用费劲心思为我谋划。你的鸿鹄之志必须在紫川军中、大帅麾下才能施展。他日后若要起事,便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苍梧。至于我……”

陈荦抬手抹去眼下不知觉蔓延的泪意。

“待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天,我会离开苍梧城。那时我要离开,谁都不能拦住我。”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吗?”

第98章 九十八章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

“蔺九的豹骑和鹰骑也拦不住吗?”

“寒节, 你是说……”

“我是说,陈荦,蔺九难道会让你轻易离开吗?他一声令下, 豹骑和鹰骑便可呼啸苍梧全境……他放心把政事交给我们俩人, 是因信任, 也是因为这两张牌。其实……”陆栖筠话音一转, 看着她,“陈荦, 你就没有想过, 亲自到他面前去问问,他是谁, 日后……如何对待苍梧,如何待你。”

陈荦不知在想什么,无言地摇头。

陆栖筠鼓起勇气选择在陈荦跟前坦诚。话说到这里,看到陈荦的样子,却发现自己一番话仿佛也是一把刺向她的利刃。陈荦那样聪慧,又在城中执掌大权, 她也许什么事都知道, 也什么事都想过。他的试探提醒或许只会让她又一次为难。

他问陈荦为什么不直接去向蔺九追问答案。其实, 他自己不也没有向陈荦追问答案吗?他始终都没有

开口问陈荦,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不问的原因或许不同,但他理解了为什么不问。

他随即转开话道:“陈荦, 你现在可还有不适吗?”

“只要退出那停尸房一个时辰, 也就好了,现在不碍事的。”

“好。”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一弯弦月在窗前若隐若现, 这样的早春之夜令人多感。陈荦说道:“寒节,你方才那一番话,我心里……无比感激。”

陆栖筠随口装傻,“我说了那么多话,你感激的是哪一番?”

“你说我若非自愿,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我平安自由……那一番话。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令我震动的话。”

陈荦就是陈荦,她不愿回答时会三缄其口,当她愿意说话,说的便是坦诚之语,在陆栖筠面前尤其是这样。

陆栖筠胸口漫过一丝酸楚。“那就够了。”

“陈荦,你记住了,我今日说出的话一直作数。有些晚了,你好好歇息吧,我走了。鬼教的事我会再派军士乔装成游医前往九幽山卧底,等有了新消息我们再议。”

陆栖筠离开后,小蛮来问是不是回申椒馆,陈荦叫来候在院外的陶成问大帅今日在忙什么。陶成说大帅带兵前往栖斓山会见两位兵马使去了。会见兵马使的事军中商议已久,陈荦这才想起来,约定会见的日子就是正月这几日。

陈荦拿出栖斓山的舆图看了一阵。“不回去打扰姨娘们,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小蛮朝飞翎吐了吐舌头,陈荦知道蔺九不在才会选择留宿浩然堂的。

————

中州栖斓山一带,地势陡峭,山高谷深。站在这里的高山之上向西北远眺,可以看到广阔的戈壁、河谷,回过头来,视线越过脚下层层山岭再往东南,便能看到整个苍梧境内最为平整肥沃的一片地盘,再往东数百里,被云层遮没的地方,就是苍梧城的方向了。

栖斓山一带历来被视为出边关的第一道叠嶂。这里现如今不算是蔺九大军的势力范围,也不是边关两位兵马使的辖区。

高山之上旌旗飞动,山崖前开阔的平地上搭起歃血用的虎皮桌案。郭岳时代任命的两名兵马使并肩站在山崖前,等待快骑前来通报蔺九的消息。尤氏满脸虬髯,正值壮年,自老父手中继承了都知兵马使的家底。另一位年纪更长,须发见白,边关风霜磋磨之下精神不减,二十年前,他曾是郭岳身边一名裨将。大劫之后,苍梧四分五裂,再没有一个人能号令全境兵马。在过去,两位驻扎边关的兵马使手下兵将常摩擦不断。胤州邢炳归降蔺九后,蔺九彻底将紫川、沧崖和苍梧城三处归拢合一,牢牢据住了苍梧大半的地盘,这两位不得不暂时放下摩擦握手言和,将眼光转移到蔺九及那数万大军身上。

现如今,已无人追究郗淇骑兵入境劫难城是谁玩忽职守的事,那件事滕州郭燧不问,蔺九也没有资格过问。这两位兵马使在意的是,如今蔺九要做什么,这已彻底关系到两家安危。

此次会见,蔺九若是真的来了……最好一次性将他试探清楚。

等了不久,远远看到稍远的平原漠林处驶出一队人马。人马疾驰,很快驰进入狭窄的山道中。尤氏微微凝住眼神,问身后:“是什么人?”

旁边的人虽老,目力却似乎更清晰。“似乎就是蔺九的人马。”

“他真来了?”尤氏微微一惊,“我不信他只带了这一队人马。”他随后传令身后的斥候,绕道来人后面,去看看蔺九还带了什么。

“这栖斓山山高林密之处就我们脚下这一带,西南方数百里一马平川,能藏住什么?”

那一队疾驰的人马很快被嶙峋的山势遮住了,只有马蹄的声音在山谷间响起,随着越来越近,听得越发清晰。

人马虽然看见了,要达到这约定的山崖却还要花一个时辰。栖斓山地形如此,只有耐心等待。

约摸一个时辰后,蔺九带着人马重新出现在视线里,很快爬上两人所在的山崖。

两位都曾亲眼见过蔺九,第一次是在郭岳倒下那一年仲秋大宴上。那次大宴,郭岳当众拔赏了三位军功卓著的普通将领,其中一个就是蔺九。郭岳将他升为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那时的沧崖郡刚从无能朝廷手里改换归属,谁能料到蔺九竟能就此靠一个白石盐池起势。两人第二次见蔺九是在郭宗令继位苍梧节度使之时,那时,蔺九将将凭借手中新建一支轻骑挫败朝廷和弋北……

蔺九踏上崖顶,站定后以军中的礼仪问候道:“蔺九见过尤将军,归老将军。晚辈姗姗来迟,让两位久候了。”

等候的两人看着他,一时都十分诧异。这么些年,蔺九手下大军不断壮大,在外声名赫赫,但此人不知为何,容貌却像是丝毫未变。三十来岁,一条长疤横亘,神色极静,叫人轻易看不出情绪。过去以为此人不喜做表情,如今看来恐怕是刻意藏锋。

“蔺将军来得及时,别来无恙啊。”

尤氏走上前,也向蔺九回了个军中之礼。

在这山崖之顶,按军中一般规矩互称将军,没什么不合适。

此处幕天席地,视野阔大,乃是商议苍梧大事的一处绝佳地点。三人相邀着坐下,看蔺九没有多说客套话的意思,寒暄片刻后,便切入了正题。

归去疾问道:“今年,不知贤侄可跟滕州王府通过信?不知二大王身体可好?”二大王就是郭燧,郭燧手里一直还握着父兄留下的精兵。

蔺九:“大帅任命我为巡城使,令我恢复苍梧城。其余的事,王府并没有委任给我。”

“我们两人,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过苍梧城了。不知郗淇劫掠之后,城中恢复得如何了,人丁,百业如何?”

“没有二十年时间来恢复生产,人口、百业无法重新比肩郭岳大帅在的时候。”

尤氏接话道:“郭令公兴建稳固苍梧的功绩,实在了不起。”

“二大王既命你重建苍梧城,不知这一两年,他可回城视察过吗?二大王若是回城,我们二人也想前去看望他。他幼时还曾在我营中游玩,几年不见,我也十分挂念他。”

“归老将军若是挂念,随即便可前往滕州述职,或者给大王去一封信,约他在苍梧城相见,那时城中百姓属官必倒屣相迎。”

蔺九既提到苍梧城百姓属官,归去疾便顺势问道:“贤侄,不知如今城内属官归谁统管号令?”

栖斓山这次会见的目的,蔺九很是清楚,这两位年纪阅历都长于他,在苍梧的时间也长得多。但他不可能让他们二人在此时就试探到他的意图。

“节帅府。”

尤氏佯作惊讶道:“郭宗令大王在雪山登坛称王之后,苍梧节度使已成史迹,没想到苍梧城中竟还留着节帅府?”

“是,”蔺九的神情倒是一脸坦荡,“王府已迁往滕州,所以苍梧城才有节帅府。在节帅府中就任节帅判官的也是王府派遣的黄弼大人。”

当初,蔺九率军占城后不久,黄弼带着一群旧日王府的属官前来,硬拿着郭燧的一纸任命将蔺九封为巡城使,以遏制蔺九的居心。这是横插一脚。令人意外的是,这两年来,黄弼居然能在城中和蔺九及紫川军相安无事。

尤氏微微眯起双眼,按蔺九的说法。两边不仅相安无事,还各司其职,黄弼竟能在城中以节帅府的名头发号施令,处置政事?

归去疾笑了一声,感叹道:“这样说来,贤侄这个紫川统帅一直都对二大王忠心耿耿,我们边关这些将士离得太远,论忠心论功劳,都无法与紫川军相比,细细想来,真是惭愧。”

蔺九双手抱拳朝虚空中一划,“苍梧军的栽培,郭氏的知遇之恩,蔺九一直铭记在心。”

“那就好,那就好。”另外两人一起笑道。

两位兵马使端起酒盏劝饮,蔺九却没有伸手端那酒盏。“晚辈在军中已久,怕是喝不惯来自边关的烈酒。”

蔺九的紫川军平日里

严禁饮酒宴乐,边关却不一样。边关苦寒,将士要靠喝酒御寒。归去疾和尤氏能想到蔺九的态度不会好,但面对他这样生硬的一副神情,比在战场受了郗淇人一支冷箭还不好受。

“这酒不是边关的烈酒,乃是苍梧城中来的清酒。蔺将军是在嫌弃这高山之上没有歌舞宴乐,无人佐酒吗?如此那我有办法。”

尤氏朝身后拍了一下掌,片刻之后,亲兵将五位歌妓领上平台来。这些歌妓金钗锦裙,眉眼明媚,身姿动人,是边关两处乐营中选出来的佼佼者。红巾翠袖站在这苍茫高山之上,令人眼前一亮。

蔺九一眼扫过,突然发现站在最左的那位女子眉眼气质竟有些像那年跟在郭岳身边的陈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继而想到陈荦,心里低落下去。陈荦这些天总是躲避,他这次出门,事先都没有告诉她。

“苍梧境内如今只有我们三位兵马使。蔺将军,同出郭大帅麾下,同为苍梧守土。今日我们三家在这栖斓山会见,就值得多喝几杯。蔺将军,请了。”

尤氏注意到蔺九看那左侧那女子的眼神,于是叫她,“你来为蔺将军佐酒。”

蔺九端起酒盏,仰头饮下。“多谢款待,佐酒就不必劳动了。”

尤氏不解:“怎么?”

“蔺九已经娶妻,不便和别的什么女子有亲近之举。”

两位俱是哂笑的神情,都听说过蔺九发妻早亡,有一双儿女。他说娶了妻,应该是什么时候续了弦吧。苍梧境内每支大军都有乐营,营中乐妓都可视为军中长官私有。尤氏想,不过一个乐妓,蔺九未免太不近人情。尤氏本不是什么好性情的人,蔺九这样一而再地生硬拒绝,令他心头火起。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慑于蔺九手下大军的威势,将冒出来的不满强自忍了下去。

崖顶拉来一头山豹,亲兵当众将那山豹宰杀,豹血淋入酒中。三个人举盏饮下,约定共为苍梧守土。此时尚是早春,崖上将领军士都穿棉袄豹皮。侍宴的五位歌妓衣裙单薄,山风一吹,冷得面色苍白,身体发抖。因在长官跟前,仍旧强颜欢笑,丝毫不敢有异。

蔺九只觉得在她们身上看到陈荦的影子,那时的陈荦就是这样时时以笑侍人。陈荦那敏锐多思的性子,她那样明明好像知晓了一切却不说出来的眼神,就是在这样身不由己的经历中磨出来的吧。他感到心口一疼,像被什么啃噬了一口。

“归老将军,尤将军,今日与两位集会,是蔺九之幸。不知还有什么事要商议,尽可畅所欲言。只是她们在此我颇为不便,便请这几位先行下山去吧。”

尤氏挥挥手,几位歌妓颤巍巍地起身,被亲兵领着退了下去。蔺九看一眼那锦衣红装的倩丽背影,想的是少时的陈荦。只是那眼神看在另外两位眼里成了全然的虚伪。

日头还没偏西,栖斓山上的会见便结束了。除了共同守土,那两位和蔺九实在没什么话好说。此行约了他,不过想试探他对郭氏和对边关兵马的态度。当下这个节骨眼,蔺九若是起兵对任何人发难,势必都是一场难以对付的大麻烦。蔺九好像浑不在意他人试不试探,有的话直接说了,并不忌讳,有的却又装聋充傻。尤氏积了一肚子气,恨不得在那崖顶九抽出刀来一刀宰了蔺九,只是在崖顶要真打起来,未免施展不开。

蔺九带着亲兵转下山崖。春暖雪融,重重山峦中间涧水飞动。尤氏听了山间的动静片刻,收起脸上最后一丝神色,向身后副将下令:“传我命令,不要让蔺九活着走出栖斓山岭。”

老将归去疾的表情也变得冷若寒霜,他同时下令:“按计划行事。”

————

山间跑马十分不便,遇到山路嶙峋处还不如人走得快。蔺九带着的那一队人却不下马步行,遇到平坦地势便加速。此举在站在高处的人看来是逞强更是找死。眼看那一队人马驰入一片河谷之中,尤氏下令:“动手。”

山上丛林中数百支森冷的剑同时对准了中间那匹乌骓。丛林之□□手小声传令,其余不论,先射死蔺九再说。

就在那匹乌骓跨过山沟抬蹄踏水之际,两边高山铁箭齐向谷中发去。河谷中一声惊呼,便立即被铁剑封住了。前后十余匹骏马纷纷中箭倒地,马上的人反应倒不慢,滚落之后亮出盾牌,片刻之间便躲到巨石之后。乌骓马上的蔺九眼疾手快,竟在片刻之间用短剑挥开近身的威胁,只在臂膀上中了一箭。巨石后突然有弩箭射出,山上中箭的人应声滚下去。山谷之中乌骓驰速未减,蔺九这是铁了心要冲出去。

尤氏在丛林中冷笑一声:“做梦!”

刹那之间,带着山风寒露的铁箭又一次齐向乌骓射去。马上的蔺九躲闪不及,身上中了数箭,从马上滚落。尤氏下令:“封住谷口。”

巨石后的军士看到蔺九中箭,以盾牌和弩箭掩护,飞速向蔺九移动而去。不愧是蔺九的亲兵,这些人个个神勇了得。扶起蔺九之后速度不减,飞快向山谷后方退去。偏偏这个山谷如同口袋,谷口收束起来,闯入肚腹的人无处可逃。谷中十数人退到谷口奋力冲杀,没能突出,又退进谷中躲进了巨石之后。

有眼尖的军士向尤氏喊道:“大帅,这些人要放火。”

河谷之中,蔺九的人马以热油惹起草木,很快,火势迅速往高处蔓延开来。竟带热油随行,蔺九也算是准备完全,不过来不及了。归去疾下令:“撤离火带,进谷中生擒蔺九!”

数百精兵冲入谷中,山石之后的紫川亲兵支撑不住,迅速弃掉伤者,以拼命之势又一次向谷口突围而去。尤氏手下大将以长枪连挑三名亲兵,终于接近蔺九,一□□在蔺九肩胛处。被刺中的人翻过身来,副将怔愣片刻,这才大喊了一声,“这不是蔺九!”

李焕忍住疼痛,转身与那人战作一处,交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惊,都觉得对手的劲力是生平少见。很快,河谷之中腾起滚滚浓烟,那浓烟迅速弥漫,致使高处不能视物,浓烟入眼,有军士叫喊着滚落。这浓烟不知掺杂了什么,十分骇人。

尤氏大声下令:“撤离此谷,追杀蔺九!”

此处高山河谷如同褶皱,数千伏兵迅速撤离,追向下一个山涧之中。浓烟散去之际,尤氏突然看到半山丛林之中似有人影一闪,想喊撤退已是来不及。刹那间箭雨袭来,攻守之势陡转!这处山涧高低落差不大,不知何时竟被埋了伏兵。

涧中人马嘶叫着大乱起来。归去疾被一箭射落,尤氏视线所及之处,涧水瞬间被染得通红。若让归去疾死在此处,边关便只剩下他独木难撑!辛氏终于朝远近吼道:“撤!撤出涧中!”

人马踩踏,死伤无数。高处丛林中,将士问蔺九:“大帅,要追击吗?”

蔺九摇头,“这山中地势多变,不宜穷追。立刻率人去接应李焕,其余人马,撤。”

将士了然。这一带从来没有打过仗。在那两位的书信将将送到苍梧城之初,蔺九便已数次命人前来察看过地形地势。他料得很准,在这栖斓山岭要是打起仗来,除开伏兵,弩箭和浓烟才是制敌的利器。

小半日,边关两路兵马喘息着冲出山岭时,归去疾已奄奄一息,不知一副老躯能不能撑到回去。尤氏一边命人飞速回去报信一边部署叫人断后以免被追击。他在狂奔中心神大乱,回望身后重重山岭,他已无暇去想蔺九是如何使攻守之势逆转,只觉得浑身冰冷。

从此以后,苍梧恐怕是蔺九的囊中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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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院外下起小雨,日色隐去,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陈荦正坐在堂中翻看城中新增的人丁名册,小蛮走进来通报,“娘子,大帅来了。”

陈荦心里一惊,手中的名册掉在桌案上。怎么他今晚就从栖斓山回来了?这些天,她刻意避着他,避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话。

小蛮话音刚落,蔺九已踏进堂中。他穿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像是刚到。小蛮一看,将院中留守的亲兵全都遣出去了。

蔺九走近,“你……”陈荦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他抱住。蔺九低头,用坚硬的下巴和鼻子去蹭陈荦肩颈,用齿尖轻轻咬她。这是两人无比熟悉的姿势。随后,蔺九捧住陈荦的脸吻了上去,将陈荦吻得舌尖微痒。

“我很想你……带兵外出也在想你,看到别人就想到过去的你。陈荦,你凭什么这样占据我的心神?”

陈荦心中动容,“我也想你。”她伸手搂住他腰间。

蔺九问:“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陈荦看着他突然想,不必再去揭开什么确认什么了,她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不论他长成什么样子。只有此人能让她心旌动摇,尝尽情之五味。如此深刻的牵连,她这些年,只和这个男人

发生了。不论他是杜玄渊,还是蔺九。

陈荦摇头,双眼如窗外春雨飘曳,“我不问了,我想要……”

蔺九却问:“你想要谁?”蔺九的唇齿又缠着她啃咬,如同蚂蚁噬心。随后在她耳边低语,“陈荦,如果你只想要蔺九,我便永远都做蔺九,如何?你要什么?”

陈荦被弄得难受,终于忍不住直视那幽深的眼神。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要你坦坦荡荡恢复本真,不必伪装,不必躲藏。”

蔺九轻轻咬住陈荦的耳朵,“陈荦,我告诉你,我其实就是……那年……”

陈荦猛地伸手堵住他:“先不要说,你先不要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离开苍梧城,或者做好准备去接受这些年同床共枕的是原来是一个曾十分厌恶她的人。

蔺九推开她的手指,“我现在……”

陈荦着急:“不要!”

陈荦突然醒过来,视线之内是浩然堂熟悉的起居室,没有蔺九,没有方才的一切,竟是个噩梦。陈荦坐起来看天,她从午后小憩,这一觉醒来天已快黑了。

小蛮敲门走进来,“娘子,有两个人一起到城中了。”

“谁?”

“大帅将才带兵从栖斓山归来,此时约摸正在大营。朱藻大人午后到的,已经在堂外等候多时了。”

陈荦飞快擦去脑门的细汗起床更衣。“不该让朱藻大人等这么久。快请他堂中。”

陈荦几年没睡过这么沉的午觉了。大概是最近的事让她心力交瘁,晚间总是浅眠。小蛮飞快地帮陈荦梳起发髻,一边查看陈荦的神色。

她帮蔺九说谎了。其实方才不久,蔺九来过,听说陈荦在午睡,到房中陈荦的床前坐了片刻。小蛮不便进屋,因此并不知道他对陈荦做了什么,陈荦睡得很沉,并没有醒。蔺九出门时什么都没有说,小蛮窥看两个人的神色,觉得还是先不告诉陈荦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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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朱藻站在院中,躬身朝陈荦行礼。

陈荦急忙走过去扶起他,“朱使君,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你愿意重回苍梧城,我心里十分高兴。”

“多谢娘子派人将我妻小一同接来。”

朱藻在信中说安顿妻小。陈荦思来想去,朱藻从滕州王府辞去,他如今投奔苍梧城,妻儿不适宜再安顿在家乡,于是重新派了军士前往去将他的妻儿接来。

“使君,你重回城内。节帅府推官之职我还要交还给你,你可愿意重出江湖,再为苍梧断狱讼,正法理,衡刑赏,守公平,你可还愿意吗?”

朱藻自出仕便在推官院,多年来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他从滕州王府辞去,只是不为人所喜不得不走的无奈之举。陈荦在苍梧城举足轻重,向外网罗人才轻而易举,却多次向他去信诚邀他来苍梧城重任推官之职,这份看重不可不令他感动。

他抬眼看一眼陈荦,眼前的陈荦明艳照人更甚从前。那明媚却不令人想回避,朱藻只觉得陈荦这样一个女子在城中主事,仿佛使苍梧城吹起了不一样的风。

“这是大帅任命你的版署,若你愿意,大帅那里便正式用印。”

朱藻接过版署,眼中不由得浮起一层泪意。他年方四十,正当壮年,辞官居家非他的本意,若能得长官信任,他愿意在推官院干到干不动的那天。

“朱藻谢大帅和娘子提拔之恩,日后必兢兢业业以报苍梧百姓。”

陈荦欣慰地笑了,她了解的朱藻正是这样一个人。

“其实急叫你来,是让你受累,眼前推官院人手不足,我手上就有一件大案要交给你。花影重东家被杀的案子。”

“是,娘子客气了。”

陈荦和朱藻交代完花影重的案子,看到有个蔺九身边的亲兵正等在院外,便让小蛮把他叫进来。

那亲兵跟陈荦说道:“大帅让我来跟娘子详述栖斓山发生的事。”

陈荦心里一沉:“他在哪里?”

“大帅正在营中整顿兵马,抚恤阵亡将士。”

他这些天也在有意避着她。

“你们大帅,在栖斓山受伤了吗?”

亲兵摇头。

“可有险状发生?”

那亲兵一直紧跟在蔺九身边,如实答道:“说险状,有一瞬,大帅虽然扮成普通军士,但过河谷时马匹被射中,大帅自马上滚落,躲闪不及,两支铁箭擦着他头发钉在了地上。”

陈荦明了,只要打仗,拼命的将士便会在生死边缘游走,蔺九这样热衷于亲自带兵上阵的统帅也是如此。

“我知道了。”

那亲兵擦伤了小腿,依旧站得笔直。陈荦交代他,“栖斓山发生了什么,你坐下跟我说说吧。”

亲兵将栖斓山岭的事前后跟陈荦说完,陈荦随着问了一些曲节。她不能阻止他亲自上阵,只能远远想象他打仗时的样子,牵挂,等待。

亲兵讲完事情便离开了。陈荦想起方才那个梦,她想要什么?

陈荦站到回廊之下,伸出手接住屋檐外飘来的春雨。如果她想要的只有一样能实现。她想要的就是那样,他坦荡地活着,不必伪装不必躲藏,上阵打仗都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至于他是不是杜玄渊……

雨渐渐下得大了,淅淅沥沥打在陈荦手指尖。檐外被雨帘笼住,天地间一片模糊。陈荦此时的心绪就像苍梧城的雨夜一般混沌难明。

小蛮走过来问:“娘子,要回申椒馆还是?”

“我还要读些书,今晚就在这里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