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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4199 字 3天前

小蛮心里一动。不过,直到深夜蔺九也没有返回浩然堂。

她们不知道的是。蔺九派的鹰骑整夜都守在浩然堂外。鹰骑得到的命令是,跟着陈荦,不要干涉她在城中的一切事务,只须确保她平安。一旦发现陈荦离开苍梧城,就拦住她,即使用强,陈荦也不得离开半步。

两人都憋着一股气避开不说话,蔺九却凭借手中的兵力,织了个网将陈荦网了起来,陈荦只在城内活动,对此毫不知情。

第99章 九十九章 这一场雨下得很长。雨水润泽……

这一场雨下得很长。雨水润泽, 此后便要迎来草木萌发的孟春之季了。

东山半山处一座草亭内,几位锦袍人正悠闲地站在亭中,像是闲游的野客在此避雨。这座草亭建在山石之上, 只被周边树木遮住部分, 往西看去, 视线依旧能透过树桠缺口看到大半的苍梧城。

雨已淅淅沥沥下了许久, 亭中侍从上前低声说道:“殿下,这雨难得停, 莫不如先下山去吧。若在这亭中久留, 怕引来守山军士注意……”

“本王不着急下山,再等等。”

他话音落下片刻, 便听到吟诵之声从不远处林中传来,随即五六个衣着随意的野客谈笑着出现在雨中,举止如同狂士。看来这几位才是真正在这山中冒雨出行的游客。

“苍梧城的东山自来不禁游人,从郭岳时就是这样。我们既扮作游客,不必顾忌。真引起注意,我倒要看看, 蔺九安排到这山上的守军能看出什么。”

来凤仪浑不在意的样子让属下噤了声, 只是心里依旧忍不住担忧。谁也不知道, 这草亭之中站的是大晋皇帝来之邵的二子,已受封的大晋曜王来凤

仪。来凤仪带着亲卫扮作富商,于今日午间到达苍梧城外。此行的前半程,这城中只会多几个客商, 不会让任何人觉察出他们的身份。

那几位游人离开后, 雨势收起,渐渐止住了。来凤仪率先踏出草亭,“走吧, 去山顶。”

雨雾苍茫,笼盖四野。再过了约半个时辰,仿佛是为了欢迎从没来过苍梧的远客似的,山顶的天空云雾突然消散开去,视线中变得一片澄明。

来凤仪静立西眺,“这就是苍梧城。”

“这样的江山城池……怪不得两年前蔺九要率大军牢牢占据。”

属下叹道:“若是郭氏父子没有倒毙,也没有后来的郗淇大劫,或许这座城看起来会更壮观。”

郭岳、郭宗令的死,令天下唏嘘到如今。

“若是这父子都长寿,大宴或许没有这么快覆灭,我大晋立国……恐怕还要再晚三十年。”来凤仪将视线放至极远处,“可天底下的事没那么多如果。这就是什么?天命,天命站在我大晋一边!”

他志得意满的神态令属下心里豪情顿生,“殿下说的是。”

“蔺九和边关那两位在栖斓山见面,不知状况如何了,你传个信催一催,赶紧查清发生了什么。”来凤仪奉命镇守汾都,一直注视着苍梧的动静。这个月他们都在路上,因此消息滞后了。

“是。”

“不过,依我看来,很显然边关的军马少了供养,贫乏太久,人心不齐,再多两倍也不是紫川军的对手。苍梧如今已是蔺九的天下了。就看蔺九有没有本事收拾剩下这些麻烦……他这些麻烦就是大晋的机会,我们来,就是要搅乱他这一滩水。”

属下又一次劝道:“殿下还须小心行事,在国书到苍梧之前,若让人察觉行踪,实在不妥。”

来凤仪也不托大,转过身来道:“你谏得对。今天是个例外,初来乍到实在好奇,等不及想看看而已,以后我会谨慎的。我们已做了十足的准备入城,不必担忧过多。”

“是,殿下。”

“下山入了城,你们这口头上的称呼立刻要改,记住了。”

————

申时许,来凤仪所扮的富商带着随从出现在城门外。

苍梧城东城门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入城和出城的人都排起了长队等待军士检查。若无特殊路引,豪富巨贾也得到人群中排队。

快接近城门时,属下突然轻声提示来凤仪:“二公子,城门处有个女人,像是有身份。”

来凤仪掠过人群望去,最大的城门洞,军士和书吏查阅行人处几步之遥的地方果然站着个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

那女子身着长裙,层叠广袖,姿态雍容,高髻如云,此时正静听面前的书吏说话。她随即用目光扫向城门外的长队,有的百姓似已熟悉她,长队中第一次造访苍梧的人却觉得十分新奇,因此目光都向她看去。

那女子转过头的瞬间,来凤仪微微一惊:“竟然是她!”

“谁?”

属下凝起目光看去,很快看到那女子左颊上点缀的艳丽的桃花。“是苍梧城的女推官陈荦!”

“没错,是陈荦。”来凤仪低声道,“陈荦的身份可不止推官这么简单。”

军士喝人往前登记名姓,经过城门的片刻,来凤仪及属下再一次看清了陈荦的样子。在动身来苍梧之前,玢都城曜王宅中已有画师绘制的画像,苍梧城最重要的蔺、陆、陈三人皆有。

擦身而过的瞬间,来凤仪觉得陈荦真人比那画像上要明媚得多,个子也高得多。据说她脸颊上的桃花妆有一阵让城中女子们争相效仿。如今蜀地和汾都城也有爱美的女子常这么画,不知是不是从苍梧城传过去的。

一行人入城后,突然看到陈荦也带着侍女离开了城门处,向大街走去。

来之仪吩咐:“跟上去。”

此时满街游人如织,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刚入城就遇到陈荦,如今这位城内执掌大印的传奇女子,来凤仪瞬间打起了九分精神。

————

陈荦带着两个侍女先去了十字街口一家米铺。见到她来,那掌柜的急忙迎出来,陈荦并未走进铺中,只交谈了片刻便离开了。

属下提醒道:“二公子,她似在询问粮价。”

“是没错。”

两人一边远远缀在陈荦身后,一边看两侧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昔日平都东都不过如此,汾阳城虽然成为大晋都城,然而街市规模只有这里的一半。

陈荦陆续又去了两家粮铺和药材铺。

来凤仪看着那背影。“学舍那些穷酸读书人称她为女相,想不到还真是如此。”

属下:“女相之称想来不过是街头闲客的一句戏言。”

来凤仪继续盯着陈荦:“并非如此。这城内建起常平仓,食为政首,若陈荦询问米价,做的是贱籴贵粜的事,那她就是苍梧的女相。”

属下心里微惊,突然想起了过去平都城的女帝。若是女帝不覆灭,如今天下又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在这苍梧城中,竟又有一位主政的女子。

“公子,那些米铺掌柜会不会对她使用阴阳账簿?虚报一个粮价到浩然堂。”

来凤仪摇头哂笑,“蔺九掌着苍梧的杀伐大权,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两人在一处茶摊站定,看陈荦带着侍女走远,隐没在人群里。

“改日一定找个时机,会一会这个女人。你找个人跟上去,记住她的居处。”

“公子想做什么?”

“这半个月。城内重要的人我都要见一见,用我们的方式。”

“是。”

来凤仪玩味道:“苍梧双姝,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女人。”

属下道:“公子,不是说,那陈荦也是娼妓出身?”

来凤仪点头。

苍梧双姝,玢都城远在千里之外,这两年也已经有这个名称流传。最先是那些来苍梧城行商的商贾这样称呼城内最有名的两个女人。这些客商进城之后,先要换到浩然堂钤印的符牒,这符牒大半从陈荦手中签发,因此有人便能短短见上陈荦一面。待生意交讫,富商大贾往往还乐于到花影重花上千金买谢夭一夜。后来,好事的民间画师和乐于品评的闲游之人便将陈荦和谢夭并称,苍梧双姝的名号就这样流播开来。来凤仪想,这名号大约也和陈荦的出身有关系。

————

花影重霄彻夜红,玉箫瑶瑟咽春风。

不知身是浮云客,犹向琼筵唱懊侬。

不知是哪位文人写的这首诗,在花影重搬回苍梧城的那一年吟唱开来,借着谢夭的美色,这首诗随即也流播天下。细雨迷蒙,来风仪走上馆前的石阶,没看到彻夜红的景象,大门处反而挂着白色挽幡和灯笼。令人诧异的是,这出了命案的地方已经重新开业了,却不知道为何没将那些白色的东西取下。客人减了大半,进出的人都拘谨了许多。

他交代下属:“不必跟着我,找人在外面候着就是。”

来凤仪走入走入正厅,厅中没有奏乐献舞。只有馆中的女子低调地走出,匆匆将客人领至各自房中招待。

来凤仪宅中现今有两房妾室,均姿色出众。然而见到谢夭那一刻,他才知晓为何会有那些如痴如狂的男人,这世间大概极少有女人能跟谢夭比起来不逊色。

谢夭身着一袭轻纱长裙,鬓边簪花,缓缓走出,懒懒地应承道:“贵客,今晚破费了,请在阁中自便。”

来凤仪阅人无数,再打量这个女人片刻。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女人的绝色若善加利用,定能在苍梧掀起巨浪,将四海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谢夭早已习惯了男人注视自己的各种各样的眼神,因此浑不在意眼前的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和复杂。

“好教公子知道,近日馆中有些风波,官府不时来派人来看着,因此不便歌舞奏乐,今日只能,我就

这样陪你了。”

来凤仪出手阔绰,光给谢夭的见面礼就是十颗硕大的南海珍珠。谢夭最喜爱珍珠,因此她脸上便对他多了三分笑意。

“谢娘子,我内心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先向娘子请教。”

“哦?你说。”

来凤仪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了。“不知你可认识这城内的推官娘子陈荦?外界为何将你和陈荦并称?”他眉毛一挑,语气带了三分玩味和恭维,“论身段容貌,那陈荦,可全然及不上你哪……”

谢夭转头招来帘外的侍女,问道:“外面那些人将我和陈荦称作什么?”

侍女想了想,“听那些给娘子画像的画师说,是……苍梧双姝。”

谢夭笑笑,全然不在意。“什么双姝,不过是那些男人茶余饭后遣兴的谈资。我跟陈荦一点也不熟,不过,陈荦的两个男人,我倒是都很感兴趣。”

来凤仪:“两个男人?”

“蔺九和那个陆寒节都是她的男人。这两个男人都来过我阁中,不过,都没有久留……陈荦还真是有本事啊。”

来凤仪在这阁中谈起陈荦,只是想随手打听她如今在城民口中是个什么人,听谢夭这样说,再看她分明一副随口胡说的疯样,便知道不必将这女人与一般城民等同视之。谢夭口中的话也不必在意,不管是谁,谁来这阁中与她春风一度都不奇怪。来凤仪闭了嘴不再问,伸手将谢夭揽入怀里,握住那细软的腰肢。

谢夭身上最诱人的秘密不是绝色,而是她的身份。

“来之前听人说,花影重这馆中寸土寸金,谢夭所居的阁楼更是奢华无匹,进到这阁中才知道确实如此。”玢都城中起了曜王宅,谢夭一个娼妓,居所竟比他的曜王宅更为精致华丽。

不知这里的装饰陈设,比起曾经的车勒王宫如何?”来凤仪面上不经意,却暗蓄了力以防谢夭失态突袭,掌中的纤腰还没有什么反应。

来凤仪继续问道,“你还记得车勒王车宫吗?公主殿下。”

谢夭将手中琥珀杯放下,转过那张冷艳无俦的脸,脸上无悲无喜,“你连这个都知道?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公主殿下的容貌天下少有,不会因为车勒王族覆灭,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认识你。两年前,有个车勒武人投奔到我麾下……我便知道了,所以我今晚来找你了,殿下,这也算是天意使然吧。”

谢夭视线不看向来凤仪,只是端起琥珀杯闲闲饮了一口,“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被视为王族明珠的车勒公主,一朝族灭,辗转乱军之中,被当作犒军的奖赏受尽凌辱的往事,在谢夭的记忆里只剩下一扇生锈的门,那门扇后幽深的黑暗她好像许久没有打开凝望过了。数不清的肮脏的男人在她的身上撕扯,王族明珠一夕之间贱如草席。她那时便已经死去,被弋北富商买下的只不过木偶躯体。她做了太久的谢夭,已经快要忘了还曾有过王宫的生活。

那车勒武士还说过不少话。

来凤仪也端起酒盏,“他只交代了公主的身份,笃定名妓谢夭就是曾经的车勒公主,他不是公主的近卫,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因此我也只是知道,公主殿下曾在多年的靖安台让世人一睹风华。后来车勒举国覆灭,公主辗转到弋北巨贾手中,又被他高价卖到苍梧城妓馆,如今是令四海男人痴狂的名妓谢夭。”

他不提她全家身死屠刀,不提她曾被蹂躏如贱物,因此谢夭并无丝毫动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眼中泛起的一点涟漪就像秋叶掉落湖心,轻轻一现随即散掉,无波无澜。

“放心,殿下。我知晓你的秘密,绝非用来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向外透露丝毫。今夜,我只是向你表明心迹,我与你,是同一类人。若殿下惨死的亲族父母能够有个坟茔,我定想向他们奠一炷香,殿下,你可想为亲人修一座王陵?”

谢夭终于抬眼看他,“你是谁?”

“大晋皇帝的二子,来凤仪。”

“大晋曜王?”谢夭浅浅一笑,“这阁中不知来过多少贵族王公,大晋曜王也不算什么。”

来凤仪并不着恼,笑道:“是,今晚确实不算什么,今晚我只是千金买美人一笑的花影重中客。”

————

细雨飘飞中,一匹快马驰入城门。那马上送的是探子从大晋东南方送来的消息。

来之邵自锦煌起兵南下后,相继攻陷平都、东都。短短数年间,立国大晋,定都玢阳,封王赐爵,以雷霆之势扫下旧日王朝的半壁江山。弋北韩见龙被迫收缩地盘,将昔日节帅府搬向朔北,彻底避开大晋军的锋芒。来之邵让二子来凤仪镇守玢都,自己与长子率大军继续向东南扫去。

“去年冬月,来之邵大军在长江受阻。江南六州抵抗大晋,六州刺史将兵马合为一处,利用大江天险与来之邵父子纠缠对抗到如今。今春,大晋军造成战船,已数次击败江南六州兵马,杀死其中两个领兵的刺史,过江已成定局。”

“但江南六州之后,一夜之间出现了闵王、越王和桂王。曾经大宴派往的南方好几位刺史、长官,不知是看清大晋无力吞下整个南方还是什么别的,于是纷纷起兵自立,都希图割据一方。若来氏父子帅大军过江后继续往南,不知又会是何局面。”

“去年冬日,来之邵父子率军南下时,留守玢都的来凤仪曾派部下百里奔袭,越过归墟山,侵扰山后的民众,此举乃是试探之意。归墟山后再行百里,便是紫川的地盘。从昔日名义上来说,紫川归大帅管辖。”

快马将消息送至后,大营中,蔺九与众将对着舆图,推演大晋军渡江战况并预测日后局势。

有属下问道:“大晋军有没有可能调转矛头,挥军西进,来侵吞我苍梧?”

“大帅,若真有这可能,我苍梧须尽快备战!”

宽大的羊皮卷上,山川流水、城池雄关标画得十分清晰。这张舆图所画地理的范围之广,不仅涵括昔日大宴的四方土地,弋北的北面和苍梧之西的山川也画了进来。

在这幅巨大的舆图上,天下土地分而为五。弋北占北,大晋占中,苍梧在西。大晋东南如今有冒起的闵王越王桂王,苍梧之西便是郗淇。

一位老将率先否定:“依我看,两年之内,大晋无力西进。玢都、东都、平都是大晋的核心,这些地方数年战乱,民不聊生。来氏父子若扫不清东南,后方不平根基不稳,必然无力西进。”

“老将军说得是!就怕那来之邵被野心蒙蔽了双眼,想要一统六合。起全国之力供养大军,那时苍梧将遭遇大敌。”

“怕是没用的!来之邵既然已经篡位称帝,谁能遏制其野心!不若改日就招兵,加紧习练,扩充我紫川军的实力,和他来个硬碰硬。”

蔺九坐在中间盯着那舆图听众将说话,此时开口道:“怕没有用,所以我军也不必怕。真打过来,就是快马行军,至少也要走三四月。三四个月,苍梧这里也够跑到弋北和郗淇了。”

蔺九看众将有些紧,随口开了个玩笑。一旁的年轻将

士满脸无奈,“大帅,郗淇那里的东西我十分吃不惯,其余人跑,我就留在这里,琥珀阁的酒能不能全归我。”

蔺九常日不苟言笑,突然来句玩笑要使人噎半天。除了那年轻将士,其他人谁也不想接话,把头转至一边各自说起了别的。

“如果来氏大军真的打来,苍梧最先要做的就是整齐划一,不能乱成一锅粥。”

那老将军提醒他:“大帅,是时候处置边关和滕州了。不要到时候这边厢和晋军打起来,背后被人捣乱捅刀子。”

这两年,胤州邢炳归降后,蔺九只是将连起来的地方经营成一块铁桶,却一直悬置着对边关那两位兵马使和郭燧的处置。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苍梧还有四个。众将一直撺掇鼓噪,蔺九却迟迟按兵不动,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迟疑一边来自陈荦和那两个孩子,苍梧好不容易重新恢复太平的日子。陈荦在浩然堂安心读书理政,那两个孩子不必日日被护在高墙之中,可以自在外出游玩。他经历过平都之乱,私心只愿意这样平静下去,战乱的日子少一些,往后一些。另一边,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将他和孩子的身份公布于世。这个时机,迟迟没有到来。

是因为自己也退缩犹豫吧,他在心里自责。年少时的杜玄渊仗着有人遮风避雨什么都不畏惧,但蔺九身上的有一部分是胆怯的,他将那胆怯逼至细小的角落,使自己看起来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但那角落再细小,也始终存在。

“军中有豹骑和鹰骑,天下事要做什么都不难,请诸位不要担心。”

听他这么说,众将片刻间喜上眉梢。

六万紫川大军,蔺九将之重新作了部署。在边关增设岗哨,增派前往大晋和弋北的军探。在紫川前沿的两处雄关和宋杲守卫的白石盐池处都加了重兵。苍梧城已牢牢据在紫川军手里,和滕州之间迟早有一战,蔺九派麾下老将领二千精兵,驻守在滕州北上苍梧的必经之路。

“若边关两位兵马使以推尊郭氏的借口向内地起兵,到时该如何应对?”

“城中大营剩下的兵力不再分散,成败荣辱,紫川军和苍梧城必须紧密粘连。”

就在大营议事当晚,边关的消息再次送到。老将归去疾自栖斓山归去后箭伤不愈,于今日午间死在家中。众将大喜,从此尤氏独木难支,日后恐怕要谨小慎微,绝不敢再轻易挑事了。

陈荦睡前从陶成处得到这则消息,睡意顿时消了大半。栖斓山用兵,双方虽只投了千余兵马,然而归去疾的死这个代价太大。归去疾身后三子日后若要为父寻仇,这一命之仇直接算在蔺九头上。

归去疾的死如同引线,一旦擦起火星,很快就会引爆整个苍梧。苍梧城的宁静,也许就到今晚了。

————

陈荦回申椒馆的路上,马车路过花影重。陈荦掀开纱帘,看到花影重大门已取下挽幡和灯笼,门内的客人又多了起来。花影重命案未了,不知从哪里搭上了黄弼这条线,开业得到了黄弼的允准,陈荦和陆栖筠没有干涉。

“下来走一段。”

小蛮撑开伞,陈荦觉得那伞遮挡了视线。只有些牛毛似的雨丝,她示意小蛮不必打了,率先走进稀疏的雨丝里。陈荦喜欢走在人群中观察街市。

花影重不远的药材铺前,一个锦袍男人挡住了陈荦的路。

“苍梧的女相,陈荦?”

陈荦从没见过眼前这个男人。此人三十来岁,宽脸浓眉,衣着考究,看外表像是家底深厚的生意人。

陈荦眉头一皱,“苍梧没有帝,哪来的相?”

来凤仪并不退让,哈哈一笑,“蔺九不就是这城中的土皇帝?”

陈荦注视对方虎口,并未看到武人常有的薄茧。

“你是谁?”

“在下是从大晋玢都城来的药材商。想在这里和女相大人谈一桩生意。”来凤仪在城内盘桓半个月,一切已准备就绪,今日拦住陈荦,纯是为再次试探陈荦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不等陈荦回答,手中折扇一打,接着说道,“在下想要一张由女相大人亲自签发的符牒。符碟上写明,商队只须持此符牒,苍梧境内码头、关卡一律畅通,所运货物无须过所查验、课税。大人给了我这张符牒,我便可在此承诺,一月之内,苍梧城中所有药材降价三成。如此,让那些生病的穷苦人也买得起药。你看,这桩生意如何?”

陈荦从对方鹰隼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危险,她冷下脸来:“你是谁?外来商贾要在苍梧境内运货,须在城门处登记,城门书吏自会将名录报到浩然堂,你无须亲自来找我。”

“你不同意这桩交易?城内所有药材降价三成,这是何等的功德……”

陈荦打断他:“让开。”

来凤仪眉毛一挑,让开了陈荦跟前的路。

陈荦回到马车内,让飞翎悄悄跟上来凤仪,打探这人的来路,并叫小蛮去通知豹骑给飞翎增派帮手。

来凤仪在大街处站定笑笑,“想跟踪我,没那么容易。”

转过几条街巷,飞翎再现身时,视线内不见了来凤仪的身影,不禁吃了一惊。她身手敏捷,目力极佳,这人是如何得知身后有人,又是如何摆脱她的?

晚间,陈荦将追查此人的任务交给了童吉和三位豹骑。

第二日便是春分。

苍梧城春分那日,一封来自大晋的国书到达城中。大晋使团来访苍梧,邀天下雄主会于城中,设擂比试,以武论尊。

第100章 一百章 大晋使团来访苍梧,陆……

大晋使团来访苍梧, 陆栖筠率城内属官至城门口迎接。陈荦站在陆栖筠身后,一眼看到打头的主使,才惊觉昨天飞翎跟丢的人是来凤仪。想来来凤仪早就扮作商人混迹城中不知多久了, 今天才以本来身份露面。

来凤仪行过礼, 递上文书, 随即看向陈荦:“久闻夫人芳名, 今日得见,足慰平生。”那张方脸带着些笑意, 神色八风不动, 像是昨日的事没发生过一样。此人实在不简单。陈荦回答:“曜王殿下客气了,请。”

陆栖筠将使团先引到礼宾院, 蔺九和众将都在那里。大宴虽然亡了,苍梧还是苍梧,苍梧到现在没有出过皇帝。来凤仪身边的侍从官捧出来之邵给蔺九写的信。那信装在紫檀木函里,外缠无色丝绳,封盖朱砂印章。那是国书的规格。众将看在眼里,来之邵将苍梧城与郗淇等同视之, 可见他不敢小觑了苍梧。

蔺九从侍从官手里接过信件, 纸上钤有来之邵的天子印宝。来之邵的话很简短, 约蔺九与来凤仪带的大晋北军一起出兵,两家共同瓜分了弋北。蔺九不动声色,心里忍不住嗤之以鼻。来氏父子果然是山匪出身,在这样的信件里大摇大摆地说要去偷别人的家。

他有心先把这些人晾一晾, 于是盯着手上的信看了许久。礼宾院宽阔的大厅内一片寂静, 来凤仪身后的人等得太久,看不到蔺九的反应,忍不住焦躁起来。只有来凤仪沉得住气, 垂着手静立在原地,神色不急不躁地等着。

许久,蔺九才将那信放到桌案,抬头问道:“师出须有名,弋北犯了什么错?”

来凤仪昂首答道:“大帅问得对,兵出无名,事故不成。韩见龙自父亲死后,这几年,天下不知多少美貌女子遭他掳掠而去,关在后院之内,供他日日荒淫。单这一条,就是韩见龙的大罪!大帅,你我两家出兵弋北乃是正义之师。”

这几年,韩见龙的荒淫之名苍梧城中也有所耳闻。若这能成为征伐他的理由,来氏父子攻陷两都,死伤无数又该怎么算。

蔺九随意往后一靠,“抱歉了,曜王殿下,这信上说的事,紫川军不想参与。”

不知为何,来凤仪身后侍从官竟从那动作上看到些许少年之气,这分明是一张年纪跟自己相差不多的脸。

话不过三句,蔺九当着满座直接拒绝了来之邵

的国书,来凤仪身后的副使瞬间就变了脸色。

来凤仪并不恼怒,反而哈哈一笑。“大帅先不要着急拒绝。按照苍梧自来待客的惯例,我大晋使团要在城中住上数月。大帅慢慢考虑,我相信你和诸位将军都会改变主意的。”

来凤仪自信,就是蔺九不想打仗,也会被手下这群人架上高位去开疆拓土,大宴藩镇兵将之间早已形成了如此僵局。

第三日的宴席上,来凤仪举杯时随意问了一句:“不知蔺大帅今日可有些动摇了吗?”

蔺九摇头:“紫川军并不想踏足弋北之土。”

满座文武都默然停下杯箸看向两人。来凤仪了然点头。陈荦在席间和陆栖筠交换了一个眼神,若是国书里的提议成真,只怕很快就要天下大乱。他们两人都明白,当前蔺九多半是不会答应的。但就是知道私下里来凤仪会许苍梧什么好处。

再一次问时,来凤仪随蔺九一起登上城楼。两人站在角楼上,看远处大营及城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此看来,我父皇信里的提议,你是不会回应的了?”

蔺九反问:“这信,也给滕州苍梧王府写了一封?”

“此话怎讲?”看蔺九只是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来凤仪正色道,“旁观者清。如今的苍梧是谁说了算,四海之人都清楚。大帅放心,滕州自然不会有这封信。”

蔺九鼻子里发出一句冷哼。

无名的火气从来凤仪胸口悄然腾起。远来是客,他这些天装出了十足十的好涵养,但蔺九此人三番两次言语轻慢,令人恼火。蔺九手下有紫川军六万,再是精锐,如何跟大晋的三十万兵马比!不知道的还以为蔺九才是那手握三十万兵马的人!

来凤仪这些年随父兄带兵,早不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因此他也只是站在蔺九身后半步,眼中寒光一闪,随后敛住了外露的神色。

“大帅既做了决定,看来,父皇的期望终究会落空了。来之前,我本就不同意他的提议,果不其然……既然此事做不成了,我们两边来谈谈别的事如何?蔺九,不知你是否听知道大宴龙朔十一年仲秋,苍梧有讲武大会的盛事。”

“知道一些。”他何止是知道。

来凤仪瞬间恢复了神色,“既然你拒绝出兵弋北,那件事情我们两家就不必再说。我代表大晋曜王府跟你打个赌如何?我使团里的几个副使,想见识一下你麾下兵将的厉害。若是双方来一场打斗,你认为谁会赢?”

蔺九回头,显出明显的兴趣:“要如何赌?”

“很简单,何不在这城中设擂开一场武事?你尽可从紫川军数万兵将中挑人,与我那几个副使比试。若是……”

“大晋赢了如何?”

“若是我大晋赢了,苍梧答应二十年不越过归墟山用兵。若是紫川军中将士赢了,我大晋嘛……”来凤仪停顿片刻,“奉上黄金万两。”

这或许才是来凤仪此行真正的目的,那国书里的话只不过是虚晃一枪!蔺九回头盯住来凤仪,想从此人神色之中看出些许别的意思。如此陡然的距离被盯住,蔺九脸上那条狰狞的疤让来凤仪心中一凛。

他突然想到,怎么在盐池争夺之前,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人?

大晋立国之前与苍梧同为藩镇,自藩镇摆脱朝廷控制后,锦煌在各大藩镇都派了细作。那些细作传回去的消息无所不包。锦煌细作的本事还包括在郭宗令行登基大典那日夜晚,炸掉了承天坛。郭宗令暴毙后苍梧大乱,承天坛的事至今仍是个谜。想到这里,来凤仪心中得意,和蔺九对视的目光自信了几分。

“好啊……”蔺九看向远处,答道。

如此爽快?来凤仪有些意外,随即就听到他话音一转,“不过,既是论武,光是你我两家未免小气,有什么意思?何不把弋北、郗淇境内的高手也邀来。在天下人面前,大家将交兵之事和黄金万两做个见证。”

这样?

“弋北和郗淇?大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光你我两家械斗不太好看。龙朔十四年仲秋比武既是四海盛事,让曜王殿下惦记至今。时隔多年,何不能再有一场盛事?苍梧城也许久没有热闹过了。”

来凤仪眼睛微微眯起,蔺九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他显然不是什么爱热闹之人。若是郗淇、弋北也加入,到时候风诡云谲,他计划好的事或许将会彻底失去掌控。

来凤仪忍不住叹道:“蔺九,你还真是心怀天下啊……”

蔺九并不接他这意义不明的话。

“四海高手齐聚这城中,到时不知会带来多少事端,我记得大帅身上除了紫川军统帅外,只有一个巡城使的头衔……你不怕苍梧城失控吗?”

“那是我的事。”

来凤仪干笑一声。

“是啊,据说你麾下的豹骑是四海难寻敌手的精锐。这城中还有数百属官谨小慎微……哦,对了,还有浩然堂兢兢业业主持政务的‘女相’陈荦……”

来凤仪早就查过这两人的关系,他知道陈荦曾是郭岳的姬妾,因此把这两人的关系想得复杂多了,“女相”两个字说得玩味十足。

蔺九回头,用幽冷的眼神让来凤仪闭嘴。“陈荦不是你可随意置喙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来凤仪转过话头,“那若是韩氏麾下的人,或者郗淇人赢了呢?你我两家的赌约该如何算?”

“怎么,曜王殿下对自己使团中的大晋高手没有信心?”

来凤仪不接招,“看来,蔺大帅对自己麾下将士倒是很有信心了。此事我不能做主,须飞鸽传书请示父皇。等我消息吧!”来凤仪说完先走下城楼去了。蔺九硬邦邦不讲理的一个人,在此人的地盘跟他说话不会令人愉快,却只能忍气吞声。

————

午后的浩然堂,蔺九召集众人议事。浩然堂原本是紫川军的中军处,自来军务都在这里处置。自上元节两人在那大街上不欢而散,蔺九多在城外大营和众将议事,这里差不多成了陈荦一个人的地方。陈荦手握大印,每日在这里处置政务,接待来禀事的属官。

陆栖筠和众将走进堂中,看到东壁那质朴的黑漆斗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置了一只白瓷瓶,瓶中插着一把花枝。众人一时有些意外,也有几分不习惯,陈荦久住浩然堂,如今仿佛她才是这堂中的主人了……

陈荦坐在蔺九旁边,她微偏过视线便能看到他的肩膀,然后是脖颈,再往上,陈荦却不敢去看那张脸了。那张脸后的秘密是石破天惊的事,陈荦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蔺九注意到陈荦那欲盖弥彰的眼神,心里莫名其妙地燃起火,那火不是对陈荦,大半是对他自己,怎么弄成这样了?不管是谁这样避着他都行,唯独陈荦不行。这些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陈荦是这世间唯一和他血肉交融的人。若是连陈荦都不接受……那杜玄渊是不是可以不用回来了。

陈荦起身去拿一份文牍,长袖带起一缕浅淡的幽香。蔺九这些天刻意让自己别去惹陈荦,此刻却突然想念她身上的味道。他伸过手,将陈荦的座椅朝自己拉近了半尺。陈荦取物回来时一愣,看众人已陆续到齐了,便只能顺势坐下。那股熟悉的香气一下子变浓了,萦绕蔺九鼻端。

蔺九跟众将说了与来凤仪约定广邀四方设擂讲武的事。众将中大半都激动起来,这些人有两位曾在郭岳麾效过力,有来自沧崖、紫川的,虽然过去没在城中呆过,也多少听说过龙朔十四年的仲秋讲武。那场盛事之后,郭岳和苍梧城天下闻名,风头一度盖过平都。那时,四海之内的男子谁不想去苍梧城一展武艺?

如今若是又有那样一场盛事,也许蔺九便会带着紫川军趁势而上,彻底掌控苍梧,风头力压大晋。

商议这样的事,节帅府以黄弼为首的属官都不必参与,座中只有陆栖筠和陈荦不是武将,其余都是自沧崖时便跟随蔺九多年的心腹。一时大家议论起来,说起比武,个个脸上都显出激切的神色。

“我想借此机会做一件事,各位只管各司其职,静待立夏,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蔺九没有回应众将的附和。他心里想的事是借此机会公开当年李棠夫妇冤死的真相,在天下人跟前还原两个孩子的身份。至于他自己……蔺九看了陈荦一眼。陈荦坐得端正,眼睛看着桌上的舆图,正认真地听众将说话。

一个想法突兀地冒了出来。如果陈荦就只是心仪于蔺九,他就是做一辈子蔺九又如何?

可想到刚才陈荦避开可以避开看他脸的目光,他心里又一刺。凭什么呢?杜玄渊到底哪里不好,让陈荦至于这样避如蛇蝎!

他这辈子从未在一件事情上如此优柔寡断过!再想,蔺九就感到额间一阵刺痛,疼得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伸手支住额头。

陈荦被吓了一跳,在桌下伸手过

来低声问,“你不舒服?”

片刻,刺痛挨过去,蔺九才恢复了。“没事了,刚才肩膀疼,是前几日和鹰骑训练时伤到的。”

其实是他最近想这件事想得快要魔怔了,这大概是日夜多思的恶果。

陈荦看他没事,要收回手,手指却被蔺九拽住了。蔺九把陈荦的手指强硬地握住,不准她收回去。两人这你来我往,被陆栖筠看在眼里是十足的锥心。那些武将坐得远,只注意到蔺九伤口发作,军旅之人受伤疼痛乃是常事,看蔺九很快恢复了,也就继续议论讲武的事。这些粗人大约也不知道他和陈荦发生了什么。

议事完毕,堂中众人很快告辞走了,只剩下陈荦和蔺九。

蔺九还是拽出陈荦的手不放。

“陈荦,你今晚回小院。”

“回那里做什么?”陈荦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要和她亲近,她才不想去。

“你来就是了。你不来,那你在哪里?申椒馆还是这里,我就去找你。”

他这是说真的了,陈荦冷哼一声,不说话。

蔺九看着陈荦想,若是他和陈荦成婚了,住在浩然堂和申椒馆后院都不好,要么有新的住处,要么还是红枫小院。

“陈荦,你干什么不看我?”

这几年,陈荦不像从前那样颠沛奔波,只在城中任事,因此整个人变得白了许多。此时乍看,肌肤白得像一块出水的玉。堂中没人,蔺九便伸手去捏她白皙莹润的耳垂。

“花影重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陈荦拍掉那手,蔺九又捏。再拍掉,蔺九就用双手钳住她肩膀,使陈荦动弹不得。

“大帅,你别耍无赖。”

蔺九不听,陶成、小蛮和飞翎都在外面,他不下令,那三人不会进来。

陈荦迫不得已,伸手搂住蔺九,额头和他相抵。

相触的地方传来真实的体温,让陈荦心里一软。这些年两人多少时刻亲密无间,这张脸之后怎么会是另一个人呢?陈荦博览群书,从来没看到过有什么办法是可以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的。

他该就是蔺九!

陈荦微微偏头,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双唇上。蔺九的嘴唇有些干。让陈荦想起那年在节帅府,他翻进后院给她送来一架弩机,他的嘴唇也被夜风吹得干燥冰冷。

蔺九咬住陈荦的耳朵,“陈荦,别不理我,这是你答应好的。”

“谁不理你……”

“口是心非。”

真正口是心非的是谁!陈荦拽住蔺九的手背,张嘴一口咬住那手背上的肉。

蔺九说:“不疼,你要咬就咬吧。”

他一幅宽宏大量的样子,想到他受伤了,陈荦舍不得。她转而将那手握住,贴在自己胸前。

————

稍晚点,朱藻来报陈荦。花影重东家死在会武的高手手里,此人定然跟谢夭有些关系。朱藻用陈荦给的职权把城中高手梳了一遍,没有找到那人,但找到了凶手跟谢夭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现在,谢夭身边会武的高手只有李焕。

陈荦问:“审过李焕没有?”

朱藻:“夫人,属下查得李焕和谢娘子这二人的关系不像友人,也不像主仆,令人捉摸不清。李焕武力高强,自谢娘子初来苍梧时便跟随左右……”

陈荦一惊:“难道凶手会是他?”

“也不像,那李焕投入大帅麾下已久,得大帅重用,立了不少功。花影重东家身死那天,他已领下军中的任务出城数日了,军中将士都可作证。夫人,李焕身上秘密不少,还是要审。只是他是大帅麾下的人,职级不低,我若是传唤他,须得请示,大帅那里……”

当年郭岳在时,粟丰县和推官院无权管涉及军中的案子。军中出了事有军中将领自行裁决,就算大营军士和外间人发生纠纷出了命案,推官院也管不着。因此朱藻担心他去传李焕回破坏军中的规矩。

“不论是谁,就算是陆栖筠和我,牵涉了命案,都得让推官院来查。你带我的话去请示大帅,明早就把李焕传到推官院,你我亲自审他。”

朱藻放下心来:“是。”

————

李焕自节帅府大门走出,走下台阶多花了些时间,等待在不远处的亲兵急忙跑上去扶住他。栖斓山一战,李焕受命伪装成蔺九带兵入峡谷,受了重伤。自回城之后养伤到如今,勉强能拄拐行走。

“不用扶我,你先回去吧。”

李焕的腿断了骨头,医士费了极大心力将那骨头接回去,现在还应该将养。他下了令,亲兵便放开了他,要把拐杖递过来。李焕没接,拄拐多日,若一直这么伤下去,势必会耽误许多事,他今日想试试直接行走。

在推官院的屋里,李焕被陈荦和朱藻这两个厉害人物轮番审问。问他跟谢夭是什么关系,谢夭身边可还有别的会武力的人,谢夭跟花影重的东家可有结怨。李焕自进了推官院,只说了一句“不是她杀的人”,之后就再缄默不语。陈荦和朱藻只好放他走了。临走时,陈荦又问了他:“现在谢夭身边只有你一个高手了是吗?为什么?”李焕还是只说了一句,“抱歉夫人,她的事,李焕无可奉告。”李焕这么做,陈荦若是恼怒,立即就可以让蔺九寻个罪名将他逐出军中。

李焕在人群中缓慢走着,感到膝盖钝痛便停了下来。他看到疏影轩门口坐了个女子,她坐在绣品摊后,正和一个妇人亲密地说着什么。

她瘦了些,脸色也憔悴了不少。李焕想,是青睐她的那个男人离开了吧?

除夕那日李焕在城门处轮值,有一辆马车在黄昏时驶出了城。除夕出城的马车是一年中最少的,因此李焕记得人。是清嘉和一个年轻的富商,她亲昵地攀在那人的肩膀处,马车往城外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她回到这里卖绣品,或许是和那人的婚事没有成。

突然,李焕的腿被猛地一撞,他站立不稳,伸手扶住路边的石桩才没有倒下。是两个嬉戏的孩童。在人群中只顾疯跑,撞在了他身上。李焕腿上绑的药包被蹭掉在地上。两个没心没肺的幼童早跑远了。

他的腿伤得重,不能蹲下来。李焕转身走入人群之际,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叫他:“等等,你落下的东西。”

清嘉看那人腿脚不方便,便上前帮忙捡起药包。那药包已沾了不少脓血,看起来伤口很严重的样子。清嘉小心地将药包递到李焕手里,轻声说了句“阁下小心些”,便回到那绣品摊后去了。

李焕回头,看到她掏出手帕,细心擦去手指上沾染的药汁。若是谢夭手上沾了不喜欢的东西,碰巧那男子又被她所迷,谢夭只会吩咐人去杀了他,或者自己动手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像杀一只牲畜。李焕自幼时到现在,只亲近过谢夭一个女子,也只了解她。她自乱军中被救回那一年,恢复过来后,彻底没了昔日车勒明珠的影子,最大的乐趣是虐杀喜欢自己的男人。苍梧城的命运曾因为她发生过几番巨变。

李焕坐回那石桩上歇息,将药包绑回腿上伤处。注意到他感激的目光,清嘉朝他点了点头,绽出个清浅甜美的笑意,那是她惯常对待客人的笑。

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谢夭脸上原本也有这样纯粹出自天然,丝毫不设防的笑容。有一瞬间李焕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仿佛是那个不曾经历家国覆灭的谢夭。

他随手掏出身上揣的一粒珠子,买下那妇人摊上的全部绣品。绣花的年迈妇人和清嘉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武人模样的男子衣着简陋,其貌不扬,腿上还有重伤,却不知道为何能掏出如此名贵的珠子。清嘉向他道谢,说这珠子太名贵了,她们绣的东西值不上。李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远了。

他那颗珠子不是为了买她的绣品,是他突然想让那脸上的纯真笑意多停留一阵,仅此而已。

————

来凤仪和蔺九的一个赌约最终变为立夏那日的四方会武。两人的赌资依旧作数,若来凤仪的人赢了,蔺九的紫川军二十年不得越过归墟山用兵。其余不论谁赢了,大晋皆奉上黄金万两。来凤仪思索许久后答应下

来的原因是蔺九在他面前随口提起,要请在滕州的郭燧来城中主持武事。

郭燧入苍梧城,正暗合来凤仪的心意。

来凤仪此行就是要在苍梧搅起乱局,让所有人都无暇东顾。好让父兄的大军后顾无忧,专心打仗,能在数年内收服东南。最好苍梧乱成一团,群虎相争,日后大晋统一了东南,那时挥军西向无人能抗。届时踏平苍梧,北收韩氏,大晋便能从此一统四海。

快骑带着钤有浩然堂大印的书信前往四方。春阳普照,柳绿莺啼,南来北往的商贾、游客、武人路过苍梧,听说了设擂比武的事,都选择在立夏前停留城中,以观看盛事。城中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说书先生在街头唾沫横飞地向四方来客说起苍梧之名缘何而来。

“昔年天兵伐魔,战于不周山下。神魔之血浸透战甲,将士皆弃甲于苍梧之渊,甲胄堆叠如山,生出一片赤色梧桐林。苍梧境内的高山就是昔日天兵战甲腐朽化土而成的!因此,苍梧自古就是用武之地!”

“所以啊,各位来客,龙朔十四年仲秋和今岁立夏的四方讲武都乃是天意,你们留在这城中,有的好看了!”

陆栖筠路过街头,说书先生激动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这不知从哪瞎编出来的故事通过说书人之口,竟真有几分像模像样。围住书摊的路人被说书人感染,纷纷露出向往的神色。

立夏那日,苍梧城人潮如海,不知将会挤成什么样。陆栖筠为修缮靖安台和扩建校场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听了片刻便匆匆离开了。他是读书人,曾经的大宴探花,蔺九却把钱粮赋税全交给他管,把他住处的书香全都变成铜臭。平日里陈荦拿着大印,能分摊他手里一半的公事。这段时间陈荦忙着清查人丁,安置宾客,因此城中拿钱营造的事全落到了他头上。他还知道,陈荦还在暗自追查那些关于蔺九的流言,大有绝不善罢甘休之势。

陆栖筠通过云梯登上已修缮大半的靖安台,俯瞰四方,他看到街道人头攒动,心底泛起阵阵不安。蔺九真正的目的绝不是比武争胜,更不是应付那来凤仪,而是一件别的事。至于是什么事,他猜若不是他要自立为苍梧之主,便是,跟他真正的身份有关。

蔺九不是蔺九,那他会是谁?

到时,四方来客,城中万众,紫川军将士,还有陈荦,将会面临什么。陆栖筠根本无法想象届时的局面。

陈荦说他的志业只有在苍梧城,在蔺九麾下才能实现,真的只有这样吗?

陆栖筠想来想去,胸中气血翻滚。不管是不是如此,陈荦在这里,他就不会离开。就算不能拥有陈荦的感情,他也早已习惯和她共事了。

立夏在即,何人能预知苍梧城的未来?蔺九真是个疯子!

————

天光晴明,树影斑驳。

陈荦在礼宾院中安置郗淇、弋北来的使团,无意中来到最北那间院落。院子竟然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陈荦通过几株粗壮的海棠树认出,这是当年杜玄渊受伤后居住的地方。

春夏并不是苍梧白海棠开放的时节,几株海棠树刚刚抽出新叶,将身后陈旧的砖瓦染上清新绿意。

她站在那树下,想起那年的往事。仿佛看到十九岁的杜玄渊甩给她一块进出大门的铜牌,他伸出掌心,让十五岁的少女陈荦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那人的掌心纹路清晰,虎口长有薄茧,陈荦在那掌心粗粗划了几下,便蜷回了手指。少年杜玄渊的眼神像九幽天坑的深潭,她看一眼,便不敢再看,惊世骇俗一样。

少年杜玄渊若还活在人世,他会是什么样子?

那样张扬狂傲的一个人,从云端跌落泥土,摔得筋断骨裂,加上后来的丞相府大火,那些痛楚会让他成为另外一个人吗?

一声低呼打断陈荦渺远的神思,飞翎匆匆从外间找来。

“娘子,大典开始了!”

陈荦带着飞翎走出礼宾院,看到处处人群扶老携幼,都往靖安台的方向聚去。道路两旁有兵丁值守,专管扰乱秩序堵塞交通的事。靠近靖安台的路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挤满,接应的豹骑打出浩然堂的牌子。人们看到一身月白银绫长裙、画桃花妆的陈娘子从人群中穿过,校场外的守卫打开拒马让她走了进去。

靖安台自大宴龙朔年间立起,后只经过一次修缮,多年风雨剥蚀,到今岁年初已失去了那赫然的气势,已经快被城民遗忘了。

立夏到来,经陆栖筠主持重修的靖安台再次昂然立起,外观跟当年几无差别。只有“靖安台”三个雄浑大字不再用金粉金箔涂饰,陆栖筠和陈荦商量过,奢靡无益,改用石青。陈荦仰头看去,那青苍之色恰如头顶的天空。这些年,这处高台见证了多少生死起落,悲欢离合。

靖安台下,围绕着它扩出一个极大的校场,方圆几十丈。校场四周放置两层拒马,拒马之后是穿甲持枪的将士,以防围观的百姓闯入。

尽管陈荦早已看过校场的样子,但今日再看此情此景,胸口还是忍不住加速了几分。原来,所谓万众瞩目人潮如狂,没在人群之中是感受不到的,校场之内才能清晰地看到。

东面的坐席处,人群一眼就能看到郭燧,郭燧身后跟着黄逖和亲兵。数年未见,郭燧已从羸弱少年长成宽肩大腹的男子,他从长兄手中承袭的苍梧王位一直都在,他从滕州匆匆赶来回到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东边乃是尊位,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知会作何感想。陈荦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浮想联翩。

郗淇使团又一次来访苍梧,率领使团的人已不是当年的博卢,而变成了博卢的弟子。他入城那日见到陈荦,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他从来没见过陈荦。他跟陈荦说:“夫人,先师跟我说起过你。”现在他看到陈荦来到校场,远远便起立向她行礼致意。陈荦站立还礼,心里猜测他身后站立的郗淇武士能不能胜过蔺九麾下的人。一阵风过,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去了哪里?”蔺九走过来。

陈荦看着蔺九有些惊讶。今日盛会,他作为宾主之一,既没有穿礼服,也没有穿军中的轻甲,仍旧穿着他日常所穿的襕衫。这件襕衫已浆洗得有些旧,腰间系带也没有任何配饰,简朴得像街头的闲人。蔺九的身边自来没有侍女,只有两个亲兵,其中一个陶成还派给了陈荦。今日有四方使团在,还有百姓观看,没有人提醒他改换礼服吗?

陈荦心里有一瞬间暗自自责,她昨晚该留在他身边,今早提示他穿礼服的。可她看着蔺九又想,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穿什么。他个子高大,四肢修长,就是穿日常袍衫,立在那里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从礼宾院赶来,要开始了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手这么凉,冷吗?”

陈荦摇头,又抬头看着他,她想从蔺九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今日的设擂比武绝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陈荦预感一定会发生些什么,或许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只是目前毫无征兆。蔺九的眼神却平静淡然不起波澜,像是今天只是城中极寻常的一天,陈荦什么都没有看出。

蔺九将陈荦牵到南边的坐席处,随即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语:“陈荦,不要怕,好好看着。”

“什么?”

陈荦没有听清,回头要问,蔺九已经大步走开了,他的坐席在东边离郭燧不远。

陈荦向北面看去。相比之下,大晋曜王来凤仪穿着就非常符合身份,玉冠锦袍,十足显赫。

苍梧城内的属官都坐在南面。陆栖筠刚在陈荦身边坐下,就听陈荦低声惊呼:“谢夭?”

北面来凤仪身后那云鬓簪花的女子,正是谢夭。她穿一袭粉裙,远远看去如一朵云飘在了席间。

陈荦急忙问陆栖筠:“寒节,谢夭如何会来?又为何在来凤仪身后?”

陆栖筠:“据说,来凤仪花重金从花影重买下了谢夭……”

陈荦吃惊:“多少重金竟能买

下谢夭?她如今要嫁给来凤仪了?”她竟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

陆栖筠摇头,“这个不是。来凤仪传出消息,今日比武看谁胜出,要将她赏给今日的胜者。”

陈荦睁大了眼睛,无言地惊在原地。郭岳和郭宗令在时,举凡集会都有营妓侍宴。后来蔺九将乐营中的营妓放出,苍梧城中就再没有这个风气了。看到谢夭,她仿佛想起过去那些声色交织的筵宴。有谢夭在,足以抵得上数百女子了。陈荦虽读圣贤书,却也忍不住想,谢夭在的地方,她的银绫长裙再绮丽,桃花妆画得再好,也是黯淡无光的。

看她坐着无言,脸色并不太好。陆栖筠安慰道:“没事的陈荦,这城中发生的大事还少吗?日后史书中,也许今日的事只是短短一笔而已。”

陈荦向他笑笑。她不知道蔺九在想什么,却能从陆栖筠的眼里看出他也在担心今日会发生什么意外。届时校场之外围观的无数百姓将会受多少波及?

“相信城中的守军。”陆栖筠又说。

陈荦点头。

————

午时正刻,军士擂响了校场内的虎皮大鼓。鼓声响过,校场外围观的人群变得寂静,许久之后才渐渐有声音发出来。

主持今日盛会的是节度判官黄弼。黄弼相继请郭燧、蔺九、来凤仪、博卢的弟子与弋北韩见龙此次派来的军师在大鼎内烧香祭拜天地,随后又祭奠郭岳、郭宗令两位雄主。有无数隐形的目光集中在郭燧和蔺九身上。

郭燧是偏安滕州的苍梧王,蔺九是统帅大军,实际掌控苍梧的巡城使。今日之后,这两人谁才是真正的苍梧之主!陈荦环视校场,所有的目光都在各自寻找着答案。

一个稚嫩的少年音传来,“夫人午安,陆大人午安。”

陈荦回过头。蔺铭和蔺竹兄妹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蔺铭开口问好,蔺竹正笑眯眯地看着陈荦。陈荦顿时生起怜爱之心,朝她伸手:“我抱抱你。”

蔺竹打手语:“我也想要夫人抱抱,可是大帅说了,今日要正襟危坐,认真听校场内的人说了什么。”

陈荦还是将她揽到怀中。这女孩娇憨灵秀,陈荦捧起她的脸,她便用额头亲昵地蹭陈荦,她向陈荦打手语,“希望不要有人受伤才好。”

蔺竹在陈荦怀中呆了一会儿,便和哥哥回到陆栖筠身后的坐席。陈荦看到,在飞翎身边站着四位武力极强的豹骑。蔺九没有让他们去比试,依旧让他们跟着这兄妹两人。

场中,黄弼高声将规则讲过。比试分为两轮,擂台比试和高空插旗。擂台比试前四名胜者,分别擎青、红、黑、百四面旗一同攀登靖安台,谁先将手中的旗插入靖安台顶狮形石墩中,谁便是最终的胜者。

又有攀高!陈荦忍不住心惊。

那一年,陈荦拖着病重的韶音挤在人群之外,越过人群只能看到高耸的靖安台顶……长弓彩绸,美人芳泽,令所有武人摩拳擦掌拼尽全力。

身旁的陆栖筠轻叹一声:“那年,车勒公主只是为长弓系上彩绸,今日胜者却可以娶走谢夭……”

陈荦还不及回答,鼓声响起,场中的打斗很快开始了。校场之外的百姓沸腾起来,如同突然烧开的滚水。一个普通百姓看一次这样的热闹,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陈荦朝蔺九的方向看去。他仰首静坐,身形如刻。蔺九在看什么?

陈荦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处,发现他在看靖安台顶的那一方狮形石墩。狮形石墩中间有圆孔,可以插旗。他的目光一动不动,看得专注极了。

不知为什么,蔺九的身后明明站着亲兵和豹骑,场外是万众喧嚣,陈荦却在那身影中看到寂静的落寞。密集的鼓点声中,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人身上只剩下遗世的孤独。

鼓声猛地敲在陈荦心上,陈荦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

“好啊!”

两个武人败落,被踢下擂台,场外响起了炸雷般的欢呼声。

万两黄金加上倾国美人,普天之下除了四海河山、至尊帝位,再没有比这更大的诱惑了。自来郗淇、弋北、苍梧、锦煌和大宴都不乏高手。擂台之上打斗激烈,搏杀呐喊之声如同风雷响动。连胜四人便可站至黄弼身边,等待接下来的角逐。

败下擂台和受伤躺倒的人越来越多。

立夏晌午的日头升至当空,将校场中一切照得发白发亮。

“嗵——嗵——”

“嗵——”

再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起,在场外凌乱的欢呼声中,擂台之上留下了四位打斗比试的胜者。陈荦凝目看去,胸口随着鼓点猛地揪了起来。二红一青一白!小臂系红臂鞴者出自锦煌,也就是如今的大晋,青臂鞴者出自苍梧,白臂鞴者出自郗淇。来凤仪的使团中真的集了高手,这一场大晋竟占了上风。

陈荦不懂得武事,她隐约听说李焕是个高手,但李焕在栖斓山受重伤未愈,因此没有参与角逐。若是李焕在呢?陈荦手心沁出了汗,如此是否坠了紫川军的威名?胜出的那名青臂鞴者是紫川军中的年轻将军,但他毕竟只有一位!

北面坐席间,来凤仪气定神闲地坐着。博卢弟子和韩见龙的军师见自家武士落败,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刻吩咐身边人去查看伤情。

来凤仪此次果然是有备而来!

陈荦远看校场内外数不清的身影,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无端觉得这校场中满目阴沉,仿佛头顶即将暴雨倾盆。

校场外的百姓听到黄弼念出优胜者的名号,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侍从官从匣中捧出四面旗帜,分给四人,将那四人引到靖安台下。紫川军中那名年轻将军手执青旗。

“嗵——”

“嗵——”

第三捶鼓敲响之际,四位优胜者分从靖安台的四面一同向上攀去。据说攀高的这一项比试源自苍梧军初创之时,作为传统保留至今。陈荦身旁的陆栖筠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如此远看去,才觉出此项比试的残酷。武人再是武力高强,始终是凡人之躯。四肢只能在地上行走,此刻比武,却要像飞鸟一般攀援高台,还要争抢打斗!除非那人生出双翼,否则稍有不慎从高台跌落,非死即伤!

那四人将旗帜背在身后,在呼啸声中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靖安台台身并无凹凸之处,只有砌台的砖石留有纹路。那四人相继攀至台腰处,随着台身变得狭窄,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随即激烈地打斗起来,随着人群惊呼,一面白旗被扔将下来。

郗淇高手落败,先行滑下,总算平稳落地。

突然,随着又一阵惊呼,背插红旗的郗淇高手四肢脱力,从高处猛地跌落。陈荦这辈子长到现在,在这城中目睹过许多次登高,每一次观看于她都像酷刑……她飞快低头闭上双眼,几乎不忍看向那地面。随后却才注意到,靖安台的地面处似乎是置有软垫的。那高处跌落的郗淇高手躺了片刻,被人搀扶着慢腾腾站了起来,并未丢掉性命。

“青旗!”

“快看!”

靖安台上,紫川军中的年轻将军落后了数尺,抢先在上头的锦煌武人伸出左手,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挡,猛地拔下他背部的青旗向远处一抛。

陈荦只觉得眼睛一花,紫川军要落败了……

青旗坠落之际,东面坐席中猛地闪出一个身影。那人踏在席案之上,飞身而起,在青旗落地之前伸手接住了那旗杆。台腰处的年轻将军见青旗被拔,反手拽住锦煌武人的脚腕,两人巴住台身,一寸寸滑落下来。

就在人群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执住青旗的身影陡然移动,自靖安台台基处攀援而上。

“有人接住了青旗!”

“有人上去了!”

“那是什么?”

陈荦心惊肉跳,身后的一众文武同时站了起来。执旗攀台的人是蔺九……

就在台身上两人寸寸滑落之际,蔺九迅速攀援而上。蔺九已做了多年军中统帅,有那样一张沧桑的面目。不熟悉他的人,谁也不知道他竟有这样灵敏的身手,攀援速度之疾竟有如行走平地。

那锦煌武士也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有万两黄金和谢夭作为奖赏,

怎会轻易认输。就在三人交错之际,锦煌武士猛地踢掉紫川将军的手,随着一人坠落。锦煌武士和蔺九一同往上攀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在过于突然,场外的呼叫声突然停住,寂静下来,看着台身上两个矫若游龙的身影,缠斗着一步步登顶。

立夏的晴日太过晃眼,过去的场景如风般一阵阵穿过陈荦。命运为何如此巧合,让她一次又一次城中观看那个人登台?某一瞬间,陈荦感受到冥冥天意。

她方才想起的那件事,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她突然觉得现在就要去看,一刻也不想等下去了!

一青一红两面旗帜在狮形石墩底下缠斗。万众瞩目中,那执青旗的身影沙鹰一般绕过对手,翻身而上,终于将青旗率先插在石墩之中。

“飞翎,飞翎!随我来。”

飞翎应声而至。陆栖筠转过身想问发生了什么,还没开口,主从两人已飞快离席走到拒马处去了。

登高插旗,最后的胜者是他,如果这也算比试的话。陈荦带着飞翎飞快离开校场,往西而去。

————

校场外万众欢呼如山洪爆发,欢呼声传来,在高处却听不真切,高处也看不清地面每一个人的脸。

蔺九伸手触碰石墩,感到那石墩被风吹得冷硬,粗粝冰冷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原来这就是登顶的感觉。他仿佛感到,叫蔺九的躯壳消失而去。

杜玄渊摘到了十九岁那年最渴望的长弓,他的旁边青旗飘扬如同彩绸。只是,那飞扬恣意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听过往岁月的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如果他就死在这一刻,这一生也算有了一个答案吧。

“射杀谬种!”

不知谁高高呼喊了一声,声音如同撕裂。有风吹过,校场之外人群中猝不及防地射出一支铁箭,向靖安台顶疾飞而去。杜玄渊灵巧地闪过,铁箭没有射中,擦着那面青旗飞了出去。

有人向校场内外的万众大声吼道:“蔺九是妖人!是女帝不守妇道,在民间和男子苟合生下的私生子!”

“独孤氏是大宴亡国的罪人,她的私生子怎可做紫川军的统帅!”

大声说话的人是此刻还站在擂台之上的黄弼。他张开双臂,伸手指向靖安台上的杜玄渊,大袖铺张,目眦欲裂。

在滚水般的骚动中,黄弼大声呼号道:“苍梧王有令,射杀蔺九!”

校场西面,数百张弓箭同时张开来,对准了靖安台顶。这些人还穿着紫川军的轻甲,不知是真的紫川军士叛变,还是谁人的伪装。

“独孤氏的谬种怎可做苍梧的统帅,将士听令!谁杀了这个谬种,还苍梧城昔日宁静,谁就是苍梧王之下第一功臣!”

这陡然而来的变故让所有属官和城民惊呆在原地。陆栖筠压住惊魂朝席后看去,在犹豫的瞬间快速向身后的豹骑下令:“护好孩子!”如果连豹骑都护不住这两个孩子,或者豹骑也叛了蔺九。那么,今日,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转圜之机了。

他又朝小蛮身后的豹骑吩咐:“快去找陈荦,不得让她陷入危险!”小蛮和豹骑应声而退。陈荦或许有危险了……陆栖筠想,变故陡生,校场之外人群开始失去秩序,豹骑出不去了。

又有一支铁箭从人群中飞出,那铁箭力道之大,箭法之准,在杜玄渊闪身躲过后,箭尖猛地没入台身石砖。

黄弼站在擂台之上呼喊:“谬种不配做大军统帅!留下他定然为害苍梧!紫川将士,速速杀了此人!”

杜玄渊落地之际,不远处一名大将突然抽出长刀,飞身向他砍去。那是跟随蔺九多年的副将。刚落地的杜玄渊闪避不及,被削下半片衣襟。

校场内外这时才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沸腾了起来。有人突然想起当年,郭宗令登基那日突如其来的雷暴。苍梧城是不是遭了老天的诅咒?要在这城中称王称霸的没一个好下场?

空中响起一声鹰啸,一支巨大的飞鸢越过屋顶和人群。那飞鸢射出的箭无比迅疾,校场中没有人看得清楚,那持刀的副将身形一滞,顿在原地。血雾喷出,两支铁箭分别钉入了他腿侧和颈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杜玄渊顾不得看陈荦在哪里。

他走到擂台之前,临风而立,看向人群和黄弼。

“这城中和我有关的流言那么多,为什么有人却夭选择最愚蠢的一个!”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他匆匆注视被请至人群后静坐的荀裳,确认他还在那里。

“我不是什么女帝的私生子,更不是什么可怕的妖怪。”

他扫视向数不清的人脸,逼迫自己迎向无数审视的目光,不得后退半分。

“家父大宴丞相杜玠,我是昔日大宴储君身边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

杜玄渊伸手至下颌处,扯起那张几乎已长在他脸上的面皮。片刻之间,所有看向他的目光瞳孔一缩,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庞出现在面皮之下。那真实的面容陡然见了阳光,竟不像真人。人群之中曾有昔日大宴的旧臣,恍惚依稀记得杜玄渊年少的脸,却丝毫不敢相信!杜玄渊……他若是真的还活着,就是眼前这个人。此人不是若来自天上,就是来自地狱了!

陈荦将玄铁剑抱在怀里,策马在街上狂奔。马匹被逃散的人群限住了,她大声呼喊飞翎,让她帮她拨开人群开道。她不会武力,此刻却生出无穷的力气,穿过人群,以这辈子最快的步子朝校场奔去。

守卫的将士看到她来了,匆忙将圆木拒马撤开一个口子。陈荦发疯一般冲入校场,抬头看去,被那擂台之上突然出现的一张脸定在原地。

那把玄铁剑是杜玄渊的玄铁剑,她本该早些认出来,却因为对兵器从无兴趣没有细看。玄铁剑是李棠所赐,剑身上刻有“勇毅”二字。那一年在九幽天坑的深潭前,杜玄渊曾把玄铁剑递到她手里,对她说:“陈荦,我想请求你,若我没有上岸,你能出去之时,请帮我将这把剑交给太子殿下。”

陈荦的指尖抚摸过那把玄铁剑,她记得它。它被杜玄渊寻回后,一直挂在红枫小院的静室里。很多次陈荦都有机会认出他,却偏偏一次次地错过了。

陈荦抱着玄铁剑远远望去,擂台之上,众人目光的中心,那是一张如画笔勾勒般的脸。除了过于白皙之外,线条锋利,俊美硬朗,与十九岁那时几无差别。

过往数不清的画面交叠,狂潮一般淹没了陈荦,杜玄渊活着,杜玄渊一直都活着……

之后,陈荦突然轻轻地想,他们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朋友们的等待。